第41章 祖母 只是这桩桩件件,他一概不后悔。……
(四十一)
抵达商家时已是深夜, 小崽在车座上蜷缩成一团睡得很熟,商星澜小心抱起他,又搀扶着楚黎下车。
北境的秋夜比南境要冷上一倍, 满地的银杉枯叶被凉薄的风吹聚在街角,楚黎不由裹了裹身上外衣。
商浸月纡尊降贵地亲自帮他们将行礼拿进家中, 虽然下一刻就转手丢给了下人,“快请进吧,我让人去准备些宵夜来。今天已经太晚, 明日一早再去拜见祖母。”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 商星澜抱着小崽, 腾出只手牵着楚黎回房。
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仿佛没什么两样, 商家依旧如从前那般气派十足, 哪怕是深夜也有许多下人在回廊里行走守夜。
他们原本的房间在东院, 所有陈设都一尘不染, 俨然是常有人前来打扫,即便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开多年。
楚黎神色怔忡地望着她跟商星澜的房间,曾几何时,她就是住在这一方天地里,和她的夫君小心翼翼地相处。
到底是时过境迁, 她现在居然有种久违的怀念。
若说在小福山的时光是她最快活的日子,而商家, 便是她第一次尝到富贵滋味的地方。
原来房子可以那么大, 原来衣裳可以那么干净,原来睡前醒来都会有婢女帮忙穿衣梳头, 就连洗脚水都会被人提前预备好。
那种滋味说不上来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她依旧感觉自己不是被当做一个人对待,而是当做一件被人捧住的物品。
尤其是在听到下人阳奉阴违时, 她更加感觉自己是被摆在案上的瓶子,任何人都能指点她身上的瑕疵,所以才会愤怒。
可愤怒之下的反抗,便会触动商家那隐藏在奢靡安定外表下的严苛规矩。
不能随意伤人,不能口出恶言,不能不敬尊长,不能苛待下人,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任何有失礼数的事情……
商浸月说让她慢慢了解这里,楚黎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
商家是一座坟。
所有人住进来都会慢慢地死去,灵魂和肉身一起消亡,被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一点点杀掉。
商星澜把小崽搁在软榻上,用绸被裹得严严实实,“等明早再让他吃饭吧。”
睡得这么香,实在不忍叫醒。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骤然疾缩了瞬。
她缓慢走向商星澜,对方察觉到她的靠近,刚要转过身来,却被楚黎叫停。
“别动。”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后颈,幽蓝月色下,金色的雷痕格外醒目,如同开枝散叶的树木,纹理清晰,散发着浅浅的光辉。
楚黎屏住呼吸,颤抖着将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果不其然,雷痕已经蔓延到颈子,她急切地将商星澜拉过来,扯开他的襟扣。
刹那间,楚黎脑袋里嗡鸣一声。
密密麻麻的雷痕,早已不知何时遍布全身。
怪不得他每次行房都不解开衣服!
商星澜扼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往下脱,低声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
“多早?”楚黎倏地打断他,声音很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商星澜噎了噎,捧住她的脸想亲一亲,却被楚黎偏头躲开。
“我问你话。”
无奈,商星澜只好轻声道,“从濯魂泉出来时便已经如此了。”
那时他原本不至于溺进水中,可身上的雷痕忽然发作,许是因为魔气消失,灵气复苏,故此雷痕也开始更加贪婪地蚕食他的生命。
商星澜终究承受不住雷痕的折磨,最后沉入水中,相比之下,濯魂泉那层火焰反倒没有多么可怕。
如果不是楚黎及时前来救他,他恐怕真的会撑不过去。
楚黎脸色僵硬,用力在他肩头抽了一巴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话刚脱口,楚黎又反应过来,告诉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帮不了商星澜。
楚黎伸手抚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雷痕,额头轻抵在他的肩头,吸了口气。
“疼不疼?”
商星澜心尖酥软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不疼。”
骗人,怎么可能不疼?
楚黎沉默地收回手,安静开口,“你今天修炼了么?”
商星澜被她问得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楚黎毫不留情地推开。
“快去修炼。”
他说过的,他要独自承担雷劫,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承担得了?
必须要尽快修炼飞升,否则不等到雷劫降下,商星澜要先被这雷痕折磨死了!
