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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宠妈宝 芒鞋女 35436 字 2个月前

刚醒过来的柳瑜弦听着这话,没差点又晕过去,然而让她更气愤的还没完,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赞顾越流英雄出少年,又赞顾越皎君子谦谦,卓尔不群,整个京城,唯有国公府五小姐与其相配,赐婚二人,择良日完婚。

赐了一桩婚事不算,还赐了两桩,顾越涵与秦府的二小姐秦臻臻。

众所周知,当日她去宁国公府提亲被拒,之后她决定退而求其次选秦渺渺,秦府没有爵位,但秦臻臻是皇后胞妹,姐妹情深,对陆柯前途大有助益,谁曾料到,她刚准备下手呢,就被夏姜芙抢了。

好,好得很,她看中的两个儿媳妇,都被夏姜芙抢了。

此仇,不共戴天。

皇上赐婚来得突然,在场的夫人们愣了片刻,长宁侯府本就恩宠不断,夏姜芙目中无人倚仗的就是顾侯爷和皇上的交情,眼下得了皇上赐婚,夏姜芙恐怕愈发肆无忌惮,嚣张跋扈了,想到这个,众位夫人暗暗打量眼夏姜芙。

夏姜芙穿着艳丽,头上珠环翠绕,面若傅粉,在阳光照耀下,红光闪闪,令人移不开眼。

看容貌,确实有嚣张的资本,可是好像好像还有什么更重要的。

寂静中,不知谁拍了下大腿,众夫人如梦初醒,觑视的看看周围,留意到众夫人露出同样的神色,瞬间叫苦不迭,她们把压箱底的银钱都拿出来赌夏姜芙娶儿媳妇要吃几回闭门羹了,如今皇上赐婚,她们岂不是输得血本无归?

众夫人哀嚎不已,金银细软,都进别人口袋了!

气,气不过啊。

萧应清发现,偷偷注视他的目光多了起来,且俱都来自文武百官的家眷们,一道道目光如出一辙,疑惑,忌惮,哀怨,痛苦

怪异得很。

就像老百姓看色令智昏的老皇帝,一只腿迈进棺材还沉迷美色,大兴选秀,糟蹋姑娘……

他招来庆公公,让他打听打听,别是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哪怕他是皇帝,有错改之,无错加冕。

庆公公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在前天他还遇着丫鬟抱着一盒首饰,说是送去内务府的,近日京城,也就夏姜芙娶不着儿媳闷闷不乐是大家的谈资了。

庆公公小声与皇上说了此事,只看皇上瞬间冷了脸,他识趣的退到一边。

萧应清心情复杂的看向夏姜芙,难怪她要自己下旨赐婚,估计早料到今日的场景了。

可恨,他还以为她心疼儿子呢!

结果被她当成挣钱的工具了。

夏姜芙可不知众夫人作何感想,虽说顾越涵的亲事突然,好在秦臻臻她见过,五官清秀,好好上个妆,也是个美人胚子。

两个儿子亲事有着落,夏姜芙乐不可支,脚不疼了,走路仿若风从脚底起,轻飘飘的,轻松得很,她没留意到皇上不痛快,在她眼里,皇上从来都是沉着脸,惜字如金的人。

比顾泊远还老气横秋。

皇上面无表情,接下来是赏赐在骑射比试中表现优异的前三名,一对如意玉佩和一本前朝大儒的字帖,承恩侯府和柳府几位少爷受了伤,禀明太后先回了,懒得看顾越流得了赏赐的得意嘴脸。

太后坐在上首,板着脸,明显不悦,明明靠作弊得来的赏赐,顾越流偏不知廉耻,拿着玉佩大张旗鼓炫耀,有其母必有其子,不愧是夏姜芙肚里出来的。

尤其是皇上,平白无故为夏姜芙两个儿子赐婚,不是存心气她吗?

总而言之,为期七日的款待宴,除了长宁侯府尽兴而归,就没心头痛快的。

夏姜芙腿的伤还没好,依着她的意思,先去内务府找人把账核对好,赢了多少钱,太后该输多少,趁早算清楚,落袋为安,尤其还有宁婉静的首饰呢,还了宁婉静的首饰,接下来要琢磨提亲的事宜,趁着天热的前不安排妥当,天热起来,整个人无精打采,哪有心思理会其他。

于是,她盛装打扮后,让顾越涵和顾越泽陪着她去内务府,算账!

太阳西沉,晚霞如火,照得内务府的大门红光闪闪,马车停在内务府门口,夏姜芙撩起帘子,对晒得黑黝黝的守门士兵摇了摇头,待顾越涵撑开油纸伞提醒她下车时,她道,“看见了吧,不听娘的话好好敷脸,往后你也那般黑。”

纵然有皇上赐婚不怕担心娶不着媳妇,但夏姜芙仍怕,怕儿媳妇嫌弃儿子黑。

试想啊,如果儿媳妇问她她这么白为什么顾越涵那么黑她怎么回答?

难不成回答他不听话自己晒黑的?

哪有当母亲的只顾着自己美而不顾孩子的?

尤其,万一顾越涵的黑不小心传到孙女脸上,不是造孽吗,一白遮千丑,就是为了孙女将来的肤色,她也要好好督促顾越涵敷脸,做个尽职尽责的母亲,祖母。

“娘,我听您的话,天天都敷脸呢。”夏姜芙腿伤着不便行走,天天把他们叫屋里敷脸,在书院的几天,他们几兄弟用了好的美白膏够夏姜芙用一个月了,还不多吗?

“记住就好。”夏姜芙借着顾越涵的手下了地,门口的官兵认出她,谄媚的笑了笑,“卑职见过长宁侯夫人。”

京城贵妇千金千千万,他们认识的屈指可数,偏偏夏姜芙就是屈指可数里的人物,京城大大小小官员,没有不认识夏姜芙的,哪怕没见过面,看那身行头也能猜到。

桃红长裙,珠玉满佩,新眉如月,红唇如火,身旁还跟着皮肤白净的少爷,准是长宁侯夫人无疑了。

“是个精灵的,顺亲王可在?”夏姜芙抬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内务府大门,没迈腿。

官兵回道,“顺亲王先回去了,总管在,不知侯夫人有何事?”

“总管在啊……”夏姜芙想了想,当日和顾越泽交接的就是总管,这件事,和总管大人清算也好。

夏姜芙这才抬腿往里走,伤口结疤,她不敢走快了,一步一步上台阶,甚是缓慢,官兵看她好像有事,忙给旁边人使眼色,先一步进去禀告了。

夏姜芙还没踏进门,内务府的总管迎了出来,是位四十多岁的公公,眉毛稀疏,长相阴柔,给夏姜芙见了礼,问明来由。

内务府掌管宫里大小庶务,和京中世家甚少往来,总管也不知夏姜芙此来何意。

倒是顾越泽,他上前一步,掏出当日和内务府签的单子,上边盖着内务府的章,总管恍然,虽纳闷单子为何到了顾越泽手里,但没多问,只是怎么定输赢他也不知,皇上赐了婚,以前夏姜芙吃过几次闭门羹他不知,也未派内务府的人核查。

他将内里缘由如实说了。

夏姜芙笑道,“我不就是为你解惑来了,外人都说我会怎么被拒,怎么躲在府里不出门,都是无稽之谈,我儿形貌昳丽,玉树临风,我有心为他选个好姑娘,还没来得及比较哪府姑娘好呢,皇上一道圣旨赐婚了,我啊,一次闭门羹都没吃。”

内务府总管脸上陪着笑,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让人把盒子拿出来,核对里边的首饰,顾越泽拿出钥匙,打开第一盒。

女儿家的首饰,有玉钗,簪子,不算多稀罕,总管命人登记在册,从其他夫人输掉的物件里挑个同等值钱的就成。

然后是第二个盒子,总管目光滞了滞,瞄了夏姜芙眼,来者不善啊!

好在除了夏姜芙,其他夫人都是输家,没有同等价位的物件,就多凑些,他心头微微放松。

接着是第三个盒子,第四个盒子,第五个盒子……

总管大人泪流满面,高祖皇帝御赐的物件,怎么算,他见识浅薄,全然不懂啊,夏姜芙不是要他的命吗?

作者有话要说:  鸿鹄书院,侍从不明白顾泊远为何不去阻止顾越流,伤了人,可是要对薄公堂的。

他不敢问顾泊远,便去问二管家,得来二管家一记白眼,“等你娶媳妇你就知道了。”

他家夫人,看着娇滴滴好说话,脾气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顾泊远要是去阻拦,晚上别想进屋睡觉。

侍从云里雾里,只得去找向春,向春媳妇是夏姜芙身边的丫鬟,据说长得倾国倾城,问他,他准知道。

谁知,向春只意味深长拍了拍他肩,“等夫人为你指门亲事你就知道了。”

那个女人,惹不得!

………………

高祖帝很不高兴,他最憎恶的夏姜芙,竟然用他赏赐的首饰字画挣他儿媳妇的钱,简直如剜他的心啊,当年怎么糊涂了啊,早知送坨屎,糊她一脸。

“父皇,您的屎世间难寻,更是无价,内务府去哪儿收集啊……”世间最怕的就是无价之宝,比如感情,比如……

先皇想得入神,迎面拂来到耳光,夹杂着高祖帝的暴怒,“屎是吧,无价是吧,朕现在就拉给她……”

先皇讪讪一笑,“父皇,您又说笑了,鬼哪儿拉得出屎啊!”

☆、妈宝038

秦总管越看越心惊, 额头布满了汗渍,他小心翼翼拭去汗渍, 掩饰面上心虚, 混迹后宫多年,太后娘娘与夏姜芙不和他略有耳闻, 今个若是让夏姜芙赢了, 明个儿他脑袋就不保了,他尖细着嗓音, 客气得不能再客气道,“侯夫人, 您是从书院过来的, 坐下喝口茶, 歇息歇息,洒家眼力有限,这盒子里的物件, 还得请顺亲王瞧瞧。”

说话间,冷汗涔涔下流。

甭管今日之事如何处理, 他吃不了好果子,只怪他当日疏忽,没有验明盒子里的物件, 只当寻常的金银首饰,眼下可好,高祖皇帝御赐的手镯都出来了,怎么办?

即便太后亲临, 估计也不好办。

夏姜芙左右打量着屋子摆设,笑吟吟摆手,“去吧去吧,我不着急,赶在天黑前回府就成。”

秦总管讪讪笑了笑,招宫人奉茶,自己火急火燎退了出去。

顺亲王府肯定是要去的,还得他本人去,至于太后娘娘那边还得找人报个信,毕竟,夏姜芙来势汹汹,是奔着太后娘娘的赌局来的,太后娘娘输了,总该知会声。

霞光通红,照得秦总管面色红润,此时正是傍晚交接的时候,太监们看秦总管一阵风跑过,忙恭顺的俯首作揖,以往温润随和的总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风风火火跑得没了人影。

俱是在内务府当值许多年的宫人,上回总管大人这风风火火的情形还是皇上大婚,大赦天下,赏内务府上下百金的时候,时隔多年,秦总管再次面露红光,脚下生风,难道,皇后有喜了?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掩饰不住兴奋,要知道,当下人的,主子高兴他们就高兴,主子遇着喜事,他们日子就好过多了,尤其近日犯错的小太监,更是能凭着喜事让上头不追究自己的错,如蒙大赦啊,有太监脑子转得快,问了几句便追着秦总管的身影跑了。

为什么跑?先巴结好总管大人,混个脸熟啊!

秦总管托着裤摆,健步如飞,到门口时,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正停下喘口气,后背忽然阴风阵阵,一股力随之而来,硬生生将他推出了门外,绊在门槛上,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他心事重重,惶惶不安,摔倒在地,硬是好一会没回过神来,也忘记要先爬起来,便这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总管大人,您没事吧?”太监胆战心惊扶起他,上气不接下气道,“总管大人,奴才是负责南园巡逻的小路子”

太监喘着粗气,呼吸厚重,秦总管反应过来,推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站好,谁知腰上咔嚓声,闪着了,他哎哟的低呼,扶着腰,面露狞色,“方才是你撞过来的?”

太监低下头,无辜的眨了眨眼,“您跑得太快了,奴才拼尽全力,结果,没刹住脚。”

他咋会料到总管大人跑到门口忽然停下了,没控制速度,轰的声撞上了,不怪他啊,他只想混个脸熟而已。

秦总管弯着腰,连连呼疼,龇牙咧嘴的瞪着太监,要是还有力气,定要踹得他三天下不来床,此刻却只能有气无力道,“毛手毛脚干什么,没学过规矩?”

疼痛和劳累使得他声音嘶哑,听上去没有丁点震慑力,太监心知犯了错,又看他脸上滚落着豆大的汗,热络的搀扶他道,“总管大人,有什么事您吩咐奴才做就是了,别累着了”

没控制好力道,又听总管大人哎哟声,“放开,你就不能轻点?”

