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抽了一口气,尝试抬高声量,与此同时眼睛还一直盯着狯岳,就等他点头同意了。
第一秒,狯岳眼里的光闪烁了片刻。
第二秒,狯岳的嘴角疯狂抽搐,仿佛有谁对他的嘴唇用了雷之呼吸,电的他浑身上下都在抖动。
第三秒,狯岳偏过了头。
他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扭头就往旁边走。
狯岳估计是忘了,自己和鹤衔灯连在一起了。
他一走,鹤衔灯就自发向前跟上去,一人一鬼保持着相同的步调,肩靠肩撞在一起,手牵手缠成一片,跟个连体婴一样你贴我我贴你,连呼进去吸出来的气都有着对方的味道。
其实,鹤衔灯要是老实一点那还好,可问题是鹤衔灯从来不是个老实的鬼,他就是个三天两头想搞事情的臭孩子,拿好奇心旺盛当借口,成天在别人的雷区上跳神乐舞。
毕竟鹤衔灯也说了,自己是个永远活在15岁的少鬼,不过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阳光向上他没学多少,少年人旺盛的精力以及强大的破坏欲望倒是拿走了个十成十。
他扒拉着狯岳,能动的那只手扯着人家的衣角扭扭捏捏,不能动的那只更过分,手指头直接缠上去了。
由于彼此的手掌相贴,鹤衔灯的手指轻而易举的拉上了狯岳的手指头,他不仅在人家的手掌上画着圈,还拿指甲尖去戳狯岳的指甲尖,把圆鼓鼓的指腹戳的快漏气了。
狯岳想躲也躲不掉,除非他肯把自己的手剁掉。
在想清楚利弊关系后,狯岳拿牙磨了两下嘴唇,垮着个脸不情愿的开口:“快点!”
“万岁!”
鹤衔灯欢呼一声,嘴里酝酿好的感激还没说出口就被狯岳逼着吞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换了个说辞:“感谢鹤莲目大人的眷顾。”
狯岳快无语死了。
因为手的关系,鹤衔灯蹲下来收拾东西,他也要跟着一起蹲。
起初的狯岳认为自己很牛,不愿意放下自己的身段,鹤衔灯蹲下去的之后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很快他就维持不了自己的体面。
因为单手相连的关系,鹤衔灯挪动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会带着狯岳的身体往前倾,如果只是单纯的身体挪动还好讲,可鹤衔灯是个不让人安心的鬼,哪怕是收拾一盆水,他都能活动出许多新花样。
狯岳的脚从扎根大地到到逐渐松脱,最后自暴自弃陪鹤衔灯蹲在地上岔着个腿。
鹤衔灯不知道从哪里顺出了一个水囊,倒空了里面奇怪的液体后撑开壶口,翘着兰花指提着个小勺子舀起微微泛稠起泡的水往里头灌。
他动作轻柔颇有情调,狯岳却等得浑身发毛。
脖子上绑着勾玉串的少年终于等不下去了,他扬起还能动弹的手推开故作优雅的鹤衔灯,非常粗暴的举起盆子填鸭似的一股脑泼进了水囊里。
不得不说,鬼杀队的效率相当高,狯岳十分迅速的完成了鹤衔灯来办就需要一天一夜的任务。
他拿起水壶上的握柄,气哼哼的摔到鹤衔灯身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直接一把捞起鹤衔灯,往他头上盖了一件羽织遮住他的脸后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你这样不靠谱,肯定没法解开这个。”狯岳边跑边说,“还不如去找个靠谱的人!”
“可……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丢人吗?”
鹤衔灯被劈头盖脸飞过来的衣服给砸晕了,他犹豫地掀开了一点衣角,在看到外面透过来的光时下意识的又缩了回去。
“再丢人也没有现在丢人!”
狯岳心如钢铁,无视了鹤衔灯的哔哔赖赖。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找个人找个办法让自己和鹤衔灯松开。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狯岳的脚步越迈越大,越拉越开,他是走的舒服了,鹤衔灯可不觉得。
鬼的脚在地上一点一点,到后面直接改成一蹦一跳,不然根本跟不上狯岳的步伐。
一人一鬼在蝶屋昏暗。的走廊里表演齐步走,可惜的是鬼业务不熟,走着走着就顺拐了。
这样高强度的走路方式让鹤衔灯很难受,没走几步他就喘起了气,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搅在一起,黏糊了半天后又软塌塌的往前碰,压住了狯岳的影子还差点踩到狯岳的鞋帮子。
“你知道花柱在那里吗?”就在鹤衔灯思考自己要不要原地起飞解放双腿的时候,狯岳突然扭头询问,“我觉得她应该有办法。”
“啊……这我怎么知道?”鹤衔灯眨眨眼睛,“你太高看我了。”
他瞪着狯岳,在对方即将开口的那一刻抢先发言:“别问我别问我!我不知道花柱在哪里!她妹妹也是!”
“噗。”狯岳嗤了一声,“都待了这么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啊,我为什么要关注这些。”鹤衔灯面露不解,“她们去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狯岳被怼的噎了一下。
他摸摸鼻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尴尬的闷咳。
“哦……是哦,也对。”狯岳干巴巴道,“你的确不像会关注这些的人,人家都不理你呢。”
他的本意是自嘲一波,可语气里却透了几分阴阳怪气,这般明朝暗讽就让鹤衔灯有些不高兴了。
鬼挑起一边眉毛,牙尖尖从嘴唇里溜了出来。
“狯岳哇。”鹤衔灯故作和善,可贴在一起的手却冒着青筋,捏的狯岳眼角一阵乱抖,“说话就好好说话,什么叫做人家不理我啊,是我不理人家。”
鹤衔灯要拍狯岳,狯岳自然要还手,于是他俩从一开始的嘴上说说到莫名其妙的打闹起来,两片袖子扇来扇去,像两只翅膀被粘在一起的蝴蝶,飞又没法飞动,又没法动,只能拿触角在那扑腾来扑腾去。
呱唧呱唧,啪嗒啪嗒,一人一鬼从房间打到了走廊。
这样嬉戏打闹不看路的后果是,鹤衔灯和脸上缠着绷带的我妻善逸撞在了一起。
“呜哇!”
金头发太阳花和白头发蒲公英齐齐发出了一声哀叫。
鹤衔灯还好,最起码他和狯岳绑上了,要摔到地上的时候对方至少会记得养育之恩扶他一把,我妻善逸就不一定了,这倒霉孩子直接一屁股砸到了地上,哐当一下,发出了比电轰雷轰还大的声音。
“嘶……你们为什么不能看一下路……”我妻善逸一只手按头,一只手摁屁股,粗眉毛耷拉了下来瞧着委屈坏了,“撞到人真的很痛——呜啊啊大,大哥!”
“是大哥,不是大,大哥,更不是大大哥。”鹤衔灯试图纠正他,“你说对不对呀?狯——哇啊啊啊——”
他话还没说完呢,不讲礼貌不懂尊老爱幼没有对友情没有同胞爱的狯岳掉头就走。
鹤衔灯费了老鼻子劲才压住狯岳后退的脚步,他掐着黑发少年的掌心肉,脚往后一登,直接踩上了狯岳的鞋子。
你别想走。鹤衔灯用实际行动向狯岳传递这个信息。
“大哥……”我妻善逸的耳朵动了动,他眼巴巴的望向脸色铁青的狯岳,迟疑的开口道,“你不痛……”
估计是觉得痛这个词有些不严谨,追求细节的我妻善逸很快吞掉了这个杂音,他咳嗽了两声,迅速换了句话问:“你没事吧?”
狯岳本来就绿的不像样的脸变得更绿了,就像我妻善逸往上头刷了层油,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冒火。
两个人,一只鬼,外加一个小角落,正好凑齐了一个恐怖故事所需要的必备元素。
“咳咳!”
可能是觉得在在这里站着不动也不是个事,鹤衔灯硬是挤到了狯岳前面,阻止这俩师兄弟继续目光对视。
他清了清不干净的喉咙,略微弯下腰,让自己的眼睛与我妻善逸平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炭治郎训练受伤了,我过来看看。”我妻善逸回答完问题还要反将一军,“那你们这是干嘛?”
他的目光从鹤衔灯的脸挪到狯岳的脸上,眼珠子从上飘到下面,顺着脖子衣领持续下滑,最后直勾勾的落到了两个相连在一起的手掌上。
那两只手非常紧密的,掌心贴着掌心靠在一起,色调稍冷的那只死死的缠在麦色的那只手上,鲜红的指甲搭在皮肤上,一圈一圈的划啊划啊,都留下白印了。
“啊这……我说你们两个……为什么……”
我妻善逸脑子混乱了,声音卡壳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鹤衔灯盯着他的眼睛,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在看什么,他舔舔嘴唇,肩膀朝狯岳一拱,成功的把对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哎呀呀呀,这你就不知道了啦。”鬼用一种轻挑到极致的语气喷吐气息,“我和狯岳在增进感情呢!”
鹤衔灯的眼睛半睁半眯,眼尾上扫过的朱砂被研磨的很细腻,敷在皮肤上水润的发光。
“我呀,可是非常重视——狯岳的哦!”
鹤衔灯像完全没看见狯岳脸上满满的嫌弃似的,脸都快贴到狯岳脸上了,他亲亲密密地贴着被压到说不出话的倒霉蛋,勾着嘴角和另一个倒霉蛋讲话。
“完全感觉不到你在重视啊!”我妻善逸发出了一声惊叫,“而且——怎么会有人这样子重视别人啊?”
“这是鬼的重视方法。”鹤衔灯表现的很淡定,“和人的不一样。”
“喂!”
