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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宠妈宝 芒鞋女 28320 字 2个月前

☆、妈宝071

顾越流心里的呐喊夏姜芙是听不见了, 云生院挤满了人,前后左右簇拥着夏姜芙询问书铺投票的事, 心思细腻的夫人又问元宵节不花钱买对牌, 位子怎么排,看戏这种场合, 肯定越近看得越清楚, 尤其对稍微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耳朵背, 坐近些才听得明白。

寒风呼呼刮着,夏姜芙刚下马车有些冷, 此时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 将风挡得严严实实, 丝毫察觉不到冷,因此她站在台阶上没动,听夫人小姐们七嘴八舌的说话, 说来说去无非就两件事,元宵节演哪出戏, 位子怎么安排。

晋江阁开门做生意,户部重利,以前谁花的钱多就能买到最佳位置的对牌, 不收钱就乱了套了。

夏姜芙认真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耐,渐渐,周围的人慢慢止了声, 让开路,迎面冷风刮来,她鼻尖不适应的动了动,这才不紧不慢开口,“元宵节位置的安排我心里已有了主意,在这里暂时卖个关子,诸位到时候就知道了。”

“侯夫人,能否先给我家老夫人留个位子,她早想来晋江阁凑凑热闹了,奈何天冷身子受不住,这汤药断断续续的没断过,她说了,元宵节那天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的。”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夫人,夏姜芙没和人打过交道,但也含笑的点了点头,以防更多人趁机攀关系找说辞,她继续道,“老夫人能来是晋江阁的荣幸,皇上以孝治国,上一辈的位置自然不会差的,有什么话我们去里边说吧。”

大家都是心思通透之人,听了这话,心下仔细琢磨就大致懂了夏姜芙的心思,话锋一转,笑盈盈说起了另件事,今早,晋江书铺一开门就涌进去许多人,不由分说往掌柜身上砸钱,厚厚实实的银锭子砸在掌柜脑门上,硬生生砸出了洞,掌柜的现在还躺在医馆呢。

为了让自己喜欢的话本子排成戏,各府人真的是疯了。

夏姜芙出门径直来了云生院,书铺的事儿还未曾听说,她问说话的夫人,“掌柜的没事吧”

大过年的,弄出人命不太好,何况书铺的掌柜是顾越泽的人,掌柜死了,顾越泽肯定要吃官司,以御史台那帮揪着个芝麻点的事就要吹嘘成天塌下来的性子,顾越泽还不得遭罪?

“应该没事,砸伤人的是顺亲王府的仆人,听说世子受了风寒不能出门,又担心话本子排不成戏,将往年的压岁钱全拿出来了。”夫人说话夸张,抽出手炉的手,在胸前比划了圈,“这么大的布袋子,里边装的全是银锭子,能不砸伤人嘛?”

顺亲王世子也是个纨绔,平日在书院没少仗着身份做些欺凌人的事儿,文武百官看在顺亲王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不敢吭声,众人心里明白,这种事告到皇上跟前,皇上顶多训斥顺亲王两句,不会惩罚顺亲王世子,毕竟,顺亲王可就这么个嫡子,而顺亲王又是安宁国仅剩的王爷,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赶尽杀绝的。

顺亲王和长宁侯差不多,只要不造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还有这事?”

夫人点头,“可不就是?顺亲王世子花钱的时候大方,被顺亲王妃知道了估计不会答应,侯夫人,书铺是顾三少的,你还是给他提个醒吧。”

那么多钱,砸在书铺连本书都没捞回来,顺亲王妃肯定会认为顾越泽骗钱,闹到朝堂上又是桩糟心事。

夏姜芙笑了笑,对夫人道,“这种事你情我愿,越泽想出这个法子也是希望有更多受人喜欢的话本子排成戏,像《花木兰》那样代代流传,要是因这个染上官司,元宵节的戏估计只有搁置了。”

她一脸凝重与遗憾,身侧的夫人们紧张了,她们还等着看元宵节哪本话本子会排成戏呢,如果取消,岂不是不能看了?

“侯夫人说得对,投票的事还真的是你情我愿,穷苦人家也有爱看话本子的,拿不出钱就慢慢排队投票,有钱就往里砸钱,没碍着谁,王妃要是为了这种小事而小题大做,不说侯夫人怎么想,我就先反对。”

“是啊是啊,年关了,孩子们凑热闹是习俗,钱给下去不就是让他们花的吗,花了要追究花在哪儿就有些过分了。”

“此话有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支持夏姜芙的声音,在场的夫人甚至有不少偷偷派丫鬟去书铺投票,支持喜欢的话本子排成戏她们还是舍得的,纷纷问夏姜芙打听投票的事,目前哪本话本子票数最高,投票到哪天截止。

夏姜芙一问三不知,只得派秋翠去书铺询问,有顺亲王世子的慷慨,目前霸王票排名第一的是《升仙路》,夏姜芙脸上一片茫然,夫人小姐们也俱露出疑惑之色,《升仙路》没看过啊?秋翠看出众人的不解,凑到夏姜芙耳朵边,小声说了大致故事,富人寂寞度日,有天心血来潮坐船出海寻常世外桃源,偶然得仙人指引修炼成仙的故事。

真的是一点都不精彩。

“世子小小年纪,怎么喜欢这类话本子?”

这个没人知道。

“要是这个排成戏,元宵节会有人看吗?”

“时间有的是,笑到最后才是赢家,等等再说吧。”夏姜芙不以为然,投票刚开始,这么点票数,绝对不会遥遥领先。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不到,书铺的排名就发生了变化,第一名是书铺卖得最好的话本子,深受闺阁小姐喜欢,官家小姐低嫁给书生,陪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在书生位极人臣后一脚将其踹开,和离后,小姐心灰意冷,投河自尽,却被奉旨回京的将军所救,将军早年丧妻后一直未娶,和小姐朝夕相处暗生情愫,二人成亲后,书生找上门来,试图挽回小姐,和将军之间展开诸多暗算搏斗。

这个故事还没完结,分为几册售卖,第一册卖得好,第二册出来几乎被哄抢一空,第三册更是火爆,京城小姐就没不知道这个故事的。

夏姜芙坐在三楼西次间,翻阅着早上姑娘们送来的话本子,有些话本子长,有些话本子短,除了夏姜芙和宁婉静手里的,桌上还有三本话本子,夏姜芙看得津津有味,听秋翠问道,“夫人,这个故事要是排成戏,岂不是没有结局?”

夏姜芙脸上浮起了笑,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关系呢?”

秋翠想想也是,便没有再说,炭炉子的火小了,她拿着钳子,轻轻拨了拨,这时候,外边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这种声儿秋翠听得太多了,每每顾越流吹哨子,晋江阁的姑娘们便习惯性的站立整齐,英姿飒飒的踏步训练,她好奇的抬起眉,窗外大雪纷飞,景致模糊,“六少爷来了?”

夏姜芙放下话本子,认真听了半晌,摇头道,“是南阁的姑娘们在训练吧。”

晋江阁声名鹊起,南阁和北阁眼馋了,柳瑜弦和傅蓉慧如法炮制,也想创个晋江阁出来,这些日子加紧训练着呢,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姑娘们身子骨受得了?

秋翠反应过来,撇了撇嘴,有些瞧不起对方的做派,但又担心一件事,“夫人,南阁北阁人多,咱会不会被她们比了下去?”

“不会。”夏姜芙语气笃定,“比人多咱赢不了,比名声,咱绝对遥遥领先。”

要是柳瑜弦早几个月行动她或许会有所忌惮,但从书铺投票的事情来看,南阁北阁是没戏了。

脚步声持续了两柱香的功夫,刚安静下来,外边就有丫鬟提着裙摆匆匆而来,走得快了,眉毛凝结了层冰霜,在屋外躬身禀道,“侯夫人,不好了,外边打起来了。”

夏姜芙蹙了蹙眉,旁边的宁婉静也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

“姑娘们在大堂演戏,南阁姑娘在外边训练闹哄哄的,客人们听不清楚抱怨不断,秋荷姑娘出门提醒她们小点声,被承恩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打了。”丫鬟蹲着身子,下垂的裙摆在木板上晕染出一片湿润,长裙拖过雪地被屋里的热气一熏,自然而然就融成了水,见她小心翼翼擦拭眉梢萦绕的水,夏姜芙摆了摆手,“回去换身衣服吧,天冷别感冒了。”

承恩侯都快遭殃了柳瑜弦还有恃无恐,打她的人?

“秋翠,你下楼瞧瞧,秋荷如花似玉的姑娘,别脸上留下什么疤痕了。”夏姜芙调转视线,眼神幽幽落在话本子上,嘴角勾起抹冷笑,没有再说其他。

宁婉静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眼神落在夏姜芙光洁的额头上,欲言又止。

承恩侯吃空响,中饱私囊,党同伐异的事还没结果,柳瑜弦不低调做人,触犯到夏姜芙头上,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算计,至于什么算计,结合近日朝中风声,不言而喻。

秋翠福了福身,秋荷平日研究的美白膏,玉肤膏效果好,很得夏姜芙喜欢,秋荷挨了打,夏姜芙肯定是会出头的,她握着钳子,同仇敌忾走了出去。

见状,宁婉静蹙了蹙眉,小声道,“母亲,这件事,背后恐怕有其他阴谋。”

夏姜芙扬唇,会心一笑,“纯粹是女人间的嫉妒,你别想多了,朝堂上的事儿咱不管,只管咱自己的。”

见她心有思量,宁婉静松了口气,她怕夏姜芙意气用事被柳瑜弦利用了,梁鸿受伤死咬住承恩侯不放,而承恩侯为了转移众人视线,试图将长宁侯府牵扯进来,夏姜芙如果和柳瑜弦大打出手,承恩侯定会以两府不和,长宁侯故意构陷他为由为自己开脱,牵连的人多了,这件事自然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宁婉静没想到夏姜芙懂这个道理,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夏姜芙又道,“秋荷跟着我几年了,我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结果被外人欺负了去,老大媳妇,你与我说说,这个仇咱咋报?”

