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颅骨预兆(2 / 2)

九连长德雷格为它取了新名字——纳加卡利语(nagrakali)。

这个名字源自于两个高哥特语的词根,anagrammatizein和alias,意思是“在另一个时间点,将单词倒置重新组合成新单词的语言”。这个朴素直白的名字赢得了众多认同。重锻号的士兵都争先恐后地为纳加卡利语增添自己的母语词根,仿佛为十二军团献上自己的血肉。

共同创造的新语言,以及共同经历的原体考验,就像锁链一样,将这一万多人的心紧密相连。从未与如此多亲缘兄弟相聚的阿斯塔特们,都感到无比新奇与分外珍惜。

卡利博斯偶尔会看着重锻号的战士们发愣,然后喃喃道:“是啊,血浓于水,不可割舍……”

第三个大问题也是最让卡恩头疼的问题,那就是一万多人的编制问题。

众所周知,战犬在银河各地到处出生,连基尔都不知道全军团有多少人。

所以十二军团并没有严格的营连制度。不同地方的远征舰队看见战犬数量多了,就粗.暴地编在一起称为十二军团远征舰队,档案上只会填写“十二军团+军衔”,详细的连队编制通通空白。

但他们回归军团后就不能这么随便了。出于方便管理的原因,基尔更希望把这些新加入的阿斯塔特分给有连长的两个连队——卡恩领导的八连以及德雷格领导的九连。

八连肉眼可见的是阿斯塔特的志愿热门。卡恩是唯一一个原体侍从武官,还是第一个通过原体见面考验的,连基尔都做不到。何况卡恩本人在战场内勇猛无畏,在战场外却谦逊冷静,强烈的反差感赢得了众多战犬的“芳心”。哪怕卡恩不能算是最顶尖的战士、谋士或指挥官,他们都迫不及待地和卡恩一同作战。

所以现在第八连有整整一万人。

卡恩已经升职成万人大连的连长了!

顺带一提,德雷格的九连本来就是当初八连人太多分家出来的,两个连的战士本就知根知底。

德雷格本人也对卡恩非常敬佩,他分担了一些卡恩的工作,却怎么也不肯接受更多新人了。他认为卡恩理应拥有“万人大连连长”的殊荣。

于是卡恩每次带领八连清缴完战场,都会迎来痛苦无比的处理军务环节。难怪基尔在战场上狂放野蛮,脱下动力甲立刻变身纪律狂人,因为战犬真的太能闯祸了!一些人简直把军规禁令当每日任务一样顺手完成!

不是基尔忘本,是任何人坐上基尔的位置都会成为基尔。卡恩真想把那些违纪的混蛋挂在重锻号外面自然风干。

基尔这个前军团长表示很愿意帮忙揍那些违纪的小子,却很少帮忙处理军务。理由是他是不光彩的战士,不能接触这么高级的东西,卡恩作为原体看重的战士,干脆能者多劳罢。卡恩很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有时候,卡恩也想抱着卡格斯一起跳楼。

说起卡格斯,他倒是分外乖巧地帮卡恩忙前忙后,偶尔扮演贴心药剂师缓和战友间的矛盾。每次战后还用恶心的语调说“卡恩脸上可不能留疤了”,然后大剂量地给卡恩上药。耶利哥等人直呼卡格斯性格大变,疑似中邪。

其实卡恩知道卡格斯为何如此异常。

因为在诺威高地那颗星球,就是卡格斯热心地给安格隆指路,好让安格隆先于卡恩跑掉。卡格斯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但卡恩并不怪他,原体对阿斯塔特的吸引是难以阻挡的。卡格斯本来就是个傻蛋,做傻事是他的本分,被安格隆三言两语魅得找不着北更是正常中的正常。

可卡恩不会直白地原谅卡格斯,他还想多折磨对方一会儿。

于是会议过后,卡恩郑重其事地拜托卡格斯留守重锻号,禁止参与搜寻任务。卡格斯张大嘴巴,瞬间浮现出“天塌了”的神情。他想大声质问却因为心虚又不得不支支吾吾。卡恩假装听不懂潜台词,转头乘坐空降舱降落这颗蛮荒星球。

这颗类地行星的表面大部分被植物覆盖。数百只小队拿着探测器从赤道开始搜查。卡恩没有看波形分析仪,全凭直觉走。他所带领的小队沉默不语,但都义无反顾地追随卡恩的脚步。

当他们跨过某个灌木时,身上携带的波形分析仪突然尖叫起来。

“这里的森林阻碍了信号的传播,所以光看波形分析仪来走是找不准的。”小队里的技术军士捣鼓了一会儿说道,“但现在这个迹象无疑表明……我们离原体很近了!”