楚黎愈发心急,把商星澜推到房外的银杉树下,又把谢允歌送给她的那把剑丢给他。
“我在这里陪你,修到渡劫期需要多久,两个时辰够不够?”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失笑道,“两个时辰修到渡劫期,就是神仙转世也做不到。”
他现在只有化神期修为,化神后面是炼虚,炼虚后面是大乘,大乘后面才是渡劫,距离渡劫期还有整整两个大境界。
楚黎抱臂坐在雪白的台阶上,固执地道,“没事,我等你,你快点开始修炼吧。”
拗不过她,商星澜慢条斯理地在树下打坐,抬眼看向楚黎,“我需要心无旁骛,你进屋睡觉去吧,否则你在身边我静不下心。”
他怎么那么多事儿。
楚黎盯着他道,“要更刻苦一些,别让我发现你偷懒。”
商星澜更加想笑。
这还是楚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督促他修炼,想来是真的怕他死了。
待楚黎不情不愿地走回房内,商星澜安静地闭上双眼,眉宇蹙紧。
当然疼,那雷痕是诅咒,诅咒怎会让人舒坦。
每时每刻都疼得要命,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灵气在体内运转片刻,他倏忽停下动作,望向窗边,扬声道,“快去睡觉,你打扰到我了。”
窗边的影子立刻消失不见。
商星澜低低笑了声。
要相信他啊。
他一定可以的,就算没有天阴之女也可以。
*
翌日清早。
商浸月派人来请他们去祖母院子里,家中的下人似乎换了一波,很多陌生的面孔。
楚黎跟在商星澜身后前往西院,那里曾经是家主的住所,她还记得从前去给家主请安时,家主总是冷冷地盯着她,一开口就是让她尽快帮助商星澜飞升。
那些话楚黎现在还会背呢。
什么劳烦你了,拜托你了,要加紧速度修炼,不要再拖下去……
说来说去总是那套词,听得她心烦不已。
当时她心里腹诽,商星澜不是活的好好的,有什么可着急,不就是怀疑她是冒牌货么。
现在家主去世了,应该再不会有人拿那些话催促她。
两人牵着小崽,并排踩在石子小路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时日,不过那时候他们两人中间没有隔着个小不点就是了。
“昨夜修炼得怎么样?”楚黎轻声问。
商星澜猜到她会这样问,低低道,“放心,一刻不敢懈怠。”
楚黎哪放心得了,目光落在他颈子上的雷痕,她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一条浅褐色丝帕。
“低头。”
商星澜不明所以地垂下头来,便见楚黎踮起足尖,将那条丝帕围在他颈间。
做完这一切,楚黎收回手来,“你祖母看到会伤心吧?还是藏着点好。”
商星澜怔忡地望着她,良久,理了理颈间的丝帕,微笑道,“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阿楚现在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了,哪怕是从没见过的人。
他很高兴。
楚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瞪他一眼,小声道,“快点去见完你祖母,然后回去修炼。”
“好好。”商星澜连声答应,现在楚黎真是半刻也看不惯他闲着。
小崽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懒洋洋道,“娘亲,我们要去哪,这好像不是小福山?”
他昨夜在马车上睡着,醒来就到了这个从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人好奇怪,没人大声说话,路过的哥哥姐姐也都低垂着头。
楚黎低声道,“见完祖奶奶之后咱们就回去。”
“祖奶奶?”
“对,就是你爹爹的祖母。”
商星澜眉宇微挑,等待着小崽的反应。
小崽诧异地仰头望向楚黎,“那我们这是……在爹爹的家里?”
不愧是他儿子,聪明。
商星澜笑意沉沉道,“正是我家。”
闻言,小崽猝然睁了睁眼,后知后觉地挣脱开他的手,“你才不是我爹爹呢。”
听到他的话,楚黎俯身下来,扳过小崽的脸,轻轻道,“他故意逗你呢,是我的祖母,她得了很重的病,因因见到她之后可不能说爹爹已经死了这种话,不然她会伤心的。”
小崽张了张小嘴,好半天才捋清楚她说的话。
“可是……”
直觉告诉他,娘亲说的话不是真的,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可他不想认为娘亲在欺骗他。
好半晌,商星澜一手按在小崽的脑袋上,慢悠悠道,“阿楚,你还是跟他实话实说吧,他迟早要认清现实。”
他俯身下来,凑到小崽耳边,唇角微勾,“真可惜,谢离衣不能给你当爹了,因为我是你娘的夫君,你的生父。”
小崽被他戳破心思,气得抿紧唇,“你、你撒谎,不要跟我说话!”