“不过……你说的对。”鬼伸手揉了揉自己软塌塌的下巴肉,“我的确不能用鬼的处事方法来和人交流……我们应该保持彼此尊重才对。”
“那当然是这样啦!”我妻善逸骄傲的挺起胸,像一朵被风吹得炸开的蒲公英,“你偶尔也要听一听我们在想什么啦……不要总是自作主张,自作聪——噫咦咦咦?!”
他很不礼貌的竖起手指,指着不断揉捏自己面部的鹤衔灯,拉着嗓子磨锯子般的喊道:“你在干什么啊?”
我妻善逸都注意到了,狯岳不可能没发现,只不过比起金毛小鬼的惊慌失措,他表现得更为淡定。
鹤衔灯用手掌揉开皮肤下面堆积着的肌肉组织,把它们烤热了滴答滴答的混下来摊在手心上,还没等它们凝固又给拍回面颊上,把圆圆的脸削尖了不少。
他的脸小了一圈,身子也瘦了一圈,本来就密的夸张的睫毛变得更多了,像个森林一样栽种在鹤衔灯的眼睛上,映衬着下方宝石般剔透的眼珠子更为闪亮。
“你觉得这样算亲近吗?”改头换面的鹤衔灯挤到了狯岳的旁边,胸口多出来的两团肉差点把这位可怜孩子给弄到窒息,“用你的标准来算?”
虽然说鹤衔灯平常的表现总让人忽略掉他的种族,可毕竟他的体内留有鬼不靠谱的血液,外加几百年的离群生活使他完全没有和正常人类交往相处的经验,这种种因素造就了鹤衔灯的没常识和不懂读气氛,也使得他在有些时候总是显得格外没有操守。
就像现在,为了表达自己的重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孩子和狯岳贴贴。
如果只是手牵手就算了,但鹤衔灯是个大恶鬼,才不会这样轻松满足狯岳的妄想。
他像是要满足狯岳失去了好多年的母爱一样,紧紧把少年单薄的身躯搂在怀里,抱就算了,还一直冲我妻善逸嘻嘻哈哈的笑着,大有呼唤对方也到自己怀里取暖的意思。
狯岳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绝望,他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死亡。
我妻善逸:“……”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嫉妒自己的大哥,还是该可怜自己的大哥,脸上的表情失去管理,乒里乓啷的把从容摔了个粉碎。
“啊——!”
最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我妻善逸发出了一声呐喊,叫声惊动了蝶屋外的飞鸟,也惊动了旁边房间里的人。
哼哧哼哧哼哧——一只野猪撞开门飞了出来。
“纹逸!”嘴平伊之助双脚并用,在地上抠出了长长的一条缝,“你在叫什么!”
他在地上跑了一圈后成功刹车,炯炯有神的猪眼睛焦急的转向我妻善逸的位置。
“伊之助!”我妻善逸感动的搓搓掌心,“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关心我!”
他像个刚捞出水的面条一样在鹤衔灯面前抖开了花,就在这把面条要淋上酱汁的时候,嘴平伊之助一个猪突猛进,把我妻善逸撞倒在了地上。
“你鬼叫什么啊,吵死啦!”野猪大王插着腰,嘴巴里喷着气,一个劲的教训自己的仓鼠小弟,“我在吃东西啊!”
嘴平伊之助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口气,扭着脖子转向鹤衔灯和狯岳:“还有你们两个!干嘛那么黏糊糊的腻在一起!”
“哦!我知道了!”他看了眼还保持女相的鹤衔灯,左手右手一个碰拳击掌,发出的声音像个耳光,把我妻善逸的脸拍了个震天响,“纹逸,现在不是春天,不要这样。”
“我叫善逸不叫纹逸!”我妻善逸从地上跳起来,他的头发向上竖起,脸蛋通红,周围都是被气的冒出来的烟,“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能好好记我的名字!”
“首先是你!”他的手指噗的一下戳进嘴平伊之助的猪鼻孔里,“老是把我的名字叫错!”
“你也是!”沾满奇怪液体的手指飞向狯岳,硬生生把这孩子逼成一个斗鸡眼,“就不能好好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还有你!”鹤衔灯被这一声仿佛有雷之呼吸加成的怒喝吓得往后跳了三跳,“之前一直叫我恶意!我还没生气呢!”
我妻善逸的身影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高大,他紧闭着眼睛,牙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个螃蟹似的张牙舞爪,迈开双腿朝鹤衔灯他们逼近。
“那个……”就在我妻善逸要进行正义制裁的时候,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你们挡着路了。”
鹤衔灯下意识地往后看,正好对上了一双古井似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富冈义勇依然披着那件颜色暗淡的羽织,他久久的凝视着跟他对上眼的鹤衔灯,眼睛眨了一下。
估计是被叫醒的关系,我妻善逸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胆子迅速熄灭了,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正要跑开的时候被嘴平伊之助捞住了衣角。
“你来这里干什么?”鹤衔灯假装没看见后面的鸡飞猪跳,表情真诚的询问道,“生病了?受伤了?还是过来交朋友的?”
“没有生病,没有受伤,还有我有朋友。”富冈义勇又乖又老实的回答起来,“我是来看炭治郎的。”
他回答完问题,又把这个皮球踢回了鹤衔灯那边,“那你来干什么?”
“哦——”鹤衔灯点点头,鹦鹉学舌道:“我也是来看炭治郎的。”
“是吗?”富冈义勇迷迷糊糊的抓住了重点,“那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得罪了,鹤莲目大人!
鹤衔灯在心里默念三声,抬起头故作骄傲道:“你当然不知道啦,我在祈福呢!”
“可是这和你现在有什么关……”
还没等富冈义勇把关系这个词给吐出来,鹤衔灯的手指就已经架到他的鼻尖上了。
“你不懂啦,鹤莲目大人比起男孩子更喜欢女孩子,所以变成女孩子更能得到他的祝福。”
就这样,白色的鬼充分运用起了自己年龄和的优势,仗着对方不了解,依靠几句随口掰出来的谎言,轻而易举地取得了20岁男青年的信任。
他拖家带口,一手搂着狯岳的胳膊,一手拉着我妻善逸的衣角,背后还坨了个嘴平伊之助,屁儿颠颠地跟着富冈义勇转换地图。
只可惜,鹤衔灯忘记了灶门炭治郎的鼻子很灵。
就在他想重新找个理由糊弄一下对方的时候,灶门炭治郎抽抽鼻子,一语道破了天机。
“你身上有说谎的味道。”
听到这话后,在场的人类迅速抱团,齐刷刷的盯着手拉手的鹤衔灯和狯岳。
他们齐声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鹤衔灯终于瞒不住了。
在说出发生了什么后,他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脚,拿头发包好脸后又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闷了半天一声不哼,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尴尬。
幸好,在场的各位都是些热心青年,他们叽里咕噜的商量了一通后,决心为鬼解决这个烦恼。
首当其冲的是嘴平伊之助,他向来是不耐烦听那些哆嗦的,在别的人还在争辩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连在一起的手取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上前打算付诸行动了。
“你们两个可真是蠢哦。”山大王洋洋得意道,“沿着边缘把胶住的地方切掉不就好了!”
“……我居然被一只猪说蠢。”狯岳好不容易平复的表情又一次垮在了地上。
“喂喂,先停一停。”灶门炭治郎有意见了,“这样会不会伤到人家啊?”
“怎么可能!本大爷很有分寸的。”嘴平伊之助暗自挺了挺胸,巴掌拍到上面和敲鼓一样咚咚作响,“放心,交给我就好了。”
“但是!”
狯岳看着想质疑的样子,结果被嘴平伊之助的一句“你是不是怕痛”给浇灭了接下来的所有动作。
他的眼珠子向上翻,一动不动,放软了身子任由对方操作。
“嘿嘿嘿!”嘴平伊之助无比的骄傲,“看我的,保证帮你们解决问题!”
就在那把刀要顺着惯性掉下来的时候,先前一直沉默的鹤衔灯突然大叫了一声。
“等,等一下。”他和只毛毛虫似的挪了挪屁股,硬是把一脸生无可恋的狯岳挤到了一边,“你不要把刀对着正中间,可以偏向我这边一点。”
猪脑袋动了动:“那会砍到你吧。”
“可是你把刀挪过去,会砍到人家啊。”
鹤衔灯拱了拱肩膀,开始念咒:“如果你把刀偏到狯岳那边会砍到他的手,如果你把他的手给砍到了,说不定手指会掉下来,如果手指掉下来了就不能握刀,如果不能握刀的话就没法杀鬼,如果没法杀鬼的话……”
“给我停,本大爷知道了!”野猪头套上的眼睛转了好多圈:“闭嘴!”
嘴平伊之助难得听话,按鹤衔灯的意思,把刀往对方的方向偏可,这样后面的人又不干了,以灶门炭治郎为代表的鬼杀队队员急得叫了起来。
刀偏狯岳,鹤衔灯感觉不妥,刀放中间,鹤衔灯又总有种预感觉得那刀等下就会偏向狯岳,可真要按他说的把刀转向自己的话,别的人又不同意。
事情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在所有人的沉默下,本来就很没耐心的嘴平伊之助彻底熬不住了,他趁所有人还闭着嘴,直接一刀下去,打算快到斩乱麻,彻底帮他们解决掉这个烦恼。
哐——
没有像鹤衔灯预想的那样,也没有后面那群人脑补出来的凄惨模样,可更没有迎来嘴平伊之助所期望的结局。
他的刀卡在了狯岳和鹤衔灯的手中间,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怎么拔也拔不出来,扯了半天差点把刀柄给拖下来了。
“我的刀……”
嘴平伊之助变成了流泪猪猪头。
他蹲在角落里,拿手指在地上一个劲的画着圈,整只猪身上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怨念。
“那现在怎么办?”灶门炭治郎看看他默默垂泪的好友,又看看正在为自己手中央多了新鲜玩意发愁的人鬼组合,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你们谁有什么建议吗?”