宁婉静握着话本子的手顿了顿,沉吟片刻,反问道,“母亲想怎么报?”

她忘记了,以夏姜芙的护短,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要我说啊。”夏姜芙展颜一笑,“当然是打回去了,狗咬人一口总不能看它是畜.生就什么都不做吧,狗咬我一口,我定要撕它一块肉下来不可。”

大堂里,戏台子上的姑娘们正心无旁骛演着戏,听人说秋荷挨了打,停下动作,横眉怒对的抄起手边家伙冲了出去,动作训练有素,下边坐着的男男女女被吓得不轻,纷纷跑出去看。

只见雪地里跪着个中年妇人,身上的外衫被剥得剩下件里衣,额头贴着雪地,身子瑟瑟发抖,旁边站着许多挥舞棍子的姑娘,身上皆穿着淡紫色袄子,最外围的还穿着演戏的服饰,而她们对面,站着群牛高马大的侍卫,和寻常侍卫的咄咄逼人不同。

这群侍卫个个衣衫不整,发髻凌乱,鼻青脸肿,不用说,被人给打的。

客人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喊秋荷姑娘被人打了,怎么转眼的功夫,形势就大不相同了,看情形,他们不会是被眼前娇滴滴的姑娘们打的吧?

那真是太丢脸了。

“发生什么事了?”柳瑜弦身边的大管事在下人的簇拥下阴沉沉走来,目光扫到地上跪着的管事妈妈,眼神变了变,“谁干的?”

众人看见,晋江阁的姑娘们不约而同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盯着承恩侯夫人,“我们干的。”

大管事面色诧异了瞬,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快速上前把管事妈妈扶起来,心事重重望着大管事,不知该说什么,依着柳瑜弦的计划,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啊。

夏姜芙人呢,不是说她最护短的吗,丫鬟被人打了也不出来?

“光天化日聚众殴打侯府家丁,长宁侯夫人平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这顶帽子,直接扣到夏姜芙头上去了。

人群寂静无声,谁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姑娘们不懂朝堂事,但在场有的是明白人,承恩侯府下人滋事无非想让夏姜芙动手,长宁侯府被顾泊远看得牢不可破,也就夏姜芙这个缺口。

承恩侯当然不会放过顾泊远的软肋。

只是这个计谋太低劣了,众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偏向了夏姜芙,开口为夏姜芙说话,抱怨柳瑜弦不会约束人,明知晋江阁有演戏的,还故意将南阁姑娘们引到这边来训练,分明是干扰她们看戏。

最后骂得大管事一行人灰头灰脸夹着屁股走了,自始至终,柳瑜弦都没出现,仿佛这只是下人们的闹剧,和她无关。

夏姜芙也未在人前提及过此事,仿佛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有心人留意到,长宁侯频频出城,终于,在大年前一天,关于承恩侯在东境的所作所为皇上有了决断,承恩侯中饱私囊,构陷朝廷官员,官降一级,念及戍守东境多年,不剥夺其爵位,但收回其兵符。

没了兵符的军侯世家,将来可想而知。

这个年,几家欢喜几家愁!

☆、072

随着承恩侯府的没落, 京城很是平静了几日,随着塞婉公主的沉寂, 又渐渐显出过年的热闹来。

不知是何原因, 塞婉突然不追究驿站被盗一事,也不缠着寻觅夫婿了, 仿佛突然消失了似的, 当然,对城里的夫人少爷们而言, 塞婉公主此举可谓再深明大义不过了,少爷们胆子大了, 便呼朋唤友出门寻乐子, 青楼关了, 只能去云生看戏听书解闷,顺道为自己中意的书投票。

云生院挤满了人,而晋江阁, 更是被各府小厮丫鬟水泄不通的团团围住。

因着你一脚我一脚的踩踏,街上堆积的雪都比往年薄, 夏姜芙从云生院回来便安生在府里准备送往各府的年礼,往年她懒得操心这种事,今年却是不同, 宁婉静过门,给国公府的礼不能薄了,还有给秦臻臻的礼,更是依着喜好,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样样都是姑娘家喜欢的。

夏姜芙边依着清单清点,边和旁边的顾越泽商量,“用不用塞些银票?”

秦府待秦臻臻态度如何她大致清楚,所谓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要不是有个当皇后的姐姐,秦臻臻的处境可想而知,以前不是她儿媳就算了,如今快成她儿媳了,她凡事当然要护着了。

顾越泽扫了眼箱子里的物什,又扫过桌上放着的话本子,语气不明,“二嫂年后就进门了,你这会儿送过去,不是让她又抬回来吗,不如等她进门后你再送?对了娘,票选第一的话本子已经出来了,你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趁着这段时间,晋江阁可谓日进斗金,起初只是票选过年的话本子,随着少爷小姐们热情高涨,话本子的排名起起伏伏,截止时,许多人闹着不肯呢。

夏姜芙没抬头,目光专注地望着箱子里的盒子,里边放的是秋荷新研制的凝肤露,用红色牡丹瓷瓶装着,她阖上盖子,回道,“放着吧,将你二嫂的礼备齐了我心里才踏实,对了,小六在军营怎么样了?”

“好得很,听二哥说,一顿能吃四碗饭,身子骨结实了很多呢。”顾越泽拿起桌上的话本子,想到手里这本话本子带来的进项,他慢慢翻开书页,给夏姜芙的是原稿,字迹秀气,排版工整,瞧着很是赏心悦目,“娘,我让人给云生院的姑娘们准备了赏钱,说是您送的,到时候您就别让人再发了。”

“不用,你把钱自己留着,给姑娘们的赏钱我早就让管事备着了。”清点完给未来儿媳妇的礼,夏姜芙朝外招手,命管事的给秦臻臻送去,叮嘱完了,这才回到桌边落座,顾越泽急忙给她倒茶,“娘,要我说,送礼的事儿你给二哥自己处理就是了,哪儿用得着你操心。”

自己媳妇不知道疼,让母亲帮着操劳,亏得顾泊远忙,否则被他知道此事,顾越涵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大老爷们懂什么,娘是过来人,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话完,夏姜芙顿了顿,接着道,“你心里别酸,等你说了亲,娘也这么对你媳妇。”

顾越泽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道,“媳妇哪有钱贴心啊。”

说完,小心翼翼看了夏姜芙眼,见她不认同的皱起眉,正了正色,“娘,要是我不想成亲您怎么办?”

比起成亲,他更喜欢做生意,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不比成天对着娇滴滴打交道的小姐强?况且,以他多年赌博的经验来看,成亲是一门稳输不赢的结局,好比和秦府的这门亲事吧,从顾越涵和秦臻臻定亲,夏姜芙送出去多少奇珍异宝了?而且就他对夏姜芙的了解,等秦臻臻进门后,夏姜芙送的更是多。

在赌桌上,傻子才会一直输呢。

见夏姜芙不答,他又问了遍。

“不成亲啊?”夏姜芙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我觉得没什么,就怕你自己扛不住?”

顾越泽眼神一亮,“我扛得住。”

从小被顾泊远打到大他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扛不住得?

看他好像有了主意,夏姜芙叹了口气,轻拍了下他手臂,“你要扛得住娘不逼你,要扛不住了记得和娘说啊。”

顾越泽不在意的点了点头,想到自己的宏图大业,顿时雄心勃勃,朝夏姜芙道,“娘,我准备在其他州县多开些书铺,将晋江阁发扬光大。”

古往今来,名留青史的多是些怀才不遇,英年早逝的官员,而他,要做名垂千古的商人。

“行,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要是没钱了娘让账房的给你拨。”

对于钱财,顾越泽秉着来者不拒的原则,因而,在夏姜芙的点头下,他去账房支取了一千两,账房先生是顾泊远身边的老人了,上上下下将顾越泽打量圈,最后只给了五十两,末了还语重心长和顾越泽说,“三少爷啊,城里往书铺送钱的人都排着队呢,您哪儿看得上这点银子?奴才当您是数钱数麻木了过来清醒下,给您一百两如何?”

别看他是账房先生深得顾泊远器重,做错了事,罚得也重,几位少爷中,最不缺钱的就是三少爷了,他来账房支取银子肯定有蹊跷,不能给,给了就是犯糊涂。

“一百两?你当打发叫花子呢,你不给也行,我待会如实和我娘说,我娘那性子你也知道,要是在我爹跟前说了什么,你别怪我别早提醒你啊。”

不怕得罪女人,就怕得罪爱吹枕边风的女人,账房先生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拿了一千两银票给顾越泽,见顾越泽伸手来接,他缩了缩,眉头皱得死死的,“三少爷,真的是夫人允许的吗?”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啊。

“我啥时候拿我娘的事儿乱说过?”

账房先生想想也是,几位少爷性子虽然有些但对夫人却是敬重有加,他松开手,见顾越泽晃悠晃悠走了,忙叫来旁边的徒弟,“你去外边守着,侯爷回来了就和他说说方才的事儿。”

眼瞅着过年了,账房忙得差不多了,不能在最后出半点岔子。

小徒弟领命,搁下手里的事儿,急匆匆跑了。

顾泊远回来时天儿已经黑透了,身后跟着近日扎在军营的顾越流,进了府,不管下人和顾泊远说什么,奔着颜枫院健步如飞,嗓门更是嘹亮,“娘呢,娘呢”

顾泊远蹙了蹙眉,想要张口叫住他,顾越流早跑得没影了,听了下人的话,顾泊远略微摆手,“知道了,传我的话,以后三少爷要是再去账房,无论有谁的旨意,一文钱都不准给他。”近日朝堂人心惶惶,承恩侯被削了爵位,许多官员因为大大小小的事被牵扯出来,他也不例外,至于弹劾他的理由当中,其中便有纵子敛财一说,他才知道,京城的少爷小姐们为了给他儿子送钱,天不亮就在外边候着了。

此态度,不得不令人钦佩!