“滚。”秦总管继续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个字,招来门口侍卫,吩咐备马车,他已叫人进宫禀告太后了,顺亲王府,他得亲自去一趟,顺亲王老奸巨猾,得知事情真相肯定不会趟这趟浑水,依着他的地位,哪儿说得上话,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监悻悻然缩回手,见他站得吃力,又道,“总管大人,真的不用搀扶吗?奴才看您,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你摔个试试!”秦总管狠狠倪他眼,“回来再跟你算账。”

马车来得快,他强忍着痛爬上去,看太监还站在原地,心思动了动,“上来。”

太监心头大喜,福了福身,尖细着声道,“好勒。”

欢呼雀跃得秦总管想打人。

内务府的茶夏姜芙是不碰的,她细细摩挲着盒子里的玉饰,有珊瑚玉的镯子簪花,还有和田玉的摆设,这些是高祖皇帝赏她的,目的让她别再纠缠先皇,为了这个,高祖皇帝可谓煞费苦心。

安宁国的人哪儿知道,论败家,属高祖皇帝之最了。

古玩字画,不送自己儿媳妇,送给个不相干的女人,高祖皇帝想什么,还真是不好猜。

亏得她深明大义没提出要半个国库,否则,安宁国的百姓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顾越泽好奇夏姜芙盒子里的首饰,红红绿绿,从未看夏姜芙佩戴过,这点和夏姜芙的性子不太一样,夏姜芙爱美,有了好看的首饰必要戴着的,过些日子新鲜感没了才会命人收进库房,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娘,为何秦总管见着变了脸色?”顾越泽拿起只碧绿色手镯看了看,色泽温润通透,上边镶嵌着绿宝石,玉易碎,然红宝石镶嵌其中,恰到好处,不见一丝裂缝,可见其工匠手巧,就他所知,京城可没这种老匠人了,换作老字号玉器铺子,都不敢在玉上不着痕迹镶嵌宝石。

“此乃御赐之物,秦总管身为内务府二把手,不会这点眼力都没有。”说什么眼力有限要请顺亲王,无非是个借口,这些东西出自国库,经由内务府到她手上,秦总管不会看不出来。

“难怪跑得这般快,估计进宫找太后娘娘叫屈去了,娘,咱动作这般大,岂不是将太后娘娘得罪了彻底?”顾越泽一只镯子一只镯子的看,像在欣赏,又像在琢磨其他。

太后娘娘毕竟是皇上生母,皇上孝顺,若因此怪罪夏姜芙,岂不失了圣心?

接下来,整个长宁侯府就该倒大霉了。

夏姜芙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平日太后待我的态度可好?再得罪,不过让她下回见着我眼睛鼓大些,说话更直白些,还能有其他吗?”

顾越泽想想,貌似还真是这样,太后注重仪态礼数,明明恨不得夏姜芙出糗丢脸,但她不会光明正大的说,她是太后,还要为天下女子做表率呢,哪儿会在人前和夏姜芙起正面冲突?

门口的宫人听着母子的对话,嘴角不住抽搐,太后娘娘高高在上,在他们嘴里,竟成只会吓唬人的纸老虎了,长宁侯府的人,果真如传言说的目中无人。

顾越泽跟前的一杯茶见底,外边传来了脚步声,秦总管扶着腰,面色扭曲得略微狰狞,而他身后跟着个暗蓝色长袍的太监,驮着腰粗膀圆的顺亲王,歪歪扭扭的进了屋,问了秦总管,然后把顺亲王搁在椅子上,衣衫好不狼狈。

“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夏姜芙一脸不解,“顺亲王是怎么了?”

秦总管吸了口冷气,顺着胸口平复自己的呼吸,半晌才给夏姜芙施礼,他身后的太监有样学样,额头的汗流如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累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秦总管才平复下来,细着嗓子道,“接顺亲王的路上遇着点麻烦,这就将顺亲王唤醒。”

话落,朝身后的太监招手,后者畏畏缩缩上前,晃了晃顺亲王胳膊,果然,顺亲王悠悠转醒,看清跟前站着的秦总管,猛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好你个秦不要命,竟敢命人打晕本王,本王乃王室宗亲,岂是你这等人敢冒犯的,来人啊,将他们给本王押下去”

顺亲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好在被棍子打晕的地方没起苞,否则,要他们好看。

他在酒肆小酌,兴致高涨之际,侍从说秦总管有大事找,他以为是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是长宁侯夫人起的幺蛾子,妇道人家,起再大的幺蛾子能有多大,他让侍从将其打发了,谁知秦总管不知天高地厚,进屋命人打晕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外边有宫人进门,看看秦总管,又看看顺亲王,再看看岿然不动的夏姜芙,踟蹰着拿不定主意。

“怎么,把本王的话当耳旁风了,还不赶紧给本王押下去,公然殴打王室宗亲,其罪当诛,本王做不得这个主了是不是?”顺亲王三十出头的年纪,大腹便便,油光锃亮,跺跺脚,能让地面抖三抖,此刻正双手叉腰,怒目对着秦总管跺脚。

“王爷,您和秦总管有什么事稍后再说,不如先把我的事解决了来?”夏姜芙适时出声打断顺亲王的话,目光落在无所适从的太监身上,脸上充满了钦佩,弱不禁风的身材,竟能驮着几百斤的顺亲王过来,真是深藏不漏啊。

“你叫什么名字?”夏姜芙问道。

太监受宠若惊,躬身道,“奴才小路子”

“能背着顺亲王进屋,想来有几分过人之处,赏。”夏姜芙给顾越泽个眼神,后者掏出个钱袋子,尽数给了小路子,顺势拍拍他的肩道,“下去吧。”

太监惊慌失措道谢,看看秦总管,弯着腰没动。

顺亲王不喜的蹙了蹙眉,正欲发怒,扭头见是长宁侯府的人,面色滞了滞,眼神落在夏姜芙那张精致得妖艳的脸上,有些不可置信,“长宁侯夫人?”

不怪他吃惊,内务府什么地方?除了他就是一群太监宫女,像夏姜芙这种眼睛长在头顶的会喜欢和太监宫女打交道?天方夜谭,更别论还带着两个身材翩翩的少年郎了,他惊诧道,“你来做什么?”

面色缓和许多,语气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秦总管心头呸了句见风使舵,面上却赔着笑,解释道,“前几日侯夫人赌了些首饰,今个儿是来拿东西的,顺亲王,您瞅瞅,接下来是不是把侯夫人的事情办了再说?”

顺亲王眉头紧皱,调转视线,这才留意到桌上的盒子,看清里边的首饰,他脸色大变,前朝的古玩字画,高祖皇帝赏赐的首饰,先皇赠的字帖,都是夏姜芙下的赌注?

目光转向秦总管,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依着赌局的规矩赔下来,内务府还不得被搬空了,他就说秦总管咋忽然有胆量暗算他呢,原来想让自己替他填这个大坑呢,想得美!

“哎哟,哎哟,本王的头是怎么了,忽然疼得厉害。”顺亲王身形颤抖,步伐后退,直直倒在座椅上,手抚摸着后脑勺,嘴里不住喊疼。

秦总管气得跳脚,堂堂王爷,竟在妇人跟前装头疼,这脸面丢到家了,可恨他闪了腰都忍着,硬是咬牙坚持,早知这样,他就该寻个理由躲了去。

内务府主事的两人,一人坐在椅子上喊脑袋疼,一人扶着要,脸色煞白,夏姜芙忍俊不禁,整理着衣袖上的金丝线花道,“我看王爷不舒服,越泽懂些医术,让他给你看看如何?”

顾越泽挑眉,作势上前。

此时,顺亲王再次跳了起来,腰上的肉随之呈波浪晃动,夏姜芙笑着移开了视线。

“咦,好像忽然就不疼了,还真是神奇啊。”

他又不是认识夏姜芙一天两天了,哪儿不知夏姜芙的手段,他要继续装头疼,顾越泽这小子上前就能往他心口踹一脚,亦或者用针扎自己,要知道,夏姜芙年轻那会的口头禅就是以毒攻毒,他的小命可经不起折腾。

夏姜芙没揭穿他,指着盒子道,“王爷头既然不疼了,就先把事情解决了吧。”

顺亲王讪讪一笑,不得不上前,盒子里的物件珍贵,有些内务府的册子上有记载,有些没有,不过其中两件他莫名觉得熟悉,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一时又说不上来,他蹙着眉头道,“此物贵重,侯夫人不怕输了找不回来了?”

赌局上,有夫人们捧太后娘娘的场押以百金,甚至千金,可谁向夏姜芙不知天高地厚把家底都拿出来的。

“输了就输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况是这些,你好好看看,怎么个赔法。”夏姜芙语气轻柔,面容和煦,看得顺亲王闪了下神,反应过来,暗暗骂了句红颜祸水,亏得当年没让皇兄娶她,否则京城都不得安宁了。

至于这赌局,他肯定是不管的,事情是太后娘娘挑起的,让太后自己解决去,明知夏姜芙就是个厚脸皮还招惹她,自讨苦吃怪得了谁?

于是,他命人进宫请示太后。

内务府依照上边的指示办事,像赌局这种事,谁起的头谁负责。

太监领命而去,走出去几步远,忽见走廊尽头走来道明黄身影,他心下大惊,跪地叩拜道,“奴才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娘娘。”

屋里的顺亲王一震,和秦总管觑视眼,低眉顺目迎了出去,“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姜芙带着顾越泽他们走在最末,依着规矩给二人行了礼,太后穿着身富贵牡丹图案的褙子,头戴凤冠,高贵端庄,“免礼吧,哀家听闻有人赢了赌局,且赌资惊人,特来瞧个热闹。”

萧应清扶着太后,视线淡淡的落在起身的长宁侯母子三人身上,脸渐渐沉了下去。

夕阳的余晖洒落,夏姜芙立在暗处,面容略显黯淡,眉目微脸,不发一言。

看着良善,心眼坏起来,谁都比不过,太后哪儿是她的对手?

顺亲王抵了抵秦总管,让他自己说,夏姜芙赌之事他不知情,谁闯的祸谁解决。

秦总管又开始冒冷汗,方才施礼,拉扯到腰,疼不可止,他低着头,齿贝打颤,战战巍巍道,“侯夫人赌以首饰古玩字画,价值连城,奴才目光浅显,估量不得其中价值”

太后轻哼了声,直直入了屋,屏退太监宫人,眼神凌厉的扫过云淡风轻的夏姜芙,开门见山道,“你是故意和哀家作对吧?”

明明知道赌局的存在却当作不知情,到了鸿鹄书院偷偷请皇上赐婚,这心计,谁比得过,皇上仁慈着了她的道,夏姜芙怎么敢算计皇上?

夏姜芙笑了笑,伸手搀扶太后,被她拂开手也恍然不觉,自顾道,“太后娘娘乃天下女子表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与您作对?这不一时玩心起来玩玩吗,谁知道运气这么好,竟叫我赢了,照理说,京城戒赌,此举有伤风化,可您是太后,臣妇当然要捧场了。”

想当日,顾越泽聚众赌博被抓着现行,朝堂上那群御史上蹿下跳,恨不得将顾越泽五马分尸以儆效尤,如今太后明目张胆开赌局,满朝文武不出声了,还使劲撺掇妻子女儿捧场,权势啊,地位啊,有时候还真是妙不可言。

含沙射影辱骂太后,整个京城,估计只夏姜芙有这个胆儿了,秦总管不住的抹着脸上冷汗,此事是他不察,真怕太后一追究将他脑袋摘了。

“你用不着冷嘲热讽,你赢了算你能耐,什么古玩字画,金银首饰,哀家还输得起,拿出来吧。”太后冷着脸,细细观察,眉间怒色难消。

夏姜芙摊了摊手,让顾越泽他们把盒子端到太后跟前,笑吟吟道,“太后一言九鼎,爽快,其实不是多贵重的物件,有些是高祖皇帝赏赐的,搁库房快发霉了,没什么用处,想着输了就当还给皇家了”

太后最见不得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衣衫下的手紧握成拳,哪怕她贵为太后,在夏姜芙跟前始终占不了便宜,论身份,论地位,明明她才是受万人敬仰的人,但只要夏姜芙在,风头永远是夏姜芙的,她深吸口气,脸色阴沉。

“皇上”夏姜芙从盒子里挑了本泛旧的古书,“臣妇能赢得赌局全靠皇上赐婚,这书是臣妇偶然得来的,赠予皇上,谢皇上相助之恩。”

挑拨离间谁不会,太后不是喜欢挑拨她和顾泊远的关系吗,今个儿她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果然,太后脸色铁青,难以置信倪了眼皇上,满脸失望。

萧应清不动声色将书收下,与太后道,“母后,儿臣扶您回宫休息吧。”

他早知夏姜芙吃不得半点亏,太后何苦总与她为难?

“皇叔,奉朕的旨意问刑部拿钥匙,国库充盈,赔侯夫人些字画不值一提,别让侯夫人认为皇家说话不算话。”萧应清语气冰冷,扶着太后回去了,留下一脸呆滞的顺亲王,皇上要开国库,岂不是连户部都惊动了?

这下可好,御史台那群人又有话说了,倒不会弹劾夏姜芙,只是太后会被推向风口浪尖了。

皇上,这心思是向着夏姜芙的?

