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水龙头一关,那声音立刻清晰了不少。
“崔羡鱼……崔羡鱼……”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从身后。
她的目光从镜中移开,缓缓转身,看着自己正后方的单间。黄色的大门紧紧关着,声音正是从里面穿出来。
有谁在吗?
崔羡鱼走过去,敲了敲门:“有人吗?”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她。
崔羡鱼更加疑惑,怀疑是自己幻听,刚想转身离开,声音又出现了。
“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
这次,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假音,还带着浓烈的无法释怀的恨意。她的心脏骤然一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咬了咬牙,猛地拉开单间的大门——
叶汶坐在里面。
她穿着一身优雅的蓝色长裙,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下一秒,那珍珠一颗颗掉了下来,莹白圆润的珠子在地上弹了弹,咕噜噜地滚到她脚下……
崔羡鱼一动不动,好似被定在当场,瞳孔骤然张大。
“崔羡鱼……”叶汶开口,冲她咧嘴笑了笑,然后低头,往手心里吐了什么东西。
吐完,她抬起手,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崔羡鱼面前。
是牙齿。
被打碎的、带着血的牙齿。
崔羡鱼两眼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咣当”一声撞到了洗手台上。眼前一片昏沉,仿佛天旋地转,耳朵也嗡鸣不止,听不清东西,像是有人在旁边敲锣打鼓。
理智如同抽丝般缓缓从体内剥离,她浑身无力,却拼命地用大脑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叶汶在美国,崔羡鱼,她在国外!你看到的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快醒醒!
快醒醒——
“羡鱼姐?羡鱼姐?”
耳畔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崔羡鱼用了好大的力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跌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开的单间大门,里面空空如也。
脸颊突然被人碰
了碰,她扭头,看到了许嘉敏紧张的面孔。小姑娘蹲在自己身边,脸色惨白。
“吓死我了,刚刚一进来就看到你要昏过去,还以为你不行了!”
意识很快清醒过来,就是身体还有些麻木。崔羡鱼一只手抓着洗漱台,一只手被许嘉敏拽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没事,可能有些低血糖,”她扯起嘴角,挤出一抹笑:“别担心嘉敏。”
“怎么能不担心呀,”她说着,拍了拍胸口,心脏到现在还狂跳呢,“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要不你回去休息吧,我去给你拿点小零食垫一垫。”
说着,她把崔羡鱼小心翼翼地扶到工位上,扭头就去给她找吃的。一旁的男同事关心道:“怎么了?刚才听到嘉敏喊你来着。”
“低血糖。”
“哎呀,那你好好休息,要么下午请个假吧!”
德盛都是开放的工位,消息传的很快。不一会儿,崔羡鱼低血糖昏倒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段枫也吓了一跳,他自从出了车祸九死一生后,就特别惜命,连忙给崔羡鱼批了假,让她提前下班回家休息。
……
周五,顾平西有晚课,下午不在家,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能回来。崔羡鱼回到公寓才下午四点多,诺大的客厅外挂着一轮滚烫炽热的夕阳,显得这个空荡的房间尤为孤寂。
突然间,手机“叮”地一响,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她打开一看,是顾平西的微信:【血检结果出来了吗?】
忘了还有这事儿。
崔羡鱼来到沙发上坐好,深吸一口气,打开医院小程序,点击报告查询。
血hCG结果已出。
她心脏砰砰跳得欢快,虽然结果大致能猜到,干呕、月经推迟也主要是精神原因,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有一丝毛细的期待。
报告人:崔羡鱼,女,29岁
「项目: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β-hCG)」
「结果:2.8IU/L」
「参考值:<5IU/L(阴性)」
没有怀孕。
她看着那个鲜明的数字,心中一块冰冷的石头缓缓落下,这次,它落得很稳,很重,别无选择。
她没有怀孕,太好了,已经一团乱麻的生活不会变得更糟了。但是她没有怀孕,已经一团乱麻的生活毫无希望,她看不到哪怕一点点的希望。
那块大石压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在她体内沉下去,拉扯出一股尖锐而绵长的疼痛,好似要把她的身体抻成一条直线。
她感到一种荒谬的释然,又为自己的人生感到悲哀。
这狼狈不堪的人生,这被诅咒的人生,这荆棘遍布重重枷锁的人生。她只是想爱一个人,想和他组成家庭,想活成这世上最普通的模样,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要她这么痛苦,已经拼尽全力逃到国内,幻觉依旧不肯放过她?
那些创伤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消磨的烙印,她的身体已经痊愈了,但是大脑永远记得了叶汶带给她的恐惧和绝望。她像是被叶汶捏在指尖的小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脱被她碾死的命运。她这辈子就是这么可怜,这么软弱。
她真是不配爱人,也不配得到爱。
……
崔羡鱼把检查结果发给顾平西后,突然有些困倦,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顾平西回到家里时,便看到她像一枚腰果似的躺在沙发上,两只脚连袜子都没穿,冻在外面。
于是快步走过去,将人抱起来,送去卧室。崔羡鱼中途醒来了,她睁开眼皮,看到顾平西的脸,以为是在做梦,呢喃了一句:“太好了,不是叶汶。”又闭上眼睛。
顾平西不知道她在嘀咕什么,将她抱到床上、掖好被子后,没有走,安静地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自打她从美国回来,消瘦了好多。这几天也没好好吃饭,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本来就巴掌大的小脸更是小了一圈。
怎么回事,崔羡鱼?
