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夏姜芙不高兴, 阖府上下皆提心吊胆,苏之荷担心露出破绽不敢往夏姜芙跟前凑, 整日和李氏待在荷园, 妯娌间话题不断,引到儿子们身上更是刹不住了, 可再担忧儿子心里只得压着, 尤其是李氏,她素来性子弱沉不住气, 这次暗中散布顾孙两府谣言已让她心怀忐忑夜不能寐,万一跑去问顾越清的事不小心聊起孙府, 她是藏不住脸上心思的。
故而, 她听苏之荷的话, 裁剪了两匹布做衣衫以打发时间,谁知听闻顾越流回府她才有些按耐不住了,等她和苏之荷商量好说辞到颜枫院时, 顾越流刚卷着瓶瓶罐罐离开,二人只瞥到一抹风风火火天蓝色的背影, 老远了还有连续不断的霹雳哐啷碰撞声传来。
李氏唯唯诺诺看向苏之荷,“大嫂,方才那是小六?”
性子是否太急躁了些, 眨眼的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苏之荷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多言,眼神落在墙下踮着脚喊‘六少爷慢点’的管家身上,神色谦恭, “管家,大嫂可在?我与三弟妹好几日没来了,今日有空,来陪陪她。”
晨昏定省,照理说她们每日该去老夫人住处请安才是,奈何老夫人不待见她们,且夏姜芙身为侯门主母也没做什么表率,她与李氏只当自己无知,夏姜芙不开口,她们便不往那边去。
毕竟,老夫人拿捏不住夏姜芙拿捏她们还是轻而易举的,顾泊远在母亲妻子间义无反顾维护夏姜芙,换作她们,毫不意外会站在老夫人那边,两相权衡,还是离老夫人远点好,万一又气着了还得赖在她们头上。
彻底瞧不见顾越流人影了管家才慢悠悠收回视线,低头瞅了眼手里的伞,转头吩咐随行的丫鬟,“你去马房瞧瞧六少爷可骑了马出城,若是没有,派人快马加鞭送把伞追上去。”
烈日当空,顾越流哪儿禁得住晒?
丫鬟福了福身,小跑着朝外边去了。
见自己被人无视,苏之荷脸上的笑僵了僵,男子汉黑点算什么,管家跟夏姜芙久了也变得小题大做了,她抬目望了眼略微刺眼的太阳,缓缓抬手挡在额前,将之前的话又说了遍。
“二夫人,您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问问。”他态度温顺,眉眼间却流露出些许不屑,顾越流遛堂哥们的事在京里早已传开,关于此事,京里上下尽是对顾越流的赞美之词,出身侯门,不骄不躁,既能南下为朝廷分忧,又能抓鼠为人们除害,纵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能吃苦耐劳,上学都是跑着去的,此作风不可谓不令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信佛之人,他们信奉心诚则灵一说,所以烧香拜佛皆在山上,上山的路崎岖蜿蜒,不就是佛祖对礼佛之人的考验吗?顾越流小小年纪就能参透佛家之言,慧根深厚啊。
这世上,有比较就会有高低,赞美顾越流的人多了,鄙视顾越天他们的人也就多了,甚至给顾越天他们冠上了‘顾六少没用的堂哥们’的标签。
苏之荷小肚鸡肠,听闻此事竟无动于衷不过问两句,少不得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想到此,管家对苏之荷就愈发不喜,进了屋,先将顾越流没撑伞就出门的事与夏姜芙说了,说完等了会儿才慢悠悠继续说,“二夫人和三夫人好像有事求见,正在外边等着,夫人您看要不要见她们?”
苏之荷和李氏包藏祸心,他是不太希望夏姜芙和她们打交道的,夏姜芙心性疏阔,恩怨分明,待人光明磊落,苏之荷二人不配。
“请进来吧,正好我有话和她们说。”夏姜芙翻着霸王票榜第一名的话本子,据说明日会演这出戏,她先过一遍,免得当众出糗,晋江阁姑娘们本事越来越大了,甭管什么性子的人物皆被她们演得入木三分,加上紧凑的情节,她一颗心都被牵着走了。
管家退出去,不一会儿苏之荷与李氏进了屋,二人给夏姜芙见礼后就瞬时坐在她对面,李氏话少,素来都是苏之荷开口说话,她在旁附和两句,今日她反常的一坐下就问夏姜芙道,“大嫂,听说六少爷回来了?我给清少爷做了两件衣衫,想让他帮忙捎去书院”
她们一来,夏姜芙就搁下了手里的话本子,听了李氏的话,她不自在的阖上书,“三弟妹,小六已经走了,你要怕越清没衣服穿,我让小厮送过去,对了,小六回来和我说起一事,书院功课紧,越清他们勤奋上进,明日就不回来了,等书院放假再说。”
顾越流玩性大,对晋江阁的戏痴迷不已,能让他放弃凑热闹的机会专心求学,可见顾越天他们对他的督促有多大,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在顾越流脸上看见‘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表情呢。
李氏面露忧色,顾越清什么性子她大致是了解的,仗着三房就他一个独子便有些无法无天,在东境时,顾泊河不是没送他去私塾,可他三天两头称病不起,没少偷跑出去玩,这次竟愿乖乖待在书院,她心底不安,不知所措的转向苏之荷,看她正拧着眉想事,一时不知怎么答话。
“虽说晋江阁场面火爆,你们放心,等他们回来,我亲自带他们去晋江阁看一场,保证让他们尽兴。”夏姜芙心里过意不去,在她看来是孩子就没有不贪玩的,顾越天他们回京还没看过戏自会憧憬不已,顾越流嘴上说顾越天他们如何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学上进,她总觉得是顾越流自个想学习顺带拉着顾越天他们罢了,顾越流的性子,顾越天他们回来,他肯定坐不住。
故而,顾越天他们是被顾越流拖累了,偏偏这种拖累又是自律上进的表现,她心情当真是复杂。
养儿便是如此,如果是个女儿,整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够了,哪儿有这些糟心事。
苏之荷回过神,掩嘴笑道,“大嫂说的哪儿的话,咱当娘的,就怕他们他们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他们既有心求学,就由着他们去吧!”苏之荷心里与李氏想的一样,孩子们性情大变突然变得勤奋好学,当娘的心里咋就这么觉得不靠谱呢!
两人想得开,夏姜芙心里舒坦不少,吩咐丫鬟端几盘厨房新做的樱桃干来,之后她便不怎么说话,翻开话本子,认真看了起来,耀眼的光照在她发间,金簪金光粼粼,整个人璀璨夺目,明媚而美好,苏之荷惦记着孙府那事,有心试探夏姜芙两句,结果被夏姜芙周身光环笼罩,要说什么都给忘记了。
晋江阁姑娘们换戏台子是大事,京里许多人捧场,要不是皇后怀孕太后走不开,婆媳两会一起来,不能瞻仰太后仪容,好些人觉得遗憾,当然这遗憾的人中,大部分是惋惜看不到太后与夏姜芙针锋相对的画面。
新阁楼装饰得清新雅致,据说工部尚书亲自监督完成的,除了桌椅板凳,还间歇种植了许多梅兰竹菊,颇有文人雅士之风,夏姜芙一到,如众星拱月似的围上许多人,溢美之词信口捏来,苏之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底却极为不屑,不就是个找乐子的戏馆,布置得跟书院似的,简直伤风败俗,再看戏台子上的姑娘们,化得男女难辨,她就奇了怪了,卧虎藏龙的京城竟也会推崇这种不入流的戏,有辱风雅。
走神的功夫她被挤了出去,听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她不期然的被不远处圆桌前的男子吸引了目光,对方姿容净雅,穿着朴素,身姿笔挺坐于锦衣华服弯腰驼背的大人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想起众人对他的敬畏,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
她们回京是由顾泊远策划的,明其名曰回京探望,谁不知是想变相的□□她们,顾泊远心思敏锐,怀疑东境之事和顾泊冶有关,她们若不从顾泊冶兄弟二人就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她逼不得已才带着儿子回来。
眼下顾越天他们进了书院,她自是要好好谋划一番,裴白博览群书有济世之才,顾越天他们如能拜师,日后真有什么,裴白在,帝王总会给几分薄面。
思索间她便抬脚走了过去,刚转身,身后涌来股力道将她挤开,她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幸好及时扶住旁边椅子,撞她的是位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精致,英姿勃发,见撞了人,她有些局促的向她行礼,“见过夫人,不小心撞着您是我不对,在此给您赔罪,还请见谅。”
听她不是京城口音,苏之荷勉强的笑了笑,直起身,掸了掸右侧衣衫褶皱,抬起头正欲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的裴白阔步走了过来,她脸上顿时换上了笑,裴白朝她拱手,“侄女初来京城,若有冒犯的地方还望夫人莫见怪。”
裴白性情冷淡,极少在外走动,故而不认识苏之荷,苏之荷回以礼节,温声道,“裴夫子客气了,此处人多,我转得又急,贵府小姐估计也吓着了吧。”她正愁没机会和裴白套近乎,如今有了由头,她便继续道,“听闻裴夫子通今博古,智周万物,犬子去书院已有些时日,也不知”
裴白脸上无甚表情,他素来不喜课后聊书院的事,敷衍道,“月初的课上完了,贵公子如果没有逃课,想来是见过了。”
夏姜芙被围得水泄不通,感受众人小清新的口水如细雨扑面,她嫌弃不已,见裴白和苏之荷说话,她急忙大喊道,“裴夫子,你今日来得还真早啊!”她以为像裴夫子般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屑于看戏呢。
众人齐齐转头,确认裴白立于边上,喋喋不休的夫人们霎时闭上嘴,变得端庄矜持起来,胆小的面上佯装镇定退到一边,胆大的礼貌上前向裴夫子问好,从西市砍价的大娘到后宅贵妇也就片刻的功夫不到,角色切换自如,看得夏姜芙佩服不已。
耳朵总算安静了,夏姜芙心底松了口气,掏出手帕,细细擦拭脸上感觉湿润的地方,众人嘴巴张张合合吓得她都不敢张嘴,怕不小心那些唾沫飞到她嘴巴里,自认为擦干净脸上的唾沫了,她才向裴白走去。
裴白假笑的拱手行礼,“见过侯夫人。”
“你怎么来了?”
“收到请帖不好拒绝,索性今日无事就来看看”话完,他收了脸上的假笑,神色严肃的指着梁柱上的匾额,“不知侯夫人是何意?”
夏姜芙一脸困惑,顺着裴白视线望去,匾额上题的是首诗,‘□□花色靡之聊,风卷闲梅落野桥,门过云生无人见,再见新颜胜花娇。’她默念了两遍,这马屁拍得没问题啊,既批判了□□之风,称赞朝廷禁.娼之行,又感激朝廷了收留之恩,不知卢氏找谁写的诗,太后要在,肯定眉开眼笑会奖赏写诗之人。
裴白见此,脸色不由得沉了两分,“侯夫人没看出不妥之处?”
夏姜芙琢磨片刻,煞有介事道,“要我说,此诗甚好!”