我妻善逸和狯岳异口同声道:“还是去找蝴蝶小姐吧……”
在发表了如此同步有默契的发言后,雷之呼吸的同门师兄弟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扭过头,脸上不约而同地挂满了名为嫌弃的情绪。
“可是,不管是哪位蝴蝶小姐,我都不太想理会诶。”另一头,鹤衔灯倒是和富冈义勇他们据理力争了起来,“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目光急速下滑,不偏不稳的停在了鬼杀队的手指上。
他们的手并没有像鹤衔灯那般光滑细腻,反而爬满了老茧,指腹附近也有一些细小的创口,一看就知道是为拿起日轮刀服务的。
这似乎激发了鹤衔灯的灵感。
他舔了舔嘴唇,直接了当的冲富冈义勇开口:“哎,对了,我有个主意!”
鹤衔灯拍拍手,好像犯了病:“不然——你用你的水之呼吸把我们身上的胶给冲掉吧!”
富冈义勇:“……?”
水柱平静无波的面庞上起了些波澜,他定定地看着一脸渴求的鬼,良久,才迷茫道:“水之呼吸是不会喷水的。”
“哈?”
鹤衔灯石化了两秒,灶门炭治郎眼尖的发现,这只鬼的眼白隐约变成了黑色。
“是,是吗?我还以为嘞……”他挠挠头,雪白的发丝像蜘蛛网一样被手指搅得七零八落,“之前有人跟我说了,你们水之呼吸修炼到最后是有可能把水给具象化出来的……”
鹤衔灯卷着头发喃喃自语道:“看来你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啊。”
“我没有达到那个境界……?”
富冈义勇被这句话给打击到了,他木木的注视着鬼越来越黑的眼珠子,整个人和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啊这个……”灶门炭治郎左看看右看看,深呼吸三口气平复了下愈发激动的心情,“请别这么说!富冈先生很努力的!”
他一开口又提醒了鹤衔灯,这只表面看来是为自己担忧,实则唯恐天下不乱的鬼用仅存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卖炭少年的胳膊,眼睛闪闪发亮,好像看到了一块肉骨头。
“既然水不行的话,就用火吧。”鹤衔灯抓着灶门炭治郎的手臂上下挥舞,“快,用你无敌的日之呼吸来为我解决问题呀!”
“你先停一停!”灶门炭治郎惊恐地用手护住脸庞,“你那边手粘着的刀要打到狯岳啦!”
“唉?”
鹤衔灯下意识的回头,结果他那只停在半空与狯岳相连的手顺着动作往反方向一拐,不偏不倚地拍到了灶门炭治郎的那颗铁头上。
哐当一声,嘴平伊之助的刀断了半截,嘴平伊之助的心也碎了半颗。
他们在房间里叽叽喳喳吵了半天,什么也没得到解决,反而弄出了更多的新问题。
可能是因为鹤莲目听到了他唯一一个信徒的虔诚祈愿,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太吵扰民了,吱嘎——灶门炭治郎的专属病房被撬开了一条缝。
“你们这是在……”卖药郎的手上捏着个和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搭配的试管,摇晃着里面的液体问道,“干什么?”
还没等里面的人站出来一个开口解释呢,这位常年走南闯北对一切奇怪事情都颇有经验的卖药郎就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他望着和狯岳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鹤衔灯,嘴巴里泄出了一声短促的“噗”。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好笑的走过来捏捏人和鬼的手,“玩浆糊把手粘到一起了?”
“可也不对呀!”卖药郎又道,“怎么会有那么黏的浆糊,居然能把鬼跟人贴在一起?”
“你哪搞来的?”卖药郎没去碰狯岳,反而推了两下鹤衔灯的肩膀,“告诉我呗?”
鹤衔灯的脸肿的像个河豚,他咬着嘴唇使劲的撕扯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面子,选择和在一旁呵呵直乐的卖药郎摊牌。
“啊,这……”卖药郎摇晃的手中的试管,里面盛着的淡紫色溶液开始上下分层,“我可真佩服你。”
“其实我有个办法,不过……”他挤挤眼睛,吊足了胃口后才不仅不缓的开口为众人解惑,“你可不要怕痛哦。”
卖药郎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在确认了可行后,鹤衔灯点点头,决定按他的意思办。
他用肩膀怼着狯岳,和众人一起连推带拉,把对方推出了蝶屋外,自己则是站在小房间里,躲进一个阳光几乎照不进来的死角内部。
“你现在可以把手伸出去了。”卖药郎摁住鹤衔灯的肩膀,慢悠悠的开口,“如果觉得痛的话,可以抱住我哦。”
对此,鹤衔灯翻了个白眼。
他迅速的把手往外面伸,阳光毫不留情的照射在鬼苍白的皮肤上,这只手的上空冒起了许多白烟,黏贴在一起的皮肉卷曲蜷缩,砰的一下爆裂开来。
嘴平伊之助的刀掉到了地上,狯岳的手掌也不像刚才那样直直的立在半空,它垂了下来,摇晃了一会儿后直推了把鹤衔灯的手。
鹤衔灯呆住了,他痴痴地望着自己快烤化烤酥的指尖,迟疑了半响后依旧什么动作也没有。
在即将烤到骨髓里头的那一刻,守在屋外的我妻善逸迅速脱下羽织盖到了鬼的手上。
在太阳光公正无私且无情的帮助下,人和鬼的手终于松开了。
“痛吗?”卖药郎问道,“我记得你从小到大最怕太阳了。”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就是了。”
鹤衔灯给了对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舒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表面焦黑的碳化层窸窸窣窣的掉落在地上,在木缝里溅起了几朵白烟,与此同时,新生的经脉伴着皮肤爬上了要掉不掉的掌骨上,细细密密的织起了一个保护壳。
卖药郎兴致勃勃的看着鬼的再生,在鹤衔灯检查手部动作是否灵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会需要用东西把手给胶起来?”
“因为蝶子好像生气了。”鹤衔灯耸耸肩膀,“她最近都不太想搭理我。”
“你这家伙,是小朋友吗?”卖药郎无语道,“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和小孩一样爱和根本就不存在的虚拟朋友讲话呢。”
“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他的手摁在鹤衔灯的肩膀上,硬是把一根支棱起来的骨头给压垮了下去,“不要把对某个人的感情转移到奇怪的东西上。”
鹤衔灯好像想开口反驳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正欲说话,外头适时地传来了我妻善逸和狯岳的拌嘴声。
“算啦算啦。”卖药郎选择放弃这个两边都不讨好的话题,他思索了一下,笑道:“对了呀,小雪。”
“这是你欠我的多少个人情呢?”
“你要干什么?”鹤衔灯很是警惕。
这不怪鹤衔灯,谁让卖药郎老是喜欢戏弄他,久而久之,刻板印象已经在鬼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怎么抹也抹不去了。
果然,对方的下一句话就是:“唔唔……这你得让我好好想想,我可要敲你一大笔。”
卖药郎故作沉思,他把手拍起来又合上去,发出呱唧呱唧的噪音:“哦,有了!”
他道:“不如你给我跳一支舞吧,小雪?”
“哈?”
鹤衔灯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把头甩的像个蒲公英一样,飞起来的头发差点打到卖药郎的嘴巴。
“你不要开玩笑。”鹤衔灯认真且严肃的开口,“我是男的,献给鹤莲目大人的祭舞都是女孩子负责的。”
“我记得你们的神乐舞分为很多种啊,你不用跳祭神舞,你跳点别的就好。”卖药郎提出观点的同时还为鹤衔灯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实在不行,你变成女的跳也没关系啦,我也不介意的。”
鹤衔灯:“……”
“跳舞也是要讲究时机的。”鬼哽了一下,“怎么可能说跳就跳嘛,最起码要挑一个风和日丽的……”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了自己的修辞上出了错误,嘴唇动了动改正道:“咳,夜晚”。
“明晚有满月。”
卖药郎冷酷无情的打碎了鬼刚刚冒出头的逃避心理。
鹤衔灯咬住嘴唇,虚弱道:“……你干嘛老是要我跳舞呢?”
“因为没有看过啊。”卖药郎单手撑住了下巴,啧了声,“而且……”
他停了一会儿,等鹤衔灯看过来才开口:“你现在不跳的话,我以后可能就看不到了。”
卖药郎的声音轻飘飘的,话说到一半,手指便点上了鹤衔灯的额头:“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时间不多了。”
他的手指在鬼细腻光滑的皮肤上揉搓了几下,像往湖面上丢了颗石头一样,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被这么一摸,鹤衔灯的额头上挣扎着冒出了第三只眼睛。
那双诡异的眸子眨巴了下,瞳孔中央的那轮浅黄色的高光碎成了一片一片,和星星似的,密密麻麻的插在眼球里,亮的要沁出血来。
“你看到了吧?”卖药郎幽幽的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如果你现在不跳的话,可能我就再也看不到你跳舞了。”
“而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笑着抛出了一句话,“在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候,总是有人要献上一支舞表示祝贺的。”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那当然啦,这可是你曾经写了发到报纸上的东西,你要听完整版的吗?”
他还颇为自豪地补充了一句:“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你写的那些玩意儿我都会背的。”
“……不,谢谢,别了。”
鹤衔灯没好气的锤了下卖药郎的肩膀。
“好吧好吧。”卖药郎朝鹤衔灯摊开双手,“所以你意下如何呢?”