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他,就连怀疑自己怀孕了也不肯跟他说。如果不是他心细,发现了被丢在垃圾桶的测纸,他可能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说到底,是信任的问题。
崔羡鱼不信任自己。
男人定定地看着床上的女人,目光毫无波澜,但是身侧的手却紧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早和林越的那个通话。
“没想到你会直接给我打电话,真有意思。但是我一直知道你俩的事,放心,我不介意,我和她的婚姻根本就不是真的,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她在我眼里是什么?朋友呗。”
“过年期间的确回了趟崔家,她妈有些奇怪,但是俩人也没发生什么冲突,我觉得气氛还挺好的。哦,后面几天她妈妈也过来找过她,两个人干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呆的时间也不久,就半小时吧。”
“你说叶汶来找她的时候,是不是单独和她见面?是啊,母女俩聊天,我们掺和什么。怎么了?你在怀疑叶汶?嗯……所有人都不在。叶汶说她和崔羡鱼好久没见,想多说说体己话,所以把所有人都支开了……顾教授,她在我们林家的底盘上,能对崔羡鱼做什么?”
“她们关系再差也是母女,更何况,崔羡鱼还是我们林家的孙媳。她要对崔羡鱼干什么,总得顾及一下林家的面子吧?”
……
崔羡鱼醒来时,窗外已沉进浓黑的夜。房间内也没开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真奇怪,明明睡前还蜷在沙发上,怎么会……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你醒了。”
那声音几乎就在头顶,她吓了一跳,仰头一看,是顾平西。她一愣:“现在几点了?你怎么没去上课?”
“七点半。我让人帮忙代课了。”
话音刚落,他微微倾身。床垫因为他的动作陷下去一小块,带着他体温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崔羡鱼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睫毛被他起伏的呼吸吹得发痒。
这个人是要干嘛?
离这么近,像是在观察什么标本似的。
“崔羡鱼。”
一声极轻的呼唤。
她对上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的男人眸光沉沉,漆黑如一潭死水,混沌、粘稠而又深不见底。他唤着她,凸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和指尖一同拂过她的额发,缓慢地、宛如蠕动般,在她脸上留下湿痕一样的温热触感。崔羡鱼的目光如同磁铁般被他慑住,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隐秘的战栗,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顾平西忽然低下头,额头碰到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宛如耳语:“要不要,回到我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汗毛直竖
第87章 同类
黑暗中,崔羡鱼以为自己听错,缓缓瞪大眼睛。
“什么?”
“我上午给林先生打了一通电话,问他在美国过年那几天,你发生了什么,”顾平西地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缓慢而温柔:“你和叶汶,见了好几次,对不对?”
他竟然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呢?为什么要触碰这种肮脏的事情?
崔羡鱼闭了闭眼睛:“是,我见到她了。”
“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不想说,因为说了又能怎样呢?他难道要去美国,替她报仇?她决不允许。她恨不得顾平西离美国远远的,这辈子别让叶汶发现他。
“没什么,只是……”声音飘飘悬悬,似踩在一处已松化的冰雪:“只是吵了几架,普通的吵架。”
顾平西神情晦暗,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普通的吵架让你一周都吃不下饭一周瘦了七八斤吗?”
崔羡鱼敛了敛神色,别过头,避开了他的注视。
“崔羡鱼。”他一字一顿道:“我不能失去你。”
她也是。
她也一样不能失去他。所以别问了,别再问了,不要插手这件事,不要和叶汶扯上关联,靠近她的人都会染上不幸,因为叶汶恨她恨到了骨子里,连带着恨她爱的所有人,所有事,恨她穿过的红色大衣和做的长指甲,她支
开了林家的人,用语言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割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那几个夜晚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才没有崩溃。她要回国,她要见到顾平西,她不能在美国倒下。
她是如此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谁都不能打破它,无论是谁——叶汶也好,林越也好,顾平西也好,甚至是她自己。她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这一辈子更幸福,只有顾平西,只有他爱她,只有他像母亲那样不顾一切无私无畏地爱她。
所以,别问了顾平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活在当下不好吗?
她不在乎七零八落的过去,也不在乎未知的未来,她只想活在当下,活在他身边,他温热的呼吸里。
崔羡鱼缓缓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温柔地吻上他的唇,这一吻几乎要他缴械投降,浑身尖锐的刺顷刻间化为乌有,他尝到了她对自己的爱。
“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好吗?”崔羡鱼的声音微微沙哑:“孩子也会有的。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烂摊子,我没办法对一个新生命负责。”
顾平西突然伸手,把她抱得很紧。
“孩子的事情就过去吧,崔羡鱼,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怀里的人轻轻颤抖了一下,像一只小羊。
“最重要的人是你,不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以后有没有,这句话都不会变。”
他已经见不得光地爱了她这么久,何必执着于一个孩子?就算她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又如何呢?只要她好好活着。他和林越打完电话后,整个人陷入一场后知后觉的恐慌之中——他不在的那几天,她一个人在美国和叶汶周旋。
他并非对叶汶一无所知。
两个人分开前,曾经见过叶汶一次。那时两个人刚刚恋爱不到一年,她的父亲崔耀呈去世了。
