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也不是了。他让粟梅搬了进去。她被赶走了。那个屋子里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就这么站在隐蔽处占了好几个小时,她一直都在看着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一扇是厨房,一扇是客厅。暖融融的光渗透了漆黑的夜色,里面的欢声笑语,幸福温存都与她无关。她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卑劣地偷窥他们。
顾平西就在里面。他就在那亮着灯的房间里,和粟梅一起。
他们是同居了吗?他洗完澡是准备过夜吗?他们会拥抱吗?会接吻吗?会做/爱吗?
她不敢接着想,再继续想下去,她可能就要吐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顾平西从单元楼出来,身后跟着追下来的粟梅。她送他来到车边,目送他离开,然后在夜色里站了许久许久,才转身上楼。
更远处的崔羡鱼看着他们,像是置身戏外的观众。眼底顿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泪,但是很快便干涸了,像是被一粒沙迷了眼睛。
她已经许久都没法酣畅淋漓地痛哭一场。她的身体干涸了,心也干涸了。
第26章 医院
崔羡鱼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一点多。她不难过,也不快乐,叶汶激发的恐惧褪去后,便是如死水般的宁静。
顾平西没有和粟梅同居,他也没留下过夜,挺好。
心里微妙地升起一丝波澜,很快又消失了。整个人像被一层纱包裹了起来,麻木不仁,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需求,吃饭、喝水、睡觉在当下都不重要。
她连回复秦秋池的力气都没有。
可还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崔羡鱼:【我没事,加班太累了,刚到家,打算点份小龙虾大吃一顿。】
秦秋池:【……】
秦秋池:【你有事跟我说,知道吗?】
崔羡鱼:【好~】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一丢,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她从床头柜里找出来一瓶安眠药。已经许久没吃了,还剩大半瓶,她数了一粒放在掌心。
然后,又拿起瓶子,“哗啦”一声倒了十几粒,手心里的小药片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出了神,呆呆地看着那些安眠药,离嘴巴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突然停下,把多倒的悉数塞回瓶子里。
最终只吃了一粒,崔羡鱼闭上了眼睛,等待药效慢慢发作。
她不会被打倒。
她是崔羡鱼,她是九死一生的人,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一条命了。她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她是一个永不言败的战士!
……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崔羡鱼上班、下班,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周五的时候她跟部门的人一起去了医院,探望段枫。
昔日西装笔挺的男人穿病号服,躺在病床上,人好像老了十岁,鬓角生了很多白
发。段枫很感动,收到大家鲜花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不管平时大家在职场上如何勾心斗角,也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人到中年遇到车祸,肯定会大伤元气,就算是陌生人都会同情。
于是半小时的探访温情融融,企划部好久没有这样的氛围,大家临走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盼望段枫早点康复,回归战场。
从医院里出来,大约下午五点钟。
一群人四散开来,有的回去加班,有的直接回家,也有的打算去附近的商场逛一逛。崔羡鱼没有说话,她依旧妆容精致,穿衣时髦又讲究,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惹眼的一个。只是最近安静了许多,像一幅挂在墙上的风景画。
许嘉敏热烘烘地凑了过来:“羡鱼姐,咱们要不要去附近的商场看看?有一家网红面包店,听说很好吃,今天刚好工作日人不多……”
崔羡鱼意外地答应了。许嘉敏眼睛亮晶晶:“太好啦!我们到地方看看人多不多,人多的话就下次再来。”
“等呗,反正也没什么事。”
许嘉敏惊讶道:“你不去海城大学了?”
她最近走得很早,好几次都是四点半就开始打车,刚好下班就上车走人。许嘉敏有点好奇,问她是什么事,她说她去海城大学找一位朋友。
崔羡鱼摇摇头,若无其事道:“不去了。以后也不去了。”
“好呀,那以后周五咱们又能一起坐地铁啦。”
小姑娘的快乐如此简单,一只好吃的面包,一个提前下班的下午,一个失而复得的地铁搭子,都能让她笑容满面。崔羡鱼想起不久前她还因为分手痛哭流涕,没想到那么快就走了出来。
许嘉敏是个洒脱的小姑娘,她只是太年轻,没有阅历。等她成长起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与此同时,医院内,一只手机对准了医院门前的崔羡鱼,拍了一张照片。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海城大学,顾平西收到了那张照片。
彭暨:【我今天来市一院碰到了熟人。】
彭暨:【图片.jpg】
顾平西:【你去市一院做什么?】
彭暨:【给我爸咨询转院的事。老家的医疗水平比不上海城。等他脱离了危险,我想把他转到海城来,这样我照顾着也方便,省得来回跑。】
顾平西:【嗯,床位有吗?】
彭暨:【有,放心。他们副院长我认识。】
顾平西:【好。】
彭暨:【上次在家里提起安安的事,是我口无遮拦。我知道他去世最难过的人是你,抱歉。所以这回就当我还你个人情。崔羡鱼在市一院,具体干嘛我不清楚。不知道前天打你电话是不是这事儿。总归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顾平西回了句谢谢,彭暨没有再回复。
他点开照片,放大,熟悉的纤瘦的身影站在医院门口,看起来孤独伶仃。她怎么会在工作日来医院?是身体出问题了?还是右手腕的旧伤?
许多问题横贯在脑海里,交织着、叫嚣着,让他不得安宁。他打开手机,想给她发消息问一下,但是他定下的规矩又在隐隐闪烁——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用得着这么在乎人家的行踪?到时候她要是问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你怎么解释?
他们说好,要当清清白白的朋友。
他亲口说,若是再逾矩,他们就重新变成陌生人。
而如今依旧是他,因为几通没有接听的电话,好几天都心神不宁。
顾平西隐隐觉得事情朝着一个无法回头的方向狂奔,他现在的自己有些陌生。但自己这么会陌生呢?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只不过一直被压抑着,不见天日。崔羡鱼把他内心见不得人的阴暗面给逼出来了。
人性都有弱点,而人都有人性。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五点十分,下午七点钟有一门课,不吃晚饭的话刚好能跑一趟市一院。不管人在不在,顾平西心想,他都要去一趟。再这样待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于是他拉开抽屉,抓起车钥匙,起身从办公室离开。
……
许嘉敏找的面包店果然家网红。工作日都得排半小时。俩人拿了几个最畅销的面包,在店里找了个桌子坐下,直接开吃。
一口下去,两个人默契地抬起头——好吃!