“皇上,哪用得着开国库,哀家”太后眉峰微蹙,细细打量着皇上,他不会不知开国库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是想让她受御史台弹劾吗?

萧应清态度坚决,“母后的债儿臣还,天经地义,这件事您就别管了,交给皇叔吧。”

太后还欲说点什么,细细回味他话里的意思,没当着众人的面驳皇上的意思,一颗心却沉入谷底,皇上,终究和小时候不同了,这是恼了她了?

夏姜芙可没心思揣摩太后母子二人的心情,国库值钱的东西多,她问顺亲王能否让顾越泽跟着去户部,顺亲王当然乐得卖她这个面子了,当场应下。他就奇了怪了,夏姜芙有啥好的,先皇在位处处护着她,病重心心念念放不下,到了皇上,损太后的名声也要护着她,父子二人都对夏姜芙着了魔,难不成皇上还能是先皇与夏姜芙生的?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先把自己吓了跳,先皇和太后成亲那会他还小,许多事道听途说,可没听说夏姜芙给先皇生了孩子啊?而且,顾侯爷可是个护短的,非夏姜芙不娶,他会同意夏姜芙给先皇生孩子?不可能。

那皇上为何宁肯帮夏姜芙不帮太后?怪,实在是怪。

然而,让顺亲王觉得怪异的地方更多,一夜之间,京城不知刮起了什么妖风,城中小姐吵着闹着要嫁到长宁侯府去,连王妃娘家侄女都动了心思,将夏姜芙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他听着,她们不是奔着顾家几位少爷而是奔着夏姜芙去的。

看婆婆嫁人,他还是头回听说,与人喝茶聊天少不得说道说道。

长宁侯府和国公府以及秦府是皇上赐婚,夏姜芙已派人上门定亲,婚期定下,早先夏姜芙为儿子说亲城里的小姐们冷嘲热讽不当回事,如今皇上赐婚后倒是一个个蹦哒出来了,女子的矜持端庄还要不要了?

顺亲王膝下只有个儿子,且才十二岁,少不更事的年纪,自然不能体会有女儿家父母的心情。

好比明瑞侯府,傅蓉慧头都大了,从鸿鹄书院回来,明欣苒郁郁寡欢,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傅蓉慧劝了好多回都没用,明欣苒想什么傅蓉慧心里是清楚的,早先夏姜芙设宴,明欣苒从侯府回来就提过嫁进长宁侯府之事,她只当女儿眼皮子浅,被顾家人的长相蒙了心,便没当回事,谁知鸿鹄书院,皇上赐婚,明欣苒才发作起来。

“欣苒啊,长宁侯府有什么好的,虽是一等军侯,可侯夫人出身低微,不受人待见,侯爷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有朝一日被皇上忌惮,侯府就败了,百年世家,看上去底蕴深厚,在皇权跟前,不值一提,娘啥时候害过你?”傅蓉慧叹息了声,拾起地上碎裂的玉钗,劝道,“侯府的这门亲事,于普通人家是好事,于咱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明锐侯府联姻,哪会选不可一世的长宁侯府?

“你怕是不知道吧,太后设的赌局,顾夫人赢了许多东西,户部为她开了国库,为此引得朝野上下颇有微词,顾夫人恣意妄为,迟早会跌至泥里的。”傅蓉慧把玉钗放进梳妆台前的首饰盒,循循善诱道,“花无百日红,长宁侯府,太过惹眼,往后怕不好收场。”

百年以来,大户人家多低调行事,也就夏姜芙为所欲为,倚仗的无非是先皇宠爱,以及当今皇上的纵容,可圣心难测,谁知皇上会纵容到几时?

床榻上,怒气冲冲的小脸慢慢恢复了平静,明欣苒拍着床沿,待傅蓉慧坐下后慢慢道,“母亲,以前女儿也是这般想顾夫人的,京中贵妇,谁不是兢兢业业操持庶务,打理家业,撑起府里门面,可您想想顾夫人,她出身不高,迷得先皇和顾侯爷神魂颠倒,真的只是因为长得漂亮?”

傅蓉慧冷笑,“不是漂亮还能是什么?”

男人的脑子,搁朝堂上好使,出了朝堂,就一无是处了,夏姜芙美若天仙,哪怕生了六个儿子,都不显年纪,整个京城,没有比她保养得更好的了。

明欣苒见傅蓉慧不屑一顾,抓着她的手晃了晃,“母亲,上回去长宁侯府,您可是看出些名堂了?侯府主母,不主持中馈,整日钻研美容养颜的方子,可侯府的下人,做事循规蹈矩井井有条,母亲,扪心自问,您主持中馈多年,可敢保证下人各司其职不出半点差错?”

她与一众小姐们逛了好几处园子,从没听下人们乱嚼舌根,而是安安分分做着分内事,如果夏姜芙真如外人口中懒散傲慢,府里不该是这种情形。

尤其,她见那些丫鬟个个容貌清丽,气质脱俗,行事却极有章法。

各府都有腌臜,稍微好看的丫头免不得有野心想爬哪位主子的床,好比她父亲的姨娘,有两位不就是丫头升上来的吗?母亲为了此事,将身边的丫头全换成了姿色平平的人,但顾夫人不同,她身边伺候的丫鬟,一个比一个好看,全然不怕盖住了风头似的。

这等胸襟和自信,不是谁都有的。

她或许目光短浅,但身为女子,谁不想过夏姜芙那样的生活,不用操心大大小小的俗事,不用担心年老色衰丈夫会不会看上其他人,由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晨昏定省,应付婆婆和妯娌,惬意潇洒。

“母亲,顾夫人的日子,比太后娘娘都舒坦。”

明欣苒打心眼里羡慕,以她的眼光来说,夏姜芙会是位很好的婆婆,至少,不会蹉跎儿媳。

傅蓉慧怔怔的看着明欣苒,许久没有言语,夏姜芙自然是过得好的,先皇在位时,每逢各地进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甚至不避讳众人的眼光,直接送至长宁侯府,先皇去世,皇上登基,同样会赏长宁侯府,只是赏给顾侯爷的而非夏姜芙。

她不得不承认,作为女人,夏姜芙的命不是一般的好,但她不会对明欣苒说实话,“朝堂关系盘根错节,皇上严禁结党营私,可谁私底不是拉帮结派,唯独长宁侯府,顾侯爷前两年征战南边不与朝中大臣走动,而顾侍郎独善其身,除了刑部和侯府,少有抛头露面,局势瞬息万变,这种人家,败了也就在朝夕之间。”

朝中忌惮顾泊远的大臣追根究底忌惮的是皇上,一旦皇上冷落顾家,凭着顾家早先得罪过的人就能将顾家推倒。

不怪夏姜芙挑中国公府的五小姐,要知道,五小姐先是国公府的小姐才是其他。

长宁侯府有了国公府这座大山,在朝堂的地位更是无人撼动了,夏姜芙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然而,有些事,夏姜芙还是太孤陋寡闻了,五小姐若是正正经经嫡女出身还有些用处,庶出小姐养在主母名下,也就占着嫡小姐的身份罢了。

“你的亲事娘早有打算,原以为承恩侯府二少爷仪表堂堂,是良人之选,如今来看,裴府二公子更为合适。”裴夫子不问朝堂之事,但其长子次子已入仕,性子温和,以裴府的门第,必不会亏待明欣苒的。

明欣苒不甘心,她中意的是顾家,怎么看得上其他。

“长宁侯府那边你就别想了,有皇上赐婚,你爹爹也没法子,裴二公子乃翰林院编修,差事清闲,陪着你的时间多,你啊,成了亲就明白,有夫君陪着才是好的。”傅蓉慧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她不愿用明欣苒的亲事联姻,只盼着她真心实意过得好。

起初她挑中承恩侯府也不是抱着联姻的目的,承恩侯府同为伯爵侯府,门户相当,女儿嫁过去日子不会差,但陆二少爷的做派,太登不上台面了,两国比试,矛头对准自己人,亏得顾家人机警,否则让南蛮人赢了比试,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为人心胸狭隘,分不清局势,这种人,不嫁也罢。

随着顾越皎和顾越涵的亲事尘埃落定,夏姜芙心下大定,顾越皎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十一,而顾越涵的则在明年,六个儿子,打发了两个,剩下四个用不着着急了。

至于城中小姐哭着闹着想嫁进侯府,夏姜芙只能很遗憾的说句,排队等着吧,顾越泽说亲的时候她知会大家的。

亲事落定,头件事就是带着顾越皎他们去别庄泡温泉,顺便盯着他们敷脸,不能因为有女子看上就得意忘形了,而是愈发要注重保养。

别庄栽了许多果树,这个时节漫山遍野开满了花儿,夏姜芙想起秋荷调制的美人笑的香薰,给裴夫子送去一盒,喝水不忘挖井人,裴夫子不计前嫌能在朝堂为顾越流说好话,又借花给她办宴会,这个人情,总该要还的。

顾越皎在刑部当值,夏姜芙让他将香薰送去裴府,亲自交给裴夫子,免得落入不识好货的人手里糟蹋了。

朝廷戒严赌博嫖.娼起了效果,京城风气好了许多,至少,成天扎堆的纨绔们收敛了许多,不会大摇大摆揣着银票在街上晃来晃去,戴着纨绔的帽子招摇过市,而且,皇上采用顾越泽所言,命内阁拟一套律法,约束狎妓之人,妥善安置风尘女子。

这才朝堂引起了不小波澜,安宁国户籍严格,风尘女子乃最贱籍,终身不得从良嫁人,如今不同了,朝廷会引导她们从良,品行端正者可明媒正娶嫁人,算是给她们条出路,根本上杜绝嫖.娼等行为。

依着朝廷的话来说,但凡你是个女的,有点上进心,就不会甘愿沦落风尘,任由人践踏。

安置她们的地方还是在青楼街,不过工部出面重新装潢修葺,将其花红柳绿的招牌拆了,几座青楼打通,方便约束她们,那条街封闭起来,留了东南西北四道大门,里边的情形,无人得知,朝廷上下,都盯着工部的动作呢。

对于此举,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京中风气大好,刑部没什么差事,顾越皎晚上住在别庄,让夏姜芙更方便监督他敷脸。

“那些人可得好好感激三哥,要不是三哥,她们就成刀下魂了,不用等十八年就能重新做人,三哥脑袋瓜子咋就这么灵光呢?我咋就想不到?”顾越流躺在矮塌上,翘着二郎腿,流里流气的说道。

夏姜芙正给顾越涵敷脸,闻言笑道,“你三哥比你长些岁数,吃的饭多,等你到他的年纪自然而然就想到了。”

“我想到也没用,我又不考科举,我要寻我那老父亲去。”顾越流翻了个身,面朝着夏姜芙,眼里闪着莹莹流光,“娘啊,您说我亲爹是不是岁数大走不动路了啊,否则怎么不来京城找我们,我都十二岁了,他就不想他亲儿子?”

夏姜芙动作一顿,手里的美白膏顺着顾越涵侧脸滑入他鬓角,拿起旁边的手绢轻轻擦了擦,思索道,“你亲爹估计事忙,想不起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顾越皎在旁边动了动,有心说句话,但被夏姜芙止住了,“你脸上敷着美白膏,别乱说话。”

得,还得让顾越流继续傻。

顾越泽在边上煽风点火,“六弟啊,要我说啊,你亲爹压根不想你,没准还以为你是别人生的,你想啊,你长相随了娘,万一你亲爹是个黑不啦叽的丑八怪,他会信你是他儿子吗?你啊,乖乖待在京城吧。”

顾越流怔了怔,急忙抓起旁边的镜子照了照,他眉毛眼睛鼻子下巴确实有几分像夏姜芙,这么来看,他没遗传到他亲爹半分?

“那如何是好?难不成要我毁了容貌去找他?”要是这样,他可做不出来,夏姜芙好不容易给了他一副好皮囊,他可舍不得毁掉,况且,长得好看又不是他的错,谁让他娘长得好看呢?

顾越流勾了勾唇,“用不着,想法子为你亲爹脱胎换骨就成了。”

顾越流不信这话,丑就是丑,要是能脱胎换骨,京城就没有丑八怪了,不过,顾越流给他提了醒,他是得好好想想了,万一他亲爹真是个黑不啦叽的丑八怪他该怎么办,他认不认他呢,不认的话不孝顺,认了,他亲爹估计不承认,确实是个难题。

“三弟,你就逗他吧,传到父亲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顾越皎听不下去了,插话道。

夏姜芙敷好顾越涵的脸,招手让顾越泽躺好,顾越泽乖乖照做,明知故问道,“娘,小六的亲爹是不是丑八怪?”