鬼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睫毛趴在眼皮上微微颤抖着,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和着生理泪水过滤出去了。
卖药郎就等着鹤衔灯睁眼,可他没想到的是,等是等到了,但这只鬼理都不理他,撞开他的肩膀直直的往里头走。
“你不说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情急之下,卖药郎只好出言威胁。
鹤衔灯只留给卖药郎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的手往上挥挥又往下转转,最后像隔空擦拭着什么东西一样上下舞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卖药郎咳嗽了一声,正巧,先前一直待在外头的几个家伙终于放下了彼此的成见,开火车似的肩膀搭肩膀走了进来。
“你们可以准备一下,多叫几个人过来。”卖药郎笑呵呵的朝一头雾水的众人道,“明晚有好东西看了。”
说话的时候,卖药郎眼皮上的妆容随着动作跳动了起来,估计是因为灶门炭治郎进来的时候没把门关严,原本昏暗的房间里挤进来一些零零碎碎的光点。
幸好鹤衔灯走得早,不然他肯定要被太阳二次伤害,那些光细细碎碎的跟随在卖药郎的眼睛周围,晕开了像条小小的溪流。
如果那只鬼在的话就会发现,卖药郎眼底的妆容变得好红好红,红的就像自己眼底的颜色从某条不知名的河流渡到了到了他的眼睛上。
作者有话要说:
【致■■的一封信】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说过了,我暂时不会给你写信。
我也的确做到了一部分,至少前几天我都忍着没有写点什么。
其实我有很多东西想要跟你说,比如说那只被水柱拐走的白鹤,我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他了,他可能回去了,也可能不要我了,毕竟我跟他也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认识的啦……缘分名其妙的断掉很正常,谁让我跟他的缘分同样也是莫名其妙的开启的。
然后啊,我又不小心受伤啦,当然,我治好了。
就是过程有些坎坷,我的手跟别人黏在一起了。
不过后面都解决掉了,我还特意存了一些那种黏糊糊的东西,我觉得以后有用。肯定会有用,我的预感一直都很准。
有的时候我都在想,我写这些信的意义是为了什么呢?
你回过我了吗?
其实有的,很久很久之前你,你们回过的,但是那个时候我并不会像现在一样高谈阔论,写这些又臭又长的让人看了就很烦的东西,
我只会嗯嗯啊,嗯啊……很是潦草的回答几个问题。
然后,非常敷衍的印个章就寄出去了。
有的时候印章都没有,就随便卷两下送出去了。
因为当时的我知道,不管我再怎样瞎写,大家都会收到的。
有的时候人生就是这样,你不珍惜的东西,到后面就会变成你高攀不起的存在哦。
现在我是一个只进不出的信箱,那些未曾寄出的信件还静静的躺在我身体的某个空腔里。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在给谁写信啊,■■这个名字,究竟是我写完之后涂上去的,还是我从来都没有写上这个名字,直接下笔就涂的两个方块?
可是我明明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分的清这个方块背后的寓意的……不同的方块有不同的意思,不同的方块代表着不同的人。有一个方块很早就离开了我,有一个方块很啰嗦……有一个方块……有一个……有一个……个????
■■可以是一个人,可以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不同的人……
但更有可能的是,■■是我把很多人揉成了一个人。
毕竟我很喜欢这么做,在捏脸的时候我就喜欢参照不同的脸组装成一个全新的人。
啊……真的很抱歉,我越来越混乱了,卖药的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喜欢跟虚拟朋友聊天的笨蛋。
希望我还可以想的起来你是谁。
或者说,你们是谁。
信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可能我明天会给你们回信,可能明天以后再也没有信了。
我记得我很久以前,我有写过一个稿子,好像讲的是一个跳舞为生的卖艺的家伙的故事……?
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在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候,总是有人要献上一支舞表示祝贺的。
主角家里的所有人都活的好好的,很幸福。可是……
为什么一个从始至终都非常幸福的人,要在满月下跳一只招魂的舞蹈呢?
所以啊,明天,明天晚上我会,会……
期待你的答复。
第 95 章
鹤衔灯在收拾东西。
得亏他有个好习惯,重要的东西一般都是储存在身体里边,要不然他肯定没法像现在这么悠哉悠哉,绝对会拍着翅膀赶回鹤栖山翻箱倒柜把自己藏着的东西给翻出来。
“绳子,玻璃珠,诶,这个画本好眼熟啊,里面画的是鹤栖山?不过为什么要往山上画这么多的花呢……不对不对!我不是在找这些,呀!好多团子,等等,这应该过了赏味期了吧……”
鹤衔灯扒开自己的皮,在身体内自发形成的空腔里翻翻找找,摸出来一堆没用东西后又把空洞外边趴着的壳给拍回去。
虽然说鹤衔灯这只鬼有很多好习惯,可他的坏习惯却比这些日积月累下来的优良传统更多,就比如说现在,鹤衔灯要被自己乱塞东西的臭毛病搞疯了。
他一会儿从大腿根里抠出只破破烂烂的布偶,弄得手指缝里都是棉花和碎布条,一会儿从手肘处捣腾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包,打开后发现里头全是炸好的小鱼,咬起来的口感意外的酥脆。
鹤衔灯已经不想去追究这堆炸小鱼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进了他的身体,反正归根结底,肯定不是为自己炸的就是了。
鬼伸了个懒腰,他拍拍脸,拿牙叼着鱼尾巴含在嘴里晃晃,上嘴唇,下嘴唇紧接着一抿,咯吱一下吞下去半截骨头。
“嗯。”鹤衔灯咂咂嘴,“这个不甜,没味道。”
他继续折腾自己的身体,终于,在翻出一堆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破烂后,鹤衔灯终于找到了压箱底的宝贝。
那是套一看就知道该在大场合穿的衣服,从衣服到裤子,全都是用泛着牛乳般光泽的布料细细密密的缝在一起,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上头流淌着的暗纹,一段一段的,形状看着像快被扑灭的火焰和缠绕在火焰上面的烟。
虽说衣服的主色调是白,可它也有别的颜色点缀,在袖口和裤腿上都刺着一圈墨色,它们层层叠叠的垒起来,压在一起组成了翅膀。
可能是因为时间太长的关系,连鹤衔灯身体自带的保鲜功能都没能拯救这套衣服被岁月磨蹭的有些发脆抽丝的布料,但好在没什么污渍,该有的地方都有,凑合凑合也能穿一晚上。
除了衣服,鹤衔灯还翻出了一件成套的饰品,姐是用在祭舞上的。
这套首饰可比刚才鹤衔灯找到的耳环簪子要古旧的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它们上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出的怪味,捞出来的那一刻呛得鹤衔灯吸了好几口鼻子,甚至到最后挤出了两滴圆滚滚的眼泪。
他连忙把这堆东西扔到角落里,抱着脑袋找了片干净空气猛吸两口,等平静下来后才摁着肩膀止住颤抖,挪过去把用小拇指把搅合在一起的东西给拆开。
先被提起来的是两条用红色绳子扭出来的耳坠,这小玩意瞧着还挺精致的,几条绳子组成了一个花型,多余垂下来的绳子底部还坠了颗珊瑚珠,手指一弹,风儿一吹,这颗小珠子就傻呵呵的跟着摇晃。
不过,不管是绳子还是珊瑚,它们的颜色都不复往日的艳丽,反而添上了鹤衔灯不喜欢的一股暮气,从头到脚都蔫蔫的,看着都不像花了,反而像蜕皮时痛的死去活来的蛇。
“啊呀。”鹤衔灯看了眼耳坠,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没耳洞呀。”
“算了算了。”他把耳坠和衣服放到一起,“到时候再说吧。”
本着早点收拾完早点休息的想法,鹤衔灯又拿起了四个发灰的镯子。
这镯子不太好看,表面粘着层灰灰黑黑的壳,上头还有利器划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连带点缀在上面的铃铛也不清楚,摇了半天没几个在响。
鹤衔灯不信邪,把镯子全拿起来使劲乱甩。
声音是甩出来了,但不是鹤衔灯想象的那样清脆悦耳,正相反,声音沉闷的像一口大钟。
“怎么会这样?”鹤衔灯转了几圈手腕,“是我的方式不对吗?”
他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决定换种方式来敲打这群铃铛。
可结果并不如愿,铃铛们配合着砸出类似于噗呲噗呲的怪声,听起来莫名其妙,总让鬼联想到一些不礼貌的事情。
没办法,鹤衔灯只好收起心思,不再专注于艺术艺术效果,而是试着去发掘这几枚装饰品的实用性。
他仔细辨认了半天才搞清楚,有小铃铛的是戴手上的,有大铃铛的则是套脚上的。
“虽然说是这样没错。”鬼拿起两个圈圈在自己的手和脚上比划了一下,“感觉我套不上。”
果然是老古董。鹤衔灯捂住脑袋叹气,没一个跟得上现在的潮流。
他撇着嘴把镯子叠起来,伸手把剩下的全提了起来。
由于经历了两次惨重的翻车,鹤衔灯对之后的小饰品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果然,后面也没出几个好货,插在头上的簪子松松垮垮,垂在脖子上的项链暗淡无光,眼睛形状的宝石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模样,像个老头似的糊满白霜。
鹤衔灯把东西堆在一边,有点想哭。
“我也太难了吧。”他边吸鼻子边拿袖子擦眼睛,蹭花了妆也蹭红了眼角,“这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要修多久……咕……”
鬼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长长的抽泣,指甲在地上磨了半天,最后依然没有把那些破铜烂铁给修好。
“反正只要一晚上,将就将就吧。”
鹤衔灯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次这样说了,他拿起项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在快呼吸不上来的那一刻又把手徒劳的松了下去。
项链滚到了地上,没发出什么很大的声音,就哐——的一下,砸的鬼心口闷闷的。
这些装饰品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它们干净又明亮,戴在同样干净明亮的人身上。
时间久了,它们也脏了,原本的样子已经被遗忘,只配给脏兮兮的鬼挂在身上。
“毕竟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坏了就坏了吧。”
鹤衔灯捏捏肩膀,把手摁在后颈上揉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泄出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他把东西挨个收拾好,正要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眼睛被蒙住了。
“猜猜我是谁呀?”丸月软绵绵的声音在鹤衔灯背后响起,“鹤先生?”