裴白一噎,冷着脸道,“梅花一身傲骨不惧严寒,乃文人心中铁骨铮铮的典范,哪个浅薄的竟把它作比青楼女子,简直有辱梅花风骨”他目下无尘,眼里揉不得沙子,从看见匾额上的诗脸上就没好过,周围人有心寒暄两句皆被他面沉的脸色吓得退了回去。
夏姜芙转头看向其他匾额上的诗,十分有耐心地提醒裴白,“你也别动怒,你看看,不止有梅花,还有兰花,菊花,竹呢”梅兰竹菊,无一不是文人推崇的高风亮节,裴白独独揪着梅花不放,至于吗?
裴白差点咬碎一口老牙:“”
他接下来正要说这个呢,洁白无瑕的花竟被玷污至此,简直是亵渎!
“不过四首诗而已,皇上政治清明,朝廷不兴文字狱已久,你这一棍子下来,可是要将整个京城都搅浑了啊!姑娘们弃暗投明已有正经事做,如果因为这四首诗就被打回原形,朝廷以往付出岂不白费?”就她而言,写诗之人并无其他意思,纯粹拍皇上马屁而已,什么梅兰竹菊,不过是为了应景而已。
裴白神色一滞,瞪了瞪眼,气呼呼走了。
旁边姑娘看裴白被气得无话反驳,恶狠狠盯着夏姜芙,恨不得将她盯出个骷髅来,“难怪说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的就是你这种,叔父高风亮节,不屑与你争辩而已!”
夏姜芙笑了笑,打量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她压根没把小姑娘的话放在心上,朝身侧管事嬷嬷道,“裴夫子难得赏脸,换楼上雅间吧”说完,想起什么,一字一字轻缓叮嘱,“将雅间里有字的东西全拆了。”
以免裴白又看到些不高兴的诗啊词的怪在她头上。
小姑娘听到这话,鼻孔里嗤了声,眼里既有鄙夷又有愤怒,夏姜芙懒得理会她心里想什么,招呼苏之荷与李氏上楼。
苏之荷年轻时陪老夫人参加不少宴会,好些人都不记得了,只能凭模糊记忆想起他们身份,即便是身份,多年过去,早就有所不同了,苏之荷性情圆滑,站在夏姜芙身前,容貌稍显逊色,可手段高明许多,但凡凑上前的人,她都能笑着搭上两句话,应付自如,反观李氏则显得局促许多。
到楼上雅间时,她已认识不少夫人,还约了几日后过府赏花,长宁侯府二夫人的头衔真是管用,她和李氏回京至今都不曾收到过请柬拜帖,和夏姜芙来趟晋江阁,想结交的人已数不胜数了。
但她没被喜悦冲昏头脑,她们回京低调,行事自然不能太过张扬,她只准备结交身份显贵的夫人,而非所有人。
雅间装饰,丫鬟端着茶水进屋就禀道,“夫人,顺亲王和王妃来了”秋翠也不太懂顺亲王的态度,往日两府因着世子的事闹得不太愉快,顺亲王没少横眉怒对,不知发生何事,这两次,顺亲王在夏姜芙跟前谦恭得不得了,照理说,王妃莅临,夏姜芙该亲自迎接才是,结果反过来了,要王妃来给夏姜芙问安。
难道侯爷要升职了?但也越不过顺亲王啊!
秋翠想不明白。
夏姜芙坐在窗下,目光惊奇不已地观赏着刻有福字的茶桌,卢氏还真是心思通透,一桌一椅都彰显着富贵大气,换作她,肯定想不到这些,“哪儿能让王妃过来?你与丫鬟说,我马上过去。”
为何她不与秦臻臻一起,就冲着她该死的受欢迎的程度,秦臻臻跟着她还不得行礼闪着腰啊,她儿媳妇她不疼谁疼,所以才没让秦臻臻跟着,由此看来,还真是作对了。
她坐下喝了口茶,抖了抖隐隐发酸的腿,问苏之荷,“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
凭以往经验,她这一出门,没半个时辰回不来。
苏之荷皱了皱眉,能在王妃跟前露脸她当然是愿意的,只是听夏姜芙这么问,她不敢表露心声,“听闻王妃端庄文雅娴静脱俗,我和三弟妹会不会不小心说错话给大嫂添麻烦?”
“王妃大气,不会往心里去,你们认认也好,免得将来在街上遇着不认识,那才是冒犯了。”夏姜芙想得简单,苏之荷能善言辞,肯定和王妃投机,她在旁边休息多好。
于是,三人去雅间给顺亲王请安,有些时日不见,顺亲王消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衫看上去既宽大又空荡,王妃眉眼间也显出些许疲惫之色,看来吃斋念佛真不是寻常人受得住的,老王妃年事已高,恐怕更憔悴。
“见过王爷王妃!”三人异口同声屈膝施礼,顺亲王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抬手虚扶道,“快快请起,我和王妃来露个面而已,待会就回别庄了。”世子握在顾越泽手里,由不得他们不拉下身份,要不是盼夏姜芙念着他们的情,今日他是不会来的。
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见夏姜芙一面才行。
王妃起身搀扶夏姜芙,苍白的脸上硬挤出些笑容道,“你在京里可是大红大紫的人物了,晋江阁被打理得好,我听太后说,宫里都在议论晋江阁的事对你称赞不已呢。”她和王爷一早回城,先去宫里给太后请安,说起今日之事,太后感慨不已,想当年,谁不笑话夏姜芙出身低微不配为侯门妇?时隔多年,她摇身一变,成了京里女儿家们羡慕不已的对象,愿入府做她儿媳妇的更是排起了长龙。
这事上,变数太多了。
夏姜芙笑,“晋江阁有今天多亏皇上英明神武果敢决断,可没我什么功劳。”户部从中牟利的事已是事实,既如此,不如多拍拍皇上的马屁,反正她又不会掉两块肉,怕什么?
第一次见她谦虚,王妃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来,“你这话改日我好好说与太后听,她老人家肯定开心。”
“太后事务繁忙,这些事还是别说给她听了。”否则日后见着,太后肯定会借此奚落她,‘你自己说你没功劳的,那你怎么怎么又是什么意思?’以太后啰嗦唠叨的性子,围着她能说上一年。
想起太后可能有的反应,王妃忍俊不禁,“侯夫人说得也对。”
苏之荷站在边上,看自己插不进去话不由得转向心情不错的王爷,顺亲王对上苏之荷的目光,心下一咯噔,忙打断了王妃的话,“王妃,时辰不早了,老王妃还等着呢,你和侯夫人若有什么话下次再聊吧。”
上次见过苏之荷她们后他特地派人查过侯府二夫人三夫人,原本想趁机将二人拉到自己阵营讨好夏姜芙,却不想二人回京另有原因,幸亏王妃叮嘱他多留个心眼查一查,要不然日后可就将夏姜芙得罪狠了。
眼瞅着苏之荷要说话,他哪儿会给她机会,又道,“别庄日子枯燥,难得王妃展露笑颜,侯夫人可否送我们出去?”
夏姜芙心头不愿,侧目看向苏之荷,苏之荷会意,“大嫂手里头事多,王爷王妃若不见外的话,我替大嫂送送你们如何?”
当然见外了,顺亲王心道。和你走太近以后可是要遭来祸事的,本王才不傻呢!
“罢了,侯夫人有事忙我们就不耽误你了,马车就停在外边,十几步路的距离,哪儿用得着送?”王妃婉拒了苏之荷,由丫鬟扶着走了。
苏之荷脸上笑容不变,衣袖下的手却紧收成拳,待人走了,她还傻愣愣的立在原地,李氏拉了她好多次衣袖都看她没反应,关切道,“二嫂,你是不是不舒服?”苏之荷性子开朗,少有走神的时候,李氏下意识的以为她不舒服。
苏之荷扯了扯嘴角,屋里已没夏姜芙的身影,李氏解释道,“大嫂说站累了,先回去了,你要不要紧?”
苏之荷敛下心神,摇头道,“没事,我们也走吧。”
☆、092
楼里人声鼎沸, 户部有意为晋江阁造势,早先户部尚书禀了皇上, 皇上特许今日朝野上下休沐一天, 故而除了夫人小姐们,收到请柬的文武百官悉数到场, 饶是能言善辩的户部尚书都有些应付不过来, 夏姜芙瞥了眼便收回视线,扬手示意秋水泡茶, “幸亏我们早早上了楼,瞧楼下这阵仗, 怕是好一会儿才能清静下来。”
秋翠执起茶壶, 慢慢斟了一杯, 随后退到边上,目光扫过被众夫人簇拥着的尚书夫人,哪怕她身边的丫鬟极力暗暗阻止众人靠近, 然而仍被热情的夫人们挤到边上去了,和方才夏姜芙情形差不多, 她笑道,“难得聚在一起,总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吧?”
除了宫里宴会, 少有能将京城达官贵人集齐的场面呢,于圆滑之人来说,这可是他们攀附权贵的机会,如何舍得错过?
话落, 就看角落里走出三人,在众多交谈的人堆里,三人低着头,顺墙而走,极为低调,秋翠眼神亮了起来,“夫人,二少夫人她们来了。”
夏姜芙顿时来了精神,探头往窗外一瞥,秦臻臻穿了身海棠红长裙,妆容精致明亮,如四月里最艳的花儿,顾越白和顾越武则是一身白色莲花纹长袍,模样俊秀,前后护着秦臻臻往楼梯方向走,夏姜芙笑逐颜开,朝秋翠招手,“你去楼梯口迎迎,将二少夫人带过来。”
贵客缤至,秦臻臻年轻,万一碰上性子刁钻的贵妇,少不得要吃亏。
秋翠哪儿不知道自家夫人所想,弯着腰,快速退了出去,楼梯口旁设计了处庭院,假山水榭花草树木倒是一应俱全,不过仅供观赏用,苏之荷和李氏正低头小声耳语着什么,秋翠眸色沉了沉,管家提醒她多提防两位夫人,她心存疑惑,找府里的老人打听了些事这才知道苏之荷与顾泊远的过往,夏姜芙性情淡泊,不计较顾泊远过往,她身为贴身侍女,却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故而此刻见二人神神秘秘便认定二人居心叵测,她竖耳听了会儿,周围声音太过嘈杂,两人说了什么压根听不清楚,见秦臻臻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深深瞥了眼旁若无人的两人,上前施礼道,“二夫人三夫人,可是找不着路了?”
李氏一呆,脸色变了变,不知所措的看向苏之荷,方才两人的谈话若是被秋翠听去,夏姜芙那怕是会生出不少嫌隙来。
苏之荷面色镇定,莞尔笑道,“是啊,我与三弟妹还是头回见这么大的场面,一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是大嫂叫你来接我们的吗?”