要他说,是个丑八怪还好些,起码再怎么保养都那副无可救药的丑脸,用不着为了敷脸之事就跟他们争风吃醋,这陈年老醋,酸得牙都掉了。

语声刚落,门外走来道高大的身形,顾越泽眉梢动了动,拉扯了下夏姜芙衣袖,示意她别乱说话,否则他夜里别想睡觉了。

夏姜芙促狭,“小六亲爹容貌自是不差的,娘是个肤浅之人,丑的可入不了娘的眼。”

顾越泽舒了口气,朝夏姜芙挤了挤眉毛,兀自照镜子的顾越流没看到顾泊远,笑道,“娘说的对,我亲爹怎么会是个丑的?容貌不输他顾泊远,否则好端端的,娘也不会红杏爬墙找上我亲爹。”

顾越流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要知道,顾越皎他们是顾泊远儿子无疑,夏姜芙先跟了顾泊远才爬墙的,要么是顾泊远性子阴晴不定对夏姜芙不好,要么就是他亲爹貌若潘安无人能比。

以夏姜芙的性子,后者无疑了。

正美滋滋幻想亲爹长相的顾越流忽然被人从矮榻上提了起来,他正欲大声尖叫,忽对上顾泊远深邃如渊的眸子,惊呼出声,“鬼啊……”

他想的是他亲爹,为什么顾泊远会出现?

☆、妈宝039

顾越流踮着脚, 被迫仰头望着顾泊远留给他的下巴,别看顾泊远黑, 其实轮廓不错, 剑眉星目,五官线条流畅, 上了年纪后, 更是从内而外散发着冷峻气质。

也不知他杳无音信的亲爹是何等天人之姿,勾得夏姜芙失了魂。

见顾泊远垂眸, 深邃的眸底氤氲起阴沉之气,他心肝颤了颤, 语气再谄媚不过, “父亲, 您是我的老父亲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您比之前更英俊更伟岸好多,我都不敢认了。”

想他侠义士之子, 有朝一日竟折服于顾泊远的淫威之下,早知这样, 他绝不会想自己亲爹,宁肯没那个爹也比对着顾泊远黑沉的脸强。看顾泊远无动于衷,他慢慢的, 轻轻的搭上顾泊远拽着他领子的手,商量道,“父亲,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娘在呢,不争执啊。”

顾泊远手段阴狠,逮着他背后说闲话,又得关书房写文章,之乎者也,家国天下,不折腾得他头晕眼花不会罢休,那种日子,真是受够了。

为此,他扭头转向夏姜芙,楚楚可怜的望着夏姜芙,求夏姜芙为他说句话,难得来别庄清闲几日,他不想被关禁闭,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还未等到夏姜芙抬起头,顾泊远拎着他朝门口走去,顾越流大惊,扭着身躯挣扎起来,扯破喉咙似的的喊道,“娘啊,娘啊,爹又要动用私刑了,快救救我啊。”

他痛哭流涕,流了顾泊远一手的眼泪,才不管顾泊远是何想法,只管闭着眼,放声嚎,往死里嚎,让大家看看顾泊远在家是如何蛮横□□的。

结果,嚎来嚎去,就这么猝不及防出了院子,小道黑漆漆的,远处走廊的灯笼若隐若灭,顾越流心头绝望,他都呼救命了怎就无人理他?

那是他亲娘亲兄弟啊。

背后的光越开越远,他抹了抹泪,索性不哭了,这个府里,他娘不帮他,顾泊远更会肆无忌惮针对他,哭得再凶眼泪都是白流的,横竖逃不过一顿打,他咬着牙关也不会让顾泊远看轻他,故而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无畏模样。

谁料,顾泊远待他格外温和,进了书房,将他放在椅子上,亲自给他泡了茶,顾越流刚开始如坐针毡,慢慢心有恍然,难道在他六神无主鬼哭狼嚎时夏姜芙叮嘱过顾泊远什么?否则顾泊远怎么像吃错了药似的,念及此,他心头大安,身子一歪,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上,朝顾泊远勾着食指道,“父亲,还是我娘厉害吧,你要不听我娘的话,改明个我娘就溜出府找我亲爹,叫你一辈子打光棍去。”

不怪他得瑟,顾泊远在外威风凛凛,说一不二,但到了夏姜芙跟前就是老鼠遇到猫,夏姜芙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敢说个不字,夏姜芙的话顾泊远是不敢不听,否则追究起来,顾泊远吃不了兜着走,他娘最厉害的本事,就是紧紧把顾泊远拽在手里,让他不敢反抗。

越想越认为他娘趁他不注意叮嘱过顾泊远,他不怕了,接过顾泊远递过来的茶,二大爷似的抿了口,“不错,茶艺绝佳。”

顾泊远没吭声,为了自己倒了杯茶,喝完后才和顾越流道,“你不是想找你亲爹吗?眼下倒是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顾越流直起身,认真的看着顾泊远。

“皇上欲派礼部侍郎去西南部落,结缔百年友好合约,我向皇上推荐你三哥和你,怎么样?”顾泊远半边脸隐在茶杯后,顾越流看不清他的神色,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顾泊远会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他?他戒备的调整了下坐姿,不答反问道,“你不是说要掰手腕赢了你才能出府吗?”

“心情好,掰手腕就免了。”顾泊远又倒了杯茶,自顾品着,态度悠闲自得,没有半分逼迫。

顾越流狐疑的瞅了他几眼,不急着回答他,心头快速计较着得失,能离开京城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找到亲爹,回来把夏姜芙接走,从此一家人行侠仗义浪迹天涯,几十年后,大好河山皆有他们的足迹,以及他们救济百姓的美名,流芳百世,名垂千古,他就跟皇上一般载入史册了啊。

光是想着,顾越流激动不已,“好,你自己说的,可别后悔。”

顾泊远搁下茶杯,嘴角隐有笑意,“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我不后悔,你也别后悔。”

“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能摆脱顾泊远的惩罚,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后悔?“什么时候出发?”

顾泊远眉梢漾着意味不明的喜色,“等工部的事情了解,去西南各部落的事就会提上日程,你做好准备。”

顾越流心想能有什么好准备的,裹个包袱就出门,干净利落,他不是妇人,衣服首饰得装一马车才出行,不过他老实的点了点头,“成,没问题。”

“这件事别与你娘说,免得她牵挂你,走的时候再告诉她。”顾泊远又道。

“没问题。”顾越流爽快的应下,抬眉望着顾泊远冷硬的面庞,想着不久后就看不到这张阴沉沉的脸了,还真是爽啊,让他鞭打自己?惩罚自己?离家后,他再也不回长宁侯府了,看他往后手痒想打人怎么办。

想到这个,他略有些同情顾越皎他们,他不在,顾泊远手痒只能拿他们撒气,他跳出火坑,可他那群哥哥是难了。

顾泊远敛目,低声道,“离京的事儿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关于你娘红杏出墙的问题了。”

顾越流正沉浸在顾越皎他们并排跪在书房嚎哭的情形,猛的椅子动了动,他再次被拎了起来,他也不嚎了,左右要离开了,就让顾泊远再打几鞭子又如何,他痛快的拍了拍屁股,“来吧。”

然而,半个时辰后他就后悔了,顾泊远让他抄写千遍红杏出墙不算,还抽他,抽得他浑身火辣辣的疼,看着裂开的衣衫露出鲜红的鞭痕,他忍不住放声嚎哭,顾泊远不念旧情啊,快分开了还往死里打他,哪是几鞭子,是几十鞭子啊,分明是想要他的命啊。

顾越流挨了打,第二天早晨没能爬起床,日晒三竿到夏姜芙院里,丫鬟说夏姜芙带顾越皎他们去山里了,他心头那个失落啊,昨晚被关禁闭,屁股肿得又翘又圆,想找他娘告状求安慰,他娘怎么就去山里了呢,进到屋里躺着等夏姜芙回来,左等右等,天黑十分才听着外边传来嬉笑声,声音轻快悦耳,他委屈啊,可怜啊。

“娘啊,爹他打我啊,我不想活了啊。”顾越流不管进屋的是谁,撕着嗓门就叫苦。

夏姜芙走在最前,脸上尽是笑,见顾越流动作迟缓的从矮塌上爬起来,笑意滞了滞,温声道,“怎么就不想活了,娘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谁让你闹着跟你爹比试,遭了罪后悔了吧?”

夏姜芙嘴里说着话,解下身上的披风,大步走向顾越流,顾泊远说顾越流小孩心性,往后一个人在书院恐会吃亏,带书院好好教导教导,顾越流不服管教和他切磋武艺,受了伤,但看顾越流动作僵硬,神色哀怨,和顾泊远说的貌似有出入啊。

顾越流听完夏姜芙的话,心头那个恨啊,明明是顾泊远打了他,还把脏水泼到他头上,顾泊远太不要脸了些。

“娘,爹呢,我与他对质,您要为我做主啊,我疼啊。”顾越流弯着腰,腰板不敢挺直了,疼!

夏姜芙扶着他手臂,让他好生躺下别乱动,低声道,“朝堂近日事情多,你爹夜里不过来了,伤着哪儿了?”

顾越流指着屁股,疼得他不住吸冷气,顾泊远太无耻了,抱怨道,“娘,爹啥时候说教导我,明明是滥用私刑打我。”

“昨晚你没听吗?”夏姜芙顿了顿,笑着搓了搓他手,“忘记了,你昨晚哭号得厉害,你爹说了什么你估计没听进去。”

顾越流一怔,嘴角抽搐了两下,这个亏,他给顾泊远记下了,待他长大成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顾泊远等着吧。

夏姜芙让秋荷拿药膏来,交代顾越皎为顾越流抹上,自己回屋洗漱沐浴,完了一家人一桌吃饭,山里饭菜香甜,尤其顾越涵猎到几只野味,大家吃得极为尽兴,除了顾越流,他身上有伤,只能吃些清淡的,可怜香喷喷的宫爆兔丁,酱烧鸭子,黄焖鸡,和他无缘。

山里气候宜人,白天去山里转悠,闻花香听鸟语,傍晚归家泡温泉,睡美容觉,深得夏姜芙欢喜,要不是京城发生了件震惊的大事,她还舍不得回去,这件大事照理说和长宁侯府没关系,耐不住有些人兴风作浪把长宁侯府拉下水,顾越泽提出安置妓.女,引导从良,建以广厦,安置乞丐流民是利民的好事,但刑部放出来的妓.女出了问题,皇上命礼部派人教导她们礼仪规矩,谁知礼部官员仗着有官职,明目张胆调.戏她们,甚至邀请好友,环肥燕瘦,夜夜笙歌,将工部修葺过的宅院再次变成了青楼,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勃然大怒,当场革去他们官职,命刑部严查此事,牵扯出的官员照律法惩治。

有些管不住下半身的官员遭了殃,怪来怪去竟怪到长宁侯府头上,理由是,不怪他们罔顾律法,而是面对一群莺莺燕燕,委实控制不住。

这说法,还真是闻所未闻。

厚颜无耻的程度连夏姜芙都甘拜下风。

惩治礼部官员,皇上派宫中教养嬷嬷前去教化她们,此事却得来朝野上下反对,宫里的教养嬷嬷是为皇子公主准备的,哪能去教养那群低贱之人,有辱身份。

依着皇上所想,是想她们知规矩懂礼仪,往后入大户人家做丫鬟,脱离贱籍升为奴籍,既然宫里教养嬷嬷不合适,皇上请命礼部乐坊司的礼乐,但她们推来推去不肯。

一时之间,竟是找不着合适的人选。

六部之间,推来推去不肯授命,说到底,还是认为那些女子身份低微,不肯给她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律法颁布,限制了大臣们狎妓作乐的心思,损害了大部分官员的利益,追根究底,天下男子,没一个不好色的。

皇上焦头烂额,接连几天早朝大发雷霆,文武百官,无不人心惶惶,惴惴不安,此事没有进展,皇上又把顾越泽叫进宫商量对策,文武百官言语间互相推诿,各怀心思,皇上对他们不抱心思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让顾越泽想想有没有完全的法子。

文武百官不赞同,顾越泽能有什么法子,即使有,也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然他就成文武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他脑子不傻,不会出这个头,故而如实说没法子,请皇上让内阁六部想法子。

上行下效,皇上一呼无人应尴尬至极,朝堂局势一度紧张。

这天,皇上在御书房又发了通火,内阁已拟好律法,结果无人带头施行,连太后都在他耳朵边念叨了好多次,认为他故意和那些大臣们不对付,继续僵持,有损皇家威严和风度。青楼女子,出身低微,不值得他费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朝廷关闭青楼,戒严赌场已给了她们出路,将来如何,靠她们自己,和朝廷无关。

为了此事,皇上和太后起了罅隙,不好好约束那群人,不久后,青楼妓院又会开遍东南西北,沉迷美色,纵情声乐,非他要的天下。

“皇上,顾夫人送了本书来。”庆公公双手托着书,放轻脚步进了御书房,随手屏退了宫人,见地上散落着许多折子,他径直越过,小心翼翼行到书案前,递上手里的书,“顾夫人说怕您太过操劳,送了本书给您解解闷。”

书是夏姜芙亲自送到宫外的,让他劝皇上别发火,气死自己占便宜的还是那些和他作对的人,人哪,比权势地位都是假的,谁活得长久才是赢家。

夏姜芙的话,他深信不疑,早些年先皇身子骨不好,夏姜芙也曾劝过,谁知先皇不听,年纪轻轻就没了。

先皇若还在,那些大臣们还敢阳奉阴违暗中给皇上下绊子吗?