下人福了福身,慢慢退了下去。

顾泊远这才揉着眉心继续往里走,未到颜枫院,里边已传来顾越流的嚎啕大哭声,他眉头拧得愈发紧了,“向春。”

“是。”

“将六少爷带去书房,什么时候安静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向春为难的望了眼屋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夏姜芙在屋里呢,他贸贸然进屋带走顾越流,不是存心和夏姜芙对着干吗?

迟疑的间隙,只听头顶传来冷冽的嗓音,“我的话不管用的?”

向春哆嗦了下,答了声是,小跑着进了屋。

夏姜芙已经睡下了,被顾越流沙哑的哭声吵醒,她烦躁不已,念顾越流这么晚归家,终究没有斥责,吩咐秋荷伺候她穿衣,佯装打起精神问帘外的顾越流发生了何事。

说起这事顾越流都不知从哪儿抱怨,在书院和人赛跑?在军营被顾越涵压榨?要不是明天过年,顾越涵肯定不会放他回来,别以为他不知道是顾泊远在背后支的招,害他吃了苦又假惺惺来军营接他回家过年,追根究底不就是担心他在夏姜芙跟前告状吗?

他偏要告状。

拉过凳子往棉帘边一放,一屁股坐下去,声泪俱下哭诉顾泊远的罪行,“娘哪,您是不知道爹怎么对我的啊,让二哥把我拽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使劲折磨我啊”

啊字还没说完呢,后边突然升起股阴风,他直觉不好,扭头一瞧,砰的声,谁的拳头落了下来,他两眼一闭,顿时没了知觉。

向春及时扶着他,边喘着粗气边将人往外边带,顾越流跑得快,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追不上他,好在,阻止了他向夏姜芙哭诉更多,两手托着顾越流腋窝,吃力的往门口走,顾越流长得快,这才多少日的功夫?好像比之前重了很多,换作以前,他轻飘飘扛在肩膀上就出去了,而现在,别说扛了,拽都快拽不动了。

到门口时,里边忽然传来问话,“然后呢?小六,怎么不说了?”

向春身子一颤,顾不得抹额头的汗,咬着牙,奋力将人拖出了门外,刚往旁边一扯,帘子就动了,他听到夏姜芙的好奇声,“咦,小六呢?刚不是还在吗?”

守门的丫鬟不解的望着像拖死尸拖着她们六少爷的向春,正欲答话,就见向春拼命朝她们挤眼色,手指指着外边,哑声说了两个字。

看唇形,二人明白是侯爷的意思,想了想,便没将顾越流在门外的事儿禀报夏姜芙。

向春担心夏姜芙出来,深吸两口气,拖着顾越流先往旁边墙角躲去,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但凡有点力气,绝对先将顾越流带回书院,谁让顾越流跑这么快的?平复了下呼吸,听屋里没了夏姜芙的声音,这才拖着顾越流往书院的方向走,刚走出半圆形拱门就遇着回来的顾泊远。

顾泊远的眼神先是落在半边身子贴在地面的顾越流身上,随后又落到他身上,向春讪讪笑了笑,听顾泊远说了句出息,然后面不改色的绕过他进了门。

☆、073

顾泊远在屋外放缓了步伐, 抖了抖披风上的雪,缓步入了屋, 看到桌前晃着茶杯昏昏欲睡的夏姜芙。

“被小六吵醒了?”

夏姜芙眼神有些飘忽, 听到顾泊远的声音,身形微微坐直, “是啊, 听他哭闹得厉害,出来又没人了。”

顾泊远笑着上前, 夺了她手里的杯子,自己啜了小口, 缓缓道, “他性子素来跳脱, 约莫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儿跑了,你别管他,回屋睡吧。”

夏姜芙想想也是, 站起身,伸手挽住顾泊远胳膊, 聊起其他,“承恩侯爵位没了,许多人都到牵连, 可都该年后再处置,皇上这夜以继日缠着你不放,是看上了你不成?”

顾泊远好笑,“说什么话呢。”

承恩侯乃一品军侯, 内里牵涉甚广,若不将弯弯绕绕查清楚了,过了年,许多事估计都无迹可寻了,承恩侯可不只是贪污受贿残害官员,更和东瀛的战事有关,否则皇上不会削了承恩侯爵位,上位者,不怕下边人各怀心思,最怕的是胳膊肘往外拐,而承恩侯,犯了皇上大忌。

这些话顾泊远不会和夏姜芙说,只是道,“东瀛虎视眈眈,皇上担心边关起战事,东境没有人坐镇。”

“不会让你去吧?”

顾泊远摇头,“不会。”

见他说得笃定,夏姜芙有些不信,别看皇上成亲了,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其实就是个孩子,依赖心特别重,顾泊远能为他解决东边战事他会不答应?

步入内室,夏姜芙挽着他的手不肯松,顾泊远心下叹气,拉着她在窗边书案前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夏姜芙细滑的手背,解释道,“皇上私下问过我此事,我没答应,短时间内,他该不会提及此事了。”

皇上确实属意他当东境边关主帅,询问过他的意思,但他毫不犹豫拒绝了,凡事过犹不及,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无须再锦上添花了。

何况,此去东境恐怕好几年不能归家,夏姜芙铁定要和她闹,而这才是他拒绝的根本原因。

“意思是过些日子没有合适的人选皇上还是要派你去了?”夏姜芙语气明显有些不悦。

顾泊远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坚定,“不会。”

哪怕东境真有战事他也不去了,就在京城好好陪她,这是他回京后就有的打算。

闻言,夏姜芙脸上有了笑意,嘟哝道,“一大把年纪也该歇歇了,领朝廷俸禄的人又不是你一个,有事让他们操心去。”

“好。”

夫妻俩说了会话,躺在床上又是番耳鬓厮磨,鹅毛般的雪簌簌落着,窗外的烛火明明灭灭照在窗户上,直至天边泛白,窗户前摇曳的光亮才彻底褪去。

一早,顾越皎他们来颜枫院给夏姜芙请安,顾越流也来了。

相较于五兄弟脸上洋溢着的喜悦,顾越流脸色当真算不得好,且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落难跑回来似的,他径直跑进屋,语气有些冲的问秋菊,“我娘呢?”

秋菊福了福身,恭顺道,“夫人还睡着,几位少爷可要先用膳?”

顾越流撇了撇嘴,一脸不爽,到底是不敢扯着嗓子喊娘,昨晚就搅了夏姜芙美梦,眼下再打扰夏姜芙铁定要惹夏姜芙生气了,可他心里窝着团火,不发泄出来心头不快,拉开凳子在圆桌前落座,抬起一条腿搭在顾越涵大腿上,让顾越涵看他的脚后跟,“二哥,昨晚是不是你偷袭我了?”

靴子湿哒哒的,后边染了许多泥,且有磨损的迹象,看得顾越涵拧紧眉头,大力拍掉他的腿,“大过年的吃错药了?”

“昨晚我被人劈晕扔进书房,不是你是谁?”顾越流眼神不忘在其他人身上逡巡圈,最后落在顾越涵身上,“这儿就你看我不顺眼。”

顾越涵:“”

见他不说话,顾越流便当他是默认了,抬起头就要和顾越涵打一架,“我哪儿对不住你,在军营由着你折腾,回府还暗算我,二哥你好样的。”

顾越涵气得好笑,当真是人在屋里坐锅从天上来,他抬头,侧目看向顾越皎,“不是我。”

长兄如父,顾越皎不会乱冤枉人。

收到顾越涵的目光,顾越皎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顾越流受了委屈,说话甚是愤懑,边扯自己衣服,边抬腿让顾越皎看他的脚,将昨晚挨打之事从头到尾说了遍,还没说完呢,旁边的顾越武插话了,“六弟啊,你冤枉二哥了,我向你保证,这件事绝对不是二哥做的。”

昨日吃完晚饭,顾越泽兴起,拉着他们在屋里掷骰子,子时才各自回屋歇下,顾越涵哪儿有时间打理顾越流?

“他是你二哥你当然护着他了。”顾越流昨晚在地上睡了一宿,脖子僵硬就算了,醒来后感觉脚痛得厉害,脱了鞋子一看才发现,脚后跟有一坨淤青,凭他多年经验来看,绝对是被人拖着带到书房的路上被石头磕着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这么黑心肝啊!

顾越武被呛得咳嗽两声,昨晚赌博的事又不敢光明正大说出来,吞吞吐吐道,“他不也是你二哥吗?”

“异父同母的!”

众人:“”

不怪他没怀疑到向春身上,向春毕竟是侯府的奴才,平日没少帮顾泊远干些绑架他们的勾当,但分寸还是拿捏得好的,至少从没粗鲁得像拖死尸的把他们拖到书房吧,这种无良行为,除了顾越涵他想不到别人。

而且他不是没有根据的,几兄弟里,顾越皎已成家没心思管他,顾越泽只愿跟钱打教导也没功夫搭理他,而顾越白和顾越武呢,他们即使想估计也没这个能耐,除了将他坑蒙拐骗进军营的顾越涵还有谁?

顾越涵无奈,反问道,“我暗算你用得着等你回府吗?”还是在夏姜芙眼皮子底下,要他说,这件事十之八九是顾泊远干的,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个胆子。

怀疑顾泊远的话顾越涵可不敢说,不说没有证据,即使有,也不能说。

他无法,只得道,“你要认为是我就是我吧。”

这时候,顾泊远从内室出来,穿了身暗红色长袍的他,身形挺拔,容色绝双,年轻了好几岁,他一出来,顾越流就焉了,毕恭毕敬喊了声父亲,脊背笔直的端坐在凳子上,其他几人俱老老实实给顾泊远见礼,宁婉静都贞静了许多。

没了夏姜芙,饭桌上说不出的诡异,顾越流好几次想说话,抬目对上顾泊远冷峻的容颜,立马欲言又止,最终,实在是沉不住气了,自认为选了个合适的话题,“娘什么时候起,待会云生院的姑娘们都来了。”

今日演的戏可是京城少爷小姐们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夏姜芙错过的话肯定会遗憾的。

顾泊远没有回答,不紧不慢抬头冷冷剜了他眼,“你昨晚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顾越流心虚,他太气愤了,哪儿想到夏姜芙已经睡觉了,否则的话,他宁肯把委屈烂进肚子也不会打扰他娘的,这下好了,告状没告到,还被莫名暗算了顿,这个亏,吃大了。

见气氛太过肃然,顾越皎朝旁边的顾越泽投去一瞥,顾越泽沉默片刻,说起了晋江阁书铺的事儿,霸王票票选出第一名的话本子后,众人又开始票选第二轮的话本子了,威胁掌柜晚上不准打烊,否则就去家里闹。

“是吗?”顾泊远道,“很值得炫耀?”