崔羡鱼和父亲的关系似乎并不好,两个人平日几乎不联络。但是有崔耀呈在,崔羡鱼至少还是他的亲生骨肉,是崔家的大小姐,他死了,崔羡鱼便和一个孤儿没什么两样。
叶汶迅速嫁给了宋德璋,俩个人手挽手地来参加崔耀呈的葬礼。作为独生女,崔羡鱼苦苦主持着所有的丧葬流程,她的身心都重度疲惫之下,看到了叶汶和继父相亲相爱的画面,那一幕让她差点失去理智,顾平西只记得她面色惨白地看着前来献花的两个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像是快要冻死的人,在冰天雪地里牙齿止不住打颤似的,可明明那个时候,正是海城滚烫的初秋。
叶汶和宋德璋放下两朵轻飘飘的菊花,就手挽手地离开了。现场一片死寂,前来吊唁的大人们都没有说话,看着崔耀呈的原配妻子和情夫羞辱般丢下花枝,那种嘲弄和看好戏的眼神,如同密集的箭雨般射到了崔羡鱼脸上。
她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而那个时候,他和崔羡鱼刚刚在一起,没多久。两个人之间还没能滋生出很浓的感情——她对他是见色起意,而他呢,也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所以他们之间的爱还未成型,只是一个还在发育中的、脆弱的胚胎。
崔羡鱼突然说:“我要去个厕所。”
“要我陪你吗?”他问。
她摇摇头。
于是他真的没有起身,淡淡地看着她离去,朝着厕所相反的方向,去追那个两人。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顾平西才扭回头,看着崔耀呈严肃的遗像。
看得出上了年纪,但也是个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崔羡鱼大体上和他更像,那双明艳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梁。但在神态上,她其实更像叶汶,特别是特别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那种一瞬间流露出的嫌恶神色,几乎一摸一样。
过了五分钟,崔羡鱼还没回来。
顾平西有些坐不住,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彩霞肆无忌惮地铺满了半边天,像是一只巨大的橙黄色的蘑菇,在天际的一角生长着。莫名地,这蘑菇看得他有些焦躁,于是他也起身,追了过去。
来悼念的客人大多是名利场的大人物,大家和他都不熟,他的离开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循着记忆里崔羡鱼离开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有些紧张,让他有点不安。这不安毫无来由——她只是去找她母亲,一个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做什么呢?
沿途的高墙到了拐角处,脚步刚要一转,便听到一声哽咽。
崔羡鱼在哭。
这五个字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顾平西觉得很是陌生。他们交往到现在,崔羡鱼还没有在他面前哭过,永远一副明艳张扬的模样。他甚至很少见到她的素颜,像一个精致、昂贵的展览品。
而那声哽咽,是一口气没顺下来,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的声音,非常不体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冷笑,叶汶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德璋,你看这孩子哭起来的样子,多丑啊。”
“别这样说她。”
“我说的是实话,崔羡鱼,你该不会觉得你的眼泪能打动我?”她笑了笑:“抱歉,你哭起来太可笑了,跟崔耀呈一模一样。你要是觉得我不要你了,很可怜,那你现在就去死,去陪你那强|奸犯的爹。今天明明是个好日子,别触我霉头。”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走远。然后是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似乎是崔羡鱼追了上去,她哭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是妈妈,我是无辜的呀,我也是你的孩子,你能不能留在国内,我不会打扰你和宋叔叔的,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不是你妈,”叶汶冷冷打断了她:“从今往后,不准再喊我妈。不然我听到一次,打你一次,不分场合。”
崔羡鱼似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妈——”
话未说完,就是一声刺耳的巴掌声。这一巴掌不知道打得多狠,连旁边的宋德璋都抽了口冷气。
顾平西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窜到天灵盖,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从拐角处冲了过去。那两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崔羡鱼不知所措地站着,像一只小小的坟丘。
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远,他快步跑到她身边时,她已经蹲了下来,伸手捂着脸。顾平西蹲下身,凑到她面前,声音发紧:“你还好吗?”
崔羡鱼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眼睛空洞洞的,只有短促的呼吸声。
眼泪还没有干,尚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这几日为崔耀呈的葬礼操劳,她已经累的消瘦,于是那殷红的巴掌印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显得无比刺眼。
“崔羡鱼,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的心脏像被人揪了一把,连语气都慌乱了:“你耳朵有没有受伤?哪里比较痛?”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是一张被油炸过的枯叶,被风一吹就会碎成细屑。顾平西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做法,他以前哄顾子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弟弟在他怀里,很快就能止住哭声。他的怀抱温暖而美好。
崔羡鱼的身体果然动了动,她仰起头,看着他,半边脸肿得像馒头,滑稽得有些可笑。
“顾平西,我妈妈不要我了。我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妈妈了,怎么办?我……我……”
她很快说不下去了,像是有点窒息似的,用力而粗重地喘息着。顾平西低声道:“别怕,深呼吸,慢慢做,吸气——呼吸——很好,做得很好。”
