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伪装 “阿楚,你真好骗。”……
(六十一)
商星澜带着楚黎回到小屋里, 不一会儿便端出热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果然每一样都是楚黎最爱吃的。夕阳的霞光透过小窗照在桌上,烧鸡肥得流油, 色泽诱人。
楚黎忍不住打量着他们的家,一切看起来和现实里的小福山没什么两样, 压根不像是有厄龙存在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给楚黎递上一副筷子,温声道, “快尝尝, 有几道跟大厨新学的菜式, 不知道会不会合你的口味。”
楚黎皱了皱眉, 望着他道, “你听我说, 现在情况很危急, 你身上的雷痕其实是厄龙寄生……”
她还没说完,商星澜忽然打断了她,笑吟吟道,“你上哪里看的话本子?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
他语调平淡而温柔, 却莫名像是下了一道不容反驳的命令。
楚黎沉沉地盯着他,半晌, 她落座桌边执起筷子, 随手夹起一棵青菜搁进口中,口感清脆鲜美, 的确是商星澜的手艺没错。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商星澜起身收拾好碗筷,低笑道, “吃饱了么,走吧,我继续教你种花,这次不许再踢水桶。”
他牵起楚黎的手,十指紧扣。
楚黎没有挣扎,她任由对方带着自己漫步在后山,冷月悬在山坡上,微风吹拂过花瓣,像是落了一场洁白绵软的雪。
她坐在花田里,望着商星澜又提来新的木桶,温声道,“这是蓄下的雨水,雨水性柔,比井水溪水都要更适合种花。”
楚黎看着他用竹筒舀起一瓢水,仔细洒在花田,“夏日早晚各浇一次,土壤湿润不涝的程度便够了。”
楚黎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动作、神态,都和商星澜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就是知道,这个人不是商星澜。
商星澜是天阳之体,手再冷也不会像一块冰。
而且,他对她很有耐心,绝不会看到她神色急切却不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厄龙阴险狡诈,千万不要相信……它的伪装。
商流玉在梦中未能说完的话,恐怕就是这件事。
“你瞧,今年的花开得多好。”商星澜挑着摘下最规整漂亮的一朵栀子,别在楚黎的发间,笑了笑道,“跟你一样好看。”
楚黎垂下眼,低声道,“你要顶着这张脸装到什么时候?”
指尖微滞,他缓慢收回手来,静静望着面前人,轻声道,“好不容易见到你,我不想让你害怕,故此才借用一下他的脸。”
他竟然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楚黎眉头轻蹙,抬眸看向那张和商星澜如出一辙的面容。
“你就是厄龙?”
男人微微颔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你想这样叫我也可以。”
楚黎把发间的那朵栀子取下来,弃若敝履般丢在地上,冷冷道,“这里是商星澜的神识领域,为什么只有你在这?”
闻言,男人笑了笑,“当然是被我杀了。”
话音落下,楚黎瞳孔疾缩了瞬,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颈子,将他掼倒在花田中。
“我在开玩笑,阿楚……”他竟还饶有闲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些,“别怕,他若死了,你也见不到我。”
楚黎想起商浸月的话来,他说先前的飞升之人都是自杀。
这样看来,他猜对了,只有飞升之人死了,厄龙才会跟着一起被封印。
“商星澜在哪?”楚黎没有放开他,脊背紧绷着,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沉吟片刻,温声道,“好吧,我带你去见他。”
楚黎将信将疑地松开他,其实她觉得自己就算不放开,也根本不可能杀得了这传闻里的邪物。
他从地上起身,无奈地朝楚黎伸出手,“拉我一把。”
楚黎拧眉瞪着他。
半晌,他只得叹息了声,自己爬起来。
“我不会伤害你,你放心。”男人在身前走着,声音很轻,看似好心地告诫她,“此处是神识领域,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除非你在这里迷失,魂魄三日内没有离开这里,你才会失魂而死。所以三日时限之前一定要离开,阿楚要记牢些。”
楚黎不觉得他真有那么好心,心底冷笑了声,这个折磨了商星澜二十五年的邪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会相信的。
不多时,她发现厄龙带她去的方向竟然是商星澜从前修炼的悬崖。
楚黎不由加快了脚步,果不其然,在悬崖边看到了正在阖眸修炼的商星澜,他神态安静,周身被灵气环绕,身影隐藏在山间云雾里若隐若现。
她刚要上前去,却被身旁人抬手拦住。
楚黎警惕地望向他,却见到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别打扰他苦修,这里可是他的神识领域,稍有差池就会让他走火入魔的。”
听到他的话,楚黎蜷紧指尖,转眸看向对方,“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神色无辜地垂下眼睫,低低道,“我与他共存共生,能干什么?”