顾越泽一噎,不点头也不摇头,心里默默道:让那些纨绔子弟心甘情愿把钱交出来,当然值得炫耀了。

宁婉静出身名门,性子端庄,言行举止少有出格的时候,此刻听闻排队送钱的都闹到掌柜家里去了,不禁笑出了声,可顾泊远冷淡的口吻让她及时收了声,表情收放得太过急切,一张脸憋得通红,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顾泊远这才留意到桌上还有他的儿媳妇

宁婉静还是头回在人前丢脸,羞得耳根都红了,越想说点什么缓和这尴尬的气氛越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最后,还是顾泊远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娘也喜欢听这些,为此还收集了许多书,你无事了就找她翻来看看。”

霎时,饭桌上安静得针落可闻。

怼天怼地的顾泊远竟然给宁婉静找台阶下,发生了什么事?

兴许是耳朵出问题了?顾越白顾越武顾越流不自主的掏了掏耳朵,再想听听顾泊远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谁知,顾泊远长袍一挥,人已踏出了房门,直到顾泊远的身形消失不见,三兄弟都没从其中回过神来,愣愣的看向顾越皎,“大哥,爹刚才是不是说了那些话?”

顾越皎明白他们的意思,眼神略有同情,“难怪娘同情没把你们生成女儿”

除了忐忑不安的宁婉静,兄弟几人都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连脑子转得最快的顾越泽都微微有些失神,望着门口,许久才收回目光,探究的落在顾越皎脸上,好像在算计着什么。

一顿饭,以众人的错愕收尾。

过了会儿,外边丫鬟禀报,说是云生院的姑娘们来了,宁婉静会意点头,问身边的顾越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夏姜芙还未起,她身为侯府的女主子,今日之事自然要安排妥当的,冲着晋江阁姑娘们的名声,接下来要招待的客人不少,大过年的,不能怠慢了人。

顾越皎点了点头,站起身,朝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顾越流道,“回屋换身衣服,外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对于几人的心思他大致明白,没办法,谁让夏姜芙喜欢闺女呢,而顾泊远素来爱屋及乌,依着夏姜芙的性子,他要是闺女就没顾越涵顾越泽他们什么事了。回廊上,和宁婉静说起此事,顾越皎好笑又无奈,“娘没能生个女儿是爹一直在意的事,看娘对你态度好,自然不会为难你。”

夏姜芙对女儿的执着是他偶然听到的。

那时候刚生了顾越白和顾越武,得知两个都是儿子,夏姜芙郁郁寡欢吃不下东西,坐月子下来瘦得厉害,老夫人以为夫妻两有矛盾,又找了个丫鬟去侍奉顾泊远,理由充分:你这身子骨,自己都要人伺候怎么伺候人。

只是顾泊远做事雷厉风行,当即将丫鬟送去了庄子,老夫人不让夏姜芙好过,挑拨离间,“你真当泊远喜欢你呢,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五个儿子的份上,泊远会给你脸色看?”

“你以为我愿意生儿子呢,告诉你,皎皎要是个闺女,我让你顾家断子绝孙”

老夫人被气得不轻,自然去找顾泊远告状,夏姜芙意难平,得知老夫人找顾泊远哭诉要跟顾泊远和离,顾泊远哄了许久,从二人的谈话里他才恍惚明白,夏姜芙之所以生了一个又一个不是看重子嗣,而是想生个女儿。

终究,到底没如愿。

宁婉静好奇,“以母亲的执着,后来怎么放弃了?”

顾越皎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生六弟亏了身子。”

看他神色冷淡,宁婉静识趣的止住了话题,想到刚才几人的神色,忍俊不禁道,“我之前还纳闷四弟五弟的名字呢,白字好听,武字寓意不错,但五弟排行五,再去武字”

“那会娘心里不痛快,爹又忙于政务哪儿有空闲,五弟六弟的名字都是依着排行取的。”

宁婉静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同情:要是女儿身多好?

顾越皎看着她,眼里升起暖意,眼神往下滑过她肚子,笑道,“所以啊,儿子在府里不珍贵,生个女儿才是宝。”

可能从小看着弟弟们长大,受够了男孩子的调皮捣蛋,他也想要个女儿,把所有的美好的事物全给她。

听清楚顾越皎在说什么,宁婉静脸色绯红,小声嘀咕了句:“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顾越皎挑眉,厚实的手掌覆上她红彤彤的脸颊,“我们一起努力。”

“啧啧啧,二哥,你有没有闻见股酸臭味?”不远处梅花树下,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的顾越流一脸嫌弃的问身旁的顾越涵。

顾越涵还计较被冤枉一事,不给面子的回道,“没闻见。”

顾越流好似没听出其中怄气,又问旁边的顾越泽他们,顾越泽目光幽幽盯着回廊上情浓意浓的两人,心不在焉的回了句,“什么酸臭味?”

“你侬我侬的酸臭味,不就是有个媳妇吗?多了不得,过些天我也讨个回来试试!”

顾越泽撇了眼不太高兴的顾越流,渐渐有了理智,“你不怕爹打断你的腿尽管去。”

那还是算了,昨晚暗算他的人都没找到,哪有心思娶媳妇。

几道幽怨的目光太过强烈,顾越皎想忽视都难,怕宁婉静羞涩,他侧过身,让宁婉静在前,他在后,两人说说笑笑的朝阁楼走,下人们正布置桌椅场景,今日招待的都是京里的达官贵人,管事的正一一检查,而姑娘们在后边装扮要过些时候出来,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哪怕宁婉静不过来也断然不会出岔子。

这一点,国公夫人看见了只怕都自愧不如,百年世家,除了一砖一瓦,一花一草的底蕴,下人们的言行举止也至关重要,而侯府的下人纪律严明,做事不卑不亢,比训练有素的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禁好奇,顾越皎是怎么做到的?

她可是记得,顾越皎才是管家的。

不等她问顾越皎,外边丫鬟来说客人们上门了。

依着过年习俗,大年三十是不串门走亲戚的,奈何霸王票票选出来的话本子太过吸引人,大家哪儿坐得住,收到帖子时就掐着看戏的时辰了,生怕错过了好戏,要不是怕过年来得太早打断侯府早饭,他们还能更早些呢。

只是这期待得无以复加的心情,在长宁侯府门前看到熟悉的轿子时,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大过年的,只怕又得闹腾呢!

☆、074

太后不喜夏姜芙是众所周知的, 以往宫宴上总免不了含沙射影挤兑夏姜芙几句,没办法, 谁让夏姜芙脸皮厚无论太后怎么说她都爱往太后跟前凑呢?被挤兑也是夏姜芙自找的, 可眼下太后声势浩荡的来长宁侯府,莫非大过年的给夏姜芙添堵?

以夏姜芙吃不得亏的性子, 最后肯定又是番唇枪舌战, 害得她们夹在中间难做人。

想到这些,前来看戏的心情瞬间低落不少, 碍于太后身份,脸上还不得不笑脸盈盈施礼。

太后看了眼妆容精致的众贵妇们, 心头有些不悦, 又看向门外站着的侯府众人, 心头的不悦便带了些出来:因为没看见夏姜芙。

身为太后,她的地位无可厚非是德高望重的,随便称赞谁一言半句都算得上对方祖上冒青烟了, 更别论亲自登门凑热闹,夏姜芙身为主母竟然不出门迎接, 好大的架子。

真不知先皇看上她哪点。

“皇上。”太后转头对皇上道,“看来侯府并不欢迎咱来,这侯夫人连影儿都没有, 咱不是自讨没趣来了?”

明明不喜欢偏又要上门找不痛快,后边的贵妇们真不懂太后在想些什么。这么些年,太后和夏姜芙争锋相对多少回了,哪回不是被夏姜芙气得不说话, 甭管她说什么夏姜芙都找得到话还嘴,一来二去,倒是太后自己接不下去了,有了这么多年经验,太后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哪怕夏姜芙不在场,事后问起来,也会不动声色追究过来。

之前拿侯府几位少爷亲事打赌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想到她们输了的钱财字画,这过年的喜庆也没了。

太后哪儿明白众人的心情,她这会心里不痛快,身为安宁国最尊贵的太后,夏姜芙办宴会不邀请她就算了,昨日皇上纡尊降贵问起此事,顾泊远含糊其辞,像是不欢迎她似的,越是不让她来她偏要来凑热闹。

皇上偏心侯府不搭话,她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顾侯爷,难道这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

顾泊远福了福身,却不多言。

他和太后相识多年,多少了解太后的性子,知道怎么做对夏姜芙有利,太后对夏姜芙有偏见,但言行举止不会太出格。

果然,见他不吭声,太后便觉得没劲了,自己岔开了话题,“听说晋江阁的话本子人物性格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好些人看得废寝忘食,今日的戏更是话本子里的佼佼者,希望不会让哀家失望。”

顾泊远神色平静如常,从容道,“还请太后娘娘里边请。”

皇上自始至终没吭声,扶着太后小心翼翼入了园子,其余众人见三尊大佛走了,提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礼貌的和顾泊远寒暄几句后笑逐颜开进了园子。

来的都是京里的名门望族,说话老气横秋,顾越流觉得没意思,和旁边的顾越泽小声道,“三哥,娘还睡着,要不要叫她起了,太后去阁楼没见着人,估计又得生气了。”太后在他眼里就是个无理取闹的老太太,和府里的老夫人差不多,见不得夏姜芙好。

顾越泽瞅了眼脸色冷峻的顾泊远,摇摇头,“爹都没说什么,用不着担心。”

络绎不绝有人来,入园后,被侯府的雪雕惊讶得叹为观止,令众人惊讶地是,雪雕上镶嵌了许多金银玉石,绿宝石装扮的眼睛,珍珠镶嵌的罗裙,更别提什么镯子项链耳坠了,通往阁楼的各处园子,随处可见夫人小姐们视若珍宝的首饰。

哪怕其中有人曾领教过这份美景,比较眼下,之前的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长宁侯府,还真是财大气粗。

顾越泽在门口站了会,笑得脸都僵了,见顺昌侯府的人也来了,便寻了个由头,带着梁冲往里走,顾越流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三人沿着走廊穿过弄堂,朝人少的园子走,梁冲被顺昌侯禁在府里多日,今日出门好似脱缰的野马,想到什么聊什么,从见着顾越泽那刻嘴巴就没阖上过,见了各式各样的雪雕后更收不住了,嘴里啧啧称赞,哪怕他对姑娘们首饰不感兴趣,但此时呈现在他面前的雪雕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尤其听顾越流说这些是夏姜芙打赌赢来的,更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越流弟弟,你娘太厉害了吧。”

赢了这么多首饰,得换多少钱啊。

顾越流与有荣焉得扬了扬头,“那当然了,我娘不厉害怎么可能生出我们?”