她很听话,也很乖,瘦瘦的一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虫。顾平西就是庇护她的芭蕉叶。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像是很冷似的,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很快,顾平西的胸口氤氲出一片湿痕,她抓紧他的衬衣,哭得哽咽不止。
别怕,崔羡鱼。
别难过,崔羡鱼。
这世上被母亲抛弃的人,不止你一个。你看看我,我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见过,在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死了。在我刚刚十八岁的时候,爷爷奶奶也相继离我而去。这个诺
大的、孤独的世界,我和弟弟相依为命,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们是同类,我们相濡以沫。
他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像是安抚一只可怜的小猫。崔羡鱼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漫天的彩霞给他们镀上一层淡黄色的金边,把他们像汤圆一样温柔地包裹进温热的余晖里。
最后,不知过去了多久,崔羡鱼才止住眼泪,依偎在他怀里,哽咽着,身体一下又一下的抽动。顾平西的胸前湿答答的,她的眼泪似乎浸透了他的胸膛,连那颗心脏都变得湿润柔软。
“崔羡鱼。”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漂亮的眼角肿得像核桃。
“以后,让我来当你的妈妈吧。”他温声道:“你失去的母爱,缺少的母爱,都由我来补偿你。让我来当你的母亲。”
崔羡鱼愣住了,她陷在他温热的胸膛,像是呆在雏鸟温暖的巢穴。那种安全感、被呵护的感觉将她密密麻麻地包裹。
叶汶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
她眨了眨眼睛,一颗巨大的泪珠匆匆滑落。
(这段内容被锁了九次,每次都说有违规内容,但是这里只是女主很难过,被男主抱在怀里安慰,哪里违规呢?哪里有不可描述描写?哪里有擦边?我不知道审核标准是什么,但是这样真的很搞心态。请审核员结合上下文仔细审核,不要手指轻轻一点就让作者反复修改内耗。
如果是针对本作者、本作品,那我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本章九次被锁,一次申请重审,六次修改后提交。整章无任何违反段落,修改都无从下笔。
除了被针对,被举报,没有别的原因。
第88章 变故
崔羡鱼没一会儿又困了,躺床上打算睡一觉。顾平西问她吃完饭了吗?她茫然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那你先睡吧,等饭烧好了,我再喊你。”
说着,他轻手轻脚地出去,带上了门。
顾平西来到了书房。
黑色的皮质文件包静静地躺在书桌上,他将门反锁,走过去,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只精巧的丝绒戒指盒。
是之前他定制的钻戒。婚纱工期更长,要等到五六月份,戒指做得稍微快一些,今天他收到电话后,亲自取了过来。
盒子是深蓝色的,小巧玲珑,像一枚精致的魔方。他缓缓将盒子打开,蓝灰色的饱满天鹅绒中嵌这一枚光华流转的钻戒。
钻戒的造型像是一只昂贵的王冠,整圈都镶满了流光溢彩的小钻石,而中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颗做成鱼儿形状的红宝石,晶莹剔透得像一滴血,造型看起来浮夸华贵,但是它的主人是一个明艳的女人,她像一朵热烈的玫瑰,越是璀璨华丽的东西,在她身上就越好看。
顾平西静静地看了会儿钻戒,然后“啪”地合起来,环顾四周。这枚戒指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他打算过几天收拾行李的时候装进去,因此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先藏起来。
这枚戒指将在挪威登场。他已经提前做好了计划,和酒店沟通了求婚装置和必须的蜡烛、鲜花。他打算到了挪威那栋雪景木屋里,先把房间里壁炉点好,把两个人烤得暖暖和和,然后崔羡鱼肯定会觉得有些困,她打完第一个哈欠,他就会把这枚戒指拿出来,问她可不可以嫁给他。
一切都美好得如梦似幻,仿佛这沉痛的现实都变得轻盈几分。明明刚刚在卧室里,她还别开脸,不愿将内心的苦楚倾诉给他,两个人明明额头抵着额头却像间隔了山水八千里。但是一看到这个戒指,他就能想到他们美好的未来。
顾平西笑了笑,眼睛被暖灯照得明亮,将戒指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
第二天是个周末,秦秋池喊她出去吃下午茶。
两个人好久没见,崔羡鱼虽然没什么胃口,也爽快应下了。
餐厅在一栋豪华酒店的34层。到了地方,她就被迎进秦秋池提前预定好的位置。外面依旧是明晃晃的白昼,餐厅内的光线却有些朦胧,走进去仿佛置身于另一种空间,香氛淡淡,食客轻声细语,让这里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嘈杂。
也好,她现在不适应人多的地方。崔羡鱼靠窗坐下,看了眼窗外,车流和人群渺小好似蚂蚁。三十四层和地面距离百米,摔下去人就是一滩烂泥,从她的视角看,大概就是一块口香糖。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冒了层冷汗,她猛地错开视线,慌乱间,玻璃窗上恰好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秋池姗姗来迟。她今日穿着一身温柔的杏色针织裙,一件深棕色的羊驼绒大衣,用来防风的领子有些高,簇拥着那张雪白清秀的小脸。
秦秋池在她对面坐下:“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崔羡鱼摇了摇头,拿起厚重的菜单看了眼,上面写着大大的英文,下面是小小的中文,海城的一些自诩高贵的餐厅很爱搞这一套,就像默认所有海城人都英语很好一样。
她胡乱翻了几页,兴致缺缺:“随便点些吃的吧,我最近胃口不好,想吃点清爽的。”
秦秋池听到这话,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又瘦了?”
“在美国吃不好,总归是在人家家里,吃东西不尽兴。”
“那多点些,我也饿了。好不容易能休息半天。平时太忙,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秦总赚了不少钞票呀。这顿你请客。”
秦秋池矜持一笑:“勉强糊口罢了。”
不一会儿,两个人点的东西就上来了。崔羡鱼点了瓶气泡水,和一份提拉米苏。秦秋池点了份火腿拼盘,就着切成小块小块的蜜瓜搭配芝士吃。
两个人边吃边聊,拼盘看着少,实际份量还挺多,芝士有容易让人饱腹,秦秋池让崔羡鱼帮她消灭一点,崔羡鱼拿起一片火腿,裹了点芝麻菜,咬了一小口。肉香的咸和芝麻菜的微苦结合得很微妙,她在嘴里细嚼慢咽,假装自己是被嚼碎的别人牙齿下的菜叶。
“不好吃吗?”
秦秋池突然开口。
崔羡鱼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嗯?”
“你今天很容易走神,人也看着瘦了一圈,”秦秋池认真地盯着她:“崔羡鱼,你状态还好吗?你是不是在美国遇到你妈了?”