他忽然转过身去,径直走向崖边修炼的商星澜,见状,楚黎赶忙冲上前去挡在商星澜身前。
“离他远点。”
她死死护在商星澜身前,不许厄龙再朝他靠近半步。
然而下一刻,腰间忽然缠上一双手。
男人的声音骤然自耳畔响起,似乎还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意,“阿楚,你真好骗。”
她浑身毛骨悚然,望向身后本应打坐修炼的“商星澜”。
他竟然也是厄龙假扮的!
“放开我,滚开!”楚黎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他,那只手却根本没有要抓住她的意思。
对方脸上笑意更深,那双手忽然用力在她身上一推,将她推下了悬崖。
心跳骤停,耳边刮过猎猎风声,楚黎整个人朝下跌去,她绝望地望着“商星澜”的脸,脑海想到的却是那一年,商星澜也是这样看着她亲手将他推下去。
楚黎痛苦地闭上双眼,可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发生,下坠的速度倏然变慢,她的身体轻轻落在地上。
好半晌,心脏仍急剧地狂跳着,楚黎睁开眼,望着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身边还有水声,像是一条河。
她勉强地爬起身来,双腿早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的河边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那人正一点点地朝岸上爬着,身后一道蜿蜒曲折的血迹。
嗡的一声,楚黎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片刻,她踉跄着站起身来跑向他。
泪水夺眶而出,楚黎颤抖着扛住他的肩头,努力地想要将他扶起来,可对方却一次次在她手上瘫倒下去。
“阿楚……”
耳畔响起气若游丝的声音,像是咽了口血,含混不清地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楚黎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嗫泣着,“对不起,对不起商星澜……”
怀里人又笑起来,语气甚至带着些嘲意,“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当年他只剩半口气吊着,是我逼他堕魔,才叫他苟全性命。”
他缓慢靠近满脸泪水的楚黎,轻轻道,“阿楚,你啊,比我虚伪多了,上古大邪哪有你厉害,心狠手辣,自私可怖,自己的夫君说杀就杀……”
楚黎抹着眼泪,用力推开他。
她明白了,这里根本没有商星澜,全都是厄龙假扮的!
商星澜才不会对她说这种话,在她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就已经原谅她了。
楚黎逃也似的爬起来,不论身后人说什么也不回头,她漫无目的地在崖底跑着,眼前的路却好像没有尽头般绵延不绝。
眨眼的功夫,她竟然又绕回了原地,厄龙坐在河边,平静地看她。
“累不累,歇一歇吧。”
楚黎早已经跑得没了力气,她不可能离开这里,而且,她也不应该离开这里。
必须在这里想办法除掉厄龙,否则就算出去也没用。
她沉下心来,缓缓走到厄龙面前。
“你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厄龙讶然地望着她,好像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不是你来找我么,怎么变成我对付你了?”
楚黎噎了噎,指向那条永远原地打转的路,“这不是你做的?为什么无论走多远还会回到这里?”