不厉害怎么震慑的住顾泊远。

余光瞥到顾泊远的目光投向某处,他又道,“当然了,其中也有少部分是我三哥掷骰子赢来的。”

梁冲脸上钦佩更甚,双眼放光的看向顾越泽,“三哥,你能不能教教我掷骰子。”

他也想赢钱。

顾越泽凝视着走廊下的园子,错落有致的雪雕间,一小姑娘正双手拖着袄裙,弯着腰,头一东一西的到处看,像是在找什么,顾越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狐疑,“三哥,她不会是在偷东西吧?”

雪雕上镶嵌的首饰有价值连城的也有低廉不值钱的,夏姜芙瞧不上不代表其他人不喜欢。

“敢在侯府偷东西,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三哥等着,待我去收拾他。”说话间,梁冲撸起袖子,急匆匆跑了过去,怒吼声,“哪儿来的小贼,竟在侯府撒野,看小爷我怎么收拾你。”语毕,挥起拳头,尖叫着挥了过去,结果脚下打滑,上半身飞了过去,吓得姑娘面色惨白,身形一闪,摔在了旁边雪地上,而直面扑向他的梁冲没了阻拦,直直撞在雪雕上,通透的雪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浸染成红色

“哎哟”梁冲双手撑着雪雕,好一会才直起身来,感觉有股水流顺着鼻子流下,他抬手一擦,手背上瞬时腥红一片,身形一晃,再次跌坐在地,“流流血了。”

少女吓得惊魂甫定,拖着腿急忙往旁边退,像小鹿受了惊吓,哆哆嗦嗦地问,“你没事吧?”

梁冲抬起头,看清姑娘长相,那句“没看见老子流血”怎么都说不出口,原因无他,眼前的小姑娘长得太斯文了,圆嘟嘟的脸,浓眉大眼,好看至极,他就是再混蛋也不能欺负个小姑娘,还是像菩萨身边的仙童的小姑娘,良久,他哼了哼,“没事。”

大老爷们,流点血算什么。

想起什么,他急忙仰起头,手捂着鼻子,朝缓缓而来的顾越泽哭道,“三哥,三哥,我流鼻血了,呜呜”

“别乱叫,我娘可生不出这么蠢的儿子。”顾越泽不紧不慢的答声,招呼不远处的丫鬟,让她打盆水来,梁冲感动至极,“三哥,我就知道,你嘴上嫌弃我,心里还是关心我的。”

顾越泽径直走向雪雕,有些嫌弃的摇头,“雪雕被你弄脏了。”

梁冲扭头一瞧,一股红色仿佛小溪从山涧流下似的在雪雕上晕染开来,他霎时无言以对。

孙惜菲后知后觉回过神,看着神色不明的顾越泽,白皙的小脸愈发黯淡,“三少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找回被她二姐输了的手镯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顾越泽俯身,宛若寒星似的眸子滑过她圆润的脸颊,怕是真被吓着了,眼神都是飘忽的,“孙小姐吧。”他语气有些冷寒,“又来这府里做什么,上回我不是说的很清楚了?”

边上的顾越流诧异瞅了顾越泽眼,心头纳闷:啥时候他三哥认识这种小姑娘了?

既然是认识的,不能坐视不理,他伸出手,抓住人手臂将人扶了起来,很是友好,“别害怕,是梁冲自己摔了的和你无关,你怎么进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大年三十,能进府看戏的都是他见过的熟面孔,眼前的姑娘眼生得很,啥时候京城有这么号人物了?

孙惜菲低着头,紧张的拽着衣角,“是老管家领我进来的”

“老管家?”顾越流脸上困惑更甚,不待他问顾越泽,顾越泽扬手拍掉他扶着孙惜菲的手,嘴角漾着抹嘲笑,“侯府不做亏本的买卖,孙小姐请回吧。”

他这么说,不只顾越流,地上坐着的梁冲也跟着好奇起来,“三哥,谁啊?”

“厚颜无耻之徒。”

顾越流:“”

看人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快哭出来了,偏梁冲没有眼力,蹭的下从地上爬起来,不顾鼻血横流,挑着眉兴奋问道,“怎么个不要脸法?”

顾越流:“”

他娘说过,长得好看的人性子都不会太差,相由心生,性子差的人才长得丑,他盯着孙惜菲看了几眼,抬手拍向她肩头,颇有护犊子的气势,“别害怕,脸皮厚又不是什么丢脸的,我娘常说我们几兄弟没长进就是脸皮太薄了。”

梁冲瞠目结舌的张大嘴,侯夫人还说过这种话?

孙惜菲抢扯着嘴角回以一个笑,“我二姐不懂事,之前来侯府输了不该输的东西,我来找找能不能找回来。”说起此事,她心里更不好意思了,她娘是继室,前边夫人留下一子一女,亲事是原配在时就定下的,她二姐被侯门迷惑了心,输掉自己的首饰不算还偷偷将长姐和夫家的信物偷出来输了,被长姐知道后威胁她娘不将信物找回去就将事说出去,由此以来她二姐的名声就坏了。

她娘逼不得已才厚脸皮上门来的。

顾越泽说她厚颜无耻并没有说错,长姐夫家是钦州总兵,家世显赫,送的信物贵重,她娘根本拿不出如此昂贵的礼将手镯换回去,是求了侯夫人直接将手镯要回去的,顾越泽嘲讽她是应该的。

“输了的东西还能要回去?”梁冲险些没将一鼻子血喷出来,“谁给你们的胆识和勇气?”

塞婉输得一败涂地都不敢吭声,孙家输了竟然上门要回去,真的是厚颜无耻。

孙惜菲被问得面红耳赤,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湿哒哒的睫毛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扇子铺在脸上,鼻尖通红,顾越泽神色一滞,“你继续找吧。”

逢丫鬟端着水盆来,梁冲瞬间没功夫理其他,吆喝着顾越流找间屋子洗漱,嚷嚷着自己鼻子痛。

顾越泽立在原地,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问女子闺名是孟浪之举,但孙惜菲有把柄在顾越泽手里,便没想那么多,“孙惜菲。”

“今年几岁了?”

“十一。”

“十一啊,有点小。”顾越泽幽幽道了句,“不过也算合适。”

孙惜菲不懂他说什么,慢慢抬起头,对上他光风霁月的容颜,有些无地自容,说话时声音跟蚊子飞似的,“我继续找手镯了。”

她缓缓弯下腰,顺着雪雕继续往里找,前边园子她已经仔仔细细找过了,没有她娘形容的手镯,有时候她甚至怀疑,她二姐是不是将手镯私吞了故意找的说辞。

“什么样的镯子?”顾越泽俯身,修长的手滑过惟妙惟肖的雪雕,声音不冷不淡。

孙惜菲侧眸,回想她娘的话,如实道,“淡白色岫玉镯,中间雕刻了圈经文,据说是高僧开过光的。”

“镯子我还给你。”

孙惜菲有些难以置信,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心道:难怪二姐死活想嫁进侯府,就凭侯府男子的长相,京城就没多少人比得过。

她感激的笑了笑,“谢谢三少爷。”

“不急着谢。”顾越泽看她眸光一暗,眼神忐忑不安得无处安置,不知为何,之前被孙二小姐带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我不愿别人占我便宜,也不愿占别人便宜,镯子这事就当我们做了桩买卖。”

孙惜菲心头升起警惕,“什么买卖?”

侯府家产丰盈,哪儿用得着和她这种人做买卖,而且镯子价值连城,她娘尚且拿不出那么多钱财,她又哪儿拿得出来,如此一想,心情反而放松下来。

“婚姻买卖。”顾越泽幽幽吐出四个字,见孙惜菲先是一脸惊愕,随后整张脸像桃子似的红透了,不禁莞尔,手叩着光滑的雪雕背面,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我这几日被二姐膈应得不想成亲,后想了想委实吃亏,千辛万苦赢回来的镯子就这么平白无故被人拿回去了,一传十十传百,侯府的门槛还不得被人踏破了?”

孙惜菲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若输掉的人都来侯府把东西要回去还不得乱了套了?

“这件事我们不会乱说的。”意思是其他人不会知道,不会给侯府带来麻烦。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谁知道呢?”顾越泽觉得低着身子和她说话费劲,索性盘腿坐在地上,视线与她齐平,“你认为呢?”

孙惜菲顺着他的思路点了点头,抿着下唇,抬眉望着他,“什么买卖?”