这话换作李氏说秋翠或许会信,以府里老人的话来说,苏之荷对顾泊远觊觎已久,且以侯夫人自居,加之老夫人宠爱,去哪儿都带着,多少见过些场面,此番说辞,分明是在遮掩什么,秋翠不急于拆穿二人,侧目指着旁边过道,“还请二夫人三夫人这边请。”
楼梯上,听到秋翠声音的秦臻臻抬起头来,眉梢带着悦色,“秋翠,你怎么在这?”
昨晚,夏姜芙告诫她晚些来,又让顾越白顾越武作陪,她还有些不懂,瞧见大堂的阵仗才明白夏姜芙苦心,京中显贵扎堆,像她这种身份,怕是问安都问得抬不起头来了。
秋翠福了福身,“夫人瞧见二少夫人来了,让奴婢出来迎迎,没料到二夫人三夫人也在此。”
拾上台阶,秦臻臻给苏之荷李氏见礼,顾越白和顾越武也行了晚辈礼,秋翠适时打断欲寒暄的四人,“楼下又有贵人来,主子们还是到屋里说话吧。”
顾越白和顾越武是正经通过科举入仕的,苏之荷好奇件事,忍不住想向顾越白求证,故而她微微落后半步,边走边问顾越白,“听说小四在翰林院,不知平日可忙?”
“不忙,我和五弟领的是闲差,去与不去没多大差别。”不去无非扣些俸禄,他还不放在心上,况且顾泊远积威甚厚,翰林院并不真敢扣他们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和顾越武的日子,比在书院还清闲。
苏之荷蹙了蹙眉,还想问点什么,注意到旁边秋翠盯着她,忙善意的笑了笑,“你二叔惦记着越天堂哥前程,问我能否为他谋个一官半职呢!”顾泊冶知晓侯府不会把二房三房的前程放在心上,有心让顾越天走科举,只是谁都知道,中了进士要入翰林院三年才能为官,不说下一次科举还要两年,京城人才济济,万一顾越天不中,难道要等下一个三年?她就想问清楚里边的门道,科举值不值得顾越天耗费几年时光。
顾越白咧嘴,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二婶深居后宅,怕左右不了朝堂事,谋官职的事就别想了。”顾越白并无讽刺之意,在他眼里,男儿家的仕途皆靠自己拼搏来的,蒙受祖荫不过锦上添花而已,关键还得看自己是否有真才实学,拿他和顾越武一说,纵使在翰林院混得清闲也是他们中进士后赚来的好处,如果他们连进士都中不了,翰林院会接纳他们?
这般想着,顾越白觉得自己前些年懒散是懒散些,好在天赋异凛,随随便便一考就中了进士,假如多用些功夫岂不就是状元?越想心情越是激荡,进屋见着夏姜芙,上扬的嘴角快咧到额头上去了。
“娘,六弟勤学好问是喜事,明日我去书院看看他。”他是错过做状元的命了,没关系,顾越流还有机会,身为兄长,他不该任由顾越流好逸恶劳不求上进,而是该鞭策他以裴夫子为榜样,成为万众敬仰的大儒才是。
夏姜芙点了点头,“正好,你三婶给你清堂弟做了两身衣衫,你一并带过去。”
李氏心里头有事,心不在焉答了句便坐在边上不说话了,夏姜芙没察觉她的异样,拉过秦臻臻的手,从发间头饰到鞋面花纹称赞了个遍,苏之荷心里翻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见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还没见过像夏姜芙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不遗余力夸自己儿媳妇的,不要脸。
有秦臻臻,夏姜芙脸上笑容清朗,聊起顾越流近日努力的势头,夏姜芙脸上更添几分自豪,突然,外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女子的怒骂由远及近,丫鬟推门而入,惶惶施礼,“夫人,旁边闹起来了。”
夏姜芙心情阴郁了好几日,难得转好,他不愿她被不相干的事扰了心情,朝顾越武挤了挤眉眼,二人齐齐走了出去,“娘,我和五弟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自宁婉静怀孕,晋江阁的大小事都交给了户部尚书夫人卢氏,晋江书铺由顾越白接手,目前为止没听说出过什么乱子,夏姜芙与顾越白道,“你去看看也好,尚书大人在楼下,解决不了的交给他。”
户部掌管钱财,六部不敢轻易得罪他,而勋贵侯府也多少给他些面子,夏姜芙觉得事情丢给他再好不过。
顾越白拱手称是,出门时不忘将门掩上,背过夏姜芙,脸上温和瞬间褪去,竖着两道剑眉,眸色深深望着过道尽头闹事的女子,“听口音不是京城人,五弟,你看她旁边跟着的是不是柳家大小姐?”
柳家乃承恩侯姻亲,随着陆敬直入狱,柳家在京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早没了往日光鲜,他认识柳青芯多亏柳青芯清傲冷淡瞧不起人的性子,身为柳府嫡长女,嫁入侯门世家都无人敢挑剔半句,去年柳府就张罗着给她说亲,生不逢时,因着陆敬直柳家收了牵连,她的亲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柳大人破釜沉舟,有意从翰林院挑个如意女婿,遭得柳青芯嫌弃,将翰林院青年才俊讽刺了个底朝天。
那段时间,翰林院的人既要提心吊胆的躲避塞婉公主,又要平白无故承受柳青芯闲话,众人气得不清,聚在一起没少议论这位看似端庄高雅实则刁钻刻薄的柳家大小姐。
能和这种人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顾越白理都懒得理。
却看柳青芯凑到闹事的女子耳朵边说了什么,对方双目愤懑的望了过来,要不是隔得远,顾越白毫不怀疑对方会扑上前揍他一顿。
怕惊扰夏姜芙,顾越白面色不改走了过去,唇边挂着笑,笑意却带着凌厉,“贵人们在房间休息,姑娘却大吵大闹,难道贵地不讲究礼仪的吗?”明明是阴气沉沉的话,却被他说得漫不经心,配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赤.裸.裸的嘲笑。
柳青芯面色微红,扯了扯女子衣衫,介绍道,“顾四少,顾五少,这是前些日子来京迎亲的张家小姐,她性子直爽,说话并无恶意。”说完,扬起眉,偷偷打量顾越白。
长宁侯府的大少爷二少爷已成亲,其余几位少爷成了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她生于柳府,又有个做侯门妇的姑姑,听了不少长宁侯少爷们的斑斑劣迹,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岂料风云变幻,柳府和陆府败落,长宁侯府日渐兴盛,连吃喝嫖.赌,遛鸡遛狗的少爷们都摇身一变成了所有闺阁小姐心仪的对象,平日来往密切的好友也沉浸在顾府少爷姿色中不能自拔。
可怜她宇表弟,明明他才是才貌双全,聪慧机智的代表,硬生生成了无人问津的闲散少爷。
她咽不下这口气。
“性子直爽不该是不懂规矩的借口,今日来的贵客,论身份论辈分,不是没有不及她的,可你们瞧瞧,这整座楼可有大吼大叫的?”顾越白倚着墙,说话丝毫不给人面子。他三哥临走前教的,以暴制暴,在气势凌人的人跟前万万不能露出胆怯,你要比她更霸道才能压制住对方。
一听这话,女子怒瞪的双目更圆了,右手按向腰间,却在摸到冰凉的玉佩后有一瞬的怔忡,顾越白是习武之人,当然明白她此举何意,入晋江阁者不得佩剑,她想滋事怕是不成了。
女子沉默半晌,瞪了顾越白一眼,“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嘴里的规矩,但在我们那种地方,勾引有夫之妇是要浸猪笼的,看顾四少刚直正义,不知对顾三少做的事有什么看法?”
顾越白耸了耸肩,“你懂的道理我三哥会不懂?”有夫之妇,顾越泽眼睛瞎了也不至于看上那么个玩意。
闻言,女子双目通红,手再次按向腰间,咬牙切齿道,“顾三少真清白会坏了孙大小姐名声?你们不会对有些事装作不知吧。”张孙两府亲事是多年前定下的,一直以来,她都当孙惜慧是自己嫂嫂,这次进京迎亲,她央求许久母亲才同意她随行,却不想到头来是这么个结果。
孙惜慧声名尽毁,孙伯父气得一病不起,孙张两家成了仇人,始作俑者顾府却好好的,莺歌燕舞,活得好不痛快,她心里不服,难道仰仗位高权重的父亲就能为所欲为吗?
“姑娘不必指桑骂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三哥未曾做错过什么。”孙府那件事乃孙惜慧自作多情怪不到顾越泽头上,但凡她有点自知之明问人求证就不会弄得今日结局。
顾越白何等聪明,说到这要还猜不到对方身份就罔顾他翻阅过的话本子了。
对方怕就是孙惜慧婆家小姑子了,不对,孙家已经毁亲,她连小姑子都不是。
气氛冷凝,拐弯处走来个中等身材嬷嬷,她以为顾越白不认识人,朝顾越白福了福身,压低声音解释道,“裴夫子那出了点纰漏,张小姐是为裴夫子抱不平来的。”
说起来不怪她们,是夏姜芙吩咐她们将房间里带字的物件全撤了,梁柱上的匾额,墙上字画,以及题有诗词的书桌茶几全搬下去了,来不及换新的来裴夫子就到了,看着空落落的房间,裴夫子没说什么,她旁边小姐炸毛了,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是骂她们,而是骂夏姜芙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瞧不起人。
她反反复复解释好多遍都没用,张小姐坚持找夏姜芙要个说法,转身就跑了出来。
她将事情简单解释了遍,顾越白声音冷冷道,“人家有备而来,再照顾周全也会挑出刺儿来,你先将桌椅的事安排好,裴夫子性情豁达,不会无故借题发挥,你下去吧。”
嬷嬷俯首称是,不忘询问张小姐,“裴夫子有事与张小姐说,张小姐可要一起?”
张娴敏难掩愤怒之色,可惜手里无刀剑,否则能与顾越白较量番,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看看张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起了过招的念头就按耐不住心头激荡了,她挑衅的看向顾越白,“听说长宁侯骁勇善战,想来也是武艺高强之人,顾四少可愿意和我比试一场?”
顾越白可不上当,他娘最见不得他们兄弟欺负女孩子,孙惜菲的事刚过他就和张小姐短兵相接,传到夏姜芙耳朵里没好果子吃,他心思动了动,沉吟道,“张小姐对家父赞不绝口,真有胆识何不找我父亲。”找他过招,柿子检软的拿捏吗?
他双手环臂,不以为然耸耸肩,在张娴敏吃人的目光中又补充道,“我不和女人过招。”这话是实话,听在张娴敏耳朵里,以为顾越白瞧不起女人,怒道,“你别欺人太甚。”
顾越白可不管她怎么想,拉着顾越武掉头就走,拿对方听得到的声音道,“以后离她远些,要不小心伤着她,吃亏的还是咱。”这话说得有些微妙,张娴敏是又羞又气,拳头松了紧紧了松,脸色好不难看。
顾家兄弟把她当成什么人?输了会死缠烂打求他们娶她吗?