厄龙笑着耸了耸肩,“我哪里清楚,我只是生活在这里而已,这是商星澜的神识领域,又不是我的。”
他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问都是那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楚黎四下看了看,试探着朝崖壁上攀去,爬了没两下便滑下来,手上还多了几道血痕。
没办法,她爬不上去,刚刚是怎么下来的?
对了,她那时差点死了。
楚黎目光落在那奔腾不息的河水上,眼底划过一丝坚决,她毅然地扑进水里。
果不其然,她的身体非但没有落在河里,反而掉在了一张柔软的小床上。
楚黎明白了,在神识领域,她是死不掉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商星澜心中最美好的地方,所以从悬崖上摔下去也不会死,掉进河里也不会死。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又看到厄龙坐在桌边,拄着下巴看她,“还没折腾够么,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意思?
他还催上她了。
她死不了,厄龙难道就会死么?
楚黎面不改色地坐在他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厄龙说不定也在试探她呢。
兴许他猜到了楚黎会进入神识领域,是因为商流玉给她托了梦,还告诉了她怎样除掉厄龙。
不过很可惜,商流玉那个不靠谱的老祖宗,话只说了一半。
楚黎绞尽脑汁地想着,为什么商流玉那般笃定,只要她进入神识领域,就能阻止厄龙呢?
一则她只是个凡人,二则她不是商家的后代,要托梦还不如托给商浸月,至少他是商家的子孙。
楚黎深吸了口气,故作平静道,“我当然要动手,只是,我担心会伤到商星澜,既然你们一体共生,如果你死了他或许也会受伤害,对吧?”
厄龙兴致缺缺地看着她,淡声道,“真厉害,居然每一代都说同一段话。”
每一代?
“每一代都是这样说?”楚黎怔愣着,好像有什么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你是说每一代的……天阴之女?”
“不然呢?”
厄龙上下打量她片刻,看到楚黎脸上恍惚的神情,忽然眯了眯眼,站起身来步步逼近她,眼底渐次染上些兴奋嗜血的戾色,
“你该不会……不知道你是天阴之命吧?”
楚黎错愕地后退,脊背靠在椅子上,脑海忽然炸开。
怪不得,她就说怎么会莫名其妙梦到商流玉!
那根本不是什么托梦,那是她窥见了命数,历代天阴之女,都是这样从已逝之人口中得知命数的!
第62章 恶念 去你的吧,先揍一顿出气再说。……
(六十二)
楚黎从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没有人在意她的出生,唯一在意她的人,或许是生下她就失血过多去世的娘。
在继母和爹眼里, 她连人也不算,又怎会特意去记楚黎是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嫁进商家之后, 她也曾偷偷探听过什么是天阴之命,有人说,天阴之命就是阴年阴日阴时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注定有一些缺陷, 就如精通命理的算命先生此生必定患有五弊三缺似的, 能够通晓天命的天阴之女也是如此, 阿楚就当了一辈子的乞丐, 到死也没享过福。
当时楚黎还想过, 她没有得知命数, 也同样占了无依无靠沦落乞丐这一条,真是不公平。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天阴之女的可能。
或许当年的阿楚没有把自己的生辰告诉她,她还敢去想一想,可阿楚把生辰告诉她,她连想也不敢想了, 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造化弄人,楚黎从阿楚那里得到的, 竟然是她自己出生的日子。
楚黎甚至有些想笑, 老天真是戏弄得她好苦。
在商家那段日子,她一次也不敢帮商星澜缓解雷痕, 生怕自己会露馅被商星澜发觉端倪。
但凡当时她试一试,说不定她就可以得知真相,他们两个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楚黎压下心头种种繁杂的心绪, 强装镇定地立在原地,她不能让厄龙知晓她刚刚才得知自己的身份,否则厄龙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她。
毕竟,她现在还不清楚天阴之女是用什么方法压制厄龙的。
早知道她应该多问一问楚书宜,可惜她总是太迟钝,事到临头才醒悟,幸好现在还不算为时太晚。
“我当然知道我的身份,商流玉什么都告诉我了。”
听到她的话,厄龙却忽地笑了笑,“那想必商流玉也告诉了你应该如何压制我,阿楚怎么还不动手呢?”