“镯子还给你,你呢,待我需要的时候嫁给我。”如此一来,他倒不算亏本了,一只镯子换个媳妇,不用夏姜芙操心,比顾越皎他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不成想他张嘴谈论的便是他的亲事,孙惜菲羞得脸色发烫,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还小呢。”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儿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况且她二姐心仪他,若是知道这桩事,姐妹情分怕是没了,她想了想,商量道,“能不能换我二姐来。”

她二姐的话,肯定会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应下的。

“她也配?”要不是被她恶心了两回,他不至于连成亲的心思都没了,如今倒好,她膈应他,他就找她妹子,姐妹两闹不和才好呢,想到二人为此事大打出手的场面,脸颊不禁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孙惜菲没应声,别开脸,继续挨个挨个雪雕找,侯夫人应了她自己找,找遍所有园子,总会找到的。

顾越泽哪儿会看不出她的意图,声音渐沉,“这侯府,我要你找不到东西,你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这件事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身后袍子上的雪,闲庭信步走了,留下孙惜菲蹲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边,梁冲洗漱后又央着顾越流找身衣衫给他换上,要是被他爹看到他这副鬼样子,估计还得被关禁闭,二人紧赶慢赶到阁楼的时候,戏台子上的姑娘们已经开始了,用不着说,视野最佳的位置留给了皇上太后,之前未露面的夏姜芙坐在太后身边,两人形同陌路,目光炯炯的望着台上。

梁冲找了位置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这才想起顾越泽来,“对了,怎么不见三哥?”

方才只顾着抱怨他爹的恶行,将顾越泽给忘了。

顾越流看得聚精会神,哪儿有功夫管顾越泽,敷衍道,“估计找人掷骰子去了,你要是嫌你钱多就找他玩去。”

梁冲急忙捂紧了腰间荷包,他的钱是要留着给话本子投票的,舍不得输给顾越泽。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后,夏姜芙偶然知道她三儿跟人姑娘做婚姻买卖的事,打死都不答应两人的亲事。

急得顾越泽火烧眉毛:“娘,我是真心想娶媳妇”

夏姜芙叹气,“儿啊,我和你爹说清楚了,你不成亲就算了,我们不逼你,你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顾越泽气晕,他是真喜欢孙惜菲,他娘咋就不明白呢?

☆、075

顾越流丢给他个嫌弃的眼神, 豪饮了杯茶,随后专心致志注视着戏台子上的姑娘们。

这出戏是众多夫人小姐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人物性格被姑娘们拿捏得入木三分, 令人不自主跟着场景变换而置身其中,随着情节推入高.潮, 阁楼里寂静如夜, 万籁俱寂。

太后端着茶,还维持着揭茶盖的动作, 一刻钟后,她慢悠悠搁下茶盏, 不经意似的问夏姜芙, “听说柳氏有意效仿晋江阁, 从南阁姑娘们中挑选了些会演戏的?”

夏姜芙专注地望着台上,目不斜视,看到奸人被主角砍杀于马背上, 不由得拍手鼓掌,大呼杀得好。

随她一同鼓掌的, 还有在座的其他人。

掌声洪亮,太后蹙紧了眉头,声音尖锐得近乎刻薄, “夏氏,哀家与你说话,耳朵聋了?”

夏姜芙猛地抬起头来,左后望了望, 手指着自己,语气无辜,“太后和臣妇说话?”

周围这么多人,太后平白无故冒出句话,谁知道跟自己聊?她要贸贸然接话,太后没准拍桌骂她脸皮厚,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索性没听到太后第一句话。

“你什么态度?”太后脸色重重置下茶杯,目光阴沉的瞪着夏姜芙,颇有要训斥她的架势,夏姜芙耸了耸肩,一脸无动于衷,看得太后愈发沉了脸,“哀家不与你说话还能与牛鬼蛇神说不成?”

夏姜芙心道:难说。

儿子儿媳就在边上,谁家老太太都会其乐融融跟晚辈讨论,只有些拎不清的才会舍近求远跟外人寒暄。

不过,她自认为与太后相比自己是温和宽厚的,所以她没和太后硬碰硬,而是缓声回道,“臣妇被姑娘们演技折服,一时没回过神,还请太后见谅,南阁的事儿臣妇知之甚少,太后如果感兴趣,可以招其他人问问。”

柳瑜弦气焰嚣张,有意培养批姑娘将晋江阁取而代之,可惜承恩侯被剥了爵位,南阁的事自然轮不到柳瑜弦作主了,如今的南阁,几位侍郎夫人为了私立斗得如火如荼,真想和晋江阁竞争,估计还要些日子。

这些事夏姜芙心里门清,但懒得和太后说。对付太后这种左右看她不顺眼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果然,看她将事情推给别人,太后脸色很是不好,有心发作两句但又碍于周围突然安静,她骤然发怒,在座的人会以为她难伺候,左右思量,她耐着性子隐忍不发,“云生院是朝廷给姑娘们安身立命的场所,柳氏走了,南阁诸多事务搁置下来,你乃皇上钦定的一品夫人,领朝廷俸禄,怎么能坐视不理。”

夏姜芙有些想笑,原来太后知道南阁是何情形啊,那还来问她做什么?

“太后娘娘,当时我们私底下就约定好了,臣妇负责晋江阁姑娘们的教养,而南阁北阁由陆夫人和明瑞侯夫人负责,陆夫人出事连累南阁和臣妇有什么关系?”柳瑜弦走了,南阁还有几位管事的侍郎夫人在呢,太后这指责还真是空穴来风。

夏姜芙嘴巴动了动,有些话没说出口。朝廷俸禄她可没白拿,晋江阁为朝廷挣的钱比她的俸禄不知多了多少呢,换作其他人,有她这样的能耐吗?

太后看她嘀嘀咕咕着什么,不由得面沉如水,“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夏姜芙镇定如常。

“柳氏走了,南阁没个作主的,听皇后说,许多夫人毛遂自荐去南阁,哀家想着,派谁去都会落下话柄,你在云生院有些时日了,你觉得谁合适?”太后冷淡的发问。

朝廷最初设云生院的时候,京城众夫人无不是对其退避三舍,三缄其口,六部尚书夫人担心点到她们的名,更是找诸多理由推辞,可是渐渐地,随着晋江阁名声大噪,眼红的人多了起来,先是户部尚书夫人主动在夏姜芙跟前谋了份差,后其他五部尚书夫人争先恐后想要顶替柳瑜弦的职位负责南阁事务,追根究底,不就是想学夏姜芙挣钱吗?五部尚书夫人的目的不要太明显。

她打心眼里瞧不起夫人们鼠目寸光见钱眼开的行径,可又不得不认真对待,南阁那份差事,不仅五部尚书夫人盯着,连顺亲王妃和顺昌侯老夫人都感兴趣得很,更别论还有诸多伯爵侯夫人也求到她跟前,说愿意为朝廷效力教养云生院的姑娘,彰显皇家宽容大度风范。

南阁成了香饽饽,扔给谁都会得罪其他人。

她和皇后再三商量,将事情推给夏姜芙最好不过。反正夏姜芙得罪的人里不差这些。

“太后娘娘是问臣妇吗?”夏姜芙一脸诚惶诚恐,太后不自在的拍桌,“哀家和皇后久居深宫,不问你问谁。”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夏姜芙摸不准太后打什么主意,老老实实道,“臣妇在云生院不假,但仅限于晋江阁,南阁的事儿臣妇还真不知道,更别论对其他夫人的了解了,太后火眼金睛,知人善任”

太后瞥她一眼,正好对上夏姜芙探究的目光,四目相对,太后圆目微瞪,“用不着拍哀家马屁,哀家是问你谁适合。”

“臣妇哪儿知道,臣妇人缘如何太后不是清楚吗?”除了众多小姐的喜爱,夫人们貌似挺瞧不起她的。

“你这会倒是有自知之明了。”太后眼露鄙夷,依着她说,顺昌侯老夫人年事已高,不适宜再操劳,顺亲王妃倒是不错的人选,顺亲王妃出身名门望族,性子端庄稳重,言行举止乃女子典范,她愿意接手南阁自然再合适不过。

然而毛遂自荐的人多,她中意顺亲王妃是真,还得有个众人信服的理由才成。

念及此,太后缓声道,“前些日子,顺亲王老夫人哭哭啼啼跑到宫里来,说是世子掉湖里去了,顺亲王府就这么个儿子继承香火,平日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哀家细问,听说是被人算计了”

夏姜芙最听不得人长篇大论,什么话直截了当的说,她还要看戏呢,扬手打断太后,解释道,“臣妇知道此事,世子年轻气盛硬要和小六赛跑,小六跑得快不知身后结冰的湖面裂开,世子技不如人落后几步肯定就掉下去了。”

她不知太后目的,不过表明自己的态度,“亏得小六没伤着,否则我非得找顺亲王妃要个说法不成,大冷的天,逼着小六朝湖面跑是什么意思,他家儿子不珍贵,我家儿子可宝贝着呢。”

顺亲王世子为人嚣张,在书院里,没少做些欺负人的事,别人仗着顺亲王的身份睁只眼闭只眼,她可不会,惹着她,她照样收拾世子不可。

“颠倒是非的本事还真是日益见涨”顺亲王世子差点死了,夏姜芙还敢把责任推给世子,世间怎有如此无耻之人。

她还欲说点什么,夏姜芙已摆出不耐烦的神色,“太后娘娘,有什么话,年后宫宴上慢慢说吧,臣妇还想专心看戏呢。”

太后怄火至极,一张脸青白交接,好不精彩。

除去这段小插曲,一场戏下来没出什么乱子,只是结局有些让人意犹未尽,明显还有后续,在座有人带了话本子,对照结局,纷纷打听什么时候演下一出戏,又问能不能给她们留个位置,姑娘们演技精湛,仿佛身临其境似的,当真是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啊。

戏台子上的姑娘们已经退下了,而看戏的人却坐在凳子上不舍离去,叽叽喳喳和身边人议论情节,安静的室内,仿若一锅水沸腾,咕噜咕噜嘈杂起来。

位置靠后的圆桌边,宁婉如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不屑对旁边人道,“有些地方做了改动,你们再怎么议论都没用,我堂姐是侯府大少夫人,下一出戏,国公府肯定有帖子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表露无疑。