刚烤出来的面包松软香甜,热气腾腾,大吃一口无比满足。许嘉敏三下五除二干掉一只抹茶蔓越莓欧包,又拆了一只杏仁可颂条,狠狠咬了一大口,好吃得她直哼哼。
“这个可颂条特别好吃,香脆不甜,也不干巴。”
崔羡鱼还在吃她的蓝莓乳酪贝果,惊讶道:“你吃这么快?”
许嘉敏也惊讶:“你怎么吃这么慢?”
她不仅吃得慢,吃了那只贝果就吃饱了,没有再吃第二口。许嘉敏买了四个面包,已经全被她吃进肚子里,小姑娘看着她。直摇头:“羡鱼姐,你之前胃口可没这么小,是不喜欢面包吗?”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吃呀?”
“我吃饱了。”
许嘉敏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最近吃得真的有些少,昨天和张贝一起吃饭,你也是吃了浇头就饱了。感觉你这两天都瘦了。”
“有吗?”崔羡鱼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巧玲珑,没什么感觉。她又攥了把自己的手腕,的确有些瘦,食指和大拇指捏了个圈,还空落落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只是两天而已,她已经有些不成人样了。
俩人又在面包店了待了一会儿,许嘉敏好不容易吃到嘴,又去排队买点带回家。崔羡鱼坐在位置上等她,林越的微信刚好发了过来。
他回国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后天,星期日。
崔羡鱼:【几点落地?我去接你。】
林越把航班信息直接丢给她:【我一个朋友也会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他的朋友无非是海城的情人,也是他这次回国的栖息地。崔羡鱼从小在美国长大,身边开放的人多了去了,她才不会大惊小怪:【知道了。我们见个面,拍个照,到时候你发朋友圈。】
他把两个人的PS亲密照发了几条朋友圈,林家的人纷纷点了赞,在家庭群里催生催得热火朝天。崔羡鱼尽心尽力地陪他演,哄得家里的老古董们心满意足。
林越:【真是朵解语花。那周末,机场见?】
崔羡鱼:【好。】
……
五点整,顾平西的车子停在了医院附近,熄火。
夏日的气息日渐浓郁,这个时间依旧艳阳高照,似乎黑夜永远都不会到来。他坐在车里,看着马路对面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目光怔怔。
彭暨是从高处拍的照片,她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是依稀能分辨出是在门诊大厅的左前方,靠近圆形花坛。此时那里站了一对小夫妻,踩在她踩过的地方,头挨着头,肩抵着肩,看着手中的化验单出神。
她已经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走过去,占领那处位置,看看那时候的崔羡鱼到底看到了什么风景。但最好是能逆转时光,他在市一院遇到她,拦住她,问她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旧伤复发?或者回溯到周三的那个晚上,他不去碰那瓶香槟,不去洗澡,这样就不会错过她的电话。
又或者,索性回到五年前的那个秋天,他没有去杭城出差,而是留在海城,陪她和安安去游乐园玩。这样她就不会从他人生里消失五年,安安也不会死在那一天。
可惜错过就是错过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市区开车这么快,终究是没能在市一院找到她。
而他们错过的又何止今朝今日?
六点二十分,夕阳开始落山,地平线处的
天幕被烫成了瑰丽的金黄色,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两边的路灯倏忽亮起,夜晚将要开幕。
该离开了。
车子缓缓启动,一人一车被蛮横的命运推搡着,轰然驶向远方。
第27章 林越
周日,海城机场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伐匆匆。借机区站满了翘首等待的人群。
崔羡鱼也在其中,一身掐腰包臀的湖蓝色无袖连衣裙,纤细的脚踝上是一双裸色细高鞋,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亦是艳光四射。
林越的飞机已经降落,不一会儿,头等舱开始下客。陆续出来几位疲惫的男女老少,一抹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单手拖着一直银灰色行李箱,从廊桥走了出来。他穿着缎面黑西装,里面是件绣了只蜂鸟和刺绣花的同色系衬衣,将其精壮的身材勾勒得极好。巨大的墨色飞行员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只余下线条干净的下颌,以及唇角噙着的浅笑。
有点优雅,又有点痞。这就是林越。
看到崔羡鱼后,他极轻地挑了下眉梢。
“你真来了?”
崔羡鱼把一捧无尽夏塞到他怀里,红唇微勾:“没想到吧。”
林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伸手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细长俊秀的眉眼。他张开手,神色温柔了些许:“好战友,抱一下。”
崔羡鱼大大方方地抱了上去。
这个拥抱浅尝辄止,和顾平西的那个深而浓的拥抱全然不同。两个人分开后,林越自然地接过花,朝车库的方向走。
“你没开车来吧?带你去见下我的司机,顺便送你一程。”
“哪种司机?”她玩味地送去一瞥。
“包吃包住包睡。”
“那是得见见。”
林越的车是台拉风的慕尚,“司机”是一个人高马大的拉风青年,看起来几乎有一米九,浓眉俊眼,野性十足。
崔羡鱼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林越是下面的那一个。
“这位是乔池,我的司机。这位是崔羡鱼崔小姐,我的婚姻战略合作伙伴。”
乔先生性格比较高冷,脸上没什么表情,礼节性地和崔羡鱼握了手。
于是上了车,崔羡鱼和林越坐在了后座。路程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俩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近况。林越这次回国主要是为了一个新能源绿色基金项目。这是他今年的大KPI,被家里的老头子赋予重望,不惜横跨大洋特地回国跑一趟。当然,也顺便解决“备孕”大事,一箭双雕。
“你和你的顾先生怎么样了?”他不忘八卦一嘴。
崔羡鱼扯了扯唇角:“也就那样。”
“老古董都是硬骨头,但是啃起来最香。”
崔羡鱼心想,确实挺香的。这个人穿上衣服和脱了衣服完全像两个人。但是可惜她还没吃到嘴,自己状态也不好。
想起最近的事,她顺势问:“叶汶有联络你吗?”