崔羡鱼本来下意识说,没关系,她还好。她只是吃不下东西时不时出现幻觉然后偶尔有想一死了之的念头,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健康,她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但秦秋池是心理咨询师,她的眼神在此时锐利得像一把刀子,让她有些无处躲藏。
“你遇到了。”秦秋池笃定:“不止一次。”
崔羡鱼没有说话,一只手撑着脸,缓缓看向窗外。
“她是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还是动手了?”
“都有。”
她声音淡淡。
秦秋池沉默了。她抿了抿唇,目光难掩担忧。这世上除了崔羡鱼自己,也只有她知道叶汶与她的所有肮脏的过往。她知道叶汶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饶是她一个旁观者,都会觉得胆寒。
更何况和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崔羡鱼呢?
她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没有变成一个饱受压迫的精神病,已经是她内心足够强大的。但是再强大,她也是肉体凡胎,她现在的状况已经很不好。
“那这些顾平西知道吗?你有告诉他吗?”
崔羡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用力摇摇头。
秦秋池觉得不可思议:“我一直都觉得你们相处的模式很奇怪,明明那么深爱彼此,却什么都不肯坦白。你们之间缺少信任。”
崔羡鱼闻言微微拧起眉,像是在思考一道极难、极难的数学题。
“不对,我很信任他。”
但是,她不信任她自己。
五年前被掳走的那天,她断了手,跳了河,依旧逃脱不了被叶汶捉去美国的命运。自那以后她就看到了自己无能。她外表的光鲜亮丽和为人处世的高傲,全都是不堪一击的泡沫,其实她本质上是个软弱的人。
如果叶汶再要伤害顾平西,那她该怎么办?她能保护得了顾平西吗?她一看到叶汶就软弱得动弹不得,她拿什么去保护她爱的人?
“我只觉得,让他远离这件事,是最好的办法。”
对面的好友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两个人相处的模式就是这样,她不好插手。但是她怎么能眼
睁睁看着好友饱受折磨?
“要么明天去精神科挂号,请医生开点药吃,”她温声道:“我妈有个很好的朋友在市一院,是精神科主任,你明天直接去找他就好。千万不要硬撑,答应我,好吗?”
崔羡鱼没说什么,目光怔怔地看向窗外,半晌扭回头,对她笑了笑。
那抹笑不及眼底,很轻,很淡,像一抹水汽一样随风而逝了。
……
第二天,崔羡鱼以去公司加班为由,偷偷去了医院。秦秋池已经帮她打过招呼了,崔羡鱼本以为会人满为患,但神奇的是,精神科竟然没有多少人。
她很顺利地看完了医生。
过程很简单,医生问了她几个症状,比如食欲减退、失眠、体重骤减和幻听幻觉,大部分症状崔羡鱼都出现过,尤其是幻觉,她时不时会看到叶汶阴冷的脸。医生面无表情地听完,在电脑上敲打了几下,给她开出了病历单和一张处方笺。崔羡鱼到了声谢,出来后站在灯光下,草草看了一眼:创伤后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
处方笺上罗列了五种药,每一种药的名字都稀奇古怪,非常拗口。她只认得其中的复合维生素B片。
吃这么多,真不会把脑子吃坏吗?
崔羡鱼把单子收好,塞进包里,正打算下楼缴费,却没想到了撞见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脚步瞬间一顿,她挤出一抹笑来:“你怎么来了?”
顾平西站在门诊室不远处,修长挺拔的身影像一株水杉树,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陪我去一楼缴费吧,拿了药我们就能走了。”
顾平西的嗓音沙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眼神更深了。那一瞬间,崔羡鱼无端觉得他像是一汪咆哮的大海,波涛汹涌,怒火冲天。可偏偏他们在医院,他在极力忍耐。
“那你觉得,多大的事才是大事?”
她扯了扯唇角:“我们回家再说,好吗?这里空气太差,我有点难受。”
男人的身型动了动,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身侧,带她下了楼。
缴费处在排长龙,崔羡鱼站在队伍末尾,安静地等着。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点了接听。对方似乎语速极快地说了什么,崔羡鱼的那句“你好”还没说完,就缓缓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她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如同坍塌的城墙般摇摇欲坠,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顾平西立刻冲过去,将人扶稳。
“顾平西……顾平西……”
“我在。怎么了?”
她浑身开始发抖,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用力得指尖都泛着青白。
“Alex出了车祸……当场身亡了。”
第89章 谎言
林越死在了迈阿密。
前一天晚上,他开着跑车带着迈阿密的情人在餐厅约会,回去的路上,以250的车速径直撞上了路边的棕榈树,车子的前盖部分几乎完全粉碎,两个人当场死亡。
悲报很快传到了林家,林母当场昏厥,林父强忍着悲痛看了眼现场照片,六旬的老人眼泪纵横不止。
车内的行车记录仪和道路监控都保留完好,事故责任认定很快就出来了,林越当时有酒后驾驶行为,此次事故被认定全责。同时,一同遇难的男伴家属也提起了高额诉讼。于是林家还没从丧子之痛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又要开始找律师和对方纠缠。
本以为只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谁曾想对方家属直接甩出一连串的照片,发到了律师邮箱。
那是几十个G的录像及合影,包括他们的儿子林越和遇难男伴的旅行照、床照、吻照,以及众多涉及私密部位的照片。林父当场突发心脏病送了医院,整个林家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崔羡鱼在接到林家的电话后,最快速度请好假,定好去美国的机票。林越身亡,她作为名义上的妻子,必须得出席三天后的葬礼。结果就在临行前一天,她又接到了林家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林母的电话。
林母是个没有架子的女人,对小辈很和蔼,和崔羡鱼也很亲近。但这次,她的声音冷冰冰的,甚至有些蛮横无礼。
“崔小姐,今天这通电话,并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给你打的,”林母一字一顿道:“而是林家的长儿媳。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林家的长儿媳,意味着她代表的是林家。而崔羡鱼被她划分到了对立面。
“伯母,怎么了?”