对,一定是这个坏魔头撒谎,不是娘亲骗他。
可看着那张跟他相像的脸,小崽心头又紧张起来。
为什么他们会长得很像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牵紧了楚黎的手。
楚黎瞪了商星澜一眼,说好的要让因因慢慢接受身世,怎么这么随便就说出去。
看吧,因因果然不相信。
商星澜毫不在意地又摸了把小崽的脑袋,压低声音道,“你太惯着他了。”
告诉小崽真相,他会自己逐渐消化的。
他在因因这个年纪时,可没人这么惯着他。
当然,祖母是例外。
很久没有见到祖母,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上次见面他似乎也就因因这么大,转眼间仙骨不再,修为骤降,离家私奔,堕入魔道……
商星澜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
只是这桩桩件件,他一概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42章 参天石(二更) “我从没见过你,你是……
(四十二)
西院。
下人进门请示去了, 商星澜和楚黎立在院内逗小崽玩。
“看到那棵柿子树了么,我小时候站在这可以用石子把树冠上最高的柿子打下来。”
楚黎抬头去看,那柿子树不知怎么养的, 比房顶还要高出大截,几乎看不到树冠。
小崽不服气地抱着胳膊, 小声嘟哝,“那肯定是因为你小时候这棵树还很矮。”
闻言,商星澜捏住他的脸颊扯了扯, “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高了, 而且那时我刚开始修炼, 跟你差不多, 你是做不到才这样说吧。”
小崽被他激将法激到, 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 努力瞄准树冠上最高的柿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丢出去。
石子连树冠都没碰到,半路便掉了下来。
小崽顿时蔫了下去。
他的力气太小了,这树那么高,怎么可能做到呢?
余光忽然瞥见楚黎也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 她对准树冠上那颗最圆最大的柿子丢出去,片刻, 啪地一声, 柿子应声而落,摔烂在地。
小崽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可思议地道,“好厉害!”
商星澜也有些惊讶,小时候陪他一起玩的小厮都做不到。
“这有什么难。”
楚黎拍了拍手, 从地上捡起那柿子,剥开破损粘上灰尘的皮,毫不嫌弃地咬下一口,果然甜滋滋的,“我小时候经常去山里打果子。”
听到她的话,小崽更加崇拜,“娘亲,你教教我,我也想打果子。”
商星澜看着她耐心地教导小崽,心头莫名酸楚。
因为没饭吃,所以才去山里打果子。
对楚黎而言,这是她生存的本事。
房内,下人推开房门,恭敬地道,“老夫人睡醒了,少爷请进吧。”
楚黎回头去看,连忙把还在丢石子的小崽拉到身边,小声叮嘱,“要懂礼数,还记得娘亲先前教过你什么吗?”
小崽意犹未尽地把石子揣进兜里,点点头,“我记得,要跟祖奶奶问好,吃东西要给祖奶奶先吃,不可以大声吵闹,还有……”
商星澜听着他们的话,眉头微皱,低声道,“无妨,他怎样舒服怎样来便是,祖母不会在意这些。”
“那也不行,”楚黎煞有介事地道,“祖母不在意,也会有别人说三道四的。”
商星澜望着她牵住小崽进门,低低叹息一声,跟上他们。
甫一进门,楚黎便嗅到熟悉的檀香气息,从前商星澜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不过更清淡些。
下人将他们引到榻边便退出门外,商星澜望向年迈的祖母,唇上半点颜色都没有了,见到他们进来眼底有了些许光芒,激动地要坐起身来。
“星澜……”
商星澜呼吸微滞,俯身将她扶坐起来,轻声唤道,“祖母,我来迟了。”
“这叫什么话,我又没在等你,何谈来迟?”祖母望向他身边的楚黎和小崽,眼前又是一亮,“这位是……阿楚?”