“没有。”
“我不知道她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你能理解才怪了,你又不是精神病。”林越对叶汶一向不客气:“她脑子多少有些问题,但你现在在国内,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林越是在安慰她,崔羡鱼明白。她被叶汶荼毒太深了,或许是她想太多,或许叶汶只是看不得她过得太好,单纯想恶心她一下。
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了。
于是便不再谈这个话题。
林越这次回国声势浩大,带了自己悉心栽培的得力干将,势必要将项目拿下。为此,还将商务酒会一并定在周四晚上,算作会议餐叙。他把定下来的地点和时间发给崔羡鱼,还有拟邀请名单。崔羡鱼打开看了一眼,都是海城的各界风云人物,其中还有顾平西。
她看到这个名字,以为自己看错了,扭头瞥了眼林越。他似乎早有预料:“你的顾教授是我这次项目评审会的外部专家,他可是重要角色,能帮我牵线政府资源。所以晚上的商务酒会,我也会邀请他。”
海城大学属于正部级单位,又是国内顶级名校,有很多政府的合作项目,往来甚密。顾平西已经是行业内的顶尖学者,他的很多项目都得到了海城政府的鼎力支持,话语权很重。
崔羡鱼挑眉:“他一向不喜欢社交场合,估计不会去商务酒会。”
林越笑得胸有成竹:“我赌他会来。因为我比你,更懂男人。”
崔羡鱼无可辩驳,低头继续看名单。
乔先生车技很好,一路上都开得稳稳当当,不一会儿便到了公寓前,车子靠路边停下。
下车前,崔羡鱼和他告别:“Alex,祝你成功。”
林越的眉眼染上几分真诚:“崔羡鱼,也祝你幸福”
……
周四天气晴朗,中心大厦的12楼是金融城最豪华的会议室,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尽收眼底。
一场跨国绿色能源基金项目评审会即将开始,会务员们紧张忙碌地准备着茶水和席卡牌,每一个名字都有着响当当的名声,所有的细节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要求。
不一会儿,参会人员陆续入场,会议室慢慢坐满。顾平西到的时候,林氏资本的投行部总监周明立刻迎了上去,语气热情洋溢:“顾教授,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这个项目是我们首次进军国内的新能源赛道,今天还望您多指点!”
顾平西颔首,目光扫过会议室长桌,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高校学者和合作券商领导,都是业内熟人,此时都细细翻看着桌子上的会议资料。桌子另一侧是特邀席,坐着发改委能源局的干部,和新能源行业协会的代表。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林氏资本的CEO林越的。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林越旁边。周明递给他一分更厚的会议材料,是规格更高的版本。
“这是会议的补充材料,今天上午美国更新了《清洁能源投资法案》,涉及新能源组件进口认证标准的更改。给您一份完整版做参考。”
林氏不愧是美国的公司,信息同步速度,比他预想中更扎实。顾平西接过,仔细地查看起来。
两点钟一过,会议大门再次被人打开,一个西装革履、清贵优雅的男人带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进来。那个男人便是林越了。果然,他来到主位这边,跟大家介绍起了身边的这位外国友商。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德雷克全球合作部的总监,也是本次跨国基金的联合发起人。”林越看着十分年轻,不过三十出头,风格却意外地雷厉风行:“时间有限,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先请我司项目组做汇报。”
投影仪亮起,林氏资本的项目经理陈悦打开了PPT,开始汇报。她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装,手持激光笔,口齿清晰,声音响亮:“大家下午好,我先介绍一下本次绿色能源基金的基本情况。基金总规模50亿美元,投资聚焦分布式光伏、风电与储能,联动德雷克的技术团队做设备研发支持……”
汇报到了半个小时,几位高校专家打断了发言,陆续开始提问。
“我打断一下,你们要引进德雷克的技术设备,是否涉及到储能芯片?据我所知,目前美国对核心芯片的管制尚未松口。这个风险你们能解决吗?”行业协会的人突然丢了个难题:“另外,这个技术合作的费用是多少?”
陈悦早有准备,调出一份文件:“张先生,这是我们与德雷克签署的技术本土化协议,在项目启动后,德雷克承诺会在一年内将将储能芯片的生产转移至海城。至于合作费用,我们采用的是年费模式,大约每年180万美元,不超过项目经理润的3%。”
行业协会的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突然
操着生硬的中文,开口补充:“各位专家,德雷克在美国有超过1000座座储能电站的运营经验,成功化解过暴雪、飓风等极端天气的运营痛点,还请各位放心。”
此话一出,合作券商的人也丢了一个颇为犀利的问题:“目前国内的储能厂商发展也很快,并且成本比德雷克低20%,更能打开三四线城市的市场,林氏是否考虑和国内厂商合作?”
刚要反驳,一直聆听的林越终于开口了:“李总的问题提得很好。我们先前已经与德雷克沟通过这个问题,针对海城等一线城市,以及三四线内陆城市,我们分别准备了不同的配套方案,最低成本可压下25%,完全能够兼顾性价比与技术优势。”
他姿态随和,说话时却有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场:“请您放心,基金会的核心目标是盈利,而非技术垄断。”
会议室的气氛稍缓,汇报继续进行。顾平西一直耐心地看着PPT内容,也将众人的议论要点记了下来,到了最后的讨论环节,他才放下笔,平和道:“我这边补充两点。第一,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对使用美国本土组件的项目提供额外补贴,但我们的项目在国内,是否适用于这项补贴政策?请项目组与美国国税局确认;第二,国内各地区项目的审批有差异,海城等一线城市3天就能完成备案,但是部分内陆地区则需要10-15天,建议项目组了解各地区的审批情况,同时对接好各地区发改委,争取走新能源绿色通道。”
顾平西话音刚落,发改委的人就点头应和:“顾教授说的政策联动风险很关键。去年有个中美合作的风电项目,没吃透《通胀削减法案》,错失1000多万美元的补贴资金。另外各地区的审批绿通,我们可以帮林氏对接各省能源局,预计审批时间能缩短50%。”
林越的目光看了过来,带着一丝欣赏。他邀请顾平西来,就是想让他打通政府关系。而他也知道自己的用处,慷慨地帮他解决这一问题。
哪怕他是崔羡鱼的丈夫,这位顾教授也做到了公平公正,丝毫不为私心影响。
君子之风,今日确实见到了。
他没说什么,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这场精彩的评审会目的已经达成,便在一片祥和中顺利落幕。
结束时,林越拿出手机,对顾平西道:“顾教授,今天受益匪浅,感谢您能来参会。加个微信,保持联系?”