在座的都是适龄的小姐,因着家世相当,私底下都有来往,闻言不由得羡慕起她来,羡慕之余,有些不满宁婉如捧高踩低的态度,轻笑道,“谁不知侯夫人对大少夫人视如己出,说起来,婉静姐姐真是好福气,不论出身如何,找了侯夫人这么位婆婆,福气还在后边呢。”

宁婉静是姨娘生的,后抱养在国公夫人名下,说起这位姐姐,宁婉如平日话里话外冷嘲热讽,如今反过来巴结宁婉静,还不是为了心头那点虚荣?虚情假意给谁看呢。

她们就不信,宁婉静过得好宁婉如当真心里痛快。

果不其然,下一刻宁婉如就变了脸色,强颜欢笑道,“我姐自然是嫁得好的。”

其他人心领神会交替下眼神,有些意思不言而喻,宁婉如心头是嫉妒了,宁婉静有个把她当亲闺女的婆婆,而宁婉如,夫家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都在呢,下午还有场戏,你们就别回去了,在我院子用膳,然后继续来看。”宁婉静走过来,手搭在凳子后背上,笑容明媚的望着众人,都是在闺阁玩得好的姐妹,难得来侯府,她自是要尽尽地主之谊,上午戏只演了一半,重头戏在下午,小姑娘好奇心重,她们肯定舍不得回府。

宁婉静穿了身海棠红金丝镶边的褙子,配一条同色繁花点缀的襦裙,腰间系一条乳白色锦带,秀美艳丽,加之她五官精致玲珑,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宁婉如看了一眼便错开了视线,低低唤了声姐。

宁婉静螓首微含,拉着她站起身,“我叫厨子做了你爱吃的桂花鱼,走吧。”

因着是过年,侯府并没准备留众人用膳,昨晚顾越皎问她可有交好的朋友,让厨房备了桌饭菜,至于其他人,各回各府。

“婉静姐姐,还是你贴心,我和我娘说下午看完戏再回去。”她家离得远,一来一回费不少时辰,能不折腾当然最好了,而且,侯府的厨子厨艺不比宫里厨子差,据说是顾侯爷为夏姜芙辛苦寻觅来的,不仅长相出挑,还会做各地小吃。

光是想着,她们便按耐不住了,眉眼弯弯的跑到自家娘身边,说了在侯府用膳之事。

过年串门已不太合时宜,再留下来用膳更是不合规距,平日就算了,过年可是有讲究的,而且小姑娘们凑一堆太闹腾,生怕给宁婉静招了麻烦,夫人们有心拒绝,结果女儿把宁婉静拉到跟前说好话,没了法子,只得由着她们去了。

再看宁婉静,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宁婉静容貌生得好,一年到头极少露面,顶着国公府嫡小姐的名头,身世却登不上台面,如今嫁进长宁侯府,倒是苦尽甘来了,看到温婉大方的宁婉静,夫人们心头不由得感慨,人的福分,还真的是妙不可言。

夏姜芙性子懒散,爱美如命,但对儿媳妇的好大家有目共睹,否则以宁婉静新妇的地位,绝不敢大过年的留朋友下来用膳。

早先京城里姑娘们闹死闹活想进侯府的门她们只当姑娘们被鬼迷了心窍,再看却是有些明白,她们不认可夏姜芙碌碌无为得过且过的态度,然而若是女儿嫁进这种人家,她们心头是满意的,夏姜芙的性情,绝不是为难人的,这不就是她们为女儿挑选夫家重要的条件吗?

这般想着,就有人的心思开始活络了。

正应付太后的夏姜芙不知道自家大儿媳妇又给自己攒了‘好婆婆’名声,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打发太后呢。

听说未时过半还有半出戏,众人陆陆续续散了,夏姜芙缓缓直起身,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从容不言的太后身上,斟酌半晌,打定主意不开口说话。

太后此举,显然想在侯府用午膳,她可没心思供奉三尊大佛,转身就欲离去。

这时候,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皇上开口了,“侯夫人还请留步,朕有话要说。”

夏姜芙茫然地回过神,一脸困惑。

皇上掩嘴轻咳了咳,幽深的眼底闪过抹尴尬,在夏姜芙灼灼的注视下,他语声浑厚低沉,“朕和顾侯爷有要事相商,能否借书房一用?”

皇帝跟大臣谈国事她能说什么,“当然,陛下能来是侯府的荣幸。”

随便用,想用多久用多久。

皇上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他以为夏姜芙会骂他大过年的不让人省心呢。他站起身,朝身后的公公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恭顺的退了两步,转身走向屋檐下送客的顾泊远,低头说了句,就看顾泊远步伐稳健走了进来。

“微臣参加皇上,太后娘娘,午宴已备好了,还请皇上移驾颜竹楼。”

夏姜芙瞪大了眼,顾泊远邀请皇上和太后留下用膳?饭菜出了岔子她岂不是也要跟着掉脑袋?想到一切都是顾泊远擅作主张,夏姜芙脸上就有些不悦。

“顾爱卿有心了,早听说侯府新请的厨子厨艺无双,看来今日朕有口福了。”

夏姜芙:“”说什么借书房讨论国事,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太后受了夏姜芙不少气,总算见到夏姜芙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眉梢不禁漾起了得意的笑,皇上乃九五至尊,心思深不可测,夏姜芙哪儿是他的对手。

想着自己儿子让夏姜芙吃了回瘪,心情大好,笑逐颜开道,“颜竹楼在何处,顾侯爷在前带路吧。”

夏姜芙狠狠瞪了眼顾泊远,心情不甚美妙的走了,刚拐过褐红色圆柱就遇着顾越泽从旁边拱门里出来,她敛了心思,轻轻朝他招手,“去哪儿了,一上午不见人影?”

顾越泽边擦拭着手里的镯子边给夏姜芙看,“找这玩意去了,人都散了?”

“散了,下午还会再来,这哪儿来的镯子,颜色晶莹通透,花纹挺别致的。”夏姜芙接过手,一股凉意从手心蔓延至心底,她哆嗦了下,“哪儿找来的?”

“从雪树上硬挖下来的,娘要喜欢,我给娘寻个一模一样的来。”这镯子是孙大小姐的定亲信物,他可不会送他娘糟蹋她的心情。

夏姜芙没多想,将镯子还给顾越泽,柔声道,“镯子娘有的是,你自己留着吧,对了,你是在颜枫院用膳还是去心湖院陪你大哥他们?”

顾越皎和宁婉静邀请了些朋友,她在场的话他们肯定不自在,所以她还是回颜枫院去。

“我陪娘。”顾越泽将镯子上的雪擦拭干净,完了用手帕包着收起来,旁边的小厮上前帮忙都被他拒绝了。

这个镯子关乎到一桩大买卖,哪儿能随随便便交给小厮。

念及买卖,他不由得向夏姜芙求证件事,“娘,爹待大哥好像宽容了许多,是不是和大哥成亲有关?”

☆、076

“怎么, 羡慕你大哥了?”

顾越泽不屑地挑了挑唇,嘴上没说什么。

看在夏姜芙眼里, 只当他是别扭了, 夏姜芙哭笑不得,“羡慕就羡慕,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你成了亲, 你爹也会对你和颜悦色的。”

证实心里猜测,顾越泽唯有苦笑, 看来为了以后的日子轻松些,成亲还真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你也别担心, 你不想成亲娘不逼你, 人活着就几十年光阴, 怎么快活怎么来。”夏姜芙语重心长道,“你爹那我会与他说的。”

她最讨厌勉强人,对外人尚且如此, 没理由会委屈自己儿子。

“你爹要是骂你,我替你兜着!”夏姜芙斩钉截铁又补充了句, 神色甚是坚定,顾越泽神色一凝,想说不用, 谁知被夏姜芙开口打断,“你爹要为了此事打你,你一定要和娘说啊”

顾越泽:“”

半晌,在夏姜芙关切的注视下, 顾越泽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思虑良久,终究没和夏姜芙说他已经找到对策了。

这时候,秋翠前来通禀:皇上太后开始用膳了,颜枫院是否要传膳?

夏姜芙听着就来气,“我自己的府邸,吃饭还得等太后先动筷,哪儿来的道理?”

秋翠不敢多言,福了福身,慢悠悠退出去,叮嘱厨房的人上菜。

“往年没见太后凑什么热闹,怎么今年好像特别爱往咱府里跑,越泽啊,你说太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夏姜芙倒不是非要和太后作对,而是太后的行径太反常了,如果顾泊远在,她甚至想问问顾泊远太后是不是春心泛滥看上他了。

顾越泽附和,“好像是爱往咱府里跑,估计宫里没什么乐子,来咱府里看戏的吧。”

太后和夏姜芙之间的事儿满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顾越泽觉得是太后嫉妒心作祟,死了丈夫的寡妇嘛,平时没什么事就爱胡思乱想到处找人说说话,正好夏姜芙年轻时和她有些交情,太后自然会拉着她了,从往年的宫宴上就能看出一二,甭管太后怎么对夏姜芙冷嘲热讽,都不会将夏姜芙从身边撵走。

听多了宫人们巴结奉承的话,夏姜芙这样的快言快语对太后来说才是掏心掏肺的实话。

夏姜芙叹气,“你说她高高在上的太后怎么经常想着出宫,皇上怎么不劝劝她,要是路上遇着刺客岂不得不偿失?”

顾越泽笑,“皇上也惦记着出宫呢,娘您别想多了,太后和皇上也就图图新鲜,等礼部也培养出戏子,太后就不会来了。”

“最好吧。”

夏姜芙瞧着太后心里就不舒坦,往回在宫里太后得寸进尺就算了,到她府邸还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委实叫她气闷,这种气闷,在看到顾泊远进屋后达到了高.潮,她哼了哼,“舍得回来了?”

顾泊远停下脚步,转身往外看去,没看到人,他又转过头来,解下身上的披风,径直入了屋,“和我说话?”

说话间,余光撇过一旁帮忙挑鱼刺的顾越泽,蹙眉道,“你大哥在心湖院宴客,你跑这来干什么?”

