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戈看着屏幕的倒计时,面容明显被刺痛了一下。
安格隆没有留意到这点,他还沉浸在吞世者的惨败之中。那可是一万名阿斯塔特啊,那只是柔弱如凡人的异形啊,异形最大的攻击甚至只是掀开阿斯塔特的头盔,将手伸进眼球里破坏大脑,没有毒液没有音波攻击没有飞行能力。就因为巨大的人数差异而战败了?那吞世者还玩什么大远征,还搞什么大叛乱,回家养蚁牛去吧。
他只感到巨大的荒谬感笼罩着这颗星球,这场战役一切细节都荒谬得令人发指。
“他们糟蹋了他们手上的武器!践踏了那些死去之人的生命!一群耻辱!败类!猪狗不如的蠢货!我真是信了他们之前的鬼话!”安格隆的怒吼在空大厅内回响。
此刻没有幻象回答他,颅骨的蓝色火焰已经燃尽了。安格隆把颅骨砸碎,又把大厅里的其他东西通通粉碎。简易的锻造台、一些好看的颅骨、一些翻过很多次的军团日志、临时的训练场、玩具般的解压装置,通通变成一地狼藉,就像他被搅乱的大脑一样。
他在碎片中来回徘徊,直到彻底找不到任何一件完好的物品。他大口喘气,忽然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不……”
“我养了一群废物在征服者号上。”他的面容变得扭曲,语气变得嘲讽,“都是废物。”
“不——”他喉间又挤出悲哀的尾调,将脸痛苦地埋在手中。
“不……”他胡乱地摇头,错乱的情感化作单调的杀戮惩罚他。
安格隆不得不寻找记忆中最深刻最稳定的锚点,在他堪称失败的人生中,他还是拥有着值得骄傲的事——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的第一块奖牌,他的卡恩。他的卡恩还活着,他看见了,卡恩还是担任他的侍从,就站在他旁边。卡恩还活着,卡恩没有离开,卡恩就在这艘船上,在某个角落等待着。
大脑里的情感争夺越发激烈,片刻后屠夫之钉暂时屈服,正常的情感表达逐一归位,疲倦感涌上心头,喉咙腥甜翻涌。
在怒火褪去之后,安格隆终于明晰了自己为何而疼痛,失望、懊恼、愧疚正如巨石般碾过他的身躯。
没有一周目的画面提示,但只需要稍微用原体的大脑想一想,他便清楚,吞世者的失败一定与他离不开关系。当玛戈的连队被根纳人包围时,他就在征服者号里什么都不干地等待着呢。
一定是他的自负、他的散漫、他的失职,造就了军团荒唐的失败……安格隆不想承认这点,承认错误等同于屈辱,可他无法逃避,过去的事实已经砸在脸上。屈辱的画面如同鞭子般抽打他的心灵。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永远待在这个只有自己的大厅,永远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干。只要不去面对那些熟悉而又在一周目已经死去的面孔,他就不需要直面自己的无能,好像在那凯旋之疤上刻下一道黑痕。
现在颅骨的火焰已经燃尽,安格隆没有机会问出军团与屠夫之钉的情况。但是那还需要细问吗?肯定是他为了惩罚军团从而推广这个恶毒造物。他总是干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情,好为自己残破的人生添一把火。就算知道了军团打入屠夫之钉的详情又如何,不过又是一场针对他的凌迟!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恨军团,安格隆猜测也许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在漆黑中试图拼凑自己破碎的心情。整个军团还在外面等待着他,他要负起责任,更正错误,下达更正确的指令。他不能让子嗣看出他的虚弱,否则还不如杀了他。
但复原显然需要一点时间,安格隆不可避免地想见卡恩,他无比需要确定卡恩还活着。可此刻他是万万不能走出去的。唉,自尊,该死的自尊心,人类多少祸事因自尊心而起?他只能等待,期待自己的心灵复原能力和肉.体自愈力一样优秀。
时间在狼藉的空大厅中一点一滴地走过。
而在空大厅外的长廊尽头,忽然响起了动力甲沉重的脚步声。
卡恩猜测安格隆应该会来到这里。他猜对了,空大厅的大门紧闭,铁门上还有新鲜留下的巨人指痕。
卡恩不清楚安格隆为何暂停战事的准备前奏,但他希望他在安格隆身边,无论做什么都好。
他花了一点时间让基尔拖住索拉克斯,又花了一点时间安排好八连的战斗准备。安格隆还没有说让哪个连队当主力,卡恩希望是八连,他的八连太久没有饮血了。
待会他可以向安格隆提出这方面的请求,八连的万人方阵一定不会辜负安格隆的期待。他们会带来毁灭,带来胜利,在凯旋大厅上搬来新的纪念丰碑。
当然他不会只说军事方面的事情。除了侍从武官之外他还是安格隆的子嗣,是有血缘关系的、整个银河都承认的子嗣。那名“养子”的地位绝不会比他高。他已经从安格隆日常的脏话中学会了英语的用法,那是安格隆真正的母语。别的阿斯塔特学不会,因为原体没对他们说那么多话。
卡恩在大厅门前做好准备,才敲门,用安格隆瞬间头皮发麻的语言在门外道:
“父亲,我可以进来吗?”