他笑容满面,眼神却锐利,顾平西从容地迎上他的目光,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好。”
男人是好斗的生物,有时甚至不需要肢体接触,一个眼神就能较量。他们都是优秀的男人,都站在行业之巅,拥有巨大的资源,也牵连着同一个女人。
一举一动都要扯紧对方的神经。
加上顾平西的微信后,林越顺势将晚上酒会的邀请函发给他,恳切道:“晚上的餐叙就在中心大厦旁边的粤菜酒楼,请顾教授一定赏光。我和爱人都很期待您来。”
顾平西的神情并不好看。但这个男人是真的英俊,哪怕现在心情不好,面若冰霜,也令人心生折服。
“谢谢林总邀请,我考虑一下。”
林越点点头,起身,跟着秘书一同离开。
顾平西也离开了。他不愿与人寒暄,脚步飞快。到了车上后,他打开林越的朋友圈,最近发的都是行业动态和公司新闻,其中夹杂着几条格格不入的备孕须知。再往下刷,他和崔羡鱼的合照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二人亲密无间,一个坐在草地上,另一个依偎在对方大腿上,好一对恩爱养眼的新婚夫妇。
配文只有一句话:春暖花开,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基金和涉及的数据及企业等是我编撰的,请勿考据
下章超级火葬场[狗头][狗头]
第28章 酒会
崔羡鱼下班,直接打车去了酒会包厢,准备换上礼服,还在车上就收到了林越的消息。
林越:【评审结束了,我还得送一下嘉宾,大概六点半到。】
崔羡鱼:【好。都还顺利吗?】
林越:【无比顺利。谢谢你。】
崔羡鱼满头问号,谢她做什么?
林越:【谢谢你的好眼光。我阅男无数,你家顾教授在皮相、身材和为人方面,堪称极品。值得你惦记这么多年。】
看来他头痛的地方政府关系打通了。崔羡鱼顺杆子爬:【既然如此,Alex,你要怎么报答我?】
林越:【他答应来参加酒会了,到时候我会忠诚地陪你演戏。你们两个的碰面,一定很有趣。】
崔羡鱼:【……你正经点,适可而止哈。】
林越:【放心。我知道他这种人不经逗。不过你家顾教授也没那么简单。参加酒会的人我都做了背景调查,他藏着个大秘密。】
崔羡鱼:【什么?】
林越:【不告诉你。】
崔羡鱼回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商务酒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崔羡鱼跟在林越身后四处走动,寒暄招待。林越换了身昂贵得体的西装,玉树临风,优雅清贵。崔羡鱼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鱼尾裙,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两个人站在一处,谁见了都得说一句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两个人听到了,相视而笑,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酒会的宾客大部分崔羡鱼都认识,她好歹也是海城本地人,很多熟面孔都和崔氏关系不错,甚至好几位旧识见到他俩,先和崔羡鱼打招呼。问问崔老情况,又问问小夫妻日子过得如何,和寻常的长辈没啥区别。
绕着场馆走了一圈,她已经陪了三杯鸡尾酒,脑袋有些隐隐发晕。林越不动声色地朝她侧过头:“累了?要不去换双鞋子。”
她今天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鞋跟纤细像一根毒针,也不知她哪来的能耐走得又快又稳。崔羡鱼冷哼一声,撩了撩眉边的碎发:“看不起谁?”
林越勾唇一笑:“得,我的错,今晚你是女王。”
说着,他绅士十足地挽着女王的胳膊,带她来到了另一堆人中。这一堆都是名校教授,却长期浸润在名利场里,身上早没了文人风骨。因此众人之中的顾平西便尤其突出了——大家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他保持着礼节和教养耐心聆听,却始终不发一言。
很多女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他身上。这种灯光璀璨的名利场,大部分人都带着目的前来,或为权或为财或为色,而他一看就是在象牙塔的人,眼神干干净净,带着一股不可亵玩的清冷和疏离。
这种人应当在积雪的山巅,当一朵冰清玉洁的花,怎么会掉落滚滚凡尘?这里的女人用眼神都能把他脱干净。
崔羡鱼和林越一走过来,那几个教授就端起酒杯,和俩人依次握手。轮到顾平西的时候,他面色不变,伸出手,和林越握了一下,又攥了攥崔羡鱼的手指,极快分开。
众人一番闲聊,从关税战聊到地缘政治,又从政治聊到了家长里短。这些精英也是人,都有老有小,生活里的柴米油样一样折磨着他们。有人加了林越的微信,看到了夫妻俩的“合照”,关切问:“我看到小林总转了好几条备孕的推文,你们夫妻俩是打算要孩子?”
林越揽住女人纤细的腰,亲昵至极:“是的,今年争取怀上。”
“不错不错,明年是好年份,小孩子聪明。打算要男孩女孩?”
“这得问我老婆。”
这声老婆喊出来,崔羡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平西和众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她身上,如烈火,如寒冰,总之不好受,她仿佛被凌迟了。
但她今晚是女王,她不会认输。
崔羡鱼勾起红唇,神态有些羞涩,依偎在林越怀中:“我喜欢女孩。但是长辈们都想要男孩,到时候再看吧,男孩女孩都喜欢。”
“喔唷,这
是要凑好字呀!”