“啊!”
鹤衔灯一听就听出来背后女孩的声音,他很是配合的沉吟了一阵,留给对方充足的等待时间后抛出了几个错误的名字开始逗人家小姑娘玩。
“我猜你是结花。”鬼故意咬着舌头开口,“或者是结草。”
“哎呀。”他一面说一面憋着笑,声音里的气都快喷出来了:“我家小姑娘就那几个,说说看啦,你是她们两个中的哪一个?”
在丸月忍不住要翘起脚踢他后背的时候,鹤衔灯才把自己的手盖在了人家小姑娘的手上。
“不跟你闹啦,丸月。”他把自己的小拇指勾到了小女孩的小拇指上,轻轻的摇了两下,“说说看怎么来找我了?”
丸月松开盖在鬼脸上的手,还没等鹤衔灯有个反应,小姑娘就像只蝴蝶一样扑上了鹤衔灯并不宽厚也不伟岸的背。
她挂在上面,搂住鹤衔灯的脖子,声音奶甜奶甜:“好过分啊,干嘛要这样开玩笑嘛?”
“因为很好玩啊。”鹤衔灯抖了抖脖子,缓缓的把自己的肩膀压下来方便丸月坐好,“唔唔,说起来,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别人碰他的要害,哪怕他知道小姑娘没什么坏心,只是想找自己和她玩。
丸月倒是没有察觉鹤衔灯有些微妙变化的小情绪,她拍拍手,嘴巴里喷出的气正好灌到鬼发白发青的皮肤上。
“我可以看到东西啦,大家看到的我都能看到。”她一本正经的给自己的监护人汇报喜讯,“而且我也能分辨出来哥哥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颜色了哦。”
“那我的这里是什么颜色?”鹤衔灯指着自己的眼睛,“仔细看看嘛。”
“粉的。”
“居然不是红色吗?!”
鹤衔灯做作的发出了一声悲鸣:“我一直以为是红色的!”
丸月噗噗的笑出了声,她凑过去和鹤衔灯咬耳朵,聊来聊去聊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八卦。
“诶,对了,那些东西你还看得到吗?”鹤衔灯拍了两下小姑娘有些炸起来的头毛,突然想到也就顺口问了,“就是你在吃了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之后做噩梦的时候看到的。”
“看不到了哦。”丸月的声音听着有些可惜,“耳朵尖尖的,奇怪的人帮我把他们都去掉了。”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小鸡似的啄到鹤衔灯的肩膀上:“虽然看不到是好事,不过总会感觉有些可惜呢。”
“那的确。”鹤衔灯挠了挠下巴,“而且不止你一个会觉得可惜,那群研究狂魔肯定也觉得非常可惜……”
在鹤衔灯还活蹦乱跳的时候,卖药郎就已经开始针对丸月的眼睛进行研究了,他当时有幸去参观了一趟,还没和自己小孩问候两下就被里头浓郁的学术氛围给吓得抱着身子飞走了。
“鬼杀队的女人都是可怕的存在……”鬼磨着牙齿挤出细细碎碎的念叨,“一个两个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恐怖东西,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产屋敷真是个狠人,居然纵容自己的手下搞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鹤衔灯就是喜欢让产屋敷来背那些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锅。
他在养伤的那段时间也断断续续的听了一些关于鬼杀队当主的消息,据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很久之前,鹤衔灯也有去给他看过,但是这种先天的东西鬼完全没辙,忙了半天一事无成,最后也只能静静的坐在那边,垂着脑袋很是遗憾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在道什么歉,也许是蝶子让他说的。
“你不必这样。”产屋敷耀哉反而安慰起了鹤衔灯,“这是我们一族的宿命。”
鬼杀队的当主抬起头,脸上结满的疤坑坑洼洼的聚在表面,更衬得他那双看不清焦距的模糊眼睛愈发温吞,像在瞳仁里化开了一片雾。
“我早就做好觉悟了。”他抿着嘴唇说道,“只要能解决无惨,自己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看产屋敷一脸严肃,嘴巴动动又要说出什么可怕的话,鹤衔灯当即立断,一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呀!”他难得这么好声好气的劝说起来,“为那样的家伙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如果是你的话,你应该也会这么做吧。”
产屋敷耀哉静静的看着鹤衔灯,半响,他推开鬼挡在自己面前的手,露出了一个没带多少笑意的微笑。
“额……”
鹤衔灯喉头一紧,彻底没话说了。
他站了起来,脚抬起来的时候蹭到了什么,一不注意没站稳打了个颤,差点在眯着眼睛乐呵呵的产屋敷面前出洋相。
鬼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打直了身子后朝产屋敷深深的鞠了个躬。
“我还以为……”在临走之前,鬼给人丢过去了一个难题,“你会考虑一下打败无惨之后要做什么事情呢。”
“那太遥远了。”产屋敷耀哉依然保持着那副沉稳的模样,嘴角的弧度都不带一丝变化,“我没那么多精力去想那些呀。”
他的声音从刚才的发甜到后头隐约带了些苦:“你想过吗?”
“……没有。”
鹤衔灯没关门就出去了,急匆匆的像是去逃难。
鬼走了,产屋敷嘴角的弧度往下了一些,他轻飘飘道:“我也没有。”
后面鹤衔灯就没怎么去看产物敷了,虽然他看起来好像整日无所事事,但真要细究的话,还是挺忙的。
等鹤衔灯真的有空闲的时候,产屋敷那边已经不见客了,小道消息说,他本来打算在自己的房子底下埋点□□,但后面卖药郎好像打消了他这个让人直冒冷汗的念头。
他们的事情我不懂啦。鬼的思维向来跳脱,我只是想事情早点结束,我能早点回到山上给鹤莲目大人换一个新的雕像。
……仅此而已。
鹤衔灯又开始发呆了,谁也不知道,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他的脑子里竟然刷过了这么多的没用信息。
“鹤先生?鹤先生!”
鹤衔灯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感觉耳边好像有只小鸟在叽叽喳喳的叫。
“鹤先生!”小鸟叫的更大声了,“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眼看话题冷场,气氛尴尬,被无视了很久的丸月不满的敲了下神游天外的鹤衔灯,她的脚在鬼的肩膀上扑腾了两下,歪歪扭扭的搭到了对方的腰上固定好。
“我们不要聊这个了。”他嘟着嘴巴,孩子气的开口:“鹤先生有想要看见却看不到的东西吗?”
“唉?”
鹤衔灯愣了几秒,他的眼神飘忽了一阵,“这个有很多哦。”
“谁让我是个大人嘛。”他咧着嘴,牙齿都冒出了头,“长大之后总是会经历很多事情。”
“鹤先生就知道糊弄我。”丸月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你一直说自己永远十五岁的嘛!”
鹤衔灯一脸被戳中黑历史的表情。
他苦哈哈的干笑了几声,尴尬的喉头上下动弹吞咽起了口水,结果不小心把胃里的气给运上来了,“咕”得一下打了个嗝。
“没,没事吧!”
丸月急忙从鬼的身上跳下来,啪嗒啪嗒的帮咳嗽个不停的鹤衔灯拍起了背。
“呜咳咳……没事,咕——”
鹤衔灯来了个大喘气,一屁股跌到冰凉凉的地板上。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的蹭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里抠来了一块布,缠在手指缝里取都取不掉。
“这是拿来擦嘴的吗?”丸月手脚并用,像只小鸭子一样溜过去帮鹤衔灯把手上卷着的布条拿下来,“需要我帮你吗?”
“不不不别了,你这样你哥哥会生气的。”
“……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你从来没有帮月丸擦过嘴巴啊!
为了不让自己粘上一身醋味,机智的鹤衔灯连连挥手拒绝,可丸月又不乐意了,固执的小姑娘很是坚持,她一定要亲手为鹤衔灯做点什么,哪怕是擦个嘴。
在推搡间,那条布一会飞到鬼的手上,一会运到人的手上,到后面可能是因为四只手拍来打去叠加起来的力度过大,那条白布噗嗤一下,撤出去老远。
它在半空中旋转了一会儿,和只从天上跳下来的鸟一样不留情面的盖到了鬼的眼睛上。
托这场意外的福,鹤衔灯总算看清了那条皱巴巴的碎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啊,原来是这个。”鬼仰着脑袋,任由白布松垮的裹住自己的眼睛,“我为什么会存着这种东西呢?”
丸月听见了鬼的喃喃自语,便爬过来问:“那是什么?”