萧应清扫了眼书册,冷笑道,“又送朕一本《暗夜逃生手册》?你告诉她,下回就是遇着刺杀,朕坚决不会连累她。”

那回遭人刺杀确实托夏姜芙救了一命,但一道赐婚已经还了,她还要干什么?之前在内务府,她挑拨他和太后的关系,赠予他一本古书,他以为写的什么,翻开一瞧,竟是教人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逃生的手册,莫不是嫌弃自己拖了她后腿?

念及此,皇上脸色又黑了两分。

“皇上,顾夫人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听说她在别庄修养,听闻近日城中发生的事,担心您身子,特意提早回京,寻了一宿才找着这本书呢。”庆公公认识夏姜芙很多年了,夏姜芙最爱收集话本子,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有,有的故事令人捧腹大笑,有的故事令人潸然泪下,长宁侯府几位少爷,从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

他以为,夏姜芙送的话本子一定会逗得皇上开心。

“真有这个心,熬碗汤也比这个有诚意。”萧应清冷哼了声,却也顺势接过了手,耐着性子翻了两页,一目十行,随即扔给庆公公,“你给念念。”

女儿情长,爱恨情仇,他委实没闲工夫。

庆公公躬身应是,话本子有些年头了,边缘多有破损,庆公公声音阴柔,当宝贝似的一字一字念得特别认真,话本子讲的是贫贱夫妻反目为仇的故事,少年夫妻,举案齐眉,妻子挑灯刺绣供丈夫念书,丈夫脚踏实地,头悬梁锥刺股,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孝顺父母,养育孩子,多年后丈夫高中状元入朝为官,恩爱夫妻感情深厚,羡煞旁人,可惜好景不长,渐渐地,丈夫夜不归宿,性情暴戾,妻子察觉反常,一问才知,丈夫上级送了位美人养于外宅,妻子心灰意冷,郁郁寡欢,夫妻情分,一朝全无,成天争吵不休,丈夫烦躁,更是甚少回家。

一年多后,丈夫的奏折忽然呈到帝王跟前,弹劾上级贪污公款,以美人收买他和其他官员,云肉百姓,霸横乡里,折子里列举了数条罪状,更有万民状书,皇上震惊,下令彻查,最终却证据不足,无疾而终。上级活得好好的,倒是丈夫,被害得流放清苦之地,而妻子心有所察,不离不弃,却因心思郁结,积郁成疾,身子孱弱不堪远行病死途中。

此事发生在通州,乃其后人所写,里边详尽描写了丈夫收集到上级贪污公款,甚至罗列了公款用于何处,囤地建宅,逼良为娼,私养暗娼,党同伐异,明明铁板铮铮的事实,最后却不了了之,倒是那对夫妻,落得如此下场。

约莫书是夏姜芙送的,寄托了夏姜芙的某些情感,庆公公念到最后,竟哽咽了两声,他想,顾夫人莫不是幸灾乐祸,皇上心情已很不好了,怎还送这种悲情的话本子来,不是给皇上添堵吗?

最后页有一行注释,字迹潦草难看,一看出自夏姜芙之手:有此下场,活该。

正哽咽的庆公公呛了口水,咳嗽起来,夫妻落得如此悲剧,夏姜芙不同情就算了,还骂人活该,真不知她是何想法。

阖上书册,没将夏姜芙的注释念给皇上听,不然,皇上指不定怎么嘲讽夏姜芙铁石心肠呢,抬起头,却看皇上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庆公公悻悻然扯了扯嘴角,“皇上见着顾夫人的注释了?”

“什么注释?”皇上垂目,目光落在泛黄的书册上。

庆公公恨不得拍自己几个嘴巴子,好端端的提这事干什么?但看皇上等着,不得不翻开最后页纸让皇上自己瞧,本以为皇上会讽刺夏姜芙两句,却听皇上道,“难得她还有点脑子,去把内阁几位大人找来,朕有要事相商。”

严禁狎妓和圈.养暗娼受益的不仅仅是娼妓,还有那群自诩身份高贵的夫人们,他出面帮他们约束丈夫,减少情敌,没理由她们不出力干享福。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文武百官反不反对他不管了,左右有人出面教养那些人就成。

内阁大臣听闻皇上召见,俱保持缄默,反对的声音大,谁支持皇上就是到处树敌,沉浸官场,明哲保身的道理他们懂,尤其到他们这个年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不会明目张胆表达自己观点。

萧应清对他们的推诿搪塞早有预料,他要说的是另件事,凡举报狎妓者,官升一级,命内阁将此法列在律法里,尤其注明,若是妇人举报,其丈夫官升一级。

妇人间的虚以委蛇,尔虞我诈不亚于朝堂,男人们沆瀣一气反驳他这个皇帝,女人们则不会同仇敌忾,尤其对丈夫养外室行为,无不愤怒痛恨,有妇人们参与进来,定会有所收获。

隔天早朝,皇上下旨封承恩侯夫人,长宁侯夫人,明瑞侯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领朝廷俸禄,携六部侍郎夫人共同管束教养那些人,何时教化得当让其散入各府,何时关闭云生一条街。

以前的青楼一条街改名为云生院了,泥入云,再生一次的意思。

夏姜芙听完庆公公宣纸,心头将萧应清骂了个遍,她本来就是一品诰命夫人,谁在意那个虚衔,至于俸禄,她又不差钱,为什么要劳心劳力接这种事?总而言之,夏姜芙很不高兴,她自认为帮皇上解决了难题,皇上不好好感激自己就算了,还给自己添麻烦,典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不舒坦,遭殃的自然就是顾泊远,“皇上整肃朝堂风气不是早有端倪吗,其他人跟皇上打马虎眼,你就不能将事情揽过来?”

圣旨是顾泊远代她接的,夏姜芙愈发没个好气,她呈递画本子是想卖皇上个人情,待顾越泽说亲时再让皇上赐婚啥的,现在可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泊远手握圣旨,面容庄肃,一本正经道,“我是武将,上阵杀敌我绝不退缩,教养女子我不会。”

文官狡诈,字里行间多是陷阱,他最厌恶和那些人打交道,如果他接下这门差事,往后麻烦源源不断,他还没傻到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程度。

“皇上也是过河拆桥的。”夏姜芙心头不爽,圣旨里说了让她明日去云生院,以后她还不得像顾越皎,风吹日晒,早出晚归,晒成黑炭头了?她推了推顾泊远胳膊,“你进宫和皇上说,就说我在南园中毒后身子虚弱,不能劳累。”

顾泊远垂眸,不动声色拉过她手腕,引着她朝旁边的院子走,放缓语气道,“你是主事的,用不着整天都去,皇上下令将京城周边州县的贱籍女子全送来京城教养,其余州府则统一在府城教养,礼部会派人各地检查,防止有地方官欺上瞒下不作为。”

“皇上是博得好名声了,可得罪的人也不少。”皇上力排众议,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天子脚下尚且有官员反对,其余州府,恐怕许多雷声大雨点小,天高皇帝远,皇上并非一手遮天的。

“明日我不去,你替我去算了。”夏姜芙委实不感兴趣,尤其天儿越开越热,日头越来越毒晒黑了怎么办?

顾泊远没吭声,经过株树,顺手摘了朵花,岔开了话,“刚才庆公公将你的画本子还回来了,说起来,青楼女子出身复杂,经历了许多新奇惊险凄苦之事……”

夏姜芙眼神一亮,眼珠转了转,摆手道,“罢了罢了,圣旨你都为我接了,总不好还回去,明天我就去青楼会会她们,不过出了事你可得给我兜着。”

顾泊远握紧她的手,“这是自然。”

继续往前,越过木桥,进到一处偏院,院子里站着几个少年郎,个个眉目英俊,身材姣好,夏姜芙心头不解,“哪儿来的?”

顾泊远牵着她进到屋里,“云生院离得远,我让涵涵从军营里挑了几个身手好的,平日让他们跟着你,而之前让皎皎给你找的厨子也找到了,云生院有供你休息的院子,里边搭建了小厨房,想吃什么让厨子给你做。”

夏姜芙体质异于常人,吃食上出不得半点马虎。

夏姜芙哦了声,手指着他手里的圣旨,提醒道,“用不用先把圣旨搁书房去?”

出自天家的东西,甭管值不值钱都得妥善保管,否则出了差错就是藐视皇权,大不敬的罪,这点夏姜芙还是明白的,她素来不怕,但顾泊远在意。

“不着急,你先认认人,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剔出来再找。”

八个少年郎,皮肤白皙,浓眉大眼,不像军营出身,夏姜芙让他们抬起手臂,摊开手掌,细细观摩了番,脸蛋生得好,掌心却尽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还算满意,又问其姓名,随她姓,依着年龄,夏一夏二排名,关系到性命,夏姜芙不会拒绝,比起几个侍卫,厨子的容貌就不那么耐看了,好在比偏院的厨子好看了不是一星半点,夏姜芙没嫌弃,厨子取名夏香,听着像厨娘的名字,其实是男子。

有了贴身侍卫,又有丫鬟厨子作陪,夏姜芙出门的阵仗好不热闹,早朝的大臣们遇着夏姜芙马车,无不侧目询问。

询问过后便是鄙夷,京城治安一向好,夏姜芙这般招摇过市,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她是长宁侯夫人吗?傻子才会这样做。

云生院临着条湖,街道改成了宽大的长廊,两侧堆放着整齐的盆栽,绿意幽幽,夏姜芙担心日头晒,出门的时辰早,她到云生院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

东南西北守门的是刑部官兵,顾越皎任刑部侍郎,故而官兵们怕屋及乌,对夏姜芙特别谄媚,马车一停,立即有官兵上前施礼问好,毕恭毕敬,低眉顺目得不像话。

夏姜芙心情不错,让秋翠打赏他们些碎银,问了位置先去自己院子,知道她今日会来,门窗地板细细清扫过,屋里甚至燃着她喜欢的香薰,庆公公在边上端茶倒水,“皇上担心您不适应,命老奴一大早就来候着了,窗棂上的花是从裴府抱过来的,屏风前年江南进贡上来的,知道您讲究,桌椅俱是新的,您瞧着哪儿不满意,和老奴说。”

夏姜芙细细瞧着,东窗摆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左右安置着同色的椅子,桌面上有瓶花,和窗棂的花相同,想必也是裴府抱过来的,娇艳欲滴,赏心悦目,椅子旁有张书架,架子上摆放着许多形状不一的玩意,最下层竖排搁着几本书,瞧着雅致得很,西窗边则是一座透明的屏风,和一张雕花架子床,凑合着能用。

只是这话她是不会和庆公公说的,“皇上莫不是以为这样我心头就舒坦了?”

庆公公会意,俯首道,“皇上说了,三少爷不到说亲的年纪,将来您如果遇着合眼缘的小姐了,他可以为三少爷赐婚。”

这还差不多,夏姜芙转了圈,“皇上离不得你伺候,你回宫吧,既来之则安之,这份差事我认了,只是你告诉皇上,是他差我来的,出了什么岔子他自己得兜着,侯爷是不管的。”

庆公公苦笑,这是先把自家人摘清了拿皇上当挡箭牌?

“自然,您蕙质兰心,是皇上钦点的一品诰命夫人,再大的篓子皇上都会为您挡着的。”

夏姜芙抿唇一笑,“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吧。”

庆公公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把夏姜芙的毛捋顺了,皇上那能交差了。

防止院子里女子偷跑,各处拱门都有人把守,早先请礼部的人出面弄得乌烟瘴气,这回皇上特意从内务府派了宫女过来,这些宫女可不仅仅是内务府的宫女这般简单,她们平日专门负责惩戒宫里犯了错的宫人,手段阴私毒辣,弄得你半个月下不来床但身上不见丁点伤,昨天好些人吃了亏,不敢不安分下来。

不一会儿,柳瑜弦和傅蓉慧到了,二人浓妆艳抹,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服饰艳丽,珠玉满佩,雍容华贵,极为隆重,而夏姜芙今天装扮极为素净,一身暗紫色长裙,淡雅沉静,和二人一比,倒是有些黯淡了。

“素闻顾夫人最爱红色装束,今日怎这般素雅?”傅蓉慧见到夏姜芙,免不了想起女儿的亲事,女儿向往夏姜芙的生活,想嫁进侯府,可婚姻大事,哪是明欣苒想就愿意的?夏姜芙说话口直心快,受不得半分气不假,但身为侯府主母,难免心胸过于狭隘了些,难成大气。

夏姜芙低头瞅了瞅,笑着道,“侯爷挑的,说是端庄沉稳唬得住人。”夏姜芙有深聊二人妆容的意思,招手示意她们坐,吩咐秋翠奉茶,缓缓道,“青楼出身,什么艳丽的服饰没穿过,我啊,不和她们争风头,倒是二位夫人穿得挺喜气的。”

傅蓉慧低头瞅了眼自己装扮,脸上的笑有些牵强,到了她们这个年纪,照理说不该这般招摇,但云生院的女子惯是会勾引人的,但凡男子有些钱财有些权势就前仆后继涌过去,青楼妓院,明源维没少往里砸钱,她如何肯输给那种人。

只是有些话,说出来太过难堪,她扯了扯嘴角,笑着岔开了话题。

夏姜芙心领神会,没继续刨根问底,而是说起教养女子的制度,上千号人,怎么管,总要有个章程,她精力有限,提议分成几波,各管各的,半个月来个小考什么的,她没进过学堂,但听顾越流喋喋不休抱怨学堂的夫子固执死板,爱打人手掌心,有朝一日,她也想尝尝打人手掌心的滋味。

尽管对皇上的这门差事不乐意,但不得不说,还是有趣的,起码说出去,她手底下也有上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个人不是问题。

傅蓉慧赞成这个法子,“只是,该怎么分?”