“现在都开放二胎了,多生些,为社会做贡献。”
男人们一讨论起传宗接代就兴奋起来,毕竟不用自己生,轻松一秒就能白得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孩,所以几个男教授都露出了斯文皮囊下的男子气概,纷纷给他们推荐秘方。
“对了,舟洲有个观音庙,求子特别灵,你们这次回国抽两天去拜一拜。我家大儿子就是这么来的。”
崔羡鱼笑道:“好呀,这个周末就让林越开车带我去。”
两个人在这里呆了老半天,崔羡鱼站得腿都要抽筋了,但是林越就是不走。不仅不走,他还使坏,在其他人那里都绅士温柔,丁点不碰她。在顾平西面前却色胆包天,直接上手揽住她的细腰,俩人看起来蜜里调油。
崔羡鱼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试探顾平西的底线,顺便给她助力——男人骨子里都是贱的,越上赶着越不要,越不爱的越牵肠挂肚。林越自己就是这种男人,他知晓男人底色。
于是他对一直都沉默的顾平西开火了。
“顾教授,你觉得男宝宝好还是女宝宝好?”
此话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几个人这才察觉到顾教授从刚才起就沉默得过分,像是变成了一棵不言不语的树。
顾平西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落在崔羡鱼身上。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在众人瞩目下平静地对视。
那一秒钟漫长得仿佛是一个世纪。他淡淡开口:“男孩长相多随妻子。”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凋落,举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托辞去趟洗手间便离开了。
……
酒会过半,大家都染上些许醉意,三两成群地坐在沙发上,或者二楼的露台,吹着惬意的晚风,和好友聊天。
理智的寒暄已经结束,酒精操纵的大脑变得感性,话题转向私密,大家开始聊男人,聊女人,聊感情,聊生死离别,这些上流精英们卸下了高高在上的伪装,露出柔软的内心。
林越被他的几个部下拉去,同几个洋人喝酒,他们想再压一压年费的价格。崔羡鱼陪几个太太小姐聊天,她们的内容很无趣,无非是老公孩子情夫,谁多了个私生子分财产,谁找了个18岁的拉丁男模,谁看起来呼风唤雨实际上床上不行,每次都得吃药才能找回雄风。
一个还没结婚的小姑娘笑得花枝招展:“你们这样讲,我都不想结婚了。”
“结婚有什么好?不自由。”年纪稍长的女人半醉半醒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结婚。”
“我看你挺自由的,拉丁裔如何?”
“活好嘴甜情绪价值满分,比我老公强太多。”
“那确实。”
说着说着,战火又烧到崔羡鱼身上。她们问:“林公子活怎么样?”
崔羡鱼尴尬得要死,但为了林公子的面子,硬着头皮道:“挺好挺好。”
“也是,人家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一群女人口无遮拦,笑得放肆响亮
“今晚除了林公子,也就那位顾教授看着顺眼。这两个人长得可真好,不知道和这种男人睡一晚是什么滋味。”
“确实,那位教授穿得里三层外三层,保守着呢。越是这样的男人我越想扒了他的衣服。而且我敢说,他身材绝好。”
“还用你说?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腰很带劲呢!”
崔羡鱼浸泡在她们的笑声中,突然间感到有些寂寞,她举起杯子,喝了口酒,目光在半空中和顾平西相遇。他刚刚去了二楼的露台,正在从楼梯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一身红裙,明艳似火,美得像是镜中月水中花。她的头发盘了起来,显得很是端庄,有了几分为人妻的模样。
为人妻……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与林越挽手的样子,无比登对的恩爱夫妻,从酒会开始就有人不停地发出感慨。他每听到一次,心脏都被撕裂一次,此时自己这样平静地看着她,内心已经血流成河。
可她不知道。
她也不在乎。
她当这自己的面,说要与别的男人怀孕生子,而在不久之前她还三番五次来找他,一片痴心的模样,差点让他缴械投降。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可恶的女人?
这世上怎么能有他这么蠢笨的男人?
可更令人绝望的是,他在这个令人耻辱的酒会上百般煎熬,却不肯走。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崔羡鱼和他遥遥相望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她顺手从服务生那里取了两杯鸡尾酒,摇曳生姿地走上楼梯。
“顾教授。”
青葱玉指递给他酒杯,顾平西垂眸看着她,接了过来。崔羡鱼心满意足地娇笑,举杯和他碰了碰,“叮当”脆响。
“刚刚都在说我的私事,忘记关照顾教授的感情生活,”她染上了醉人的酒酣,美得勾人心魄:“你和粟梅,同居了么?”
顾平西眼睛一立,冷声道:“不要胡说。”
“我上次看到她在教师公寓,住在你那里。”
“她只是暂住,现在已经搬走……”顾平西意识到自己和她说了太多,移开眸光:“我有别的住处。”
“别的么?也有别的女人?”
崔羡鱼喝醉了,她心中燃着一丝邪火,却笑得愈发动人。她明白顾平西绝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她也明白自己只是在冲他撒火,但谁让他倒霉呢?被她这种女人爱上。
顾平西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压抑着火气,生硬道:“崔小姐,你喝醉了,慎言。”
“我喝醉了?哪里喝醉了?”崔羡鱼咯咯直笑:“我这是酒后吐真言,我现在说的话都是真的。比如,我想睡你。”
这句大胆的话一说出来,顾平西立刻看了眼四周,附近没什么人,但是一楼和二楼还是人头攒动。她疯了吗?她的老公还在这里!