兄弟两来得快走得也快,柳青芯看张娴敏气得不轻,柔声安慰道,“他们为人处事嚣张惯了,你在京里多住些时日就知道了。”
京中贵女都被长宁侯府几位少爷迷惑了,难得遇到像张娴敏这样嫉恶如仇的人,柳青芯乐得和她交好,“听楼下声音,好戏快上演了,咱还是赶紧回吧。”
张娴敏轻轻深吸口气,将脸上愤怒掩于眸底,不甘心道,“我不信找不到机会逼他们出手”她声音小,柳青芯没听清,问了句‘什么’,张娴敏忙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这一段插曲顾越白并没放在心上,在夏姜芙跟前也只是说裴夫子包厢的摆设太过单调,他已经派人处置妥当,夏姜芙心思都在戏台子上,得知事情已处理好便也没多问,专注地观赏起戏台子上的戏。
夏姜芙所处的房间乃最佳观赏地,位置不远不近,除了看不清楚姑娘们深浅得宜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随着情节推动,起承转合的精彩处,整座楼响起此起彼伏掌声,苏之荷和李氏先是稳重坐在自己位置上,慢慢地,身子越来越朝窗户倾斜,到最后,二人站起身,双手趴着窗台,目光炯炯望着楼下,甚至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夏姜芙眸中笑意闪闪,低声与秦臻臻道,“你六弟第一次看戏也像她们入神,看她们反应,今日的戏是成功了。”
霸王票榜和季榜月榜不同,是夫人小姐们真金实银堆积出来的第一名,虽不符合大众口味,但能让人掏钱,书里至少有够吸引人的情节,她问秦臻臻,“你觉得如何?”
秦臻臻笑而不答,摊开手让夏姜芙看她掌心,拍手鼓掌太用力给拍红了。
夏姜芙脸上升起抹心疼,“轻点,明后两天的戏才是重头呢。”
明后两天晋江阁会上演季榜月榜第一的戏,那可不仅仅是花钱就能做到的,还得靠男女老少投票,不花钱能为自己喜欢的话本子投票,这对京里许多人来说都做得到,也乐意做,尤其是寻常百姓家,他们或许买不起晋江阁席位,但不减少他们对投票的热情。
来的路上,她甚至瞧见七八岁孩童带着一群孩子去书铺投票的呢。
秦臻臻伸着脖子,想到不能来的宁婉静,有些遗憾,“大嫂能来就好了。”
“她要是想看,我让皎皎安排姑娘们去侯府。”她之前表过态不让姑娘们去府里演戏,不过是给太后气的,宁婉静想看,她收回以前说的话又有何妨。
戏台上正变换场景,趁着这功夫,秦臻臻转向夏姜芙,“大嫂怕不会答应,她卯着劲养身子呢,除了颜枫院,哪儿也不想去。”
宁婉静一门心思要生个漂漂亮亮安安静静的闺女出来,人多嘈杂的地儿她断然不会去,宁婉静这点心思她还是清楚的。
“没事,等她生下孩子,我天天请姑娘们演戏给她看。”
戏共分为上下两段,上段结束正是午时,卢氏面面俱到,吩咐厨房备了膳食,就在阁楼用膳,完了休息会继续观看,苏之荷听到外间丫鬟来来回回传膳,她们这却没什么动静,不由得有些着急,“大嫂,下人们是不是将我们遗漏了?”
她还等着吃过饭小憩会儿继续看戏呢。
见她难得急切,夏姜芙忍俊不禁,“厨房备好了,约莫马上就到。”语声刚落,外边就响起叩门声,“夫人,饭菜到了。”
房门打开,丫鬟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八宝鸭,凤炖牡丹,酱腌排骨,两盘爆炒小龙虾,还有几道素菜,摆满了整张桌子,苏之荷视线有片刻呆滞,“大嫂,我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算了,看戏听曲,不好酒好菜招呼着怎么行?”夏姜芙净了手,走到圆木桌前,忍不住催促苏之荷,“三弟妹不是喊饿吗,快过来吃啊。”
顾越白和顾越武有眼力的夏姜芙身边位置让给秦臻臻,坐在另一侧,兄弟二人默契的夹起小龙虾,细细剥了壳放入夏姜芙碗中,苏之荷最后落座,望着面前的鱼肉,脸上有维持不住的嫉妒荡漾开来,想想她的问题委实可笑,堂堂长宁侯府主母,哪怕不好口食之欲也不会像她们在东境粗茶淡饭过日子,她这么一问倒是显得她目光短浅没见过世面了。
一顿饭,苏之荷吃得百感交集。
下午的戏更为跌宕起伏,结局十分出人意料,姑娘们谢幕下台许久,萦绕的掌声久久不息,戏和话本子有些出入,尤其是结局,饶是阅览无数的夏姜芙都赞叹不已,你以为的好人是坏人,可他做的所有坏事都是走投无路之举,既让人憎恶,又让人觉得惋惜,戏的最末,坏人抱着好人死去的尸体痛哭最令人震撼。
太阳西沉,晚霞的余光褪去,凉风习习,三五成群的人结伴离去,嘴里却仍对情节议论不休,由此可见,明日的晋江阁估计也是宾客满座,卢氏带着梁夫人立在屋檐下,恭送离去的夫人小姐,许久没见到梁夫人,夏姜芙差点没认出她来,比起梁鸿出事后的神色萎靡,她看上去气色红润,容光焕发,梁夫人看到她,笑盈盈走了过来。
“侯夫人也准备回了?”梁夫人眼中,夏姜芙一如既往的光彩夺目,站在十几岁的新妇身边毫不逊色,反而多了几分妖娆气韵,她道,“府里大事小事不断,许久没向侯夫人问安,侯夫人看着又年轻不少。”
梁鸿急功近利,贪污受贿的罪名都坐实了还不老实,竟还想攀附上顺亲王,结果牵扯出塞婉盗墓一事,梁鸿差点被顺亲王府的人打得没了命,这么久还躺在床上养着呢,受夏姜芙点拨,她对梁鸿不抱什么期望了,留了些钱做平日开销,多的全找地藏起来了,梁鸿病好,皇上要追究他的罪,她就带着全家回老家去,有银钱傍身,走哪儿都有底气。
“是吗?”夏姜芙眼眸弯弯,笑得开怀不已,“我看梁夫人神采飞扬,也年轻了许多。”
卢氏送走礼部尚书府的人回来,打趣道,“这些日子多亏梁夫人帮衬,否则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梁夫人本事如何夏姜芙心里有数,知道卢氏是想分梁夫人一份殊荣,顺着她的话又将梁夫人夸了番,夸得梁夫人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来。
卢氏想起件事,拉过夏姜芙的手走到一边,望着渐渐降临的夜色道,“有件事不知你听说了没,宁国公府的老夫人身体不太好了,估计就这一两天的事。”今日不见宁国公府的人,她心下困惑,国公府几位小姐最爱看戏,隔三差五就会来坐上半日,今天这种情况,更该早早到场才是,她派婆子去打听怎么回事,别是小姑娘们在晋江阁遇着不开心的事不愿意来了。
午时,婆子才回来,说了老夫人病重的消息。
老夫人年事已高,即使过世也是喜丧,想到夏姜芙儿媳是国公府小姐,这才先给夏姜芙透个气。
夏姜芙垂下眼帘,思索道,“我整日在府里竟是没听说,多亏你听到点风声,否则皎皎媳妇事后知道怕会难过好一阵子。”宁婉静安心在府里养胎,怕也不知道老夫人病重的事,国公夫人不喜欢庶子庶女,但老夫人从未苛待过他们,对这位老夫人,宁婉静心里是有感情的。
卢氏以为夏姜芙会说侯府没准备会闹笑话之类的,却不想她担心的是长媳心情,要不是在意和喜欢,夏姜芙哪儿会流露出这种表情,这会她真相信京里说的了,夏姜芙是不折不扣的好婆婆。
吏部尚书夫人携家眷过来,卢氏不再和夏姜芙多聊,指了指来人,笑眯眯走了过去,吏部尚书夫人身后还有两人,正是表情淡漠的裴白和目光不善的小姑娘,她站着没动,待裴白到了近前才说起房屋摆设简陋的事。
“裴夫子性子刚直,为了几首诗就气得不行,我怕你进屋后想不开从楼上跳下来,没办法才让下人们将带字的物件收了。”
“侯夫人的人还真是忠心,连茶杯都没给我留个。”
夏姜芙想起茶杯上画的悦字,真是难为他们了,“她们奉命唯谨,该奖才是,小四,问问管事嬷嬷都有哪些人,一人奖二两银子。”
裴白怒目,“”还会顺着竿子往上爬了?
顾越白称是,拍拍顾越武的肩,提醒她小心张娴敏,很快上了楼。
几句话后,夏姜芙才留意到裴白身边跟着的小姑娘,见她眉眼冷峻,眼神充满敌意,心头不禁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人,许是她的目光太过,裴白掩嘴轻咳了声,“敏敏,快来见过侯夫人。”
张娴敏心有不忿,却依言向夏姜芙行礼,“臣女见过侯夫人。”
“你不是京城人?”夏姜芙心头疑虑更甚,因为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却是带着仇恨。
张娴敏直起身,不卑不亢道,“臣女乃张栋之女。”
“张栋是谁?”夏姜芙抛出疑问,一脸不解的看向裴白,裴白眉头一竖,极力控制脸上的抽搐说道,“通州总兵。”
哦,不认识的,夏姜芙心道,既是不认识,便不会有什么仇了,小姑娘估计天生长了双‘仇恨眼’,和她没什么关系。
张娴敏不料夏姜芙是这么个无所谓态度,不由得怒火中烧,加之她年纪小沉不住气,当下便质问顾越泽和孙惜慧一事,她可从柳青芯嘴里听了不少夏姜芙仗势欺人的事,所以说话时,毫不掩饰心底唾弃,连带着对那位军功赫赫的长宁侯爷不放在眼里了。
红颜祸水,长宁侯就是给夏姜芙祸害了,否则以他的威名,早已进爵封国公了。
看她沉郁激昂,快抑制不住胸中怒火了,夏姜芙好意打断她,“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
清凉的风夹着寒湿之气,没准她会慢慢冷静下来。
认真听小姑娘抱怨完夏姜芙才徐徐开口,“孙府的事越泽确有不妥之处,等他回来我自会好好教训他。”她极少八卦孙府之事,所以不知道张娴敏和孙家关系,自然不会和她说更多。
张娴敏气得杀人的冲动都有了,夏姜芙以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打发她,她手又往腰间按了按,烦躁的跺了好几次脚,裴白插进话,将话题引到了书院的顾越流身上,顾越流不仅在京里是响当当的人物,在书院也名声大噪。
别人千辛万苦进书院求学,他呢,带着几人屁颠屁颠挖地洞抓老鼠,书院到处坑坑洼洼的,顾越流的说法,挖个洞让老鼠自己跳进去,追都懒得追。以他的性情,顾越流不犯到他院子他不会过问,与夏姜芙说这事也是想转移话题,冲张娴敏的气性,继续聊下去,估计会被气得暴跳如雷,他应了好友会照拂一二便不会食言。
“他懂得变通给老鼠下套了。”夏姜芙与有荣焉,她总怕顾越流脑子傻,如今能动脑想办法抓老鼠,想来还算聪明,她好奇,“挖的地洞有用吗?”