六部侍郎夫人,除了没成亲的顾越皎,共有十一位夫人,分到她们手底下,分不匀。

“所谓能者多劳,明夫人与陆夫人出身名门,规矩礼数,从小耳濡目染,不如你们各领五位侍郎夫人,我啊,就和刑部侍郎夫人领小波人就够了,如何?”夏姜芙拨弄着圆桌上的花,语气慢条斯理,柳瑜弦冷哼了声,“你倒是会偷懒。”

“想不偷懒也没法子,我才疏学浅,能耐有限,总不能逞强辜负皇上又害了那些女子,上千号人,分成十一波也有百来人呢,你们意下如何?”

左右劳心劳力的是几位侍郎夫人,柳瑜弦和傅蓉慧没什么意见,依着夏姜芙说的做。

至于怎么分人,让礼部的人将名册拿过来,照着名字数百来个就是了,接下来就是分区域,夏姜芙人少,分到最不起眼的西边,是座封闭的四层楼的宅子,宅子后边以前是老鸨打手丫鬟们住的,如今屋子打通,算作学习的地方。

刑部侍郎夫人身形纤瘦,个子娇小,但嗓门浑厚,力大无穷,顾越皎说过些她的事,早年跟着梁鸿在通州任职,通州出了名的悍匪多,穷乡刁民,地方官束手无策,但梁鸿任职期间,悍匪安分守己不敢出山,百姓也极为收敛,便是怕了这位梁夫人,据说,梁夫人一拳能打死头野猪,通州境内,没有不怕她的。

“侯夫人,人已经全唤到大堂了,您看接下来怎么办?”梁夫人年纪比夏姜芙略小,但她跟着梁鸿四处奔走,风吹日晒吃了许多苦,站在夏姜芙跟前,足足比夏姜芙老了一头,加之她不懂穿衣打扮,和夏姜芙说话,就像夏姜芙身边的婆子似的。

但夏姜芙不让婆子伺候,京城上下都知道。

“你坐着歇会,什么活差丫鬟她们做就是了,秋菊,把人喊过来,十人一排十人一排,我有话问。”夏姜芙朝身边的秋菊道。

不一会儿,妖娆多姿花红柳绿的女子结队而来,依着秋菊所说,十人一排站好,在刑部吃了些苦头,但养了些日子,脸上已恢复了红润,众人扭着腰肢,慢吞吞迈着步子,夏姜芙不着急,问起梁夫人平日的喜好来,往后她就要和梁夫人共事了,性情喜好,摸清楚了才好来往。

梁夫人双手局促的搭在膝上,小心翼翼回答着她的话,昨晚梁鸿就交代她不得冒犯夏姜芙,否则顾越皎会给他穿小鞋,顾越皎年纪轻轻就任侍郎之位,奸诈狡猾得很,梁鸿在他手底下吃了好几回亏,好比抓嫖.娼之事闹到皇上跟前,梁鸿差点连官职都丢了,伯爵侯府,不是她们这种人家能招惹的。

“你被太过拘束,我听说你一拳能打死头野猪是不是真的,梁大人乃一介书生,会不会很怕你?”夏姜芙目光炯炯望着梁夫人手臂,委实看不出来,这么细的手臂,挥出去能打死野猪,梁夫人是世外高人不成?

那梁鸿还整天在外吹嘘自己多神气,回家岂不是自己打脸?

梁夫人不安的搓了搓手臂,“出嫁从夫,我家大人布衣出身,但胆识过人,年轻时也能一拳打死野猪,只是许久未练习,荒废了。”

梁夫人摸不准夏姜芙的想法,男尊女卑,以夫为天,女子多该温柔娴熟,体贴入微,夏姜芙是在试探自己什么吗?但不可能啊,她打梁鸿的时候关着门呢,除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没人知道真相,难道夏姜芙看出了什么?念及此,她挺了挺脊背,面上愈发庄重。

“也就说你们以前不相上下,后来他不如你了?”夏姜芙上下端详着梁夫人,就在梁夫人冷汗淋漓时,夏姜芙收回了目光,”女子比男子本就柔弱,古往今来,打得过男子的女子屈指可数,你本事比梁大人强好啊,至少不怕被他欺负,咱女子,就得多顾着自己些,该下手的时候千万别手软。“

梁夫人愣了愣,不可思议的看着夏姜芙,传闻夏姜芙靠美色迷惑顾侯爷非她不娶,她以为夏姜芙是靠笼络讨好男人为手段呢,此时听夏姜芙话里的意思,妻子打丈夫没什么不对,为何?

难道夏姜芙在家也会打顾泊远?梁夫人脑海里闪过张凶狠阴沉的脸,忙摇了摇头,夏姜芙细胳膊细腿的,哪是叱咤沙场顾泊远的对手?

在她怔神间,百来人站立妥当,夏姜芙慢悠悠起身,接过名册,一个一个点数,春软,香柔,绿衣,绿萝

被点到名的女子细声细气答着好,声音婉转娇媚,不时揉着手里的绢子,做出娇羞的动作,媚态十足,难怪礼部官员把持不住,自禁娼抓赌以来,官员们多安分度日只耕自家后宅一亩三分地,乍眼间瞧着这么多妩媚女子抛媚眼,扭腰肢,能忍住才有鬼了。

女子们举手投足难掩媚气,穿着更是大胆,齐胸襦裙,领口开到最大,两处饱满傲人的浑圆呼之欲出,亏得在场的全是女子,否则还会继续乱。

百来人,点名就要了许久。

点名后,夏姜芙让秋菊下旨意,会识字的站到左边,不识字的站到右边,不识字但会跳舞的站到左后边,不识字但会弹琴的站到右后边,根据个人的才艺分为不同的队伍,一圈下来,令夏姜芙惊讶的是,百来人,几乎都有门技艺傍身,让她不由得庆幸,亏得她早出生二十多年,否则她连青楼的门都进不了。

秋菊早得了夏姜芙叮嘱,将所有人的情况做好记录,会识字的共有十三人,擅长跳舞的有六十二人,会弹琴的有十一人,还有九人会吹箫。

做好记录,秋菊朝外边招了招手,六个穿着碧绿色服饰的丫鬟抬着三箩筐衣服进屋,秋菊又大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朝廷给了大家从良的机会,大家该好好珍惜,早先的习惯该改的必须改,这些衣衫是为大家准备的,明天开始,大家统一着装。”

这话一落,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然后整齐划一答了声好,在刑部捡回条命乃不幸中的大幸,今日之所以穿成这般,无非是想给来人个下马威,但认出是夏姜芙后,她们就后悔了,原因无他,在刑部监牢,听囚犯和狱卒们说了许多顾侍郎的事,为人阴狠,暴戾成性,曾活生生将疑犯鞭笞至死,连她们的好姐妹试图脱光了勾引他都被他眼睛不眨一下当场杀了,其心乃铁石所铸,风光旖旎对他没用。

偏偏,顾侍郎是个孝子,平素最听母亲的话,试想,她们要是得罪了夏姜芙,顾侍郎岂不会要了她们的命?

除了配合,她们别无她法。

事情进行得顺利,夏姜芙和梁夫人聊了半个多时辰,教习时间到了,先是纠正站姿,双腿并立伸直,不得曲腿扭腰乱动,夏姜芙早差人备好了板子,谁磨蹭大腿,谁揉胸,毫不留情挨两板子,十人一排,前后隔有一米左右距离,她在前,梁夫人在后,谁乱动,她使个眼神,梁夫人打板子就是。

难怪裴夫子不当官去书院教书呢,当夫子多痛快啊,有机会让顾越流来过过瘾。

☆、妈宝040

搔首弄姿的姿态浸入骨髓, 她们难以迅速纠正,一盏茶的功夫, 队伍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打板子声, 夏姜芙暗暗留意着她们的反应,缩手, 退怯, 咬唇,垂眸, 挺腰,小动作不间断, 不过美人嘛, 除了挖鼻孔抠鼻屎, 做什么动作都好看。

风情万种,我见犹怜!

夏姜芙围着队伍巡视三圈,已有人身躯摇晃, 脸色惨白,摇摇欲坠风吹就能倒似的, 夏姜芙斜了眼侧边的秋菊,秋菊会意,快速走向外侧, 扯着嗓门道,“休息一刻钟。”

随着秋菊的话落,响起许多低低的呼气声,有人直接软腿坐在地上, 长裙铺展,又是幅美景,不过她们还算收敛,有意将领口往上提了提,遮掩住不少风光,夏姜芙坐下喝茶,继续和梁夫人寒暄,梁鸿在朝堂风评如何她是清楚的,有副刚正无私的好皮囊,内里没少中饱私囊,收受贿赂,刑部负责抄家,油水多,梁鸿这些年挣得肥水流油。

只是朝堂有朝堂法则,水至清则无鱼,梁鸿为官如何她不予置评,她好奇的是梁夫人身上的蛮力,“梁夫人,力气是天生的还是慢慢练出来的?你看我现在还有没有机会?”

假如她能练得一身蛮力,往后再遇着刺客,一人一拳揍得他们鼻青脸肿,哪用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跑?

再来几次夜里猫着腰逃命,她怕是受不住了,人上了年纪,不能和年轻时比。

梁夫人搁下戒尺,用力挥了挥手臂,如实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家里穷,很小要干活,在乡野没觉得自己有特别之处,随我家大人四处为官,和夫人们打交道才慢慢发现自己力气比寻常夫人大。”

梁夫人和梁鸿是布衣出身,家境平平,家里孩子多,为了生计,四五岁就要帮着做家务了,其他人家的孩子俱都这样,她并不显得格格不入。

闻言,夏姜芙心思一动,“这就是说力气能慢慢练出来了?你能否与我说说你在府里平日做些什么,我琢磨琢磨。”

梁夫人警惕的看了夏姜芙眼,端茶掩饰眼底的情绪,京中贵妇,个个心机深沉,梁鸿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外边乱说,尤其是家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否则被有心人利用,会用来攻击他,梁夫人把目光挪向别处,转移话题道,“侯夫人,衣服发下去了,要不要让她们换上试试?”

衣服有剩余的,看颜色有些泛旧了,布料却是新的,梁夫人不知夏姜芙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套衣服,皇上的圣旨昨天才到侯府,今天夏姜芙就将一切安排妥当,点名,分队,立规矩,循序渐进,恩威并施,有几分手段,难怪梁鸿说京城的夫人们是人精,换作她,全然没有头绪,这么来看,更不能和夏姜芙交心了。

“她们穿着挺好看的,今日就这样,明天再让她们换上,梁夫人,你的力气是怎么练出来的?”夏姜芙好奇得很,她想,要是让顾泊远和梁夫人打一架,不知道有没有梁夫人厉害,顾泊远如果输了,可就丢脸了。

“从早到晚干活,日子久了,力气自然而然就大了,侯夫人养尊处优,身子矜贵,吃不起这个苦的,即使你乐意,顾侯爷也不会答应的。”梁夫人面上挂着笑,尽量讨好夏姜芙,只字不提府里的事。

顾泊远和夏姜芙的感情京里人众说纷纭,有认为她们夫妻伉俪情深矢志不渝,有人则认为她们面和心不合同床异梦,但王家遭殃之事让京里人看清了事实,送到手边的女人顾泊远都不碰,除非顾泊远有隐疾,否则就是太在意夏姜芙,为了夏姜芙,甘愿不碰其他女人。

众所周知,顾泊远和夏姜芙有六个儿子,隐疾乃无稽之谈,刨去这个说法,就剩下顾泊远对夏姜芙忠贞不渝了。

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她身为妻子习以为常了,但夏姜芙能让顾泊远只为她守身如玉,可见手段是何等高明,她哪儿惹得起。

夏姜芙细想了番她的话,她最是懒惰,的确吃不了苦,练力气之事怕难以坚持,思及此,她便没有追问细节,休息会儿,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夏姜芙朝秋菊招手,秋菊吆喝声,吩咐大家继续端直而站,众人双腿酸软发麻,听了秋菊的话,个个愁眉苦脸,哀怨不已。

这时候,一个穿着暗色祥云菊纹图案的婆子匆匆而来,圆髻上的发簪随着她交叠的双腿轻微颤动,“顾夫人,不太好了,南边阁楼出事了。”

云生院共划分为四个区域,正门开在东边,夏姜芙,柳瑜弦,傅蓉慧领着人各站一边,西边只一处阁楼,地方窄,夏姜芙占了,柳瑜弦仗着承恩侯府是一等军侯,占了南边,北边留给了傅蓉慧,婆子嘴里说南边出事,就是柳瑜弦管辖的范围出事了?