“你动这个念头,林先生知道吗?”他问。
她无所谓地挑眉:“他知不知道又怎样?我们是开放式婚姻,各玩各的。”
顾平西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悲凉。他终于明白,她所谓的“假结婚”不过是借口,哪儿有人和假结婚的人备孕?她只不过深陷在婚姻的泥沼里,想找一根救命稻草。
从始至终,她只是在垂涎他的身体。
真是可悲。
“你不愿意?”见他不发一言,崔羡鱼漫不经心勾起唇角,恶劣道:“也无所谓,有的是对我投怀送抱的男人。”
第29章 失控
此时若是有有心人,便能看到楼梯上的顾教授已经气得脸颊通红,捏着酒杯的指尖发白,里面的酒液疯狂晃动。
顾平西在外人面前从未如此失态过。但纵使心中怒火滔天,也只是将酒杯“咣”地放在楼梯处的吧台上,径直从她面前离开。
他脚步匆匆,带着滚烫的怒火和痛苦,一路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和寒暄,直接离开了酒会。崔羡鱼站在楼梯处,目送他离开后,浑身突然脱力,身体靠在楼梯扶手上,才勉强支撑住重心。
心太痛了。
像被钻出了几颗血洞,汩汩地往外流着血。她用酒精来继续麻痹自己,于是又将杯中的鸡尾酒喝掉,空杯留在顾平西的杯子旁边,掏出手机给林越发了条消息。
崔羡鱼:【我呆不下去了。和大家说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林越:【好。车子已经帮你喊好了,车牌是XXXX。】
崔羡鱼:【麻烦你了,Alex。】
林越:【别跟我客气。对了,刚刚我看到顾教授好像离开了,你知道的吧?】
崔羡鱼:【我知道。我干的。】
林越:【……你真厉害,女王殿下。】
那般古
井无波的人都能被她气走,她今晚真是火力全开。林越想了想,丢给她一个地址,是海城的一处高级公寓。
崔羡鱼:【这是什么?】
林越:【顾平西的地址。刚刚前台帮他喊了代驾。】
崔羡鱼:【我不需要。】
林越:【听我的,今晚过去,把该干的事干了,该解决的解决了,吵架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成年人需要做/爱。】
崔羡鱼:【听起来像馊主意。】
林越:【我还能害你?反正你俩的关系不会更糟了,不如将错就错。】
崔羡鱼:【果然是馊主意。】
崔羡鱼:【但地址我收下了。】
林越给她回了个加油。
他要这个地址,其实是有私心,今晚打算和乔池鏖战一番,自然不希望崔羡鱼扰他好事。这两个人爱得要死要活,只是身在局中,统统成为了瞎子。这样也好,怒火燎原,才能将枯草连根拔起。一切都是不破不立。事业是如此,爱情亦是。
两个这么别扭的人,长了嘴巴都不肯解释,那就用来接吻吧。
接吻,上床,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
崔羡鱼让司机踩足油门,赶在顾平西之前来到了他的公寓。
这所公寓她很熟悉,位处海城最贵的地段之一,也是整个海城绿化最好的地区,虽不及金融城繁华,但胜在清净、悠闲,沿途的店铺都很有小资格调。
她来到顾平西的公寓门前,心脏跳得想要吐出来。不知道待会儿见到了顾平西,他会是什么反应?极有可能是让她立刻滚出去,也有可能是让楼下的保安把她赶走。毕竟他离开前已经要爆炸了,她从未见过他脸红成那个样子。
但是又很兴奋。心脏的这股酸涩感让人上瘾,她像是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样爱上了这种感觉——并非纯粹的恨,也并非纯粹的爱,二者互相交织,别具风味,让人欲罢不能。
全世界的有情人都应该来尝尝这种感觉。这才是爱情啊,只有你侬我侬算什么?将彼此逼入绝境刀锋相对,再追过来剖开心脏说我爱你,我爱你啊,我惹你生气只是因为我爱你,我让你气得不顾礼节愤然离去也是因为我爱你,你难道不爱这样的我吗?你难道只爱我漂亮妩媚腰肢细软吗?
她像疯子,心脏狂跳,既害怕面对难堪的局面,又很兴奋,兴奋自己又能见到顾平西,他看到自己出现在他家门口,表情肯定很精彩。
崔羡鱼往包里摸了摸,被她摸出了一盒烟。酒会需要招待宾客,林越给了她一盒,让她放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倒便宜了她。
烟是好烟,她抽第一根的时候手还在抖,抽了两根就好多了,抽到第三根,她已经心平气和,看着面前的电梯缓缓打开,顾平西的身影如约出现。
他手里搭着外套,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成熟的男性躯体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顾平西一眼就看到她,愣了两秒钟,才从电梯里出来。
那一瞬间,他带来了外面的晚风。
“崔羡鱼?”顾平西以为自己在做梦,唤了声她的名字。
面前的女人一袭红色鱼尾裙,妆容和发型都未变,显然是从酒会上直接过来的。她一改宾客前那副清贵端庄的模样,慵懒地倚着墙,夹着烟,睨着眼,妩媚动人。
回答他的是一阵薄薄的烟雾。乳白色的暧昧从她口中溢出,像是一声叹息。
这样风情万种的女人,即使名花有主,也会有不计其数的男人为其前仆后继。顾平西心想,她那句话说得对——有的是对她投怀送抱的男人。
“你来做什么?”他皱着眉头,又问。
“睡你。”
男人的脸色一冷,下一秒就要让她滚开。可崔羡鱼不仅不怕,反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思来想去,我还是最好你这口。”她抽了口烟,挑衅般迎着他的目光:“要不要当我小老公?”
呼吸一滞。
她的神情和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接穿进了他心里,他的目光疑惑中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摇摇欲坠而又残破地看着她。他是她曾经爱过的人,他们是相爱过的啊,如今却又这样侮辱他,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成的?她是怎么做到笑着说出这句话?
而崔羡鱼在率先完成进攻后,心里长松了一口气,她心想自己这回顾平西再生气,她都扛得住了,至少她赢了先机,先把他刺痛了。
她看到粟梅搬进他们曾经的家,她给他打电话听到粟梅的声音,她一个人吞掉安眠药化解叶汶带来的惊恐,她克服掉应激反应努力塞下去的没有饭,都在此时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和解。
她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蕴藏着怒火的脸,感到无比的痛快。
顾平西深吸一口气,将疯狂翻涌的怒气和心碎压抑下去后,看着面前的女人,露出一抹堪称残酷的讥笑。
“抱歉,我不喜欢有夫之妇。”
说罢,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抬起手输入门锁密码,进到屋内。
“嘭——”
大门被狠狠甩上,整面墙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崔羡鱼的耳鸣了一阵子,才缓过神来,把自己从墙上揭下。
搞砸了。
终于搞砸了。
他们残余的、最后的一丝爱与体面,全都没了。
她像个疯子似的无法冷静,哪怕已经一周没有见他,她还是无法释怀上周三的那个夜晚。她眼睁睁地看着粟梅出来送他,而她自己孤立无助,甚至拨不通他的电话。自己成为了他人生的局外人,她不再是他生活里的重心,这让她感到崩溃至极。
不如恨她。
他们做不成朋友。他们怎么可能成为普通朋友?她和顾平西,要么相爱,要么陌路,她永远不甘心成为他的过客。她宁愿让他恨自己恨到掘墓三尺,也不愿生前死后互不相扰,那绝不可能。
崔羡鱼走到电梯前,摁了下行的按键,电梯缓缓地从一楼升上来,像一把来取她人头的铡刀。最后几秒,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顾平西的大门。
无端生出一个念头——顾平西就在门后,没有离开。
要不要再赌一次?