从看到楚黎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是商流玉在暗中搞鬼,毕竟那人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但看楚黎的反应,额头冒汗,声线发紧,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怎么觉得楚黎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向前靠近一步,明显感觉到楚黎身形僵硬起来。
“阿楚,你可要珍惜机会,魂魄离体不能超过三日。”厄龙慢条斯理地揽住她的肩头,轻声提醒,“何必浪费时间呢,赶快把我们一起除掉吧。反正你又不是没有杀过商星澜,那时候从悬崖将他推下去,我可着实吓了一跳,你大可以再杀他一次,连带我一起封印……天下苍生的安危都系在你身上了,你现在就是救世主。”
楚黎甩开他搭在肩头的手,分外嫌恶地道,“别碰我。”
什么救世主,她才不想救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人。
这种事还是留给谢离衣楚书宜他们去做吧,她心眼小,里面只盛得下她们一家三口。
现在厄龙没办法伤害她,但一定会故意拖延她的时间,将她困死在这片神识领域里,她得尽快找出能够解决掉厄龙的办法……
可恶,商流玉真是不靠谱。
楚黎越想越来气,那个梦但凡再长一点,她就能听完后面的话了!
“好,我不碰你。”
厄龙神态自如地绕过她,推开房门,仿佛在自己家般闲庭信步,“我就在这等你,想什么时候动手都随你心意。”
他躺在藤椅上,掏出把黍米喂鸡,那模样还真把商星澜学了个彻底。
楚黎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脚将他踹下藤椅,“不许你再学他。”
反正他又伤害不了她,只会吓唬她。
厄龙轻啧一声,不紧不慢地起身,拍去衣摆上沾染的尘灰,低声道,“商星澜真是太惯着你了,才叫你养成这么个性子。”
原本看到商星澜从悬崖下堕魔爬回来时,他还以为商星澜会有骨气杀掉楚黎,没成想这个废物竟然将此事硬生生忍下了。
若是他掌控了这具身体,第一个先把楚黎除掉。
“你管得着么?”楚黎呛声回去,目光却在厄龙身上游移,她能打到他,但是这邪物可以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分出许多个分.身,就算杀掉这个,可能不知在哪又会冒出另一个,难缠得要命。
厄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躺回藤椅里小憩,好像丝毫不在意楚黎会对自己做什么。
两人僵持了一阵,楚黎凝视着他的背影,试探着伸出手。
修仙之人是怎么用法术的?好像是要将灵气凝集在掌心,她身上也会有灵气么?
楚黎努力尝试了许久,掌心还是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灵气,她真的是天阴之命么?
半晌,楚黎憋闷不已,冲上前去又将他踢下藤椅。
去你的吧,先揍一顿出气再说。
*
与此同时,神识领域之外,顾野和商浸月望着陷入沉睡的楚黎,面面相觑。
“你这该死的魔头,非要用禁术,现在好了,嫂嫂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绝不轻饶你!”商浸月赶紧将楚黎拖出冰冷的水池,边拖边骂。
顾野也被他激出些火气来,语气不善道,“刚刚你怎么不拦她,万一她出了事,我也饶不了你!”
两人争吵的声音把小崽吵醒,小崽迷迷糊糊醒过来。
眼看孩子就要睁开眼,商浸月顿时哑了火,他手疾眼快地将小崽捞进怀里。
“因因怎么醒了,再睡会吧。”他用余光瞪了顾野一眼,示意他把楚黎带去软榻。
小崽揉了揉眼睛,趴在他肩头软糯轻声道,“娘亲呢?”
“你娘睡着了。”商浸月心虚地将小崽搂进怀里,低声道,“这两日你娘太辛苦了,让她一个人好好睡会,三叔带你去外面玩怎么样?”