前天,那通悲痛欲绝的电话里,林母还还不掩饰对她的亲近,哭着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我现在只有你这个孩子了”,可今天,她突然摆明一副割席的态度。
崔羡鱼立刻反应过来——这段虚假的婚姻,还是暴露了。
林越身亡,保险公司需要调查他方方面面的社会关系,包括他目前的婚姻状况。林家轻而易举就会知道真相。
看来今天是要兴师问罪了。林家失去了继承人,正在气头上,这事儿绝不会就此了过。
果然,林母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到陌生:“我这个人脾气很好,但也有个底线,就是为人处事,必须得诚信。但凡是欺骗我的,我都绝不会再接触。崔小姐,你扪心自问,我们林家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
“很好。”
“那你又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你们崔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庭,我不相信会教出这种把婚姻大事当儿戏的子女。我给你个机会,给我解释,”林母的声音沙哑:“你和林越的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必要了。崔羡鱼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些许,淡淡开口:“我和Alex认识在一个社交晚会上,您当时也在场,是他主动过来跟我搭的话,之后我们便渐渐熟悉了。”
林家和崔家都是显赫的家族,要联姻的话,也算是门当户对。林越那晚明显带着目的而来,态度积极又风趣。但崔羡鱼那时刚刚给叶思昕捐了肾,身体还在恢复期,不一会儿就觉得疲惫,想要离去。
于是,林越仿佛要抓住机会般,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崔羡鱼转过身,奇怪地看向他:“可是你不喜欢女人啊。”
林越兴致盎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刚刚有个人喝多了吐在了窗帘后面,你翻了个白眼。”她笃定:“直男不翻白眼。”
林越哈哈大笑,刚刚还翩翩贵公子的人,此时笑得脸都红了,流露出些许真性情来。然后伸出手,语气真诚了许多:“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越。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可以叫我Alex。”
“你好,Alex。我是崔羡鱼。”
两个人握了握手。
“所以你为什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你想骗婚?”
他笑容不变:“当然不,从始至终,我都是抱着合作的目的。崔小姐,要不要和我办一场婚礼?作为交换,我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她一字一顿道。
他点点头。
合作协议达成,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林越策划了一场众目睽睽的求婚,恰好被狗仔看到,恰好登了报,等两家人知道消息后 ,订婚戒指已经戴在了崔羡鱼手上。为了继续施压,林公子扬言此生非她不可,且因痴情过度。大病一场,性命差点不保,如此把两家架在了火上烤,硬是烤出一场声势浩大的豪门婚礼来。
可如今,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自家儿子那憔悴的病容,有气无力的恳求,婚礼上神采飞扬的模样,竟然都是假的。那他们备孕、同居呢?林母感到一阵心凉,被欺骗的痛苦无以言表:“那次回国,你和林越也是在演戏?你们看起来那么要好,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崔羡鱼沉默了片刻:“有,我和他是朋友。但那不是爱情,伯母。”
所有的真相都列在眼前,林母的自尊和强硬碎了一地,哀哀地抽泣起来。她怎么不知道呢?律师把那些照片给她看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她的儿子,她费尽心思怀上的独苗喜欢男人,他和男人亲嘴,和男人开房,把男人的那东西往身体里塞!真是造孽!
她做错什么了,怎么让她在一把年纪的时候,人生四分五裂。她真是没有脸活下去了。
林母哭得心痛,背景里传来刘妈焦急的声音,喊人拿来氧气。崔羡鱼一直没有挂断,她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像一颗静静地水杉树,伫立在客厅里。
这两天,她状态很差,从医院回来后又不吃不下东西,哭也哭不出来,整个人像是灌满水的气球似得,那层薄薄的乳胶皮被撑得骇人,似乎下一秒就要破了,却仍然没有破。
只是被撑开,撑得面貌全非,撑得人不人,鬼不鬼。
过了一会儿,林母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加冰冷,疏离。
“明天我儿的葬礼,请崔小姐不要出席。自此以后,林家与你、与崔家再无干系。”
说完,她挂了电话。嘟嘟嘟的刺耳忙音像巴掌一样打到脸上。
她不用去美国了。但机票不能退。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这场虚假的婚姻败露的场景,但这是想都想不到的、最难堪的一种。
她前几天还担心Alex什么时候和她商量一下“离婚”的事,但他突然死了。
命运无常,命运真无常。
所有人都是蝼蚁,被洪流淹没时,微末的挣扎如此可笑又可怜。
……
顾平西洗完澡出来后,发现四处都找不到崔羡鱼,书房里没人,厨房没人,客厅和卧室里也没人。他心头一跳,突然快步冲去了阳台,“哗啦”一声拉开了推拉门。
二月寒风料峭,吹得人发丝衣角纷飞,屋内蒸腾的热气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女人穿着一条薄薄的睡裙,站在漫天星光下,指间火光明灭。
看到顾平西后,崔羡鱼吐了口烟圈,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
顾平西折身,给她拿了件大衣披上。
“刚刚是谁的电话?”
崔羡鱼这才动了动眼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有电话?”