电梯来了,“叮”地一声向她敞开。崔羡鱼果断转身离开。
她只敲三下,三下就结束。
结果第一声刚落,大门便从里打开,顾平西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
屋里没开灯,房间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没有。他的眼睛滚烫得发亮,几乎将她灼伤。
“顾……”
话刚探出头,顾平西将她往门上一摁,低头便吻住她。毫无理智的吻铺天盖地而来,她被挤在冰冷的大门和火热的他之间,像一张薄薄的纸张,仰着头仓促地任其掠夺。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开始接吻,带着恨意,带着将对方吞吃的恨,滚烫的恨,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撕咬,牙齿咬着对方的唇瓣、舌尖,像是在嚼一块劲道的面包。没过多久他们就尝到了铁锈的味道,细微的刺痛给他们打了一记兴奋剂。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唇舌交缠的声音,和彼此急促响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重得像是在吵架,分不清是因为氧气稀薄还是因为心怀怨恨,总之他们都有些失控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吻才结束。
两个人分开脑袋,狼狈不堪,像是一滩摔碎在地上的月光。崔羡鱼的挽发已经散乱,几缕长长的发丝垂落在雪白颈间。顾平西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衬衣领子皱得像纸团,额前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嘴巴都是红肿的,经历了一番又啃又咬,像动物那样捕食、撕扯,两个人的唇角都隐隐地带着一丝刺痛,口腔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可他们无暇顾及这些,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亮得让所有的欲望和心意在此时都有些无处遁形。
仇恨和相爱到了极点究竟有哪些不同?暴力和欲望区别在哪里?
他们分不清二者的区别。
崔羡鱼突然被他抱起来,丢到了沙发上。沙发柔软而宽敞,像是顾平西最后的慈悲——没有在那扇
门前,没有在玄关地板上,他给她找了处舒服的地方。然后在两个人还没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在一切尚且混沌毫无理智的时候,水与火交融了。
他们做了一次非常粗暴又一场激烈的爱
像一场夏日的骤雨,来得又急又快,劈头盖脸就淋得人浑身湿透。结束时,衣服都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顾平西的衬衣依旧扣到最后一颗,崔羡鱼的裙子有些微微的褶皱。两个人许久都说不出话来,脑袋像是被敲了一闷棍似的,嗡鸣不已。
——但是感觉好极了,五年以来,他们从来都没有如此酣畅淋漓过。
两具干涸的身体、灵魂都被这场骤雨淋透了,淋得狼狈不堪,淋得舒畅至极——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求评论[狗头]!
第30章 背叛
崔羡鱼在沙发上躺了很久,仰头看着天花板。刚才近乎眩晕的时候,天花板像是星空一样旋转着,眼泪漫了上来,又如同潮水般逝去。
林越说的对,成年人是该做/爱。
她的火气消了大半,刚刚在门前恨不得把对方咬死,现在心平气和,身体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松快。她心想现在顾平西就算让她滚,她也能心满意足地滚蛋。
可顾平西没有让她滚,他起身收拾整齐,然后去厨房给她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她身上有一股酒味。
崔羡鱼从沙发起来,慢吞吞把水喝掉。
房间里的氛围很奇怪,刚刚还在抵死缠绵的两个人,此时安静而又沉默,像是在会议室等待面试的候选人。
一杯水喝完后,她看着坐在另一侧的男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快:“这下子我们做不成朋友了。怎么办呢?”
顾平西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在丰富的学识里搜寻着问题的答案,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未知的沉默——他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办。
他和一个已婚的女人上了床。
她甚至还没换掉酒会上衣服。
顾平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会向你丈夫道歉,这件事全部是我的错,与你无关,同时主动向学校请辞。如果你们需要任何赔偿……”
“顾平西!”
崔羡鱼打断了他,凑过去,坐到他身侧,他立刻紧绷起身体,像是拉响了警报,死死盯着她。
“我和你说过,我们并不是法律层面的夫妻,我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摆脱叶汶而已。”
“你见过林先生的家长吗?”
他冷不丁问。
崔羡鱼愣了,点点头。
“你们办了婚礼吗?”
她又点头。
“你在酒会上,在外人面前,在社会层面上,怎么称呼他?”
崔羡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的丈夫。”
顾平西冷冰冰的表情终于瓦解,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被水稀释的墨。他打开手机,调出林越的微信,要给他打微信电话。崔羡鱼立刻抢了过来,把那只手机丢到身后,怒声道:“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有疯,只是做错了事。”他面无表情:“犯了错误就要受到惩罚。”
“你做错什么?”她瞪大了眼睛:“和我上床、和我接吻、和我在一起在你眼里是错吗?”
