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对未来一片未知,只是到了现在,他的心底只剩些平静。
他的护旗官阿斯塔克斯举起武器,无声应和着玛戈的誓言。
他的药剂师瓦里安也举起武器。
新加入小队的智库伊奥卡也举起权杖。真对不起首席智库的委托,他明明答应对方要让伊奥卡做个爆破手的。
众多武器无声地矗立在半空,它们即将是斩下敌人头颅的利器,此刻也是他们兄弟情谊的见证信物。没有人想开口破坏这个氛围,他们静静地享受着彼此之爱融于血液的感觉。
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却从外面逼近。备战大厅的大门打开,是慌张的八连长与行色匆匆的一连长。
“卡恩?基尔?”玛戈困惑道。
卡恩却没有理会即将离别的好友,他迅速扫过整个备战大厅,没有原体的半分影子。他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仿佛从他体内活生生掏走血肉。
根据洛塔拉的信息,她说安格隆离开会议大厅后,去了主甲板。
他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似乎在看宇宙。
然后他就走去了空降舱那边,再也没有出来。
卡恩那时便有一种熟悉的不妙预感。他本来已经筋疲力尽,却不得不重振精神,以最快速度拉着基尔一起跑。
为了最快速度到达空降舱那边,他们直接从二层甲板登到上层,在恢弘的宇宙注视下,穿过寂静而漫长的主甲板。
由于主甲板实在太大、太空旷了,卡恩从来没有觉得这段路途这么遥远过,体内的脏器仿佛要在不平衡的气压下爆掉,而阿斯塔特优秀的三肺体质正在努力平衡一切。在这争分夺秒的竞赛里,众多奇思妙想如五彩斑斓的羽毛从他体内炸开。
洛塔拉说安格隆在这里徘徊过一段时间,父亲在看什么呢?
卡恩在奔跑中往宇宙瞥了一眼,看见了船脊上连绵不绝的炮塔,身旁是硕大得仿佛要压过来的土黄色行星。他跑了那么久也没见它们有变化,仿佛一直在原地踏步。
更远处是恒星群的明灭星点。据说凡人什么都不看见,连星星也看不见。因为宇宙的尺度太大了,以普通人脆弱的眼球看,他们只能看见满目漆黑。那些瑰丽多彩的星云漩涡,不过是天文学家对宇宙的二次绘制罢了。
那以原体的视力,他能看见什么呢?
卡恩还听到了细微的震动。
在空旷得无边无际的甲板上,本来是没有声音传播的,这里本该是属于一个人的绝对世界。但由于重力立场的存在,所以在地板小范围内还是有极其稀薄的空气,声音借此而传至耳中。当然凡人是一点都听不见的。
那以原体的耳朵,他能听见什么呢?
在身影逐渐渺小的奔跑中,卡恩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想象,仿佛想借此融入安格隆的感官里。
一个从未离开地表的科技落后行星之人,忽然有一天可以毫无防备地踏上甲板,以他超人的视力和耳力,看到的宇宙和他们看到的同样空旷吗?他也会觉得一万年时间漫长得能容纳一切灾厄吗?
卡恩和基尔很快从甲板进入舱室。星空消失了,想象消失了,一种失去原体的恐惧重新占据心灵。灵魂不堪受累,被重压逼得想要哀嚎。但卡恩还在奔跑,盲目而机械地奔跑。
直到他来到备战大厅,依旧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他愣愣地与玛戈对视,后知后觉一切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玛戈不安地看着突然到来的卡恩与基尔,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悲伤蔓延。他想问个明白,却听见身后的空降舱传来开启的动静。
空降舱内的灯光倾泻在大厅里,映出其中高大魁梧的身影。他穿着类似远古角斗士的盔甲,大腿上绑着匕首与铁链。炽热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宛若一尊安静而待观赏的雕塑。
原体竟然先于他们进入了空降舱?
所有人都被原体的出现震惊了,他们暂时未能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直到卡恩在震惊之后终于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重担都在此消失了,一股酸意直冲鼻腔。
他把玛戈推开,迫不及待地走向安格隆,玛戈为此踉跄了一步。而卡恩小心翼翼地站在安格隆最近的位置,以语气倾诉他失而复得的欣喜:“父亲……”
安格隆目光闪躲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有点尴尬。
他快速拍拍卡恩的肩铠以示安抚,就将他推得远一些,然后才以众战犬无法想象的平和声音对玛戈说:
“你们不会赢。”
玛戈用最后的力气维持自己的尊严。他可以接受失败,却不会接受侮辱。
安格隆别过脸去,用一种充满痛苦与劳累的神态说道:
“……所以我和你们一起去。”
玛戈怔住,一时不能消化其中的含义。他握紧斧柄的拇指松开,表情从警惕软化成疑惑,再从疑惑中透露些不可置信。渐渐的他感到脊背发麻,那道不可思议的指令终于被他的大脑解析并确认,于他的四肢百骸如烟花般绽开。他此刻灵魂宛若身处万米高空,不敢言说的期待如一根羽毛承托起他。
十八连的士兵们张了张嘴,面面相觑,又愣愣地盯着安格隆的身影。
原体在说什么?原体要和谁一起战斗?