“洗澡的时候听到了你讲话的声音。”
这人耳朵真好使。
她没有隐瞒,简略道:“林家打来的。我和林越假结婚的事情被林家知道了。去美国的机票白买了,明天问下客服能不能取消。”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似乎等她继续。这明显不是所有的故事,她把很多苦果咽在心底,明明都要崩溃了,却还是憋着。正如此时此刻,她像受虐一样穿着薄薄的衣服,在外面抽烟,鼻尖冻得通红。
“她为难你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隔着电话能说什么呢?林伯母又是体面人,就算再恨我,也不会骂得比叶汶更脏了,这点攻击力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顿了顿,她又把烟递到嘴边,手指不知为何抖了抖,第一口没有吸上。莫名其妙的,她就突然没了兴致,索性把烟头摁在了烟灰缸里,熄了。
也就是下一秒,她突然转身,带着浑身的烟味地钻进了他怀里。他刚洗完澡,身上很清爽,可男人片刻都没犹豫,立刻抬手将她抱紧。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薄荷味,令她心安无比,好像刚刚还飘在这座高层公寓的半空中,现在又平平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别怕,崔羡鱼,”顾平西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的脑袋,声音沙哑:“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你,我都陪着你。别难过,别害怕。”
她含着眼泪,积压的情绪挤满了她的胸前,几乎要把她所有的肋骨,所有的内脏都挤碎了。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狼狈的人,这世上没有比她更令人憎恶的人了。她亲生父亲讨厌她,叶汶讨厌她,整个林家也讨厌她。而这个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没有丁点无辜。
是不是靠近她的人都会不幸?
是不是被人厌恶才是她的命运?
她用力地抱紧顾平西,像是一只救生圈。她无望的人生已经被祸害的体无完肤,如果命运能对她还有一丝怜悯的话,求求了,不要让她失去顾平西——
作者有话说:这只兔年初又要出去玩了,希望到时候能完结。
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跑去了南半球,每天找一家咖啡店库库码字。那家咖啡店的员工都认识我了,每次结账的时候都问我:今天你的工作怎么样?小说写得还顺利吗?
我说:很顺利,多谢你们的咖啡。
他们家的网络很快,每张桌子上都有充电插头,卫生间也很干净,所以很多数字游民在那里工作。我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太盛的时候就带上我那顶蓝色的檐帽。写到崔羡鱼回美国过年时,我坐在炎炎夏日里写北半球的冬天,这种感觉很奇妙。
第90章 苏城
崔羡鱼去不成林越的葬礼,但是已经请了一周的假,突然间有些无所事事。
顾平西抽了一天,开车带她去了趟苏城。
苏城就在海城隔壁,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那是个不大的城市,但有全国数一数二的园林。两地人往来密切,口音也相似。
海城人基本上都来过苏城,崔羡鱼也不例外,她本来对这次旅行没报什么期待,但是一进到园林里,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工作日,园林人很少,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都静谧。她跟顾平西找了个安静的亭子坐下,俯瞰中央那片平静的湖面,突然间有种融入了天地自然的错觉。
“原来冬季的园林也这么美。”崔羡鱼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
顾平西看着湖面,目光怔怔:“你离开的那五年,我时常在海城呆不下去,一有空就开车到苏城来,找个人少的园林呆一下午。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崔羡鱼没料到这个答案,一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园子有五百多年了,那些草木石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春夏秋冬,见识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我所经历的痛苦对于漫长的时间而言,渺小得不值一提。所以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觉得解脱。”
他们相爱的那三年,对于这个五百年的园林而言,不过是三次季节轮回,一眨眼就过去了。有些事情只是当时过不去,但时间久了,伤口也照样愈合。历史上那么多血海深仇,拎出来都比他们的爱情要悲壮得多,最终不也只化为历史书上几行字,让后人轻飘飘地一扫而过。
崔羡鱼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许久,才回应:“所以,你呆在这里,心里会好受些?”
顾平西点点头。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清风抚过澄澈的水面,将湖上的枯叶推向远方。工作人员站在独木舟上,划着木桨,手持网兜,熟练地将落叶打捞起来。在湖对面,是如同长蛇般蜿蜒曲折的白色长廊,长廊上有七八只镂空的正方形窗户,从中可窥见窸窸窣窣的漆黑树影。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像是被扯成了更长的橡皮筋,每一秒的流逝都郑重其事。崔羡鱼好像置身于一座无人的岛屿,只有花草、树木、冻得尖锐的假山石,那些爱恨纠葛统统与她无关。这里是她与世隔绝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好像把浊气都排了干净,手脚都轻盈了许多。片刻后,她扭头道:“我们去吃东西吧,我肚子饿了。”
这是自打她春节回国以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
顾平西问她:“想吃什么?”
“我都行,要不然吃面?”
“走,我带你去。”
附近有一家面馆,虽然离景点很近,但藏在居民区里,需要七拐八拐才能找
到,价格非常实惠。去的路上,还遇到了糕点店,崔羡鱼买了只软糯糯的条头糕,掰一半,分给了顾平西。
她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糕点也只爱吃条头糕。秦秋池曾笑话她说他们家只有她爹爱吃。她爹已经五十多岁,地中海大肚腩,典型中年老男人,差点没把崔羡鱼气死。吃的时候,她忍不住观察了一下顾平西。
顾教授吃东西很斯文,也很慢,有时候她都吃完了,这个人还在慢吞吞地吃。条头糕也不例外,他细嚼慢咽地吃着,里面的豆沙馅一点都没黏嘴上,吃得干净极了。崔羡鱼心满意足地想,这东西还是得看人,顾教授虽然也不算年轻,但浑身上下一点中年男人的迂腐气概,哪里都清清爽爽。
她心头涌过一层细密的爱意,突然抬起头说:“你嘴边有豆沙,别动。”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刚想抬起手给他擦,却突然踮起脚,飞快地凑了过去。顾平西对她的偷袭已有经验,微微一侧脸,就让她落了空。
崔羡鱼瞪着眼睛:“你怎么这么小气?”