报信的是傅蓉慧身边的婆子,跟在傅蓉慧身边很多年了,深得傅蓉慧信任,她抹了抹额头汗,心头气柳瑜弦阴险,仗势欺人不把明瑞侯府放眼里,傅家比不得柳家但也是书快论坛,竟由着柳瑜弦欺负到头上来。

她穿过队伍,没发现有何不妥,兀自朝夏姜芙作揖,“还请顾夫人前去主持公道。”

夏姜芙眉目轻抬,这会儿巳时过半,依着柳瑜弦的能耐,早已安排妥当,哪儿会什么乱子?她安抚道,“什么话慢慢说,别着急,小心喘不上气没了命。”

夏姜芙温声提醒。

婆子神色一噎,瞪大眼看着夏姜芙,见她不似开玩笑,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放缓语气,说起南阁发生的事儿来,南阁以前是京城最大的怡红院,两进的阁楼,假山水榭,景色清幽,柳瑜弦占了南阁就算了,还嫌地小,要北边一处偏院,说是惩戒不思上进的人,就是将讨厌的人打发远些的意思,傅蓉慧没答应,柳瑜弦当场点了几个女子出来,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傅蓉慧气得不轻,有样学样点了几位小姑娘出来,柳瑜弦变了脸,二人争吵起来。

“云生院,属顾夫人身份最尊贵,陆夫人先招惹我家夫人的,还请您主持公道。”婆子恭顺道。

夏姜芙坐着没动,瞥了眼秋菊,后者拿起戒尺,指挥大家依着队列站整齐,纵使在场的人好奇南边发生何事,但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她们面前的是长宁侯夫人,顾侍郎的母亲,哪儿敢忤逆半分?

队伍站立整齐,夏姜芙手指了其中几个磨蹭的人,秋菊毫不犹豫挥起戒尺打了两板子,众人立即老实下来。

婆子侧目,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队列,心头暗暗吃惊,都说夏姜芙身份低,见识浅薄,没想到做事这般迅速,要知道,南阁和北阁正乱成一锅粥呢,谁有心思管其他?

但夏姜芙在这空隙已经把事情捋顺开始教站姿了,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当着十几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争吵,她们不怕丢脸,我可没脸出面主持公道,你啊,回去吧,告诉你家夫人,这份差事是皇上指派的,遇着不平之事,进宫向皇上告状,我做不得主。”夏姜芙气定神闲注视着队伍,不为所动。

婆子皱了皱眉,面露苦色,皇上近日心情不佳众人皆知,第一天办差就进宫告状,甭管谁对谁错,结果都讨不了好就是了,她沉默了会,继续道,“皇上日理万机,哪用得着小题大做,顾夫人”

夏姜芙扬手打断她,眉梢不喜,“皇上日理万机难道我就不是了吗?什么事找皇上别找我,我忙,抽不开身。”

说着,站起身,拿了戒尺走向队列,即刻,众人立即挺直了腰杆,笔直如松,整个大堂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声响,夏姜芙手拍着戒尺,闲庭信步一圈一圈走着,神色嚣张,婆子憋闷,跺着脚匆匆忙走了。

夏姜芙不理会婆子态度,巡视圈,听着南边闹哄哄的,她让秋菊守着,问梁夫人道,“可想去看看热闹?”

婆子是傅蓉慧的人,言语间定然有所偏袒,她不会上当,但是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大庭广众不顾身份争吵,她怎么舍得错过这个热闹。

梁夫人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夏姜芙不勉强她,叫上秋翠,朝着南阁去了。

东西南北外修了条走廊,沿着走廊可以到各处阁楼,南阁外,守门的宫女眉头紧锁,不时回眸朝院里张望,夏姜芙不急着进去,低低问宫女道,“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吵了起来?”

宫女转身,忙福身施礼,将事情的经过说了,“陆夫人带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到北阁找明夫人说话,明夫人脸色不太好,待陆夫人回来后,明夫人也带着几个姑娘过来了,说是受过承恩侯雨露的,该交给陆夫人自己管。”

京城所有的娼妓全在于此,她们服侍过的男人,围起来能绕京城三圈,无论柳瑜弦和傅蓉慧人前多端庄大方,见着丈夫养的暗娼,压制住心头火气已十分困难,偏还有人故意挑明关系给人难堪,两人不吵起来才有鬼呢。

夏姜芙抬头看向里边黑压压的人群,用不着说,挑事的是柳瑜弦无疑了。

宫人担心夏姜芙进去阻止徒惹身骚,善意提醒道,“听说,明夫人早先有意和承恩侯府结亲,陆夫人也漏了这个意思,后来就不提了,转身请顺亲王妃去国公府提亲,被国公夫人拒绝后又相中了秦二小姐,皇上赐婚后,陆夫人转回来和明夫人攀谈商议结亲事宜,被明夫人拒绝了。”

内务府出来的宫女,消息灵通,自是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事儿。

柳瑜弦相中了秦臻臻,皇后娘娘的胞妹,风声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无波无澜,但皇上赐婚的圣旨下来,她们却看出些苗头,皇后娘娘不喜欢承恩侯府,否则同样是侯府二少爷,不会为秦臻臻选长宁侯府。

她和皇后寝宫的大宫女有些关系,心思肯定向着夏姜芙,将内里的事透露一二,让夏姜芙心里有个底。

长宁侯府的两位少夫人,都是柳瑜弦为自己儿子挑的,夏姜芙进去,万一引火烧身,场面只会更混乱。

“陆夫人有意和秦府结亲?”夏姜芙不知道还有这事,皇上赐婚秦臻臻和顾越涵,她还当皇上体谅她救他受了伤,顺便把顾越涵的亲事定下让她少操些心,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里边,看来皇后吹的枕边风起了作用,可怜她被蒙在鼓里。

而且真是这样,柳瑜弦岂不是对自己恨之入骨?

“有人进宫禀告太后娘娘了,顾夫人,您用不着管这事。”宫女又道。

夏姜芙回以个灿烂的笑容,这么出大戏她哪儿舍得错过,给秋翠递了个眼色,后者上前拉着宫人到一边,掏出个银镯子塞到对方手里,“我家夫人性情洒脱恣意,爱凑热闹,往后有什么消息,还得多靠你传达了。”

宫人摇头推拒,但秋翠已松开手,扶着夏姜芙进了门。

姹紫嫣红的人群中央,柳瑜弦和傅蓉慧怒目而对,柳瑜弦着海棠红衣衫,傅蓉慧着鹅黄色长裙,一红一黄,仿若闪着光,周围是群婀娜多姿的小姑娘,此刻正掩着手帕,梨花带雨哭着,夏姜芙啧啧喟叹,“好好的妆,都哭花了,别哭了”

站在群花花绿绿的人堆里,妆容素雅的夏姜芙格外打眼,正抹泪的姑娘们抬头看了眼,认出是夏姜芙,听话的掖了掖眼角,止了哭泣。

柳瑜弦侧目,嘴里不屑地哼了声。

她就说为何向来爱着艳丽服侍的夏姜芙改了性子,估计早料到云生院的情形,反其道而行穿身颜色厚重的衣衫,吸引众人注目,这心机,深得没法说,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我看看热闹,听说这院子年纪最大的人吵起来了,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不知辣姜怎么骂人。”夏姜芙嘴角噙笑,注意到柳瑜弦手背上有几处抓痕,再看傅蓉慧,同样如此。

夏姜芙挑眉,“怎么还动上手了?一大把年纪,不怕闪着腰了啊?闪着腰可是大事,内务府总管听说了吧,被人撞得闪了腰,休养好些时日都不见好呢。”

一口一个年纪大,夏姜芙还真是懂戳人痛处呢,在小姑娘跟前故意提她们年纪,想说明什么?柳瑜弦脸色一沉,眼底闪过狠戾,杏目圆睁,恶狠狠瞪着夏姜芙。

夏姜芙当没看见,自顾说道,“对着群小姑娘就借题发挥,怒不可止,府里一帮庶子庶女,怎么没听见你们发作?”

还以为多优雅娴淑呢,一群小姑娘都忍受不了,那平日还满嘴的端庄持重,善解人意,不就是装给外人看的?

狐假虎威。

夏姜芙轻蔑的扯了扯嘴角,对二人做派不屑一顾,朝几个小姑娘道,“为了云生院的安宁,你们去西阁吧,过去种种就当是一种经历,过好当下和未来才是正经。”她大手一挥,吩咐人领着她们去西阁,柳瑜弦和傅蓉慧对视眼,哼了声,没反对。

算是默认夏姜芙的做法。

与其让对方时不时给自己添堵,把人交给夏姜芙好些,起码夏姜芙不会三天两头带着人到她们跟前晃。

二人眼下哪能想到夏姜芙才是最深藏不露的?待夏姜芙拿着本她们相公的嫖.娼录招摇过市,她们才恍然大悟,明白今日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儿。

当下,二人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什么的,只觉得夏姜芙不那么碍眼了。

依着眼下的局势,继续闹下去,传到皇上耳朵里,难免认为她们争风吃醋有辱身份,京城上下也会议论纷纷,夏姜芙出来打圆场再合适不过,云生院里,除了夏姜芙,无人在她们跟前说得上话。

甭管夏姜芙抱着什么目的,起码给了她们台阶。

识时务者为俊杰,柳瑜弦和傅蓉慧没再争执,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傅蓉慧叫着手底下夫人准备离开,柳瑜弦也唤兵部侍郎夫人到跟前叮嘱相关事宜,二人神色严肃,互不搭理,夏姜芙意兴阑珊,她来看热闹,这么快结束了?她们除了丈夫还有儿子啊,就不想知道谁伺候过她们儿子?

还真是丁点好奇心都没有。

云生院有许多宫里的眼线,加之侍郎夫人们在,柳瑜弦和傅蓉慧打翻陈年老醋的事自然而然传到了外边,太后让二人进宫问话,指明夏姜芙一起,夏姜芙找个借口敷衍了过去,别看她一天没做多少事,可不轻松,添了二十多人,围着队列逛圈逛得头疼,好在打板子的事交给梁夫人做的,不然她更累。

刚回府,顾越流就兴冲冲跑了回来,打听云生院的事,夏姜芙一只手挽着顾越皎,一只手挽着顾越涵,腾不出手摸顾越流,缓缓道,“十几岁的小姑娘居多,年龄最大的也才二十五,小心翼翼站着一动不动,挨了手板子不敢发声,咬着下唇落泪,可有趣了,和书院的夫子打人时的情形差不多吧?”

顾越流神采奕奕,一双眼眸灿若星辰,“娘打她们了?”

“娘不打人,让梁夫人打的,她力气大,打人疼,让那些人长长记性。”夏姜芙笑眯眯道。

顾越皎和顾越涵身量高,她微微曲腿就能偷懒不用走路,她走几步就曲腿休息会儿,今个儿走太久了。

顾越流眼里流光溢彩,追着夏姜芙继续发问,“梁夫人是不是像书院的夫子那般威风,眼神扫过去,顿时鸦雀无声的那种?我听说梁夫人力大如牛,一拳能打死野猪,那些姑娘娇滴滴的,岂不是很容易没了命?”

夏姜芙想了想,告诉顾越流真实的现状,“娘觉得吧,她们好像更害怕我,我巡逻检查时,她们个个昂首挺胸,纹丝不动,我不在,梁夫人就说有几个姑娘不规矩。”

顾越流狐疑,上上下下打量夏姜芙几眼,夏姜芙容貌精致,双眸盈润,气质温婉,配着身暗紫色蔷薇花服饰,更显平易近人,很难让人生出厌恶,更别论忌惮害怕了,他觉得夏姜芙肯定是说笑的,“娘生得随和,谁会怕您?”