“我小的时候眼睛受过伤,就是拿这种布绑在眼睛上免得接触阳光引起伤口恶化的。”
丸月“哦”了声,看着挺好奇的:“原来鹤先生也有小时候啊。”
“我当然有小时候啦,你以为我一生下来就这么大吗?”鹤衔灯好气又好笑的揉乱了小女孩的头发,“你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的鹤先生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孩啊。”
“才不是。”
丸月故意把声音拉的很长,她看起来还想反驳,但被鹤衔灯撇了一眼后只好耸了耸肩膀,委屈巴巴的吞下了嘴里泛滥的彩虹屁。
她哼哼唧唧的,声音里满是女孩子特有的娇气:“你刚才说了,这是拿来绑眼睛免得伤口严重的,那你现在还留着干什么?”
“不要总觉得一种东西只有一个用处好吧。”鹤衔灯把布料缠到手腕上,还在上面灵活的打了个结,“这个——唔唔,啊!跳舞的时候也可以用啊。”
“跳舞的时候把眼睛绑起来,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丸月每一根头发丝上都写着怀疑,“都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啊。”
“我可没把你当小孩子,我说的是实话。”
鹤衔灯把边缘泛着卷的布料取下来,想了想又把它们绞成一块绑到眼睛上全当回味童年。
布料冰冰凉凉的压着眼眶,将鬼本来就不怎么丰富多彩的世界彻底染成了黑色。
现在丸月看不见鹤衔灯的眼睛了,只能透过他的嘴角来判断面前的这只大孩子是在笑着的。
“我跟你说哦,我要跳的我可不是一般的舞,这可是能让人见到重要的东西的舞蹈哦。”
因为眼睛被蒙起来了,鹤衔灯没法做到眉飞色舞,不过他的手一直在上下晃动做着操,勉强也算填上了点遗憾。
“因为是很厉害的舞蹈,所以要非常的专心绑住眼睛,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别人分心呀。”
就算什么也看不见,鹤衔灯依然能准确的把丸月抓过来举得老高:“到时候记得过来看哦,对了,你也可以学一学。”
鹤衔灯的嘴角翘的更过分了:“这样,以后你们就能接我的班,到那个时候……”
鬼的声音雀跃又期待:“鹤莲目大人就要拜托你们啦!”
“你以前都不叫我们学这种东西的……”
丸月不想学东西,丸月有些小难过:“还有啊,你都说了是看到重要东西的舞蹈,这样的话,捂上眼睛的你不就看不到了吗?”
“虽然不太希望,可是,鹤先生心里应该也有比我们还重要的人吧。”
小孩子的声音绵软无力,却重重的捂住了鹤衔灯还想要狡辩的嘴。
“反,反正,到时候记得来看就是了。”
鹤衔灯的手穿过丸月的腋下,托着小姑娘一把将她送到了门外。
“我还要再忙一下,你先去找别人玩吧。”
鹤衔灯发誓,这是自己头一次这样。
他近乎仓皇无力的把门关上,身子压在门上,两只手七拐八拐的想把门锁上。
“啊,啊啊哦!”
被鹤衔灯送出门外的丸月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抓抓脑袋,弯下腰,把嘴巴贴在门缝上,用一种好像在哄小孩一样的语调轻轻柔柔的和鹤衔灯沟通起来。
“我知道了哦。”丸月一直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鹤先生先忙吧。”
她蹦跶蹦跶着跳出去老远,快走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折了回来。
她重新蹲下来小心翼翼的对门板诉说道:“鹤先生,下次我能带哥哥一起来找你玩儿吗还有啊,结草和结花也是。”
“虽然他们没有跟我过来,可是他们都跟我一样……”
丸月一字一顿的把心里的话念出声,“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丸月不知道,在听完自己所说的话后,鹤衔灯吱嘎一下从门上滑了下来。
他跌坐在地上,手摁在绑着布的眼睛上,下方的嘴角越翘越大,越拉越开,高高的抬起来两个圆圆的尖。但最后慢慢的还是垮了下去,变成了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鹤衔灯缓了好久才从地上站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良心稍微有些不安呢,好想要找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埋进去……”
他软在地上,手往旁边拍了拍,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啊啊,我忘了,那家伙现在不在这里呢。”
这么一想鬼就更郁闷了,他哼唧着把自己裹起来,头发压在身上,像一座铺满白雪的坟碑。
“我该振作起来了。”
鹤衔灯拍拍脸,恢复了原状。
他准备了好久,打扮好后外面天都黑了,乌溜溜的天上挂了只光溜溜的月亮,一晃一晃,照亮了鬼房前的一段小路。
鹤衔灯披着衣服,戴着首饰,和个西洋那边传来的圣诞树一样闪闪发光,每走一步身上坠着的铃铛就撞出一声笑。
他没穿鞋,赤着脚踩在软软的泥地上,脚脖子在裤腿间若隐若现的闪动着,每往下一踏,脚尖都绷的笔直,像是有光从上面滑下来一样,啪嗒一下跌入了脚指甲上涂满的湖面中。
“我说……”鬼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指头高高翘着,直戳害他打扮成这样的始作俑者的脑门,“为什么人这么多?!”
他的手指从卖药郎的额头上转到别的方向,顺着人头一个一个的蹭了过去。
“你叫那几个当时在场我没意见,但是——”鹤衔灯指着坐在正中间的产屋敷耀哉喝道,“为什么他也在啊!”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产屋敷耀哉朝声音的发源地,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标准微笑。
除了产屋敷的妻儿,他的旁边还挤着关心则乱的鬼杀队,地位从柱依次往下排,甚至在角落里掺入了几个隐。
鹤衔灯感觉自己的嘴角发麻,他看向据说是卖药郎联合鬼杀队诸位临时搭造出来的大舞台,感觉自己像个傻瓜蛋。
最开始他还没有这种感觉,只觉得自己是出来造福这群没什么艺术细胞不懂欣赏的家伙好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舞蹈的美妙,顺带还能宣传一下鹤莲目大人的丰功伟绩,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鹤衔灯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听到了一声非常响亮的“鹤先生加油!”
他把头扭过去,正好对上了四只闪亮亮水汪汪的眼睛。
如果只是这四个小孩的声音还好,鹤衔灯的脸皮虽然很薄,但在不同场合也会突然加厚,尤其是在接受小朋友们崇拜的眼神和赞许的目光的时候。
作为一个大孩子,他总是能虚心的接受小朋友毫无杂质的夸奖和附带的清澈眼神,可问题就在于那四个小孩子旁边是灶门炭治郎和他的小伙伴们,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跟着喊起了那句又软又粘的“鹤先生加油”
——噫!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整个舞台下面就数那一小撮最惹眼最响亮,要不是怕手盖脸上会把妆给弄花,鹤衔灯绝对要捂住自己的脸开虹桥逃跑。
……我是白痴,我后悔了。
鹤衔灯的脸又黑又绿,往上面沾沾就能尝到一嘴新鲜的苦味,这种极端的颜色反而衬托的他脸上的妆愈发鲜红,尤其是眉心处拿朱砂点上去的又像眼睛又像问号的诡异图案,看着可比刚才出来的时候显眼了不少。
“别在意啦。”卖药郎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大家都很期待,不是吗?”
他推搡着鹤衔灯,硬是把他挤到了舞台中央。
趁鬼还处于大脑空白没反应过来的阶段,卖药郎乐呵呵的甩着袖子去了观众席,将整个大舞台拱手相让。
鹤衔灯头一次这么庆幸,鬼汗腺跟死了似的不太灵敏,不然他肯定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汗。
“那……我开始了哦。”
他吞了吞因为闻到太多人味不自觉冒出来的口水,从手腕里取出了一条纱布绑在眼睛上,然后才朝应该是观众席的方向不深不浅的鞠了一躬。
长长的,像是羽毛一样的袖子迎风甩了起来,铃铛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好似鸟的鸣叫。
鹤衔灯感觉自己像一团火,从内而外开始烧灼,火焰从他的肩膀抖到袖子上,又在袖子上打了个旋,轻飘飘的溅到苍白的脚踝上,在上头印下了一个又一个发红的火星子。
他转啊转啊,头发也顺着风舒展开,斜插在头发上的簪子碰撞着发出类似水滴到石缝上的声音,声音并不大,刚刚响起来就被风给吹走了。
啊啊……救命,我刚才是不是跳错动作了?
鹤衔灯被遮住的眼睛在布下疯狂的睁开又闭上,磨蹭的睫毛根隐隐作痛。
我从来都没有跳过这个呀!他在心中哀嚎,这根本不是我跳的东西呀!有没有会跳舞的过来救我一下!
即使是在跳舞,鹤衔灯的内心戏也很足,他一面旋转,一面盘算着自己到底跳到了哪一节,胸膛里那颗许久未动的心脏难得这么雀跃的给予反馈,扑通扑通,差点在舞者的舞蹈间炸开。
他在台上胡思乱想,台下自然也有不少零零碎碎的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神社里的神乐舞吗?”灶门炭治郎抱着自己的妹妹,压低声音向旁边坐着的月丸询问,“感觉和我跳的完全不一样呢。”
他挠挠脸,笑道:“不过我跳的神乐舞也需要带上蒙眼睛的东西哦,只不过没有他绑的那么死,那样子根本就看不见了啦。”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依然能跳出那么厉害的舞蹈,真的很厉害啊,应该经常有练习吧?”
“其实……”月丸的表情不太好看,“我们也是第一次看鹤先生跳舞……”
“他从来没有给我们跳过舞,我们也不知道他原来会这个。”结草插了句话,“虽然他很久以前有说要教我们跳,但每次都是说说而已,过不了几天就忘了。”
“还是不要教的好。”她拍了拍自己妹妹的手,“我总觉得,如果我们学会的话,鹤先生就有理由不管我们了。”
“唉?”
“没什么没什么。”结草偏过头,“我只是在夸鹤先生的舞蹈很好看而已。”
“是呢,的确很好看!”