裴白呵笑了声,“能不有用吗?厨房的猪油剩菜全被他放洞里了,别说抓老鼠,猫猫狗狗都抓到不少。”为此,养猫养狗的夫子们没少找院长抱怨,院长早得了夏姜芙话,不敢为难顾越流,以‘猫狗无事’敷衍了事。
想到这,他无比庆幸去年顾越流偷他院子里的花,吃了苦头,顾越流不敢把心思打到他院子里来,让他省了不少的心。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会与夏姜芙说的,以夏姜芙护犊子的性子,肯定会反过来笑话他,“也不知谁去年被气得晕过去了,现在知道小六的好了?”想到夏姜芙趾高气扬说这话的神情,裴白就浑身不得劲。
顾越流性子跳脱,但生性坚韧,喜欢一件事就会认真坚持下去,夏姜芙也有些想顾越流了,和追上来的顾越白道,“明日我们一起去书院看看小六,听说他又长进了。”
苏之荷急忙插话,“大嫂,我和三弟妹能去吗?”
鸿鹄书院远近闻名,她们也想去沾睹番读书人的风采。
夏姜芙没有拒绝,又问秦臻臻去不去,顾越涵不在京,秦臻臻留在府里也是无聊,秦臻臻也想到这点,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因而,原本只是顾越白一个人上路的结果坐了三马车人,外加顾越白顾越武和二十几名护卫厨子,浩浩荡荡比皇上出宫还壮观,书院参天古树,错落有致,五步一景,百步一亭,百年书院真不是浪得虚名,苏之荷想到儿子在此求学,哪怕中不了进士,冲着书院名声,他日回到东境也能谋个不错的差事。
想事太过入神,没留意脚下的坑,她脚一崴,一只脚掉进了过膝的坑里,意外太突然,前边的夏姜芙和秦臻臻闻声惊了一跳,回眸才知道是苏之荷掉坑里。
“哪个不长眼的乱挖坑,偌大的书院就没人管管?”苏之荷在人前是温婉平和的,要不是真气着了,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夏姜芙看她双手撑着地,艰难的要把脚收起来,许是遇着阻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夏姜芙不得不掉头往回走。
作者有话要说: 顾越流:二婶,别骂人啊,是你儿子们挖的!
☆、093
离得近的李氏愣了愣, 回神后大步过去弯腰扶着苏之荷胳膊往上提,三房日子不太好, 顾泊河不在她要自己做些粗活, 故而手劲比寻常丫鬟大,她刚用力, 苏之荷便大声叫了起来, “疼,快松开。”
吓得李氏身子一哆嗦, 忙松开了手。
夏姜芙蹙了蹙眉,走近了闻见股刺鼻的馊味儿, 她挥了挥手帕, 试图驱散鼻尖萦绕的臭味, 俯下.身瞅了眼,坑窄而深,苏之荷的脚不偏不倚横着卡得死死的, 她掩住口鼻,轻声道, “二弟妹,你挪挪身子,垫脚顺着放就能收回来了。”
苏之荷也闻到坑里的味儿了, 急得快哭出来,她方才太过着急,粗鲁收脚,加之李氏帮忙, 脚愈发卡得死死的,又疼又没劲,压根收不回来,“大嫂,卡住了。”说话时,语气已带了哭腔。
一看到坑里那坨黑不啦叽的污秽,她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更是包不住的往下掉。
“唰唰唰”
一阵扫地声忽然从旁边树丛传来,夏姜芙直起身,朝秋翠挥手,“快去看看是不是负责洒扫的婆子来了”她仔细观察过了,这坑是有人故意为之,从周围散落的树叶就能看出一二,要将苏之荷的脚解救出来,还得找铲子把坑挖大些才成。
那边的人约莫听到说话声,握着扫帚好奇的从树丛后探出半边身子,探究的眼神落在地上抹泪的夫人身上,她慢慢走了出来,“想不到这儿还挖了坑,幸亏书院没放假,否则伤着人,要他们好看。”语毕,快步掉头,不一会儿提着个木桶出来,提木桶的手臂还夹着把铲子。
夏姜芙松了口气,安慰苏之荷,“铲子来了,二弟妹别急,很快就好了。”
苏之荷心情委实算不上好,待看清铲子上沾着的稠液,偏头打了个干呕,那铲子分明是铲坑里污秽用的,要挨着她的脚,她宁肯不起了,夏姜芙也闻不惯那股难闻的味儿,婆子给她请安时,她便问道,“不知能不能多拿些铲子过来,我二弟妹脚卡住了”
人她多的是,就是没铲子。
一行人声势浩大,必是城里有名望的夫人,婆子不敢得罪,“老奴这就给夫人找去。”
苏之荷心气不顺,阴测测的咬牙问道,“听闻鸿鹄书院人文荟萃,治学严谨,竟有人在书院里挖坑设陷阱,此举有悖书院学养,书院就没人管管?”
苏之荷地位不如夏姜芙,但她语气强势,多少有些震慑力。
婆子听出她外地口音,垂眼多看了两眼,“书院并非不管,这不是派我老婆子挨个挨个将坑埋了吗?不过书院占地广,老婆子没忙过来而已。”她们刚来,不知道她都埋了上百个坑了,以前顺亲王世子在书院就算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现在顾越流比他更甚,因为世子行事嚣张,收钱办事,顾越流可是油盐不进的主儿,只管挖坑不管埋,更不管谁不长眼掉他坑里。
近些日子以来,书院上下,谁走路不是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就怕不留神掉坑里染上一身臭味。
书院多次招顾越流问话,顾越流前边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忘了,该挖的坑仍继续挖,院长都被他折磨得没脾气了,不是没想过一状告到长宁侯跟前,可为人师表背后告状乃小人行径,故而没人约束得了顾越流,他胆儿是越发大了。
嫌抓老鼠不过瘾,又跑到山里抓兔子野鸡了,管事妈妈交代她,趁顾越流他们不在,抓紧时间把坑填了,以免之后书院放假伤着学生,为此她们从早到晚没歇息过,不想还是有漏掉的。
苏之荷脸色极为不好,婆子的话听在她耳朵里无非就一层意思:书院管是管,但不追究挖坑的人。
万世师表在权势面前犹如蝼蚁,她呕气的动了动脚,钻心的疼从脚踝蔓延至心口,她眼底愈发阴翳。
“二弟妹并无怪罪之意,你快去多找些铲子来吧。”夏姜芙拉着秦臻臻躲到一簇花丛边,花香扑鼻,倒是盖过了木桶里的酸臭味。
这位夫人语气温煦,婆子回以一笑,收拾好铲子和木桶,半晌才慢条斯理的走了。
所有人都朝花丛边走,李氏没想那么多,自然而然抬脚跟了过去,苏之荷又是一气,“大嫂,什么时候书院也沾染朝廷风气向权贵低头了,能让书院睁只眼闭只眼不追究,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夏姜芙哪儿想得出来,见苏之荷脸上阵青阵白,不由得思索道,“或许和书院的学生没关系,鸿鹄书院课程丰富,说不定是排兵布阵的阵法演练呢?”她记得去年南蛮使者来京后,皇上命书院加设了门课程,时隔一年也没听说书院新开了什么课,没准就是排兵布阵的课呢?
她不知道随口胡诌就把书院新课的底掀了,皇上有意培养批文武全才,去年召院长进宫细谈过,此后书院就在筹划开设门兵阵课,然负责授课的夫子迟迟没有人选,照理说,长宁侯与承恩侯戍守边关多年,乃夫子不二人选,可随着陆敬直吃空饷残害官员的罪名落实,长宁侯就成了朝廷独一无二的军侯,院长并无把握说动这位声名赫赫的侯爷,后来东瀛作乱,顾泊远更忙了,院长有心请他也找不着时间。
一拖便拖到现在。
以皇上的说法,兵阵课的夫子宁缺毋滥,宁肯多拖些日子寻觅合适的夫子也别找个沽名钓誉的人教坏了朝廷未来的人才。
前些日子通州总兵剿匪有功,院长瞩意他,却因通州距离遥远,总兵大人公务繁忙,恐怕不能两头兼顾。
“院长,家父对书院邀请却之不恭,不过通州常年土匪横行,家父的意思,在清肃完通州匪徒后才有时间考虑书院这边的事儿了。”张娴敏静坐于桌案前,说话沉着大气,颇有男儿之风。
“总兵大人日理万机,与通州百姓相比,书院的事儿算不得什么。”通州匪徒猖獗,朝廷多次派兵剿灭无果,加之南边战事不断,朝廷反而不怎么注意通州境内之事,近半年来,张栋雷厉风行,一鼓作气,剿匪取得显着成效。
这也是书院注意到他的原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鸿鹄书院为朝廷培养出多少贤才人尽皆知,院长此话太谦虚了。”张娴敏说话真挚诚恳,院长听得眉开眼笑,不禁道,“观张小姐行事颇有总兵大人风范,若是男儿,怕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
张娴敏从小习武刀剑不离身,昨日去晋江阁别无他法摘了刀剑,今日来此,却是长剑佩身,英姿飒爽,言行举止洒脱豪迈,因而院长才由此一说。
“女儿家也能报效朝廷,花木兰替父从军不照样打了胜仗吗?”
院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张小姐说的有理。”只是安宁男儿千千万,哪儿用得着女儿家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他没打击张娴敏自信,而是慈祥说道,“总兵大人处理好通州事务来书院授课,张小姐也可来书院求学。”张娴敏年纪不大,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张娴敏惊喜不已,“我也能来?”她没想其他,父亲来书院讲授兵阵课,她随同前往,自然是学排兵布阵的本领,所以院长发出邀请,她自然而然就想到兵阵课上去了。
“当然能了。”书院不是没有女学生,只是年纪比张娴敏稍小而已。
两人说着话,书院的斋长愁眉不展进了庭院,此乃院长办公场所,这几日栽种了成片花草,浓郁花香扑鼻,斋长不适应的打了两个喷嚏,唉声叹气道,“院长,这下篓子捅大了,顾六少他们挖的坑伤着人了。”斋长负责书院日常生活行政,洒扫院归他管辖,他偶然看到个婆子行色匆匆往工具房走,便过去多问了两句,才知道有夫人不小心掉坑里了,好死不死脚给卡住拔不出来了。
事后那位夫人追究起来,他如何解释?思来想去找不着合适的说辞,这才来问问院长的意思。
看旁边坐着个小姑娘,他敛了敛色,无奈拍手道,“听婆子的口气,那位夫人不是好相与的,我已经让人请大夫去了,院长要不要过去看看?”