她伸手将楚黎拉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你们成亲那日,祖母生了病没去,我送你的礼可还喜欢,就是那件金镜匣。”
楚黎有些不自在地被她握着手,她早就不记得什么时候金镜匣,那天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了,大部分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便被下人们放去了库房。
她垂下眼睫,小声道,“喜欢,我经常用那只小镜子呢。”
祖母面色微顿,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好孩子。”
那件金镜匣没有镜子,只是用来装胭脂簪子用的。可怜她一次都没用上,唉。
“这是你和星澜的孩子?”祖母迫不及待地把小崽也拉到面前,摸了摸他的小脸,“真俊,跟你爹小时候很像,不过更像你娘,你叫什么名字?”
楚黎顿然噎住,有些心虚地望向商星澜。
小崽却毫不顾忌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轻轻道,“祖奶奶,我叫楚檀因,楚黎的楚,旃檀香身的檀,因果缘劫的因。”
祖母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爱不释手地捧住他的小脸,“你还知道旃檀香身呢,看过多少书?”
聊起书来,小崽话更多了,掰着手指头细细地数,“我看过溪山岁时记、笠翁偶集、狸猫长老……哦对,还有君子九容。”
楚黎轻轻呼出口气,她还以为祖母会问为什么小崽会随她的姓呢,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么。
“果然跟你爹小时候一样,整天泡在书里,十头牛都拉不出来。”
祖母笑眯眯地叫商星澜拿些点心来给小崽吃,小崽乖乖地坐在她身边,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你这孩子太斯文了,祖母这点心名叫一口酥,你得大口大口吃才香呢。”
可是……大口大口吃东西,吃相会不好看。
小崽顿了顿,抬头望向楚黎。
楚黎被他盯得脸红,轻声道,“吃吧。”
原来祖母真的不在意这些礼节,是她想太多了。
商星澜眸光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给楚黎搬来凳子,两人坐在一处,看着小崽和祖母有说有笑地聊天。
“你看,我说了,她会很喜欢你们,你也会喜欢她的。”商星澜附在楚黎耳边低声道,“我又对了,阿楚。”
楚黎轻轻哼了声,“是,你总是对。”
她也没说过商星澜有错啊?
两人亲密耳语时,祖母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试探着轻声开口,“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商星澜和楚黎瞬间抬起头来,分开距离。
“我很好,祖母不用担忧。”
祖母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仍有些放心不下,“星澜,你很快便要二十五岁了。”
楚黎低垂着头,掩在袖内的指攥紧了袖口,用力地绞着。
“我知道。”商星澜坦然地笑了笑,“放心,我怎会骗祖母这种事,更何况,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楚黎和因因活下来。
听出他话外之音,祖母了然地颔首,又低声道,“没有仙骨,修炼起来定然极为不易……家主已经去世了。”
商星澜怔愣了瞬,半晌,他淡声道,“祖母,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有我的理由。”
当初离开商家时,他已经发过毒誓,归还仙骨,断绝关系,永远不再与商家有任何牵连,他想娶谁为妻,跟谁度过余生,商家再没有资格管束。
哪怕家主去世,他也绝不会再取回那仙骨。
楚黎听到仙骨二字,忍不住抬起头来。
祖母见她感兴趣,连忙绕开商星澜,轻声道,“身怀仙骨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家主去世后,那仙骨封存在粼水阁内,不用白不用,阿楚你说是不是……”
“是啊!”楚黎重重点头,身子前倾了些,满眼期待地望着祖母,“不用白不用,反正那本来也是他身上的东西,祖母不如让人把那仙骨还给他……”
“阿楚。”
商星澜倏然打断她。
楚黎听懂他的暗示,只得抿了抿唇,坐回他身边。
犟种。
她在心底偷偷骂了他一句。
刚刚祖母说那仙骨封存在哪里来着?
粼水阁,好像是这个名字。
“星澜,你这是怎么跟阿楚说话,态度愈发地像家主了,不许如此。”祖母目光在楚黎身上转了一圈,挑了挑眉,“阿楚,去库房找样长命金锁来,我拿给因因当见面礼。”
商星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楚黎,立刻明白她们两个想做什么,他头疼不已,伸手拉住楚黎,“不可以。”
楚黎扯开他的手,笑眯眯道,“什么不可以,我去给因因取长命锁来,你在这等着哪也不许去,好好陪祖母。”
眼见她要跑出去,商星澜还想再拦,却被祖母拉住。
祖母咳嗽两下,扬声道,“阿楚,不知库房在哪,去问问下人,只说我叫你去的便是。”
“遵命。”
商星澜无奈地坐回她身边,何尝不知道楚黎会去做什么——肯定是去偷他的仙骨了。
“对了,粼水阁里还放着参天石。”祖母看着商星澜脸色愈发难看,笑着道,“我忘记说了,但愿阿楚别乱动其他东西便是。”
参天石?那岂不是……
商星澜咬了咬牙,掐紧额头,“祖母……你真是毁了我了。”
楚黎绝对会乱动的!