原体……
要和他们一起战斗?
他们不是早被宣判了要去执行必死的任务吗?
为什么光辉的原体还会出现在将死之人的面前,以梦幻的语气宣告接下来他将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是的,胜利!只要有原体出现!奇迹般的胜利也可能出现!只要有原体在他们就不可能输!而胜利的话,那些惩罚自然也就不算数了……难道原体并没有想过让他们送死?
巨大的事实冲击让阿斯塔特们更加茫然无措。尤其是之前没有接触过原体的战犬们,他们想象过很多次原体领导军团的未来,却也知道自己可能没有机会了,命运总是如此……不曾想如此巨大的殊荣竟然降临在自己身上。他们真切有了原体归来的实感,这就是有原体的感觉吗?哪怕再艰难的任务也会因那个人的到来而变得光辉,他们战犬也是有原体的军团了!
“我们理想不一致……”他的目光越过玛戈,落在站在后面的基尔身上。一瞬间他露出无与伦比的暴怒,仿佛会议大厅的噩梦归来。他看向基尔,那双眼睛没有父亲应有的慈爱,只是充满挣扎,如刀如刺。
安格隆大口吞咽口腔里的血,喉结滚动,而后才沙哑地说:“但我以战士的名义向你们起誓……”
基尔微微瞪大双眼。
明明已经在船舱里,他却感觉空气从肺部剥离,脸部因为过于紧张而泛红。他的动力甲因不自然的挤压发出噪音,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安格隆的目光散在沉重的阴影里,脸上掩不住的倦意,他艰难地吐露誓言:
“我与你们一同作战,一同流血,此时此刻,荣辱共享。”
基尔不堪重负,当即单膝下跪,手握拳敲击胸前的甲胄,动力甲撞向地面发出重响。他低下头,似乎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啜泣。连带着一片阿斯塔特也一同激动地行礼。
安格隆扫过在场的阿斯塔特们:“你们不辜负我,我就不辜负你们……”
“至少我能做到这个。”安格隆匆匆扔下这句结束语,神情却表现得想逃离此地。
舱内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低声重复了一遍“荣辱共享”,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跟着响起,舱壁都应共鸣而震动。
“一同作战,一同流血。”
“此时此刻,荣辱共享。”
“为了军团!为了安格隆!”
大厅内一改颓丧的氛围,所有人战意凌然。他们从原体这里得到了新的誓言!一个原体的誓言!那他们也将对原体立誓,不离不弃,直到死亡!
玛戈双眼里蓄满眼泪,他向前一步,想诉说他的心意,然而说出来的只有哽咽的音节。他深深低下头,
“你刚刚不是挺硬气的吗?”安格隆吐槽道。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玛戈的眼泪无法止住。他语无伦次地道歉,他竟然数次违背原体的旨意,却在之后仍然能感知到原体的爱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他整个人都为此陷入疯狂的内疚,恨不得当场用生命宣誓他的忠诚。“对不起……我不该反对您……”
他泪流满面,安格隆想像安抚卡恩一样安抚他,又觉得不太合适,手不知道往哪里摆。
“你们和我一点都不像。”安格隆盯着他的脸说道,“但每个人大概都不一样吧。”他又看看卡恩,发现这小子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真是受够了……
“你们还太弱小,不明白这是一趟注定失败的远征。”安格隆的语气沉重而疲惫。
奥伦特斯立刻坚定道:“我们不害怕失败,不害怕死亡,只要有您在,我们什么都可以付出!”
安格隆想叹气又没力气:“……和你们这群战犬说不明白。奥伦斯特,以后开口前多想想。”
奥伦斯特震惊无比:“您竟然记得我!”
安格隆思考片刻,露出复杂的嫌弃神情:“我记得你们每个人……”
这句话足以让所有人疯狂。
“父亲,我也想加入。”卡恩突然说道,“请给八连这份荣耀吧!”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可是原体第一次带领军团作战,他辛辛苦苦整合军团这么久,这种好处竟然让十八连吃了!他该哪里说理去!
“请让我跟随您吧!”基尔同样激动道,再不战斗他要生锈了。而且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为原体夺取胜利,只有胜利才能洗清他的愧疚,否则他将无言面对原体。
安格隆只是摇头,嫌他们麻烦:“没有战前改阵的道理。”
“那请您至少穿上机械教派为您制作的动力甲吧!”玛戈恳切道。
安格隆挥挥手:“我不需要罐头保护。”
玛戈着急:“那样您会流血!”
安格隆还是摇头,望向空降舱:“我不在乎……血从哪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