他抿紧嘴唇,没有否认,沉默得像一堵墙。答案很明显,崔羡鱼像被人攥了把心脏。
“崔羡鱼,你已经结婚了。”他一字一顿道:“我不能和你上床、接吻、在一起。”
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碎了一地的瓷片。许久,才凑成一句完整的话来:“刚刚我们才亲热过……我不想和你吵架。”
顾平西顿了顿,唇间溢出一丝叹息。
“这不是吵架,是沟通。”
“我爱你。”
她说。
身侧响起一道抽气声。他说不出话来了,下颌线瞬间绷紧,眼神摇摇欲坠。
“可我爱你。”崔羡鱼低声道:“Alex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心里一直都有你,你说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现在我告诉你顾平西,我们做不了普通朋友。我要你的爱,或者恨,我无法和你成为普通朋友,这辈子都不能,死了也不能。”
那三个字震耳欲聋,像是往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丢下了一枚炸弹。他被炸的头脑嗡鸣,理智崩溃。她凑了过来,仰起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包裹着她的体香,像是致命的诱惑勾着他的魂魄。他眨了眨眼睛,想将她推开,可她的手如藤蔓般缠了上来。
“五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我可以和你解释……”她含着他的上唇,模糊不清地吐字:“我有苦衷,因为叶汶,因为我母亲……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她和她老公都是疯子……”
他的手无处安放,想要扯掉她的胳膊,却攥住了她空荡荡的手腕。她怎么这么瘦?手腕像麻绳一样纤细,这五年来她似乎也是饱受折磨。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平西觉得自己要疯了,他的心脏被扯得鲜血淋漓,痛苦不堪。但是崔羡鱼并不打算放过他,她像是过去的幽灵缠上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他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崔羡鱼,五年前你为什么要离开?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我的生活好不容易回到正轨,我好不容易才忘记你……”
崔羡鱼抿了抿唇,眼睛瞬间染上一层悲伤的神色。她回想起那一天,浑身都忍不住发抖,那天像是一场噩梦,她花了那么多年去看心理医生,都没能从那天的创伤中走出来,她开不了口。
她无法心平气和地把原因告诉他。他会和她一样止不住发抖的。
“不要忘记我好吗?”她红了眼睛,却流不出泪来:“不要离开我好吗?也不要爱上别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除了你我谁都不行。”
她像幼鸟一样开始发抖。无所不能的、明媚动人的崔羡鱼,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片薄薄的冰,轻易就四分五裂了。她说出了这样任性的话,可他却无法怪她,她也在受苦,他知道的。她这么瘦,这么憔悴,那五年她也没有过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将这副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的后背。她颤抖了至少十分钟才停下来,她说她那天收到了叶汶的电话,她很害怕,所以想找他。但是他偏偏和粟梅在一起,所以她只能一个人回到家里吃了安眠药。
她说这一周没有去找他,她也很想他,想得她头昏脑胀无法呼吸,像是活在一个被鸡蛋薄膜包裹着的世界里。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变得幸福了。她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所有人都说她这几天瘦得可怕。
顾平西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痛,沉默而用力地将她抱入怀中。她在他怀里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幼鸟,眼神和嘴唇都湿漉漉的,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灼热的吻。
不知是怎么开始的,他们又接吻了,在黑暗中,在寂静里,一边接吻一边脱掉彼此的衣裳。这次的吻比上次要温柔很多,他们终于消耗掉了所有的恨,留下的只有爱了。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打开,顾平西抱着她,一边接吻,一边跌跌撞撞地来到床边。
卧室的窗帘还没拉上,明晃晃的月光照在床头,两个人纠缠不休的身体像是拧在一起的两股绳,一时间难分你我,难分难舍,如同粉剂冲入热水之中。滚烫的情潮煮熟了室内的空气,崔羡鱼热得浑身是汗,一个翻身将他摁在身下,抬腿脱掉碍事的长裙。
“扑通”一声,裙子掉在地上,月光下的胴/体成熟而饱满,曲线宛如一条蜿蜒的小溪。顾平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含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海。她俯下身,一边吻着他的唇,一边解开他的纽扣。
“我来……”
顾平西伸出手,帮她亲手打开自己。
清冷古板的人染上了欲望的红晕,眼梢和眼睑都是红色的,漂亮得不行。崔羡鱼贪心得不得了,吻透了他唇又要去吻他的眉弓,他挺直
的鼻梁,每一寸都不肯放过。轮到眼睛的时候,她伸手摘下他的金丝框眼镜,随手一丢,那双漂亮清冷的眉眼终于暴露在她面前。
失去了眼镜的顾平西,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克制和古板,漂亮得像冰雪刻成的雕像,变得柔软可亲。
“崔羡鱼。”
“嗯?”
他伸手抚摸着她的面颊,低沉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能回头了。”
妩媚的女人垂下身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前,柔声道:“一起。”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他们都一起。他们此生此世都不要再分开了。要是再来那么一次,他和她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而若是失去了彼此,他们也不能在世上苟活。
那个夜晚堪称永生难忘。他们分别了五年,这五年的空白在一瞬间填满。他们不停地接吻、融合,像是抛弃世界不顾一切,将所有的道德、伦理和原则都打破。他们脱去了衣裳,变成了最原始的野兽,不知羞耻,只知缠绵,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变成翻涌的海浪,在月亮落下的时候变成涓涓的溪流。十指纠缠,发丝交错,气味早就混得一塌糊涂,分不清身上是谁的味道,鼻尖是谁温热的呼吸。
最后,所有的痛苦、寂寞都化解了。崔羡鱼的眼前绽放出一簇巨大而美丽的烟花,磅礴、滚烫而又汹涌。她急促地仰起头,寻找着他的唇。他默契地垂下湿润的唇瓣,贴上她的。
两个人闭上眼睛,鬓角的汗珠落了下来,打湿了洁白的枕头。
……
晨光熹微的时候,崔羡鱼已经疲惫不堪,沉沉睡去。顾平西轻柔地抱起她,去给她洗漱。
她睡得很香甜,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脸颊依偎在他柔软的胸脯。顾平西抱着她一起浸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口中哼起摇篮曲。
睡吧孩子,夜晚已经降临,你会做个香甜的美梦;
睡吧孩子,夜风温柔呢喃,你会忘却所有的烦恼;
睡吧孩子,母亲就在身边,你会拥有被爱的一生……
她小腹斜上方有一道他未曾见过伤口,上面纹了一朵明媚艳丽的大丽花。他吻上去的时候,她抖得厉害,反应激烈得像要哭出来,这种反应像某种应激创伤,足以把他的心脏撕成千千万万片。
那一瞬间,顾平西意识到自己真的是疯了,才想和她成为普通朋友!
他受够了没有立场去过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不能关心她,不能插手她的事,整夜整夜地担心她却又什么都不能做。他想吻她,他想和她拥抱、行贴面礼、做/爱,他还爱着她!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决定背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