大家雀跃地相互对视,看向卡恩的目光更增添了许多佩服。不愧是八连长,总是能第一个完成原体的挑战。

卡恩戴着头盔,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只见他朝大家微微点头。

众人更加兴奋,顺着仪器的提示与技术军士的分析前进。很快他们来到一个漆黑的山洞口。

“辛苦了,让我一个人进去吧。”卡恩说道。他脱下头盔,露出俊朗高贵的面容。

哪怕其他人非常想面见原体,但他们都听从卡恩的指挥,严守纪律,朝卡恩敬礼后便如雕塑般矗立在山洞外。

卡恩将头盔放在地上,拿起自己的链锯斧便行入幽黑潮湿的山洞。

往山洞里走,才发觉内部比预想中深邃得多。最深处的岩峰间隙,先是传来小溪汩汩的流动声;行至某处陡坡,水流忽然撞上参差的岩石,瞬间化作炸裂的水花在洞壁间反复冲撞。而头顶与身侧的钟乳石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乳白的石棱缓缓下坠。清脆的叮咚声让人置身自然,忘记烦恼。

——安格隆想要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卡恩此刻脸上彻底褪去了对战友们展露的温情,只余一张体面的表皮,遮掩住心中不曾遗忘的伤痛之火。

他继续前进,空气里的潮意褪去,岩壁两侧开始显露出人为打磨的痕迹,脚下的碎石路变得平整。

一个被抛光过的颅骨出现在前方拐角处。顺着颅骨漆黑的眼洞向左边望去,一只巨大的巨兽遗骸挂在岩壁上当展示品。卡恩能从整墙的颅骨战利品中窥得安格隆最近的安逸生活,和自己在重锻号上的焦头烂额的日子真是冰火两重天。

他听到了原体粗重的呼吸声,也知晓原体察觉到他的存在。但原体没有离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卡恩的心跳一瞬间乱了,他冲动地想向安格隆汇报这半年的军务,告诉安格隆十二军团依旧勇猛无畏,在战场上收割了无数敌人的头颅。这样的十二军团难道不值得安格隆一声夸奖吗?

卡恩,现在原体有着被新军务淹没的风险,你只需要自控,就能拯救原体于水火。

如果你一直被基因的锁链牵着鼻子走,你永远赢不了原体。

卡恩暗暗忍耐,直到他站在安格隆面前,挡住了从缝隙投入的一柱微光。

这个洞穴瞬间黯淡了不少。安格隆转身看他。此刻的原体俨然一副大号野人模样,一身棕红的兽皮成了他最基础的蔽体衣物,但这无损原体的威严面相。多日未见,卡恩依旧为他的原体心跳如擂鼓。

“果然是你找到我。”安格隆并不惊讶,转而看向旁边的颅骨王座,自顾自地说起最近的生活,“我帮这里的原始部落驱逐巨兽,他们为我献上颅骨王座,这样的生活还不错。”

安格隆叙述里的平静激怒了卡恩。在他看见角落边已经落灰的动力拳套后,怒火更加陡然升级。

卡恩肚子里有千言百语,最终化为一声最复杂的质问:“为什么。”

问出这句话后,他感觉自己的两颗心脏都泛起尖锐的灼痛。

卡格斯转述原体的话,让重锻号上的阿斯塔特都愿意为同一个目标团结协作。但卡恩知道那不是真的,或者不是全部真话。

安格隆并没有什么共同作战的兄弟姐妹,原体为之苦苦牵挂的甚至愿意忤逆帝皇的,仅有一个同样名为“卡恩”的儿子!

卡恩听见自己的牙关处传来骨骼错位的咯响,身体的每处关节都因过度紧张而泛起丝丝疼痛。但卡恩并不在乎,这个略微疼痛的状态很好,足以让他清醒地展开接下来的战斗。

面对卡恩的质问,安格隆准备了一百个回答。他想说他走访不同的星球,已经了解了这个狗屎宇宙与人类的狗屎未来,他对成为这里的征服者不感兴趣。他想说他没找帝皇算账已经是脾气很好的表现了,他只想回地球找儿子要他说多少遍。他还想说他是原体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十二军团不是立誓听从指令吗,那就别管他。

可满腹草稿通通被卡恩的下一句质问打成一团麻线。安格隆如被惊雷打空了脑袋,灵魂差点落荒而逃。他没有办法忍受这个——

——逆光而站的卡恩拿着链锯斧,用一张年轻还尚显稚嫩的脸面对他,用一双仿佛烧红烙铁般的蓝眼睛看向他,用他最熟悉且满心愧疚的声音质问他:

“为什么,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