*
“粼水阁?”婢女端着水盆,新奇地看着面前的楚黎,她才十五岁,刚到本家来,这位主子很面生,想来应该是客人,于是礼貌提醒道,“那里只有嫡系能进,而且必须得到家主的准许。”
楚黎指向祖母的房间,“我刚从老夫人那来,是老夫人叫我去的。”
婢女狐疑地看着她,半晌,搁下手心的水盆,“只是口头命令?”
闻言,楚黎从腰间扯下一块玉,递到她面前,“老夫人还给了我这块玉。”
婢女仔细看去,发现正是嫡系的玉佩,瞬间解了疑惑,带领楚黎朝粼水阁而去。
不多时,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连看守都没有,就好像有人提前帮她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她来取那份仙骨。
楚黎奇怪地打量四周,甚至怀疑地上有什么机关陷阱——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待她磨磨蹭蹭贴着墙走到摆放东西的书架边,楚黎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机关,也没有陷阱。
她壮着胆子摸索起来,把那书架翻了个遍,摸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楚黎困惑地把那盒子拿下来,仙骨应该没有这么小才对,她打开瞧了瞧,却见里面是块圆润如珠流光溢彩的小石头。
什么石头如此珍贵,还要放在这种盒子里面,藏在粼水阁?
她好奇地伸手去触,刹那间,面前白雾迭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楚黎被那冰凉雾气呛得直咳嗽,再睁开眼时,那块石头竟然已经不见了。
去哪了?
她想不通,干脆丢了盒子,继续找起仙骨来。
反正这里也没别人,她愈发肆无忌惮,叮叮咚咚一顿乱找。
楚黎找得沉浸极了,头也不抬,连身后的房门开了条缝隙都没发觉。
到底藏哪去了?
不就是块破骨头,藏这么严实干嘛?
楚黎叉着腰,心头涌上一股恶气。
她就不信这个邪,这世上压根没有她偷不到的东西!
忽然间,腰间被人轻戳了戳。
楚黎烦躁地甩开那只手,忽然间,脸色煞白。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却没看到人影,目光缓慢下移。
这回看到了。
楚黎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贴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你是谁?”
一个凭空出现的小孩,看起来跟因因一般大,手心捏着把刀,歪头看她,眼底似乎在笑,“我从没见过你,你是贼?”
那张脸,她瞬间联想到了某人。
可这……这怎么可能呢?
商星澜,变小了?
第43章 丢人 我是你夫人,你未来的夫人。
(四十三)
和煦的阳光从花窗外投进来, 日头不知何时已挂在树梢,落下一片婆娑树影。
地上堆放着各种珍奇异宝,任何一件拿到修真界去拍卖都价值连城, 此刻却如同破烂似的被人随手乱丢在地上。
后背紧贴着那书架,楚黎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尖, 连大气也不敢喘。
面前这张脸,若是不仔细看,只盯着那双眼睛, 还以为是她的小福星因因呢。
不过他绝对是商星澜没错, 因为几乎和长大后没什么两样, 就是一个完全缩小的商星澜。
但商星澜怎么可能拿刀对着她?
又失忆了?
刀尖又进一寸, 楚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拼命后退, 可已经紧贴在书架上, 退无可退了。
商星澜目光在她脸上看过,又垂眸扫了一圈地上的东西,淡声道,“我在问你话呢,小贼。”
小贼?
再怎么说也比他这副模样大吧?
楚黎咽了咽口水, 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轻声道, “我不是贼。”
“撒谎。”
声音冷冷的, 商星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分明个头小小的, 眼神却好似在睨着她。
楚黎抿紧唇,不得已低声道,“我是你祖母带来的客人, 真的不是贼,不信你看,我腰间是不是挂着嫡系的玉佩?”