说起顾越流,院长舒缓的神经绷得紧紧的,额头突突直跳,挥袖道,“不去,顾越流捅的篓子让他自己解释去,解释不清就请侯夫人过来,书院不掺和。”因为顾越流抓老鼠这事,书院被折腾得坑坑洼洼不说,走哪儿都好像充斥着股冷饭冷菜的酸臭味,之前不是没有学生掉坑里的,顾越流会忽悠人,忽悠得人家不追究不说,反倒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混。
论攻心之术,比顾越皎还厉害。
因而但凡是长宁侯府的事他都不想过问,因为再怎么过问最后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犯不着费那个功夫。
斋长想了想,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他有些迟疑,“侯夫人护短,以她的性子只怕会埋怨那位夫人不长眼走路不看路。”闹起来,反而对那位夫人不利,毕竟,侯夫人在京里受太多夫人小姐追捧了,那位夫人完全不是侯夫人对手。
院长瞪了瞪眼,气急败坏道,“你不会把话递到侯爷耳朵边去啊?”长宁侯戎马倥偬,刚正不阿,他不会偏颇徇私,要知道顾越流在书院所作所为,以他雷霆手段,不扒顾越流一层皮下来他跟顾越流姓。
况且,这可不是书院告状,是合理有效调节双方纠纷而找上侯爷的,不是什么小人行径。
看着院子里姹紫嫣红的花,他揉了揉鼻子,看来过些天就能吩咐人挖了。
斋长恍然大悟,“还是院长想得周到。”他早就看顾越流不顺眼了,长宁侯过来,他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斋长神采奕奕走了,张娴敏也起身准备离去,“听说长宁侯府几位少爷胆大妄为,院长若有不便出手的地方,晚辈愿意代劳。”她才不怕什么权势,她正愁找不着机会和他们打一场呢。
看她紧着腰间佩剑,院长愈发欣赏她,放软语气道,“书院不兴动武,关系到侯府自然有侯爷作主,你别牵扯进去。”虽知张家和顾家恩怨,院长还是语重心长提醒她,“侯夫人行事全凭喜好,连宫里那位都不放在眼里,你年纪尚幼,犯不着把自己名声搭进去。”
前些日子孙府顾府两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众人却多数偏于顾越泽,为什么?还不是他有个不作为的娘。
做院长的这些年他算看清楚了,一旦牵扯到侯夫人,京城的风气就不太好,早年只是皇上受其蛊惑,如今是京城上上下下都被她迷惑了,估计她放的屁都有人认为是香的。
张娴敏感激一笑,“多谢院长提醒,晚辈不会乱来的。”
侯夫人乃一介女流她不会动粗,但她生的几个儿子,恕她不能轻饶。
院子里的花娇艳欲滴,不知为何,张娴敏一走,院里的花愈发刺鼻了,再打了几个喷嚏后,他也跟着走了,到院外时,招手叫人将院子里的花全拔了移栽去别处,为了冲淡书院的酸臭味,他闻了好几日花香,继续闻下去,估计往后都没嗅觉了。
书院通往外边的路就一条,张娴敏经过树林时,三五个侍卫正卖力的挖土,正中间坐着个穿着华丽的夫人,此刻怒气冲冲抬着头,咬牙切齿瞪着身穿墨色对襟直缀的斋长,想来她就是那位不小心掉坑里的夫人了。
而侍卫旁边还站着几人,张娴敏眼力好,一眼就认出那是昨日见过面的侯夫人。
冤家路窄,她心里道了句。
斋长心虚的朝苏之荷笑了笑,偏头和夏姜芙解释,“书院已经着手埋坑事宜,下边人眼拙没发现这儿,还请侯夫人别怪罪。”说话间,斋长冷汗涔涔往下掉,他是千想万想都想不到,顾越流他们自己挖的坑把家里人坑着了。
真是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要不是人多,他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侯夫人”斋长小心翼翼喊了声。
夏姜芙展颜一笑,“没事,二弟妹自己摔着了,不能全怪在书院头上。”
苏之荷震惊的看向夏姜芙,她竟然说和书院无关,难不成怪她自己走路没长眼?
斋长脸上赔着笑,看来他没想错,二夫人摔着夏姜芙都认为她自己不小心,换作其他人,夏姜芙真能颐指气使挖苦两句,他不知该庆幸二夫人掉坑里还是不该庆幸了。
“二弟妹,别着急,先出来再说。”夏姜芙念及她崴了脚,对苏之荷投来的抱怨并没往心里去,倒是顾越白和顾越武,不满的瞪了苏之荷眼,她算什么人,竟敢给他娘脸色看,连他爹都不敢,苏之荷凭什么?
“我娘说的有理,书院学风浓厚,除了休沐少有人进出,下边人并非有意疏忽,我们一行这么多人,偏偏二婶掉进去了,您该多想想自己怎么掉进去的吧。”夏姜芙和秦臻臻走在最前,他和顾越武紧随其后,坑上有树叶掩盖不假,但他们都没事,唯独苏之荷中了招,不是她自己不小心又是什么?
苏之荷指甲穿透树叶陷入泥里,脸上的表情阴暗不一,半晌,她轻吐出口浊气,缓缓道,“大嫂,方才是我不对,还请原谅。”
夏姜芙笑着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我看再过会儿你的脚就没事了,别担心。”
斋长头回注意夏姜芙如此好说话,心头一软,就把坑的来由说了,“二夫人,此事还真和书院没关系,像这样的坑,书院其他地方还有不少,都是贵府少爷挖的。”
书院有严格作息,顾越流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半夜翻窗户跑出来,躲过监院巡逻,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又一个坑,为此书院也很困扰,但没办法啊,顾越流说了,他们告诉顾泊远就是背地放冷箭,不配为人师,威胁他告诉侯夫人,顾越流举双手,“快去,赶紧去。”
分明知道侯夫人会包庇他而有恃无恐。
“胡说,越天和越昊敏而好学,不会荒废学业做其他,你别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关系到两个儿子,苏之荷态度极为严肃。
斋长不惧她,不疾不徐道,“这坑还真是他们挖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着痕迹瞥眼荣辱不惊的夏姜芙,心下有了主意,正色道,“顾六少性子活泼了些,但向来循规蹈矩尊师重道,挖坑设计同窗之事他万万不会做的,这次却突然一改常性,真和其他几位公子脱不了关系。”
院长穿过花丛,听到斋长所言,惊讶得没把下巴掉地上,很想问问斋长,去年裴夫子院子里的花草是被狗叼走的吗?循规蹈矩尊师重道?斋长还能再睁眼说瞎话吗?
这话是大实话,夏姜芙道,“还是斋长了解小六秉性,他行事跳脱,但心地善良,抓老鼠还行,害人的事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
院长惊愕得哼了哼,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他听不下去了,越过张娴敏,大步走了过去,到了近前,笑容不自主爬满脸颊,“侯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斋长听着这话有些好笑,甭管院长多正直,到了夏姜芙跟前就会不自觉矮一头,前两年他就看出来了。
“听说小六手不释卷,极为勤奋,我过来瞧瞧。”
听说?听谁说?谁又他妈的不负责任乱拍马屁?
“顾六少功课确实有所长进。”院长脸上堆满了笑,笑得嘴角都略有些抽动,斋长同情他,直言道,“顾六少去了山里,约莫午时才回来,侯夫人去后边坐坐,我派人上山叫他。”
顾越流性子野了,身边又围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书院有心管也管不过来,左右不靠他们撑起书院门楣,便由着他们去了。
又过了会儿,护卫在坑周围挖好另一个坑,轻轻打通两个坑,苏之荷的脚拔了出来,脚踝伤着了,鞋底沾染许多污秽,苏之荷不敢再给人脸色,老老实实低着头等夏姜芙安排,马车上有备好的衣衫鞋袜,去了客房就给她换上了。
苏之荷浑身不痛快,尤其那股难闻的味儿始终挥散不去,洗了五盆水才算安静下来。
张娴敏原本想偷偷跟着找机会暗算顾越白和顾越武,却不想跟了不到十步就被随行护卫发现了,院长和斋长不在,护卫们不认识她,看她腰间佩着剑,沉声呵斥两句,顾越白回眸,脸上的笑寡淡得有些冷,“张小姐什么时候改行做刺客了?”
张娴敏脸色一红,愤怒的拔出剑,“顾越白,有种和我比试一场。”
顾越白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张娴敏,“我毛都没长齐哪儿来的种,张小姐真会说笑。”话完,不理会张娴敏吃人的目光,勾着顾越白肩膀朝山上去了,听了斋长的话,他心里不太踏实,顾越流怕是又惹上什么祸事了。
张娴敏往前追了两步,随即被护卫拦住,“张小姐,硬闯的话莫怪我们手下无情。”
张娴敏怒从中来,拔剑就刺了过去,“好啊,让我看看长宁侯府养出的护卫身手如何。”她自幼长在祖父膝下,三岁习武,去年击败她父亲后,她就是通州数一数二的高手,对自己武艺她还是有些自信的。
只是,她低估了这些护卫,他们是顾泊远精挑细选出来保护夏姜芙安全的,尽是过硬的功夫,很快就将张娴敏制服了,对方念及她是姑娘,没有划破她身上的衣衫,捆了她双手双脚就交给书院的人了,一眼不曾多看她。
张娴敏又气又觉得丢脸,书院的人帮她解开绳子后,她再也承受不住侯府侮辱,头埋在两膝间放声大哭。
她最引以为傲的本领,在夏姜芙面前不过成了花拳绣腿,她还有什么脸面见她父亲,见她祖父。
她声音悲痛,传到旁边刚入学的学生们耳朵里,七八岁的孩童们齐齐挺直了脊背,听听,又一个不想念书的偷跑被抓回来了。
斋长吩咐人将顾越流功课给夏姜芙送去,有没有长进,夏姜芙心里自有评断。
苏之荷洗漱出来,左右扭头嗅了嗅身上味道,确认没有臭味后才放松下来,桌上放着好几本功课,夏姜芙边嚼着樱桃干边阅览着,嘴里不时发出赞叹,“小六功课真是长进不少,臻臻你看,明算这门功课对了五题,往回能答上一道都是乱写的。”
秦臻臻凑上前,认真数了数,“还真是五题,看来六弟开窍了。”
不只是明算,策问也有进步,以往半个时辰憋不出一行字,如今整篇写满了字,道理一堆一堆的,夏姜芙啧啧称奇,顾越流这进步也太明显了吧。
“二弟妹,斋长把越天他们的功课也拿来了,你看看。”
李氏只识字,越清的功课她看不懂,拉开椅子给苏之荷做,期待她看完越天越昊的帮忙看看越清的。
还在念书的晚辈中,顾越天年纪最长,注意到苏之荷看的是明算那门功课,夏姜芙微微斜着身子,快速瞄了眼,顾越天错了五题,那五题恰好是顾越流做对的,一时间,夏姜芙心里更欢喜了,试想,顾越流对了五题又如何?那可是顾越天都做错的题呢。
她儿子,果真不同凡响,这么复杂的都会,厉害!