小崽还没完全醒过来,懵懵懂懂地点头,就这么被商浸月抱出了门外。
商浸月在心里把顾野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烦躁不安,哄着小崽,“因因喜不喜欢小鸟,三叔给你看看家里养的雀儿怎么样?”
他抱着孩子走到廊道边,忽然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晏新白静静立在他面前,商浸月呼吸骤停,下意识摸上腰间的长剑。
这魔头,该不会想趁现在对兄长他们动手吧?
“我查到了厄龙的线索。”
商浸月怔愣了瞬,怀里的小崽也仰起头来看向他。
晏新白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丢给他,“上古大邪厄龙,擅长把人心深处的恶念汇聚成型,故此只存在神识领域内。”
商浸月忙接住那本书,听到他的话,半信半疑地翻开那本古籍。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有关厄龙的事情,还有一幅和商星澜背上雷痕一模一样的图案。
“你怎么找到的?”商浸月狐疑地望着他,他们刚刚才得知厄龙是上古大邪,这魔头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线索,实在太不正常。
晏新白冷然无视他的问题,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怎么找到的?
他原本就在帮商星澜找医治雷痕的方法,不是一朝一夕,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他看过太多书,那本记载着厄龙的古籍便是在那时看到的,顾野给他看过图案之后,他才在那些书里翻找出有关厄龙的线索。
当然,不是为了帮商星澜。
他只是觉得,没有那副仙骨,商星澜已经和他站在了同一起点上。
厄龙的存在,反倒让商星澜的起点比他更低。
所以,他要除掉厄龙,这样商星澜就会完全跟他一样,倘若商星澜可以飞升,那么,或许他也可以。
商浸月百思不得其解地捏着那本书,越想越觉得此人意图不善,有可能是故意拿本破书来误导他们呢,还是不看为妙。
小崽却直勾勾盯着那本书,忽然小声道,“三叔,我想看这本书。”
闻言,商浸月只当孩子好奇,随手便把那本书塞进小崽的手心,轻声哄道,“因因喜欢看书么,真了不起,三叔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天天养鸟呢。你想不想看小鸟,三叔有只通体雪白的小雀,长得可漂亮了,还会学人说话呢。”
小崽摇了摇头,眼神略有些无奈的望着他,“三叔,你这是不学无术。”
商浸月:“……”
真像,跟商星澜当年数落他时的神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小崽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就坐在这看书,哪也不去。”
这孩子实在懂事又省心,商浸月不由松了口气,将他放在廊边的条凳上,“别乱跑,也仔细着眼睛,别看太久。”
“我知道了。”小崽乖巧地坐在长凳上,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书。
上面有商星澜身上的图案呢,他刚刚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崽认认真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书很快,识的字也很多,上面写的他基本都能看懂。
“厄龙是上古大邪之一,其无形无智,会寄生在修为高强且心地良善的人身上,化作一道雷痕,吸取灵气,同时积攒恶念。”
小崽顿了顿,脸色有些泛白,“人皆有恶念,大善之人,压抑的恶念越重。恶念深藏在神识领域内,一点点侵蚀主人的理智,只需二十五年时间,主人必定会被自己的恶念所吞噬。”
他颤抖着小手又翻一页,眼睛微微睁大。
“解决之法,唯有天阴之女进入其神识领域,独自承受他的恶念,直到他将压抑已久的恶念尽数发泄殆尽,厄龙的诅咒便会随之消失。”
天阴之女?
小崽呆呆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这是谁啊。
不管是谁,拜托快来帮帮忙,我家要出大事了!