话音落下,小孩将视线落在她腰间,伸出一只手,将她腰间的玉扯了下来。
他端详片刻,皱眉看向她,“这是我的玉。”
废话,不然还能是谁的。
楚黎暗暗腹诽。
“上面有道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我前几日刚摔出来的,你还偷了我的玉?”商星澜声音更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来,与楚黎那块搁在一处,他神色倏顿。
两块玉竟然在同一个位置,有同样走向的裂痕!
商星澜睁了睁眼,猛地抬头望向楚黎,将刀尖抵在了她的心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黎被他吓了一跳,连攥住他的手腕都没来得及,只能额头冒汗地解释道,“我是你夫人,你未来的夫人!”
原来被刀子抵住的感觉这么可怕,她现在拿刀子威胁商星澜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害怕吗?
商星澜微蹙了下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平淡道,“继续说。”
楚黎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质疑自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捏住他的刀尖,轻声道,“我们真的是夫妻,我是来这里帮你拿东西的,方才不小心从盒子里摸到块石头,然后一阵雾气腾腾,再睁开眼的时候,你就突然变小了。”
“不许乱动。”
“……好。”
楚黎忙收回手,背到身后去,小心地站着。
商星澜直勾勾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良久,他凉凉地问,“哪个盒子?”
闻言,楚黎赶紧从书架上翻找起来,最后从地上找到那小盒子,立刻指给商星澜看,“就是这个。”
——装着参天石的盒子。
粼水阁里存放的都是每代飞升之人留在商家的遗物,那参天石也不例外,只是商星澜并不了解其效用。
他一手用刀尖指着楚黎,一手从地上捞起那盒子,打开看去,里面什么也没有。
商星澜回眸看向她,意味深长地道,“拿出来。”
楚黎愕然地道,“我没拿,它自己消失的,真的。”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虽然的确是来偷东西,但那块破石头她真的没偷!
见她那副憋闷要哭的模样,商星澜从楚黎脸上收回视线,冷淡道,“既然你说你不是贼,把地上的所有东西捡起来,放回原处。”
听到他的话,楚黎忍住压根不存在的眼泪,点了点头,俯身下来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商星澜将那把刀收起来,坐到了桌边,翻出一个本子。
楚黎一边收拾,一边抬头偷看他。
和因因真像,都小小的。
小时候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美人相,瓷白的皮肤上,那双凤眸眼尾上挑,矜贵从容,有着丝毫不符年龄的成熟。
怪可爱的,像在装大人。
“再盯着我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楚黎:?
她这辈子没听过商星澜说这种话。
这孩子怎么回事?
商星澜坐在案边,慢条斯理地翻着本子,淡声道,“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有修为在身,你打不过我。”
楚黎沉默片刻,带着些许不满继续埋头收拾。
她想,原来商星澜在骗她,这人根本就没那么克己守礼,小时候还要挖人眼睛呢。
虽然商星澜堕魔时很有可能也会说出这种话,但那毕竟是堕魔了,总不能他从小就是魔修吧?
装得真好,连她都骗过了。
商星澜坐在椅上,枕着天光缓慢翻着页,余光朝楚黎瞥去。
约莫二十岁左右,凡人,瘦,脸蛋很尖,相貌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硬要说的话,假哭的模样倒很有趣。
身上穿戴之物虽不名贵也不廉价,家世应该一般。
这就是天阴之女。
真是意外,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还以为是个神神叨叨的、满口天道轮回,精通巫蛊秘术的女子——不然怎么削弱他身上的诅咒?
地上那些被她翻乱的东西大多都是檀木梨木,还有些上好绸缎包裹着的宝贝,她很清楚什么盒子值钱,手法也很利索,绝对偷过东西,而且是惯犯。
他未来妻子是个小贼。
更意外了。
眼见楚黎要抬头,商星澜登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本子上。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娶我?”楚黎试图跟他聊一聊,拉近些感情,“商星澜,你很喜欢我的,你对我一见钟情,成亲那天我摔倒了,你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听到她大言不惭的话,商星澜唇边溢出一丝轻嗤,“我没说要听。”
楚黎被他噎住,更加气闷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要不是看他跟因因差不多大,早就揍他了。
“找到了。”
商星澜忽然出声,目光在本子上看过,“参天石是商家第四代飞升之人商流玉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