反正他才不怕呢。

“娘哪儿知道?书院快开课了,你休沐的时候,娘带你去云生院转转,你帮娘守着她们,教她们规矩”夏姜芙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顾越皎打断了,“娘,男女授受不亲,六弟去那种地儿不合适。”

云生院在大家眼里是女子集中营,要是发现有男子进出,免不了一番唾弃,顾越流十二岁了,不能当几岁小孩子看待。

夏姜芙反应过来,端详着顾越流道,“不至于吧,小六还是个孩子呢,你是不是想多了?云生院里的姑娘又不是洪水猛兽,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啊,就该多去见识见识,有空了和我一起去瞧瞧,那些姑娘挺好玩的。”

顾越皎面色一僵,也不知夏姜芙是不是认真的,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夏姜芙当然不是随口说说,第二天就让顾越涵跟着她去,顾越泽高中状元,皇上命他进兵部任职,五品小官领朝廷俸禄,顾越白和顾越武则入了翰林,六个儿子,除去还在念书的,就顾越涵一身清闲,夏姜芙当然要带着他了。

顾越涵跟着顾泊远行军打仗,纪律严明,他刚进云生院,几乎吸引住所有小姑娘的目光,顾越涵白了许多,虽不及女子,起码比以前英俊了,那些小姑娘,盯着他能纹丝不动站一上午,不吃饭不喝水不如厕,若是有可能,立地成佛都不是问题。

有了顾越涵,效果事半功倍,夏姜芙乐得轻松,躲在屋里看话本子,不知皇上从哪儿找来的,故事新颖得很,有羊和狼成亲生了一窝羊头狼身的,有人和鱼相恋遭天打雷劈的,夏姜芙看得入了迷,交代顾越涵让她们练习站姿,站姿练习妥当又走路,,务必要戒掉以前扭腰肢的姿势,循规蹈矩,不得乱来。

顾越涵听她的话,做事一丝不苟,他办事夏姜芙放心,只管教给他,自己清闲度日。

于是,顾越涵彻底接了夏姜芙的活,盯着一百多人走路,他嫌弃大堂不够敞亮,吩咐大家去外边长廊,十人一排走路,谁姿势怪异就罚站,顶着火辣辣的光站半个时辰,姑娘们哪儿受得了。

但顾越涵面色冷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姑娘们叫苦不迭,再看顾越涵,哪儿还有半分爱慕,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有顾越涵守着,夏姜芙闭门不出,没过两天,顾泊远说怕她在云生院无聊,替顾越流告了假,让顾越流来云生院陪她,有了顾越流想当夫人想疯了的人在,更没夏姜芙什么事了,她专心品读话本子,认真注释,云生院的事儿,彻底交给两兄弟打理。

怜香惜玉也好,辣手摧花也罢,随他们高兴。

这可让顾越流高兴坏了,顾越涵给了他门差事,吹口号,让她们听着自己口号或千金或后退,就是说,他是将军,她们是兵,兵听将军的。

顾越流扯着喉咙,不要命的嚎,声音洪亮得南阁的姑娘们都听得见,想到顾家小少爷亢奋的精力,南阁姑娘们无不胆颤心惊,比起西阁受风吹日晒的姑娘,她们轻松多了,起码有个遮阳的地方。

顾小少爷精力旺盛,吹起口号,两个时辰不会歇,连如厕的机会都没有。

想顾越涵刚来的时候,她们舍不得如厕,而如今,想如厕都没机会了,甭管多急,必须得忍着,不忍就要受罚。

顾越流觉得这些姑娘们太听话了,无论他吹多久口号她们都积极配合,吃苦耐劳,精神可嘉,于是,为了不让她们失望,他愈发拼命,务必让自己吹口号的时间长,再长,再再长……

整个云生院,因为顾越流的加入,姑娘们陋习戒掉得又快又好,但关于这事,京里起了许多疯言疯语,御史台的人弹劾顾泊远只手遮天,意欲将云生院纳入麾下,借着教化之名让儿子降服她们,留着以后用,而顾越涵和顾越流更是留恋其中,乐不思蜀。

京城里有脑子的不多,素来喜欢夸大其词,三人成虎,没几日的功夫,弹劾顾泊远的奏折堆积如山。

朝堂之事,夏姜芙素来不理会,顾越皎说皇上惩治了其中两名御史得以压下此事,夏姜芙也算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不是行事冲动的人,更不会为了顾泊远拿御史台的人开刀,除非那人惹着他了,此事分明是皇上借着袒护顾泊远的名义除掉害群之马,名声顾泊远担着,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两名御史下台,朝堂稍微安静了些,除去弹劾顾泊远的折子,还有几本是弹劾明瑞侯和承恩侯的,柳瑜弦和傅蓉慧的事人尽皆知,既然挖出承恩侯和明瑞侯有嫖.娼历史,立身不正,不该由他们的夫人教养那些女子。

转来转去,无非就是不想禁娼,柳瑜弦和傅蓉慧上朝当众与御史台的人理论,二人乃一品诰命夫人,享有朝廷俸禄,在文武百官面前同仇敌忾,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将御史台那帮人批得体无完肤,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身为女子,最担心丈夫喜新厌旧宠妾灭妻,哪怕她们是雍容华贵的侯夫人,也会担忧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二人表示,男人三妻四妾是为延续香火为祖宗开枝散叶,她们全力支持,但在外花天酒地,享骄奢淫逸之风而不问朝堂事,有违良心,理应杜绝。

总而言之,皇上既对她们委以重任,她们定会尽心尽力以不辜负圣心。

其态度之坚定,令文武百官哑口无言。

二人在朝堂的一番言论得到诸多夫人们赞赏,禁娼利大于弊,至少往后男人们夜不归宿她们不用担心是不是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管他再喜欢再珍视,都得先领到她们跟前露面,领进后宅供她们差遣,否则就是来路不正,是暗娼,一禁举报,官职都没了。

这条律法,算是稳固了正妻在后宅的地位,夫人们自然拍手叫好。

柳瑜弦借着这个势头算是挽回了些承恩侯府的名声,又开始为陆柯说亲,办了场品茗宴,还给夏姜芙下了帖子,夏姜芙沉迷话本子,哪会有空闲赴宴会,何况顾府没有小姐,柳瑜弦送帖子也是白搭,她就没去。

就她来看,陆柯的亲事高不到哪儿去,书院闹的那出,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在南蛮使者面前,做事不分轻重缓急,差点损了朝廷脸面,如果不是承恩侯的威信,承恩侯府便就此没落了。

三日后,听说柳瑜弦给陆柯定了郭家小姐,夏姜芙诧异了瞬随即被兴奋取代,书院里郭家少爷赢得骑射笔试,陆郭两府结亲可算陆家占便宜了,陆柯他们搞砸了骑射笔试多亏郭家少爷力挽狂澜,保住了安宁国脸面,陆柯娶郭家小姐,真的是癞蛤.蟆吃着天鹅肉,想了又想。

夏姜芙将这话和顾泊远说,得来顾泊远一顿鄙夷,“你啊,就偷着乐吧。”

郭家门第不高,郭夫人彪悍善妒,郭小姐耳濡目染,稍遇着不顺心的事儿就骂人,十分聒噪,将郭夫人的刁钻泼辣学了十足,京里小姐不愿与之往来,因为除了品行,郭小姐容貌随其父,粗犷厚实,和男子差不多,整个郭家,也就郭少安品行温润,有可造之材。

“我乐什么,亲事是陆夫人自己拿的主意,与我何干。”夏姜芙确实幸灾乐祸,谁让柳瑜弦和她抢儿媳妇呢,她属意宁婉静许多人都看得出来,柳瑜弦偏和她作对,回味宫女的话,她怀疑顾宁两家的谣言也是柳瑜弦散播的,虽然柳瑜弦做事滴水不漏,但还是有尾巴露出来,她还没伺机报复呢,她倒识趣,挑了那位个儿媳妇,以后承恩侯府怕是热闹非凡了。

顾泊远知道她想什么,以柳瑜弦的眼光,宁肯和七品官结亲也不会选择郭家小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陆柯哪儿看得上郭家小姐?

要不是柳瑜弦和傅蓉慧在云生院丢人现眼,损了世家夫人名声,太后也不会出面警告二人,陆郭两家结亲的缘由,大家都明白着呢,只是顾忌承恩侯的脸面,不说穿而已。

几十岁的人,竟为了几个小姑娘争风吃醋,沦为百姓口中的笑柄,世家夫人的脸面,全被丢完了。

“要不是有你从中打圆场,闹下去,估计更没法收场。”以夏姜芙的为人,顾泊远以为她会落井下石,没料到夏姜芙沉得住气,没有公报私仇,还把人全带走了,相较而言,夏姜芙识大体多了。

顾泊远不信夏姜芙脑子开窍了,其中定有什么缘由。

夏姜芙故作高深莫测笑了笑,指着话本子,顾泊远拿起话本子念了两段,扭头看她,夏姜芙笑道,“我哪儿知道有后边这些事啊,到的时候她们已经休战了,我看那些小姑娘哭得可怜,话就脱口而出了,不曾想陆夫人和明夫人默许了,早知这样,我铁定是要煽风点火的,我可是连话都想好了,陆夫人气那些姑娘勾了承恩侯的魂儿,没准那些姑娘是冲着陆大少去的呢,承恩侯一大把年纪,两鬓斑白,哪有跟着陆大少有前程,可惜话还没说呢,二人熄火了,我只得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说到这,夏姜芙心头不无遗憾,好不容易找着个羞辱柳瑜弦的机会,就被她给错过了,实在是可惜啊。

顾泊远嘴角抽搐,他就料到是这么回事,夏姜芙睚眦必报,怎么会轻易放过柳瑜弦,好在那些小姑娘哭得可怜引起她同情,否则会更混乱。

“外边很多人称赞你心胸开阔,沉稳大气。”顾泊远实话实说道。

夏姜芙手指着话本子,催促顾泊远继续念,“外人的称赞,我向来不放在心上,今个将你捧上天,明个儿将你踩进泥,那些人,比皇帝都厉害,凭着张嘴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那么大能耐,怎么不入朝为官为百姓谋福祉呢?西南局势不稳,东瀛西拢蠢蠢欲动,朝廷何不派他们为使节出使两国,签订休战合约,让边关百姓过几年安宁日子。”

顾泊远沉吟半晌,没和她继续聊这件事,名声二字,夏姜芙不看重,自然不懂其意义。

他继续念故事给她听,是蛇妖修炼成人和凡人相恋的故事,洞房之夜,蛇妖妖性大发,露出真身与凡人女子洞房,话本子写道:忽逢桃花林,中无杂树,芳草鲜美,林尽水源,得一口,仿佛若有光,独身而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之,流水潺潺,落英缤纷,可停数日不出也。

顾泊远念完一段,阖上书册看了遍书名,“从哪儿得来的?”

“皇上收集的,在云生院无聊,翻来打发时间。”有人念故事,夏姜芙就不爱动脑子,也没深想字里含义,点评道,“撰书人太敷衍了事,明明是《桃花源记》,怎搬到话本子里来了。”

顾泊远扔了话本子,沉声道,“庆公公年纪大,老眼昏花不识字了,什么话本子都丢给你,浪费时间。”

夏姜芙听他语气不对,仰头道,“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顾泊远灭了灯,翻身上床,嘴里念着方才几句诗词,越念越不对劲,手探至夏姜芙肚上,道,“小日子是不是过去了?”

夏姜芙心领神会,往里侧挪了下位置,闭眼道,“没呢,睡吧,明日早起呢。”

话是他自己说的,不怪她。

有顾越涵和顾越流守着,夏姜芙清闲得很,到了云生院,随手翻书架上的话本子,才发现,话本子全换成了《论语》《中庸》等书籍,她心头纳闷,问秋翠,秋翠摇头说不知,问院外守门的宫女,说是早上向春抱着叠书来过。

用不着说,肯定是向春干的好事,夏姜芙想是不是她太仁慈了,向春竟敢换她的书,她识字的目的就是为了看话本子,向春竟搬些文绉绉的书籍给她,要她读成书呆子不成?

这笔账,她给向春记着,将来慢慢算。

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没了话本子,夏姜芙无事可做,想着顾越涵教礼仪有些时日了,她去瞧瞧什么情形了,走进大堂却不见顾越涵他们的身影,大堂里空无一人,倒是外边长廊传来嘹亮的口号声,声音粗犷沙哑,是她处于变声期的小儿子。

她以为天色阴沉,大堂光线不好顾越涵把她们叫到外边练习,直到走出大门,看着盆景外侧的姑娘们她才意识到她想得太简单了,顾越涵哪是嫌弃大堂光线不好,分明是嫌弃大堂晒不到太阳,瞧姑娘们黑乎乎的脸就知怎么回事了。

才半个多月而已,白皙水灵的姑娘们好像换了张脸,皮肤黑了不说,乌黑浓密的秀发在头顶盘成个圆髻,再无光鲜亮丽可言。

尤其,擅长扭腰挥帕的她们黑着脸,挺着脊背,听着口号,一脚一个步伐迈得干净利落,跟军营操练过的士兵似的,夏姜芙盯着吹口号的顾越流,毫不怀疑他喊一声冲啊,姑娘们就会雄浑有力附和蜂拥上前。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姑娘们风吹日晒,领头人却优哉游哉坐在旁边煮茶看书,而且顾越涵身后还站着位负责撑伞的姑娘,那姑娘身子笔挺,单手握着伞柄,平视前方,跟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夏姜芙顿了顿,侧身指着顾越涵让秋翠看,“那是我生的儿子吧?”

秋翠斩钉截铁点头,“是。”

这般悠闲自得,分明就是将夏姜芙的作风学了个七八分,至于没学到的二三分,就是差搬张矮榻躺着敷脸了。

夏姜芙展颜一笑,“这下好了,几个儿子中,总算有个像我的。”

她最担心的就是几个儿子都谁顾泊远,整天不苟言笑,按部就班生活,不懂享受,无半分乐趣可言,为什么历来皇帝死得早,就是给累的,为什么太后活得久,因为她会享乐。

她和顾泊远说过这事,顾泊远说不插手她带孩子们享乐,但她也不插手他激励他们学习,这件事上,夫妻早有默契。

谁知,这么多年下来,几个儿子看上去都是操劳命,小六稍微好些吧,性子有些不着调,说风就是雨的,没学到她精髓。

她万万没想到,顾越涵竟然才是最像她的。

“涵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