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血雨已至(2 / 2)

那名可怜的连长嚅嗫道:“因为您是我们的主人……”

“不要叫我这种称呼!”安格隆额头暴起青筋,周身的低气压令人不寒而栗。

可卡恩知道,这还不到安格隆在舰桥上发怒的十分之一。

“你!”安格隆停在十七连长阿格斯面前,“你觉得这次任务难度怎么样?”

阿格斯瞬间自豪地说:“顺手而为,无需在意。”

安格隆:“你完成过多少次以歼灭一半人口为目标的任务?”

阿格斯感到莫名不安:“不计其数,父亲。”

安格隆:“每一次都会获得荣耀吗?”

阿格斯努力让自己目不斜视:“不是每一次,只有特别重要的才会获得嘉奖……”

“有过失败吗?”安格隆继续追问,像是单纯好奇这个故事。

“有过……”阿格斯想到令自己耻辱万分的记忆,“在霍克伍德星域里,我们遭受了数个叛变势力的包围,它们勾结了叛变的黑暗机械教派,研制出埋藏于地底的大范围武器。我们一登陆地表就因此损失了几百位兄弟……”

“然后呢?”

“然后我们以更凶猛的血性报复回去了。”阿格斯的怒火被记忆点燃,“我们没有再降落地面,而是直接降落到敌人的机械碉堡上。在空中被击落的空降舱数以百计,但胜利无需计较代价,我们还是成功进入了他们的领地……胆敢反抗的敌人一个不留,象征前文明的地标建筑被统统摧毁,废墟瓦砾上升起帝国的旗帜,残余的幸存者对我们的到来心悦诚服,泰拉的荣光从此降临此地。”

“噢。”安格隆阴阳怪气地拉长声音,“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们了,失败才能激发你们真正的勇气,同袍的死亡才能使你们有几分像样的怒火。”

“父亲。”梅瑟·瓦伦开口道。这是一场难得能与原体交流的会议,每个人都忍不住表现。“我们并不总是如莽夫一样冲锋,偶尔我们也会用计谋与武器来减少伤亡。”

安格隆的怒吼瞬间如惊雷砸下来:“可我不需要这种战争!它毫无意义!”

梅瑟·瓦伦无言低头,不是忍耐而是默默聆听。战犬中有不少连队都倾向于暴力流血的手段让敌人吃教训。如果这是继承于原体的战争哲学,那么他们就会模仿它,学习它,最终将十二军团变成一个新模样。

“这颗星球,在我们的舰队下孱弱不堪。坚毅决心号的宏炮群只需要几分钟就能使其变成一个死亡世界。如果使用光矛,那时间会更短。你们与敌人之间的巨大差异使战争无限缩短,这根本不公平。”安格隆仿佛破碎的玻璃扎过人心,“这算什么战争,你们付出了点时间就成为胜利者,然后沾沾自喜地开庆功宴。这算什么荣耀?”

“父亲。”阿格斯顶着压力说道,他想起卡恩的告诫,总之先认错吧,“抱歉,我不该为以前过于短暂的胜利而骄傲。”

“你的话可真违心,小连长。”安格隆扔下这句话,让阿格斯痛苦万分。安格隆并不理会,继续道:“当我来到这里时我被告知你们是我的子嗣,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我的血捏出了你们。可我们一点都不像。”

“至少当那道命令来到我面前时我没办法无动于衷,至少事后我没办法炫耀这些勋章。我知道战争总会带来摧毁,可总得尊重一下鲜血吧。应该说不是你们不像我,而是我不像你们。”安格隆说道,每句话都夹杂着多种在路途学过的语言。战犬们一时半会听不懂,但安格隆本来就不想让他们听懂。他只想在这群人面前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我看不见这次任务的必要性。”安格隆换回大家都听懂的语言。他在众连长面前踱步,表情渐渐扭曲,前排的军官都听见了他头上恶毒造物的嗡鸣声。不安笼罩了他们。加兰一直守在侧边做传统的纸笔记录,混进来旁听的卡格斯频频担忧地看向卡恩。那是距离原体最近的位置。

忽然安格隆停下来,金色双瞳注视着这群阿斯塔特,口中的话语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除非你们流血——”