“在外面不行。”他好笑地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抓起她的手,往自己兜里塞:“回家再说,乖。”
……
又走了十分钟,俩人拐进一栋栋平矮的黑顶白墙小楼。
那家面馆就藏在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里,招牌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干干净净,大门靠墙处还摆了几盆花草。
进门就是点单的柜台,柜台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塑料纸,上面印着菜单,字体印得很大,因为这里的食客大多上了年纪,眼睛早就不灵光。看到俩人进来,老板娘没着急招呼,让他们先看眼菜单。
面果然便宜。素浇面7块钱,招牌清炒腰花面13块,最贵的牛腩面、红烧大肠面也才15块。还有好几种盖浇饭、砂锅、点心供人选择,价格都非常实惠,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崔羡鱼选了招牌清炒腰花,顾平西选了炒三鲜,重青宽汤硬面。老板娘利索地下了单。
这家店不大,里面也就七八张桌子,现在已经到饭点,基本上半满,全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俩人找了张桌子坐下,不一会儿面就来了。
苏式的汤面,热气腾腾,汤清面香,吃起来很是清爽。里面的浇头有些油,但也无所谓,冬天适合来点油星。以前崔羡鱼不爱吃,觉得面太多又太硬,不如日式拉面那般味道浓郁。后来到了美国,遍地都是白人饭,中国城里也大多是川味和粤菜馆子居多,再也没能吃到一碗儿时的红汤面。
但那个时候,她可以好几天不吃饭,为了减肥,为了看起来苗条,为了受欢迎,她和Selina还有一群狐朋狗友天天纵情享乐。那时她身边永远有一大群人,她是人群中心,因为漂亮又有钱,还很大方,所有人都想成为她的朋友,所有人都想成为她。
她有过最意气风发的十八岁,她也曾是圈子里最耀眼的中心。
但现在,她一无所有,坐在一家平价面馆里,终于又吃到了儿时的味道。
像回到小时候,她还有个家,虽然那个家岌岌可危,但是父母都还健在,叶辛也还在。叶汶虽然讨厌她,但偶尔也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礼物,甚至有一次,叶汶不知为什么心情大好,给她买了杯奶茶。
那杯奶茶的味道早已忘却,但那抹幸福让她一只惦记至今。她也被妈妈爱过,她不是没有得到过母爱。
崔羡鱼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面条很清淡,但就是很好吃,她肚子饿急了似的,很快就把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还喝了几口汤。顾平西问她要不要再加一份点心,她摇摇头:“够啦,不能贪心。”
“一份点心怎么就贪心了?”
“以后还能来吃呢,”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反正有你呢,不怕找不到地方。”
顾平西心里一阵松快,微微点点头:“那以后常来。”
……
返程的时候,天公不作美,突然开始下了雨。
顾平西打开了雨刷器,哒哒哒地把玻璃上的雨水扫清。结果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卖力地工作着,挡风玻璃上仍然有抹不去的水痕,遮住视线。
高速路上车流如织,大家似乎都卯足了劲想快点回家,速度开得很快。崔羡鱼看着噼里啪啦的大雨,有些不安。
“雨下这么大,你没问题吧?”
顾平西倒是淡定:“不用担心。马上就下高速了。”
他们车程很短,已经开了四十分钟,差不多还有一半的路程。崔羡鱼看着两侧的飞驰的车辆,心脏砰砰直跳。
又是下雨天,又是高速路。
和那天好像。
她别过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身边的人是顾平西,不是叶辛,不要多想。但下一秒,导航突然提示路线偏移,再次睁开眼睛,车子已经打着灯,拐进一条岔道。
“是在这里下高速吗?”
顾平西看了眼她苍白的脸色,淡淡道:“回去也没什么事,等雨稍微小点,我们再上路。”
下了高速,车子一路驶进沿途的村庄,最终在一条僻静的小路稳稳停下。两侧是平静的农田,更远处,几桩自建房矗立在雨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雨势愈来愈大,形成细细的水流蜿蜒而下。四周了无人烟,寂静得不可思议,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砸着车窗。车内突然间被一股沉默所裹挟。
过了片刻,驾驶座“卡擦”一声脆响,顾平西摘掉了安全带。崔羡鱼疑惑地看过去,却见他俯身过来,宽阔的身躯顿时遮住了眼前的雨景,紧接着嘴唇上微微一软,一个温柔的、安抚般的吻。
崔羡鱼还没反应过来,人又坐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干嘛?”
顾平西答非所问:“要听歌吗?”
“听。”
他点了点屏幕,弹出音乐列表,里面大部分都是她爱听的歌。
很快,那首熟悉的英文歌响了起来。
“Midnightdinererbooth
Youtracedamaponapapermoon
Softlytheraindropsthemoongotwet
Said“BabydontaskwhereImgoi”
Theweatherthesweaternylontights
Nothingtorecallbutthesmallestsights
Howwedstartandhowwedend
Theetvanishedanyway
……”
雨声簌簌,车内温暖适宜,女声慵懒缠绵地哼唱。
他将座椅向后调,留出宽敞的空间,身侧响起安全带解开的声音。
然后,那副柔软的身躯来到他面前,如同一只在雨中冻得瑟瑟发抖的雏鸟,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英文歌是IMetaet-墨菲定律乐团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就开始单曲循环,结果直接坐过站了,大半夜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下了车,周围漆黑一片,跟寂静岭似的
大概走了一公里才找到换乘的地铁站
一路上都跑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