卖药郎突然开口,把这几个凑在一起聊天的小孩吓得差点从位子上坐起来。
“额额额!”结花打了个嗝,“你,您过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在偷偷说什么。”卖药郎像只狐狸一样,眯着眼睛也眯着嘴,“好像很激烈的样子呢。”
“好了,聊天暂时打住,专心点。”他摸摸下巴,眼睛像狐狸尾巴,不紧不慢的垂了下来,“关键的地方要来了。”
几个小孩只好闭上嘴,转过头准备看看鹤衔灯又有哪些精彩操作。
他们刚扭过头,鹤衔灯便直直的在舞台中央半跪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特意掐准了时间,月亮慢悠悠的推开所有挡在前方的云,一点一点的滚到了鬼的正上方。
风莫名的大了许多,它一把抱过了被月亮嫌弃的云,把这些白蓬蓬拉成一丝一丝的模样,搅成雾状后全堆到了鹤衔灯的身旁。
雾遮住了鬼,里头隐约的出现了几个扭曲的身形。
“啊呀,真是……”产屋敷天音捂住了嘴,“这样的邪道居然还留存的吗?”
“怎么了?”她的丈夫顺着声音方向微微抬起头,“你看到什么了吗?”
“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一种通灵的舞蹈……”产屋敷天音顿了顿,缓缓开口:“通过特定的舞步来召唤亡魂……”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她的声音中又掺入了几分不确定,“如果真的是那种与过去之人见面的舞蹈的话,他为什么要把眼睛给蒙上呢?”
直觉告诉产屋敷天音,卖药郎应该知道什么。
她把目光投向在场外游荡的卖药郎,对方愣了一下,耸耸肩膀走了过来。
“夫人,你说的很对,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想纠正你一下。”
卖药郎开口道:“可能在你这种正统的巫女眼中,打扰亡魂是一种相当邪恶的事情,但是,请相信,这支舞蹈的本意并不是那么的不堪。”
“从前,有一个很会跳舞的女人,因为美丽的容貌和出色的舞技深受一位官员的喜爱。但正因为这份喜爱惹来了妒忌,她的孩子死于一场大火。”
“后来又在一些机缘巧合之下。女人的孩子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庇佑孩童的神灵,她也因此成为了一位巫女,在一个有着月亮的晚上,她握着手中被烧焦的御守,又一次想到了自己可怜的,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孩子。”
卖药郎望着月亮微笑起来:“于是这位巫女在满月里跳起了这支舞,希望这支舞蹈能唤来孩子与她相会。可是巫女不知道,她的孩子已经成为了只有孩子才能看见的神灵。”
“她跳啊跳啊,不管多努力的摆动双臂旋转腰肢也没有办法见到自己的孩子,因为她早已不是一个孩子了。”
“所以后面跳这支舞的人都会蒙上自己的眼睛。”卖药郎凝视着弥漫开的雾气。面无表情道,“因为他们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见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因为害怕吗?”
“因为害怕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家伙可比故事里的巫女幸运的多。”
雾散开了,有什么从雾气中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几位身影模糊的少年和少女,他们亲昵地靠在起舞的鬼的身旁,随着鬼的动作一同跳跃舞蹈。
虽然说是灵魂,可他们又与话本怪谈中所描绘的不太一样,基本上每一个的身体不同部位都有用彩色石头填充上的痕迹,有的是手,有的是脚,有的干脆铺满了半张脸。这些坚硬而闪耀的碎片镶嵌在缥缈到快要化开的虚体里,倒是带来了一种诡异的虚实结合感。
这些魂魄们跳了一阵后又不跳了,手拉着手飘到了观众席上,差点引来了一波尖叫。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家伙的年纪好像都不大,不然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他们大摇大摆地在各个座位里穿来穿去,只要看到有人被吓到,就立马抖着肩膀发出无声的嘲笑。
几个胆子小的鬼杀队成员已经半昏不死的倒在位子上了,首当其冲的正是我妻善逸,他的嘴角上挂着一团同样虚无飘渺的不明物质,看着好像即将羽化成仙与这群灵魂们相会。
他倒了,嘴平伊之助可没倒,整只猪扑腾起来像抓蝴蝶一样试图抓住魂魄的衣角,可惜的是都扑了个空。
之前的鬼杀队是想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起围观鹤衔灯的舞蹈,可是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们倒变成一个热闹给这群魂魄们看了。
明明死了那么多年,这群幽灵依然有着少年的脾气,他们一会拍拍富冈义勇一会打打炼狱杏寿郎,还跑到宇髄天元头上做鬼脸。
“呜哇!”
因为座位上突然冒出了个脑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甘露寺蜜璃慌不择路的扑到离她最近的伊黑小芭内怀里。
伊黑小芭内被绷带遮住的嘴角微微向上扬。
他还没高兴一会儿,自己的位置上也冒出了一个脑袋。
甘露寺蜜璃逃难似的跳走了,伊黑小芭内刚刚提起来的微笑迅速垮了下去。
灵魂们在座位间转悠了个遍,最后慢慢悠悠的晃荡到卖药郎那边。
“哟,晚上好啊,照柿。”卖药郎可能是在场诸位里表现得最淡定的一个,“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啊。”
他挂着微笑和一个半张脸都是彩色石头填充的少女魂魄打起招呼,可能是因为态度过于轻浮,又一个少女魂魄冲了过来,撸起袖子看着好像想和卖药郎打上一架。
卖药郎全程保持神秘莫测的微笑,在成功把那只灵魂气走之后,他慢悠悠的走到了产屋敷跟前找了个位子坐好。
之前被他搭讪的灵魂也跟着过来了,她围着产屋敷转了好几圈,完好无损的那张脸上的眼睛动了动。
“你要帮就帮啦。”卖药郎冲她挥手,“我过去看看蝶子在搞什么名堂。”
“啊呀呀。”这人走的时候还不忘抛下一句话,“别太勉强哦。”
名字听着很耳熟的灵魂露出了一个温吞的笑,她将手贴在产屋敷的脸上,趁自己的手还没穿过对方的面庞,轻轻的往上头点了点。
那是一种相当奇特的感觉,产屋敷耀哉想,就好像自己身上的疼痛顺着那双手传到了少女身上一样。
他虚虚的叹了口气,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好像……能看见了?”
眼前的世界虽然模糊,但至少比之前的一片黑暗来得强,产屋敷耀哉盯着自己发虚重影的手指,目光偏移,凝重的放到面前的灵魂上。
那位少女看着年纪不大,头上插着朵花,穿着一身照柿色的衣裳。
她似乎注意到了产物敷正在看自己,便把自己的嘴角舒展开,挤出一个只有一半的微笑。
“非常感谢……你照顾我的弟弟……?”
产屋敷天音艰难地透过只有一半的嘴角,摸索着读出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女孩说完,也没等产屋敷耀哉做出什么解释,便飘飘然的溜走了。
她是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魂魄却跟了过来,他把这两位夫妻围在一起,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来玩捉迷藏……?”
少年模样的幽灵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产屋敷耀哉,他将宝石组成的双手交叉着别在胸前,看着就像一个来讨说法的大家长。
……这就是所谓的赏个甜枣然后给个棒子吗?
产屋敷耀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不只是产屋敷,蝴蝶姐妹也深受这堆灵魂的骚扰,之前那位想和卖药郎干架的少女围着蝴蝶忍,两只眼睛紧紧地锁定住她头发上带着的蝴蝶装饰,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微妙的很。
“你不是很讨厌蝴蝶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就在蝴蝶忍要从口袋里摸出把盐撒到在自己和姐姐面前晃来晃去的幽灵身上的那一刻,卖药郎火速降临,顺势抛开话题并将幽灵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以一己之力避免了这件即将发生的惨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昆虫之中,你似乎只喜欢蜜蜂吧?说到蜜蜂,蜂介去哪里了?”
果然不出卖药郎所料,在他说出某个名字的时候,幽灵少女透明的脸突然一红。
她颤颤巍巍地往后飘了一下,伸出五彩斑斓的,像是多种琉璃晶矿雕刻而成的手捂住了嘴。
“所以呀,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卖药郎喋喋不休的逼问道,“难道你又透过那个所谓的祝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
“祝福?”蝴蝶忍奇道:“什么祝福?”
“啊哈,这个啊——”卖药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他噎了下,咳嗽了几声后开口回答:“想必你们都知道,鹤衔灯那家伙有个崇拜的不行的神明大人,作为神明,自然会给自己的信徒降下祝福。”
蝴蝶忍不由自主的感叹了一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神灵啊。”
“连幽灵都有了,为什么不能拥有神明啊。”
卖药郎望着眼前半透明的少女,她把手埋在袖子里,看着好像在找人求助。
他把手压在鼻子下面,揉了几下才开口说道:“只不过他们的神明有些小家子气,给予的比起说是祝福,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诅咒一样的存在。”
“毕竟福祸相依。”卖药郎声音低沉:“就拿鹤衔灯举例子吧,他有着一颗相当纤细的神经,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跟别人共情,不过代价是别人受伤了他也能感觉得到,有的时候甚至比当事人感受到的更痛。”
“他还有个姐姐,能力比他更糟,如果说那家伙只是有难同享的话,他姐姐甚至可以把别人的伤口移到自己身上的,所以,只要家里有人受伤,这两人都会被列为重点关照对象,禁止他们前去探病,免得平白无故的遭罪。”
“那——”蝴蝶忍指着在旁边打哆嗦的幽灵,“她呢?”
“大概是透过事物表面看清事物本质吧。”卖药郎瞧着有些烦躁,“因为没有办法关掉的关系对日常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估计是因为这个的关系相当的讨厌昆虫。”
“讨厌昆虫……?”