众战犬都陷入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他们不知道原体的愤怒从何而来,但作为子嗣他们从来只能承受。

“父亲……”卡恩适时说道,迷茫中的战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这次任务有它存在的必要性。”

“八连长,怎么是你?”安格隆故作惊讶地问道,拙劣的演技为他语气中的嘲讽更添一层。

一股可怕的荒谬感瞬间攥住了卡恩的心神,他不知道安格隆知晓多少他私底下的小动作,恰恰是这种未知感让他如芒在背。他只得战战兢兢说道:

“税收是帝国的重要组成部分。帝国内政部根据不同世界的发展程度而定下不同的税收等级,如果每个世界都希望自己是最低等级的税收,那十二军团不会拥有富足的物资,大远征根本不会成功。如果指望着每个世界遵守良心与法律,那一百年后也收不上税。所以帝国在法理之外必须有一支暴力工具震慑所有势力,那就是我们,阿斯塔特。”

他几乎是把在舰桥上的话复述了一遍,因为这正是他深信的。他也对战争有过思考,但原体某方面的仁慈确实让他有些出乎意外了……他只能寄希望于原体先把气撒出来,然后再与原体诉说大远征的必要性。这活通常不会由军团干,但眼下只能由他来干。

卡恩直白地说道:“我们需要以暴力手段惩戒不遵守规则的世界。”

安格隆果然像在舰桥时一样露出鄙夷的眼神:“‘惩戒’这个词说得真热血,简直就是主人对奴隶的用词一样。可你们以为你们就是‘主人’了?不过是泰拉顺手使用的工具,就自以为是地沾上了正义的荣光。”

“过去、现在、未来,都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任务,所有军团都如此。”卡恩的直言不讳让许多战犬都为之一惊,原来卡恩私下是这样和原体说话的吗?他们都有点想替原体斥责卡恩了。

卡恩:“如果您认为这是工具该做的活,那我们就是工具。”

安格隆:“随便你们爱把自己当什么,反正我不是。”

卡恩这才换了个说法:“这是……我们需要承担的义务,不可能所有都拒绝。”

“义务?这话对泰拉人说去吧,我可来自大不列颠。”安格隆低吼道。

随即他扫了一眼紧张局促的众人,嘟囔道:“见鬼了,这里都是帝国佬。”

安格隆不再看向卡恩,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至少他对着卡恩还能来点英式幽默,可当他把怒火朝向军团后,没人能反抗军团之主。

“你们想向我证明勇气与怒火,可以。”安格隆的轻蔑顺着他的眉眼流出,“现在我下令,十二军团不会执行这次任务。让我看看在‘军团之主’下令后还有多少连队勇于反驳?你们对帝国的忠诚值几斤几两?”

安格隆环顾在场被扼住喉咙般的战犬们:“来吧,小连长们,怎么不说话了,彰显你们英勇无畏的时候到了。”

“父亲,所有子嗣都会服从您的旨意。”德雷格焦灼地说道。

“那很好。”安格隆笑了,笑声带着一层令人胆寒的恐怖。他接下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混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中许多人在别的军团服役过,我不关心别的军团怎么样。但我这里没有宽容,也不容辩解,忤逆我就等同于背叛我!”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浑身紧绷,脊背仿佛爬满了不应存在的冷汗。阿斯塔特最智能的自我保护系统正全力运转,数不清的激素生产出来了,他们却没有发泄的地方。死寂越发沉甸甸的,压得每个人心口发慌。

然而这番话在部分连长听来有别的意思,十二连长梅瑟·瓦伦与十八连长玛戈在紧张的寂静中对上视线,茫然、无措混杂着被原体震慑的慌张感。

“所以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安格隆道,“谁——想——去——执——行——任——务。”

整个军团的呼吸都得跟着他的语气起落。

“父亲——”

终究还是卡恩说话了。

不少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暗自佩服起侍从武官。

安格隆慢慢转身,像是要慢慢看清卡恩的模样。

“卡恩。”安格隆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每次你说话我就不高兴。”

众战犬的心一同被捏起来了。

安格隆的声音越发逼近。

“没有痛苦你就不长记性。”

卡恩张了张口,脑袋一片空白,说不出半句话。

在原体面前,他的思维与普通士兵无异,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他的基因传来了害怕的反馈,也许他的下巴在抖,但他感受不到了。