苏之荷不懂夏姜芙窃喜的什么,将所有功课翻了遍,顾越天表现尚可,接下来翻顾越昊的,她脸色就不太好了,夏姜芙正想着怎么奖赏顾越流,苏之荷骤然冷了脸,她好奇的歪过身,目光落在苏之荷手里的功课上,称赞道,“越昊做得挺好的啊,对了七题呢。”
苏之荷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浏览顾越昊的功课,李氏将顾越清的功课推到她面前,苏之荷没有拒绝,可当她扫了遍后,脸色比方才还差,夏姜芙不知发生何事,凑上前瞅了两眼,“对了四题,还算过得去吧?”
苏之荷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李氏猜不透苏之荷想什么,忧心忡忡道,“二嫂,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之荷阖上功课,兀自平静许久才抬头望着一脸茫然的夏姜芙,尽量克制住自己声调,“大嫂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夏姜芙眨了眨眼,再次瞄向桌上功课,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不是顾越白警告在前,苏之荷恨不得将功课扔夏姜芙脸上,“越天比越昊稍长,二人功课怎么会相同?”鸿鹄书院为何声名远播,不就是教学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吗?有适合启蒙的课堂,有重视学术研究的课堂,也有专门应付科举的课堂,而不同的课堂或从年龄划分或从功课好坏划分,无论哪一种,顾越天都不该和顾越昊顾越清同等级别。
夏姜芙不懂苏之荷心思,“几兄弟相互扶持督促不是挺好的嘛,小六也和他们一起呢。”
苏之荷:“”她展开顾越流功课,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三十题对了五题,课堂有好差之分的话,顾越流铁定属于最末,她寄予厚望的长子,竟被顾越流拉到最次的课堂去了,她抚了抚胸口,暗暗告诫自己别生气,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大嫂”苏之荷深吸口气,放缓语气道,“越天年纪要大些,和小六他们玩不到一起,我想能不能给他换个”
话还未说完,外边就传来闹哄哄的声音,紧接着,三个少年勾肩搭背走了进来,身姿凛凛,朝气蓬勃。
“娘。”顾越流左右推开顾越白和顾越武,眉眼透亮的望着夏姜芙,“娘怎么来了,我在山上抓到好多兔子野鸡,中午让厨子烤了吃。”想到他娘来双胞胎竟不提前告诉他,嗔怪的倪了双胞胎一眼。
“娘刚到,热了吧,快坐下喝口水。”
苏之荷的视线落在门口,在顾越天顾越昊出现的瞬间,她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双手捂着嘴,有些不敢认。
顾越天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好衣衫,规规矩矩上前见礼,苏之荷一把拉过他,“越天,怎么瘦了这么多?”顾越天是长子,她和顾泊冶多偏心他,手里再没银钱也不曾短过他吃穿用度,她精心养着的儿子,短短几日光景就被折腾得面黄肌瘦,萎靡不振,如何不让她心疼。
顾越流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水,插话道,“二婶也觉得大堂哥瘦了?没办法,我让他多吃点,他说吃不下。”
苏之荷可不信他的话,握着顾越天的手,朝门口顾越昊招手,妆容精致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瘦了,也黑了。”
“这都是白些回来些的了,之前瞧着更黑呢。”顾越流抓了几颗樱桃干塞嘴里,囫囵不清道,“二婶您是没瞧见几天前的大堂哥,人又黑又瘦,跟竹竿似的,半夜往竹林一站,没人分得清是人还是竹。”
苏之荷哭得愈发伤心,李氏拉过瘦了的顾越清,也是心疼不已,她没有苏之荷瞻前顾后的心思,直接问顾越流道,“好好的在书院念书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是不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顾越清不喜欢她,往旁边挪了步,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学顾越流的样子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估计书院饭菜不合胃口,堂哥们吃不习惯,一顿饭比我吃得还少。”
胡说,苏之荷快气疯了,她是京里长大的,偶尔也会做几样京城点心饭菜,顾越天和顾越昊喜欢得不得了,如何会吃不惯?有心让李氏多问两句,奈何李氏心思都放顾越清身上,压根没注意她给的眼色。
“越清在东境长大,口味偏甜,吃不惯京里饭菜是正常的。”李氏没有多想,将手帕递过去,让顾越昊擦擦脸上的汗,她又问顾越流,“你们做什么去了累成这样子?”
“抓兔子野鸡啊,这山里野惯了的就是不一样,跑得贼快了”顾越流眉飞色舞说起抓兔子野鸡的事,要不是顾越天体力跟不上,他们还能抓到好几只。
他念顾越昊顾越清年纪稍小,就让他们拿着绳子藏起来,他和顾越天前后夹攻,抓住兔子后二人出来将其捆了,顾越天反应特慢,兔子都迎面往他腿边跑他都反应不过来,还不如他一个人呢。
要不是有心带他们出出风头,他才懒得和他们一起呢。
顾越流形容得绘声绘色,苏之荷却惊魂甫定,山里枝桠横七竖八无人修剪,跑动间只怕有不少擦伤,经顾越流一说,她才发现,顾越□□服上果真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不过拿针线给缝上了,顾越昊的也是如此,她心头一咯噔,抓起修补好的口子,声音有些尖锐,“谁给缝的?”
男女授受不亲,顾越天要是在书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晃了晃头,身子一阵发虚。
说起这个,顾越昊表情极为自豪,“我给大哥缝的。”刚开书院,衣服破了都是顾越流自己动手,他心头过意不去,就跟着顾越流学了学,没想到真给学会了,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好几位同窗都对他赞叹不已呢。
这一下,苏之荷连带着整个身躯都晃了晃。
秦臻臻敏感些,明白苏之荷承受不住的原因,七尺男儿,哪有拿针线做女工的,她解释道,“二婶别多想,书院开设有女工一课,无论男女都要进学,昊堂弟此举并不会惹来什么非议。”
当然,她没有告诉苏之荷,男孩学习女工意在体会一针一线皆属不易,更应心存感激孝顺父母。
顾越昊也安慰苏之荷,“母亲,二堂嫂说的对。”
苏之荷心头还有许多疑问,但她清楚,只要顾越流他们在,三言两语插科打诨就蒙混过去了,她想单独和顾越天说会话又找不着合适的机会,私底下撺掇李氏好多次,李氏就跟傻了似的,眼睛定在顾越清身上挪不开了。
霞光漫天,庭院的花花草草罩上了层红纱,院墙上的藤蔓轻摇着身姿,书院有晚课,顾越流为了挣表现,积极得很,草草吃过晚饭就喊着顾越天他们走了,一桌吃饭,苏之荷算见识到顾越流口中‘一顿饭吃得比他还少’的说法了。
好样的,顾越流才多大?整整吃了五碗米饭,喝了两碗鸡汤,一个人啃了半只鸡,更别论还吃了其他菜呢,以他能吃的程度,就是两个顾越天也赶不上他啊。就她观察,顾越天以往顶多一碗饭管饱,中午吃了三碗,晚上吃了两碗,顾越昊和顾越清也吃得多。
四人一走,桌上就跟狂风卷过似的,她握着筷子,不知该说什么。
“小六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是好事。”夏姜芙倒没被顾越流饭量吓到,顾泊远年轻时也这么能吃,顾越涵也是,顾越皎和顾越白他们随她吃得少些。
苏之荷眼神转了转,望着四人面前空荡荡的杯盘,没有说话。
回府天儿已经黑了,管家候在门口,待夏姜芙下了马车,他就俯首跟在身后,每每他这副神色就是有话要说,夏姜芙习以为常了,谁知穿过影壁身后的人儿都没声,她奇怪的转身,“怎么了?”
管家讪讪笑了笑,看向远处假山后渐行渐远的背影,恭声道,“大少夫人早上去宁国公府探望老夫人,傍晚派人送消息来说老夫人走了,奴才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去接大少夫人。”
宁婉静是出嫁女,照理说不用守灵,而且她怀着身孕,受不得劳累,入嘴的吃食得谨慎,他怕国公府的下人照顾不周。
“大少爷呢?”
“听说还在衙门”
“刑部没了他是不是就倒了?你去衙门把他叫回来”说到这她顿了顿,“叫他直接去国公府,有奶娘照顾我不放心。”奶娘再怎么只是下人,宁婉静有些话不会与她说,顾越皎就不同了。
“哎,老奴这就派人去。”管家领了命,扶着老腰,火急火燎就跑了,他怕再慢上一步,就该听夏姜芙絮絮叨叨骂顾越皎了。
梁鸿出事,刑部右侍郎一职就空缺着,而梁鸿所犯的罪,皇上并没明确指示,只是京中许多人都盯上了这个位置,来刑部走关系的人也多了起来,顾越皎身为左侍郎,背后又有长宁侯府这座靠山,巴结他的人不少。
以前他审案抓犯人即可,现在审案之余还要应付各式各样的人,浸淫官场多年,他深谙宁得罪君子别招惹小人的道理,对这些他都是淡然处之,全往尚书大人身上推。
尚书大人被折腾烦了,索性直言,他任尚书一职多年,再过两年就退了,这刑部大小事,早已全交给顾越皎作主了。
因而,下衙时辰一到,顾越皎就在门口被几位大人给堵着了,同在朝为官,顾越皎的脾气他们略有耳闻,一见面就问候侯夫人,滔滔不绝称赞侯夫人大智若愚了,秀外慧中了。
顾越皎有心甩手走人都不敢,否则日后传到夏姜芙耳朵里,夏姜芙肯定跟他翻脸。
以前夏姜芙多疼他多以他为傲,从他成亲后就有多嫌弃他,嫌弃他不够不顾家,嫌弃他不够体贴,孙府那事,夏姜芙不怪当事人顾越泽,尽拿他撒气了,斥他身为兄长没做好表率,顾越泽是学他才毁了人家姑娘清名。
天地良心,他从没教过顾越泽私下跟小姑娘写信,夏姜芙的气来得莫名奇妙,他以为他算惨的了,顾泊远更甚,夏姜芙骂他上梁不正下梁歪,顾越泽骨子里随他才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
他了解过孙府的事,顾越泽的确有错,但不到丧尽天良的地步的。
所以那些人夸赞夏姜芙时,他便拉着缰绳,装作认真的模样,细细听着。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从大人们嘴里听到他娘好话,独属于形容夏姜芙的‘慈母多败儿’在他们口中美化成了既细腻又温暖的疼爱,顾越皎听得有些想笑,他从小到大,没少听外人编排夏姜芙坏话。
“昨天侯府二少爷打破人家脑袋,你们猜侯夫人咋说的?说人家活该,顾二少不打别人就打他,自己不好好反省反省原因吗?”
“打了人还有理了?你们等着,京城的风气迟早让她给坏了。”
“顾三少顶风作案赌博被抓,侯夫人竟跑宫里将皇上骂了顿,真的是目无尊卑,长宁侯倒了八辈子霉看上她了。”
“当年长宁侯可是非她不娶呢,也不知她是不是给长宁侯下了什么毒”
“顾四少嫖.娼被刑部逮着现行,侯夫人理直气壮去刑部把人接走了,这女人,目无法纪,太嚣张了。”
“就没她不敢做的事,没看见梁大人兴冲冲进宫灰头土脸出来吗?皇上也怕她呢。”
“听说了没,顾六少带着人去承恩侯府门口要账呢。”
“根据以往经验,承恩侯府百口莫辩,等着吧,顾六少完胜。”
“你还真说对了。”
“那当然,也不敢看看爷,这么多年的八卦可不是白听的。”
“嘘,和你说件事,顾三少伙同京中少爷将塞婉公主嫁妆赢得分文不剩。”
“胡说八道,兵部与礼部皆有信回来,此乃无中生有的事,不可妄议。”
“你怎么帮着顾三少说话?”