“是啊,因为在她的眼睛里面,那些虫子会放大无数倍……尤其是蝴蝶。”卖药郎道,“不过说实在的,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在她眼睛里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个……”蝴蝶香奈惠轻声打断了妹妹和卖药郎的谈话,“从刚才开始我就很在意了,你似乎……”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指着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幽灵道:“跟他们很熟?”
“也许吧。”卖药郎看着天上的月亮,“至少当时相处的很愉快。”
“那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蝴蝶香奈惠问道:“从刚才开始我就很在意了,他们身上那些彩色的部位到底是什么。”
在惊讶的情绪逐渐缓和后,蝴蝶香奈惠便注意到了幽灵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们每个身体都拼接着像是琉璃一样的彩色晶体,不同幽灵身上的晶体位置还不同,有的覆盖在手上,有的替代了脚掌,还有的整个肩膀都是由这些亮闪闪组成,看着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你这可算是戳了他们的痛处哦。”卖药郎的神色不变,“我可以说吗?”
一直停驻在这里不动的女幽灵表情瞬间变得空白一片,她抓抓脸,飘到半空中抓了个人下来叫她帮忙拿主意。
她带下来的幽灵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卖药郎,琉璃石一样的七彩眼睛一直注视着月亮,好像在等待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
“我可以说吗?三月河?”
卖药郎又询问了一遍。
那只幽灵像才反应过来一样把头转了过去,微微点了点头。
她看着真的很漂亮,眉毛圆圆的,两团乌云似的压在彩色的眸子上,头发末尾还掺着烛火般的幽蓝色,甚至还漂着几根雪丝。
“真是体贴的大巫女啊。”
卖药郎感叹了一句,拍拍手道:“那我就真说了哦。”
“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事情,可能家中的老人以前跟你们说过类似的吧?如果人的尸体在下葬的时候缺了一个部位。那么他的灵魂也会相对有缺少,这样的幽灵是不能往生的。”
他指着飘下来的巫女幽灵,对方也配合的把两条石头构成的腿从衣服下露出来给蝴蝶香奈惠瞧。
“因为信仰的关系,他们也必须要保持身体的完整,只可惜因为一些意外,他们的身体都或多或少有了缺失,灵魂也相对应的受损了。”
卖药郎尽可能的把话说的委婉:“估计是出于仁慈吧,他们的神明把他们缺失的部位给补上了,不过也挺可惜的,就算补上了,少的地方还是少了啊。”
“所以——”
“是啊,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卖药郎也抬头去看月亮,那月亮并不好看,上头还盘旋着一只白鸟:“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了。”
“从前呢,有一个小神社,大家都因为同样的信仰聚在了一起,成为了有着不同姓氏的兄弟姐妹。”
“某一天,神社里最小的孩子十五岁了,神社里剩下的人准备给他举办一个成人礼,因为信仰的特殊性吧,那孩子要在一个空房间里面呆上一整天。”
“本来大家都准备的很好,但是可惜的是,在成人礼的那一天,有一个很强大的鬼来到了这个小小的神社。”
“那只鬼玩游戏似的一个一个的把神社里的人打倒在地,等没有人拦着他的时候,他慢慢地敲开了神社里的最后一扇门——”
“后面的故事就是让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了……”卖药郎道,“挺无聊的对吧?”
“不过说到这个故事,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卖药郎的手指指点点起来:“三月河,蝶子,照柿……咦?”
他把在场所有幽灵的人头都点了一遍:“虹桥没有来吗?”
卖药郎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后,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那家伙可是喜欢自己弟弟喜欢到每天都给他写信诶,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不出来呢……”
名叫三月河的幽灵摇摇头,指了指天上。
“哦对哦,我忘了。他去的比你们还早。”
“毕竟尸体都没留下呀。”
幽灵只是摇头,她推了把卖药郎,示意他把目光放到鹤衔灯身上。
在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耀的舞台上,鹤衔灯依然在漫无目的舞蹈着。
他的脚步凌乱,动作闪躲,袖子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不规整的圆弧。
鬼在跳舞,只是在跳舞,他的动作不绚丽也不优雅,甚至连朴实无华都称不上,只是在顺着一个模板僵硬的摆动肢体。
但就是这样无趣且无聊的动作吸引来了一只雪白的鹤。
它在云层间收拾好翅膀,伴着月光缓缓落下,遁入了被舞步吸引来的雾色之中。
白鹤在白雾间褪去白羽,抖着身子露出了少年的模样。
他留着长发,眼角下面流淌过七条河流一样的彩虹印记,和那群幽灵一般,这位新出厂的贵客身体同样绵软而透明,随时随地都有消失的风险。
可能是出于这一顾虑,由白鹤转变而成的少年并没有像刚才那群幽灵一样四处乱晃,他只是静静的待在鹤衔灯的背后,学着他的动作一同跳起了那支蹩脚的舞蹈。
鬼和“鬼”沉默的跳起了舞,在动作的时候难免有一些磕磕碰碰,但好在其中一只鬼是透明的,就算产生了些肢体上的小矛盾,也能因为一方的身体可以穿过达到轻松的化解。
“天啊……”
这出堪成怪诞的戏码无疑让很多人不知所措,富冈义勇呆呆的望着被他单方面认为朋友结果在他面前表演了一出大变活人的鹤,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懵逼的心情。
“原来是人的吗?”缓了一阵后,富冈义勇道:“那我和他还是朋友……?”
“还有。”他盯着对方的脸,“他脸上的那堆花纹好眼熟,感觉好像斑纹?”
“也许吧?”卖药郎挨着他坐了下来,“我对虹桥也不算很了解,我只知道,在很久之前,为了治好小雪的病,他曾经找我寻求帮助,于是我给了他一本书。”
“可能我就不该把那本书给他,这是一切的万恶之源。”卖药郎安稳的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亦或是别人早已结束的命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书上看到了什么解决办法……”
“然后他就收拾好东西离家出走了,中间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等他回来的时候,不仅学会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剑法,脸上还多出了奇怪的纹路,我估计小雪的那套彩虹剑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卖药郎用手捂住嘴,咳了几声:“那家伙一直是个热情过头的人,只是对小雪有点保护过头,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
“啊,谁让有神灵这种东西存在啦,变成那副模样也不稀奇,他可不像你们刚才见到的那些幽灵还有石头能填缺失的部位,这家伙可是连尸体都没留下呢。填都填不过来了,只能变成鹤了。”
很难得的,他的语气带了些可惜:“如果那天,虹桥没有遇到鬼的话,这两兄弟也许真的能作为普通人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吧。”
“我可是经常听小雪说,他们约好了,等他的病差不多好了,年龄到了,两个人就一起去旅行,一起看看彩虹,也看看雪,只是虹桥没等到那一天。”
“小雪最开始很难过,时间长了,他也慢慢释怀了,本来呢,家里的人是打算他十五岁成年之后替虹桥给他完成这个执念的,只可惜到头来还是没有完成。”
“两次都没有出去呢。”卖药郎喷出一口气,像吐了一团烟在雾里,“难怪后面只肯待在山上了。”
鹤衔灯还在跳舞,他背后的幽灵也跟着他,两个鬼的动作吸引了其他的鬼,他们停止了捉弄鬼杀队成员的幼稚戏码,重新飘回去,手挽着手一同舞蹈。
“跳的太差劲啦。”卖药郎偏过头看角落,不远处的树丛里像躲了只猫,聚拢起来的树团微微摇晃,“再这样跳的话,神明大人要生气啦。”
“那个,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想问来着。”被迫聆听了老头子啰里吧嗦的富冈义勇在消化完一大通过去遗留信息产物后压着嗓子闷哼道,“小雪是哪位?”
“啊?我没跟你们说过吗?”卖药郎指向鹤衔灯,“就是他啊。”
“鹤衔灯原来不叫鹤衔灯,他叫雪树,虹桥给他取的。”
卖药郎扫了扫自己的肩膀,好像在拍落一摊堆在布料上的雪花:“这名字挺难听的,对吧?”
月亮重新躲回了云层里,雾气散去了,魂魄也回到了神灵为他们精心编制的安乐窝,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鹤啼。
他们齐齐回头,鹤衔灯停了动作。
他站在原地,肩膀上停上了一只鹤。
雪白的大鸟亲昵的蹭了蹭鬼的脸,掺杂在尾羽间的七条彩色羽毛闪闪发亮。
卖药郎啧了声,率先鼓起了掌。
他的动作点醒了很多人,掌声从最开始的稀疏变得猛烈,站在台上的鬼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额,谢谢,谢谢?”
他拿出了好几百年前自己到处卖艺收到谢礼的奉承态度,装模作样的朝眼前的观众鞠了好几个躬。如果不是因为当前的场面不太合适,说不定这只鬼就要掏出个麻袋找人讨赏了。
鹤衔灯一个劲的鞠躬,鬼杀队的人也一个劲的鼓掌,双方跟比赛谁先停下动作似的没完没了。
趁现在没人注意,卖药郎挪了挪身子,回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到了远处的树上,树枝上坐着三个穿着白衣服的孩子。
像是注意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其中一个正在把玩手中小石子的小孩抬起了头。
他推了把正在走神的同伴三人,齐刷刷的朝卖药郎露出了三个表达意思各不相同的微笑。
就嘴角向上一翘向下一撇的功夫,三个小孩像从来没出现在树上一样消失了。只剩下一缕悠长的月光停在树梢上,昏昏欲睡,摇摇欲坠。
它压着枝干,顺毛似的往上面捋了一遍。
于是三滴露水滚了下来,落到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