“怎么,准许你招待贵客还不准越泽陪着我了?”夏姜芙不满的声音响起,“你要陪他们孤儿寡母是你的事,我儿子孝顺我你也管不着。”

顾泊远:“”

安宁国身份最尊贵的太后和皇上落在夏姜芙嘴里竟成了孤儿寡母,顾越泽定力再好此刻也没忍住,噗嗤声笑了起来。

顾泊远脸色渐沉,对上夏姜芙咄咄逼人的目光,又转为无奈,“儿子孝顺是好事。”说罢,拉开凳子落座,吩咐秋翠添双碗筷,语声温润,“说起今日的戏,太后赞不绝口,夸你蕙质兰心,心思独具一格,换作其他人,云生院的姑娘们就白白错过了。”

夏姜芙撇嘴,“她夸我?损我见钱眼开,趁火打劫,压榨云生院的姑娘们还差不多。”

顾泊远动作微僵,硬着头皮道,“没有的事。”

夏姜芙挑了挑眉,反问,“没有?”

顾泊远郑重地点头,语气笃定,“没有。”

顾越泽发现顾泊远的表情有些不同,和他们说话,顾泊远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拧眉怒对,少有这般严肃认真的时候,顾越泽收回视线,夹起碗里的鱼肉放夏姜芙碗里,有心提醒她:顾泊远在说谎。

“没有?”夏姜芙心下狐疑,“她是不是生什么病了,要不要请太监瞧瞧,我听太医说,有些人就是这样,上了年纪记性就不太好,不只记不住喜好,连人也不记得了”

顾越泽想了想,插话道,“太后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吧。”

府里的老夫人哪怕老眼昏花精神都好着呢,太后要到那一步,还有几十年好活。

“难说”

顾泊远掩嘴轻咳了声,适时打断夏姜芙的话,“太后称赞你不好吗?”

“得太后称赞当然好了,只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逢丫鬟端着碗筷进屋,顾泊远接过筷子,识趣的将话题引到话本子上,早上这出戏和话本子有些出入,情节更张弛有力,引人入胜,不知是谁的主意?

“是越泽想出来的,既然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话本子,自然不能让花钱的人失望,稍微加以改动,丰满人物性格的同时让砸霸王票的人知道,一旦他们喜欢的话本子是第一名,那么排演出来的戏会更精彩。”

这样一来,往里砸钱的人才多。

不得不说,顾越泽在挣钱这方面真的是无人能及。

不只夏姜芙这么认为,心湖院这边,对顾越泽钦佩的人又多了不少,以梁冲为首,恨不得跪到顾越泽跟前磕头认师傅了,他推了推身侧的顾越流,眼里闪着小火苗,“三哥这般厉害,你说我拜他为师怎么样?”

顾越流翻了个白眼,“你要觉得你爹不打断你的腿你就去吧。”

想想顺昌侯知道和顾越泽平辈后的结果,梁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慌忙夹了块牛肉放嘴里,“还是三哥好,三哥多亲切啊。”

顾越流义正言辞的纠正他,“那是我三哥,你要三哥找你爹去。”

“嘿嘿,你三哥就是我三哥来来来,喝酒喝酒”

留膳的客人都安置在心湖院,男子们在外院把酒言欢,而女子们则在内院闲聊,宁婉静德才兼备,无论什么话题都游刃有余,且她为人低调,不会刻意炫耀什么,不禁又给人增了几分好感,诸位小姐看宁婉静沉着大气,言行举止颇有侯府长媳的风范,反倒是国公府正经嫡出的宁婉如,说话阴阳怪气,生生矮了宁婉静一截。

不过大家并不说破,看在宁婉静的面子上,时不时附和宁婉如两句。

饶是如此,宁婉如仍感觉自己受了冷落,那些敷衍的话她怎会听不出来?因而,饭后宁婉静提议去院子里转转时,她故意唱反调,“这会儿飘着雪,路打滑,摔着了怎么办?”

“又不是没走过,自己小心些不就好了。”有人瞧不起宁婉如做派,“早上我就想逛逛了,那些飞禽走兽雕刻得栩栩如生,我琢磨琢磨,回府后也叫人在院子里雕些。”

宁婉如眼神一瞪就要和对方抬杠,宁婉静急忙出声制止了她,“八妹妹要是不想去就去西次间歇歇,年前我和婆婆淘了许多珠宝首饰,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当我送你的生辰礼了。”宁婉如是嫡出,年年生辰都会操办,为了送她合心意的礼,她没少费些功夫。

宁婉如知道她不想得罪人,听她提起生辰礼,难得没有不悦,反而有些期待,宁婉静目光独到,年年送的生辰礼都是她喜欢的,不过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下抿着嘴唇,勉为其难的模样,“那我先歇会,待会看戏时你记得叫丫鬟提醒我一声。”

宁婉静答来声好,将贴身的凝香拨去伺候宁婉如,凝香从小就服侍宁婉静了,见宁婉静待她如从前,脸上这才有了笑。

房间墙角堆着几个红木箱子,上边落了锁,丫鬟取下腰间的钥匙,挨个挨个打开,边解释道,“前些日子,夫人带大少夫人扫荡了几条街,后来事情忙大少夫人就给忘了,昨个儿想着您要来,说是从里挑件给您做生辰礼呢。”

凝香是宁婉静的心腹,她这话,是告诉宁婉如,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新的,不是宁婉静挑剩下的。

闻言,宁婉如雀跃不已,上前打开箱子,里边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盒子,打开盒子,绸布里裹着手镯,凤簪,珠钗,发钿,玉佩,耳坠,应有尽有,看得她目不暇接,“怎么买了这么多?”

宁婉静在国公府的日子她再清楚不过,看似抱养在国公夫人膝下,过得并不太好,除了月例按照嫡女的规格,日子和庶女没什么不同,寻常人只以为宁婉静身居后宅不爱外出是容貌太过出众的缘故,实则和她出身有关,国公夫人毕竟不是她生母,不会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出门参加宴会,衣裳首饰都得登得上台面,宁婉静总不能常常穿同样的服饰参加宴会吧,那会被人诟病国公夫人心胸狭窄苛待嫡女的,宁婉静聪慧,每每谁家府上有宴会,总自己找理由避开了去。

或是去寺庙为老夫人祈福,或是照顾年幼的庶弟,但凡能避开的,她都能找借口不出门。

偶尔她也会为宁婉静抱不平,明明都是嫡小姐,宁婉静怎就这般朴素节俭。

“大多是夫人挑的,大少夫人约莫都不知道有这么多呢。”凝香没说假话,这里的首饰九成是夏姜芙买的,夏姜芙做事干脆利落,喜欢的就买,一间铺子下来她们就两手不空了,更别论连着逛了几条街。

宁婉如眼前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送到秦府去了。

夏姜芙对儿媳妇,还真是好得没话说。

宁婉如嘴里又嘀嘀咕咕了什么凝香听不清楚,她在边上站了会儿,见窗户外有人影闪过,心思转了转,温声道,“八小姐,屋里没有热茶,奴婢派人给您泡杯热的来。”

“去吧。”

凝香刚撩起帘子出去,便有道人影闪了进去,到了宁婉如身后,屈膝施礼,“老奴见过八小姐。”

宁婉如以为郑嬷嬷是来监督她怕她偷拿了首饰,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怎么着,前脚说的话后脚就不算数了?”

郑嬷嬷一头雾水,思忖片刻,道明自己来意,“老奴来见八小姐是想请八小姐给国公夫人带个口信的。”宁婉静翅膀硬了,生了二心,竟将她打发到偏院做小厨房管事,众所周知,侯府除了祠堂的老夫人,各院的小厨房形同虚设,几位少爷回府都在颜枫院陪夫人用膳,宁婉静此举,摆明是警告她,至于为什么警告,意思不言而喻。

宁婉如皱眉,“什么口信?”

“初二大少夫人回国公府是不会带老奴了,老奴想请八小姐让国公夫人来侯府一趟。”她是国公夫人身边的人不假,但随宁婉静来了侯府,没有宁婉静的命令,她频频回国公府只会惹来诸多口舌,上回出门偷偷找铺子管事不知怎么传到国公爷耳朵里,听说为此,国公爷还质问国公夫人一回,她要再跑到国公夫人跟前报信,国公爷不会饶了她。

而且她觉得宁婉静是故意不让她往外通风报信的,她都打听到了,今日国公夫人没来,肯定宁婉静做了什么手脚。

宁婉如笑道,“你还是自己找机会和大伯母说吧。”

别以为她不知道郑嬷嬷目的,跟着来侯府就是时常提醒五姐姐别忘了国公府的好,国公府才是她唯一的依靠,诸如此类的话,在四姐成亲前,母亲特意找嬷嬷提点过此事,没想到,她眼中贤良淑德的大伯母,会用对待庶女的手段对待五姐姐。

大伯母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不说五姐姐不是人人拿捏的性子,侯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郑嬷嬷,看在你是国公府的老人了我稍微提醒你一句,五姐姐嫁人了,而她的婆婆最是护短,闹出什么事,没脸的还是国公府。”宁婉如不知道国公府给宁婉静陪嫁的铺子都是亏钱的,她之所以开口,纯粹看在宁婉静赠的首饰的份上。

郑嬷嬷拧眉,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连带着脸上的褶子都变得深邃起来,宁婉如觉得碍眼,“五姐姐心善,真要为她好的她定会想方设法护着,你好好想想吧,别到时候追悔莫及。”

她是不知郑嬷嬷要和大伯母说什么,可郑嬷嬷做的事传出去,夏姜芙绝不会善罢甘休,在夏姜芙眼里,儿媳和儿子同样重要。

郑嬷嬷以为八小姐不谙世事会帮她,岂料被训了顿,一张老脸快拉到地上去了,忿忿睇了宁婉如两眼,掉头就走,宁婉如不屑一顾,和身边丫鬟道,“还跟我甩脸色,真当自己是国公府老人了,不知五姐姐怎么想的,换作我,早将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打发了。”

丫鬟不知如何作答,囫囵不清道,“五小姐估计也是没法子。”

要打发陪嫁的嬷嬷谈何容易,除非宁婉静是夏姜芙这种做事只由着性子来的,偏偏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