第63章 破局 说得对,就是你活该,谁叫你喜欢……
(六十三)
商浸月回到祠堂, 便见顾野坐在榻边,给楚黎擦拭湿透的发丝。
头皮麻了一瞬,他一把将顾野扯开, “离嫂嫂远一点。”
顾野冷冷剜他一眼,将手心的帕子摔进水盆,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许是因为现在事态紧急,一想到楚黎还在神识领域里面生死未卜,两人心情都说不上好, 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
商浸月本就对他闯入祠堂不满, 再加上这混账魔修好像在觊觎楚黎, 心头愈发厌恶。
“不服气, 出去打一场。”他抽出长剑来, 指向顾野。
对方眼眸微眯, 似乎也早有此意, “好啊,看在主子的份上我饶你不死,只赏你个残废。”
呵。
商浸月嗤笑了声,刚想回怼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小跑声。
“三叔, 你快看这本书上写的……”
小崽激动地捧着那本书冲进房里,举给商浸月看。
他神色微顿, 当着孩子的面, 只得暂时按耐下来,俯身去看小崽手心的书, “因因,这书怎么了?”
小崽解释不清,干脆帮他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了很重要的东西!”
商浸月耐着性子仔细看了看,神色骤变。
发觉他脸色沉下去,顾野眉宇微蹙,走上前来将那本书抢进手心。
待看完上面的内容,他愕然地望向小崽,问道,“书哪来的?”
小崽指了指门外,轻声道,“是那个姓晏的魔头前辈送来的,他说他查到了线索。”
顾野拿着那本书望向门外,片刻,收回视线笑了笑,“是么,算他有点良心。”
见他还有心情笑,小崽踮起脚尖从他手心抢过书来,急切道,“你还笑,现在要快一点找到天阴之女,不然商星澜会变成厄龙的。”
说罢,小崽抓住商浸月,迈着小短腿朝外跑去,“除了天阴之女外别人都没办法进神识领域的,我们去找允歌姐姐她们试试……”
商浸月顺手便把小崽捞进怀里,低低叹息了声。
原来如此,商流玉之所以会给楚黎托梦,便是知晓此事只有她能解决。她的确是真正的天阴之女,没想到连楚黎自己都不清楚这一点。
他们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待着楚黎从神识领域出来。
千年以来,或许每一代天阴之女都是这样做的,独自承受飞升之人的恶念,不知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
神识领域内,三番五次被楚黎挑衅,厄龙竟还能跟无事发生一样,淡定地拍拍衣衫尘灰,兀自从楚黎面前走过,全然是把楚黎从头到脚都给无视了。
楚黎气冲冲地追上他,却见他朝山下走去。
“你要去哪?”
对方没有理会她,唇角微微勾起,身影渐渐藏匿于山雾之间。
夜晚的小福山被厚重阴湿的雾气所笼罩,只有断断续续的鸦声虫鸣,楚黎追在他身后跟了十几步,忽然失去了方向。
她竟然迷路了。
这怎么可能呢?分明小福山的每一条路,她都了如指掌走过无数遍。
一定又是厄龙的邪术。
雾气让山路变得湿路泥泞,天也黑沉沉的乌云密布,连一轮月亮也没有,楚黎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间,时不时被树枝和石头划伤。
心乱如麻,楚黎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三天时间一到,她的魂魄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厄龙似乎看出她并不知道怎么用自己的力量除掉他,所以才会故意跟她兜圈子,想要将她耗死在这里。
不行,她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沉思片刻,楚黎从腰间拔出商星澜送给她的那把匕首。
她记得方才从悬崖上坠落时,再睁开眼,厄龙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犹豫半晌,楚黎攥紧那把匕首,阖紧眸子,狠狠朝自己的心口捅去。
果不其然,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楚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略带嘲弄的轻笑,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厄龙坐在树梢自高而下地睨着她。
“倒是没我想象中那么蠢。”他从树梢跃下,缓慢走到楚黎身边,“如何,阿楚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么?”
楚黎冷然盯着他,手心的匕首捏得更紧了。
要不然,先试一试,万一能捅死呢?
在厄龙离她只剩半步距离时,楚黎猛地将匕首捅进他胸前,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侧,望着那张和商星澜如出一辙的脸,楚黎手腕微抖,从他脸上挪开眼。
“阿楚,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