……
……
……
……
……
……
卡恩神情恍惚地离开空大厅。
他的小队在舷窗侧等待着他,几个人吵吵闹闹的,看见他连忙高喊让他滚过去。
“连长,你慢得我都做完一次药剂师随堂测试了!”卡格斯不满道,“你——”他猛然刹住话头,上下打量着卡恩。
“你的动力甲怎么了?”卡格斯围着卡恩绕了一圈,“好像怪怪的。”
“是啊卡恩,一会儿不见怎么动力甲都歪了。”耶利哥用更精准的目光审查着卡恩的盔甲,“是被出逃的蚁牛撞了吗,还是你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噢不——这背后坑坑洼洼的痕迹,你要找我修可得加点报酬。”
卡恩用一种格外和平、格外宁静、格外仁慈的神情看向他们。
卡格斯吓了一跳:“你被根纳异形附身了吗!喂,艾斯卡——”
“不是。”卡恩终于开口,连声音也带着超度一切痛苦的宽容。
他张开双臂,给了卡格斯一个结实的拥抱,还用力在卡格斯背部拍了拍。卡格斯吓得紧缩起来。
“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卡恩脸上浮现出已经升天似的微妙笑容,“但其实我爱你,卡格斯。”
“啊?什么?不是?”卡格斯手足无措地抱紧自己,神色恐慌,“卡恩?你疯了?”
耶利哥在旁边吹口哨,笑嘻嘻地说:“恭喜这对旧人,让我们赶紧开一炮为他们庆祝吧!”
卡恩松开呆滞的卡格斯,看向耶利哥。耶利哥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
“我也爱你,耶利哥。”卡恩用他恐怖的力气抓住了想逃跑的耶利哥,并将铸造大师桎梏在自己的怀抱里,“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能,以及你对兄弟的爱。”
“有话好好说……”耶利哥近乎窒息地挤出这句话。
智库艾斯卡默默看了好一会儿,便道:“侍从武官真的需要驱邪了。”自从上次的恶作剧之后,他对队伍里的人都少了几分尊重。
谁曾想卡恩放过了耶利哥,下一刻便直接将他拥入怀中。艾斯卡甚至看不清卡恩的动作,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忍住了灵能爆炸的冲动。
“我也会爱你,我们的智库。”卡恩用手按住艾斯卡的脑袋,“你的知识为我们驱散迷雾,我发誓今后绝不让你落单。”
“连长、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艾斯卡的脸迅速涨红。
“我也可以吗?”许久未归队的特提斯期待道。没有比被战斗兄弟认可,还是公认受人尊重的侍从武官,更令吞世者的智库感到欣喜了。
卡恩爽快地给了他一个从来没有的拥抱以及从来没有的表白。
忽然他抬起头,直视来者。
“加兰,何时来的?”卡恩用诡异而慷慨的微笑将加兰俘获了,“是了,我也爱你。”
“不要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加兰面无表情,“听了只想死。”
“我认为你已经猜出来了。”卡恩的幸福终于无法掩盖。除了他只有加兰进过安格隆的空大厅,只有首席药剂师能猜出他的遭遇。
真是没办法,既然他已经是原体最爱的儿子,那他就只能慷慨地把自己的爱分给所有兄弟了。
卡恩和加兰在众人的困惑中拉扯了一番,直至另一个令人难忘的身影走过。
“别偷懒!臭小子!准备战斗!”安格隆气势汹汹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动力甲上的匕首使他的步伐啷当作响。他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如今心中只剩下手撕敌人的恨意。
他要用异形的死亡洗刷他的屈辱!这颗星球将没有活物能活下来!蚯蚓都给他竖着劈!鸡蛋都给他摇散黄!胆敢路过的舰队都要扇一巴掌!
“父亲。”卡恩急急忙忙跟上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时刻准备着,这次是我们八连做主力吗?”
“不。”安格隆阴沉地否认道,“我要整个军团!”
卡恩微微悚然。
“让洛塔拉准备好全舰队轨道轰炸。”安格隆继续下令,“所有装甲车都给我拉出来。把你们平时训练过的战术全部实战一次,任何同情之举都等同于叛军。”
舷窗外奶白色的星球无自觉地自转着,丝毫不明白自己将迎来如何的恐怖命运。
“我要根纳,彻底沦为一颗死亡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