其实他开口前只是觉得……

安格隆似乎……

没有舰桥上那么生气了……

甚至比一开始在重锻号的初遇都要冷静许多。他想理解安格隆在怒火下隐藏的东西,于是才义无反顾地开口。

安格隆如猎人般盯着他的子嗣,其实思绪再一次放飞。原体的大脑当然可以做到这个,他可以一边发火一边发呆。在他一边露出愤怒的面相时,内心也能麻木地想,果然还是卡恩反对他。

难道他没有见识过战争之恶?难道他不理解一个封建帝国之下必定有无数阴影?军队只是其中小小的一环。为了争夺土地、羊群、人口,人类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没有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但人们往往选择主动挑起它。如果北爱尔兰宣布不向英国缴税,英国也会轰炸北爱尔兰,然后给北爱尔兰取个好听的纪念日。

但他终究不是天生的将军。在另一个世界线里,他有亲朋好友猫猫狗狗。抛开颅骨俱乐部以及一些神经病不谈,他还认识许多普普通通的人。有人认为他是赚了很多钱的拳击明星,有人认为他是专心养儿的全职父亲,有人认为他是个经常去教堂围观的异教徒,这些标签才构成了他——他不是被当做一个指挥工具造出来的!

可安格隆也没办斥责这些战犬。他们把自己当工具,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来自不同的时间点,所有的矛盾都可以归因于此。要是安格隆来自21世纪,说不定先干爆灭绝令、后让憎恶智能再次伟大。

他可以理解战犬,然而,他再也不能忍受更多痛苦了……

因为很可笑的是——他确实想待在这里和十二军团过日子。

安格隆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性格上的缺陷。在内心深处,他总是软弱的、容易妥协的、向现实让步的,他其实更倾向于安定而非承担责任。他无比厌恶这种特质却又无法摆脱它。

当他站在大厅时,内心就有一个声音在怀疑,要不赶紧结束翻篇算了。当他说了那么多,其怒火已如风中残烛。他对外表现的与他的内在想法完全是两模两样。他之所以依旧怒形于色不是因为他真的满腔愤怒,而是他没办法宣泄他的痛苦。

彼此都没有办法,所以……

所以……

所以……

……大家各退一步吧。

当安格隆看见卡恩忐忑不安地从大厅外进来时,他就已经做好决定,之后所有的言语不过是试探式的表演。这场战争终究会进行,而他唯一期望的,唯一需要军团做到的,只剩下——

……理解他的痛苦。

“卡恩。”

他其实最为期盼卡恩能理解他无法言说的东西。

原体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面上的伤疤都绷得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炽热的温度。他的声音如法庭上的梆子声,为卡恩接下来的命运做宣判:

“接下来你和你的连队去完成这个任务。没有火力支援,也没有装甲部队,没有能让你们投机取巧的东西。发达的科技使你们觉得谋求同类的生命轻而易举,所以征服和侵略都变得毫无节制。

“给我亲手砍下那些人类的头颅,亲眼见证同胞的死亡,让所有痛苦有能与之怨恨的对象。不是一枚炮弹,不是一艘战舰,不是一个共同幻想的帝国概念,而是活生生的你们。”

没有火力支援去直面对方的未知武器可不是简单的事。30k时代卧虎藏龙,一万名吞世者打一群手无寸铁的外星人也是有可能惨败的。但那一刻卡恩无暇思考任务的难度,他只是咀嚼着藏在安格隆话语里的痛苦。更多的困惑几乎要撕裂了他。

安格隆匆匆看向别处:“但这也不算公平……等有一天你们亲自面对自己同等条件的兄弟时,再为自己的胜利刻下血线吧。”

卡恩沉默不语。

众多战友为八连的命运担忧。

坚毅决心号的舰队沉默地环绕星球。

伊迪思王国被连绵不绝的血雨笼罩。

这时另一个声音如利剑般穿透沉默,那人竟然是队列中的十八连长玛戈。他满脸纠结,说话声却铿锵有力:“父亲,战争本就不公平。”

“不该是卡恩,让我的连队完成这个任务吧。”玛戈透露出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愿意服从泰拉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