“我是对事不对人,顾三少风姿朗朗,是惦记别人钱财的人吗?”
“你说的好像也对。”
“哎哎哎,你们说京城风气是不是变了,怎么这么多人想嫁进长宁侯府了?”
“你是不是脑子傻了,这么多人抢着进,当然是冲着侯夫人貌美心娴的名声去的了,你不想你家妹子嫁进这样的人家啊?”
“想是想,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看是你不对劲,赶紧站好,没看见顾侍郎带人出城办事啊,给我态度好些,得罪我妹子的大叔子我要你好看。”
“”
长宁侯府的事,哪怕是守城官兵都能喝酒聊上两个时辰,更何况是能言善辩的六部大臣,顾越皎听她们快把夏姜芙比作寺里的菩萨了,忙出声打断他们,“家母的好,身为人子自能体会,就不牢各位大人费心了,若没什么事的话,本官先行告辞。”
一位大腹便便的大人拉住他衣袖,“其实,其实,我们就想问问,刑部对梁大人的事是怎么个看法?”
梁鸿的事,皇上不追究顺亲王也不会让他好过,胆大包天买字画贿赂王爷,买的还是老王爷陪葬品,顺亲王如何能容忍此种行径,揍一顿恐怕是不解气的,待老王爷入殡,回京还有梁鸿受的。
夜幕低垂,晚风吹起他的官袍,儒雅而清俊,青石砖的路上,隐隐有马蹄声传来,顾越皎敛了唇角微笑,表情算不上严肃,但也绝非轻松,“梁大人的事皇上自有定夺,诸位大人感兴趣的话,不如问问内阁,朝中官员变动,内阁会最先听到风声。”
“我们衙下闲聊而已,顾侍郎用不着大动干戈打扰内阁,对了,时辰不早了,前边就是酒馆,顾侍郎可有雅兴去坐坐?”能问问内阁的意思当然再好不过了,他们嘴巴上拒绝,心底却是再赞同不过的。
顾越皎点了点头,远处的骏马奔驰而来,马背上跳下个身穿墨绿色长袍小厮,众大人不明所以,却看小厮朝顾越皎拱手,“大少爷,夫人让您去国公府陪大少夫人。”
小厮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顾越皎犹豫的转头,众大人忙摆出请的架势,“侯夫人有令,顾侍郎速速回去吧。”
夏姜芙的意思他们哪儿敢反驳,不说顾越皎是孝子,顾泊远可是个护妻狂魔,老少夹击,他们再有能耐也得罪不起啊。
顾越皎心头有些遗憾,要是他们开口挽留多好,起码他能将他们全解决了。
国公府老夫人去世,许多人上门吊唁,宁婉静住在国公府为老夫人守灵,顾越皎寸步不离陪着她,夏姜芙她们到的那日,他表现得更是格外殷勤,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比宁婉静身边奶娘还贴心。
过府夫人们多,见状少不得又称赞几句,称夏姜芙教子有方,瞧瞧顾越皎多体贴,比女儿家还细心。话此,许多夫人暗暗后悔自己当初看走了眼,长宁侯府多好的人家,她们怎么就嫌弃了呢?现在倒好,要攀人家还看不上了。
老夫人德高望重,宫里的太后也来了,给老夫人上完香,她便沿着夏姜芙的方向而来,围在夏姜芙身边的夫人小姐们迅速起身躲了开去,实在是怕被二人刀光剑影伤到,从起身给太后行礼再到齐齐藏于假山树丛背后也就眨眼的功夫。
夏姜芙怕对老夫人不尊敬,特意挑了身素净衣衫,头上也没戴什么头饰,坐在绿意盎然的树下倒是有几分飘然成仙的脱俗感,太后哼哼卿卿道,“几月不见,侯夫人连哀家都认不得了吗?”
“太后丰容靓饰,化成灰臣妇都认得,这不哀思老夫人一时没回过神来吗?太后心胸广阔,不会和老夫人计较吧?”夏姜芙晃了晃被风吹动的纱裙,徐徐俯下.身去,“臣妇见过太后。”
太后皱了皱眉,她哪儿听不出夏姜芙言外之意,讽刺她小肚鸡肠和死人斤斤计较,她心头跳了跳,表情冰冷道,“平身吧。”
说话间,夏姜芙已一脸理所应当的落座了,太后眉头又是一皱,她就知道不该今日来,平白让其他人看了笑话,她顺势坐下,整理好繁复衣衫,从容地和夏姜芙寒暄,“听说你要做祖母了,还没当面恭喜你呢。”
“臣妇也恭喜太后要做皇祖母了”
这话听着,咋这么不对劲呢,太后想了想,夏姜芙说的实话,皇后多年无所出,她急得不行,好在终于怀上了,说起来,她还得感谢夏姜芙,皇上告诉她,是夏姜芙先怀疑皇后遭人下毒的,若非借看戏的名头出宫找大夫把脉,她估计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要她说些场面话,她说不出来。
“上月蜀州进贡了许多药材,哀家让宫人送到侯府去了,你看看有没有派得上用场的,哀家寝宫还有不少。”若不是皇后软磨硬泡,她才不会赏赐侯府呢。
顾泊远戎马半生军功显赫,但皇室已给了他足够荣誉,哪怕顾越泽他们犯了事,皇上也多般维护,换作其他人,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夏姜芙微微一愣,怀疑的打量太后两眼,“臣妇谢过太后了。”
对皇家赏赐,她来者不拒,即使派不上用场也堆库房放着,以免需要的时候拿不出来。
太后被她不信任的目光激得火苗蹭蹭蹭上涨,转头看向假山回廊踱步的夫人小姐,索性转过身子,不和夏姜芙说话。
夏姜芙不是多话的性子,太后不言,她也不语,气氛陷入了尴尬,许久,还是太后先沉不住气了,“哀家回宫了。”她乃高高在上的太后,吃饱了撑的才在这看夏姜芙脸色呢。
“恭送太后。”夏姜芙懒懒散散说了句,太后走得更快了,她就知道,一遇着夏姜芙她心情就会不好,往后再也不出宫了。
夏姜芙可不知太后气什么,之后有两名夫人问他打听顾越泽的亲事,夏姜芙这才知晓,顾越泽不是去州县开晋江书铺而是领军打仗去了,不止有顾越泽,顺亲王世子,梁冲也在其中,难怪年初顾越流去书院抱怨太清静,会来事的都上战场去了,留下的还不得夹着屁股做人?
顾越皎送宁婉静回房休息,听下人说夏姜芙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他以为又是和太后闹得不愉快,没往心里去,待老夫人出殡,他看见顾泊远脖子上的抓痕以及顾越白他们走路僵硬的姿势,突然非常庆幸这几日待在国公府,免去一顿惩罚。
他越发打定主意要好好抓住宁婉静这颗救命稻草,以免自己被连坐。
所以办完老夫人丧事回府,他打发奶娘先回心湖院,自己扶着宁婉静进门,顾越白和顾越武忍不住了,跳下马车就招呼小厮搀扶,还不敢说夏姜芙坏话,顾越泽的事他们事有所隐瞒,但都是被逼无奈啊,以为帮顾泊远干了坏事得不到好处至少不会落下埋怨,结果倒好,夏姜芙没怪他们,顾泊远先拿着鞭子抽上了。
翻脸无情,以后别想他们再帮忙隐瞒夏姜芙什么事。
顾越流觉得自己最冤,他是最后一个知道顾越泽外出打仗的,顾泊远打他时没有任何留情,还将他在书院的丰功伟绩说成不务正业,挺了挺脊背,后背火辣辣的疼,看神清气爽的顾越皎,顾越流心里不平衡了,都是兄弟,理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他扬起手,扯着嗓子大道,“大哥,三哥去东境一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别以为他不清楚,几兄弟里顾越皎是最狡诈的,他在刑部当值,不可能不知道顾越泽的事。
问完,一脸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夏姜芙追究顾越皎,先骂上两句也好,谁知夏姜芙瞪了他眼,“你大嫂在前边,大惊小怪吓着她怎么办,我看你爹打得还不够重是不是?”
顾越流上台阶的脚步一顿,被后边的顾越白一撞,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地,疼得他哀号不已,“四哥”在夏姜芙不满的注视下,忙降低音量,“你是不是故意的?”
三人的伤大多在后背屁股,走路好比凌迟,顾越流颠倒,顾越白看着屁股跟着疼,充满歉意道,“没,没有的事,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不要,你们先走。”顾越流不信任他们,趴在地上,等他们一个个进了门他才撑着地艰难的爬起来,回到颜枫院,少不得又提了提顾越皎,他们屁股上有伤,不敢坐,只能趴着,好在颜枫院有他们躺着敷面膜的躺椅,三兄弟轻松不少。
夏姜芙正搅拌药膏,吩咐秋翠往里添水,顾泊远下手狠,他们不养个十天半月好不了,听了顾越流的话,夏姜芙没个好气嗔他眼,“你大哥受了伤谁照顾你大嫂?好好躺着,把伤养好了再说。”
顾越皎以为自己会遭些罪呢,没料到夏姜芙为他说话,要知道,成亲以来,夏姜芙对他越来越不满意,他握了握宁婉静搁在桌下的手,心道,多亏有媳妇护着他才逃过一劫。
夏姜芙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不满的哼了哼,“你也别得瑟,不把星辰照顾好了我要你好看。”
“娘的话我不敢不从。”顾越皎从善如流回道。
顾越皎又不平衡了,不就夫凭妻贵吗,改明日他也娶个媳妇回来,出了事就让他媳妇兜着去,“娘,我要娶媳妇。”
“你四哥五哥还没说亲你急什么?老实等着!”
顾越流:“”他想娶媳妇还要排队?
试想,顾越泽成亲后才轮得到顾越白顾越武,再到他,岂不要好几年?也就是说,他还得挨好几年的打,不行,坚决不行,他明个儿就出门物色媳妇去,夏姜芙不就喜欢五官精致婀娜多姿的吗?他保管找个让夏姜芙心满意足的媳妇回来,到时候不怕夏姜芙不答应他的亲事。
顾越天他们回来苏之荷也没找着机会问书院的情况,今日回府早,她便把顾越天他们叫到屋里细问了几句,知晓是顾越流带着他们胡闹后就要找夏姜芙问个清楚,顾越流不求上进还要她儿子跟着做纨绔?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哪。
顾越天劝止她,“母亲,流堂弟贪玩已被大伯父狠狠教训过了,您再找大伯母抱怨,恐怕会遭大伯母记恨上。”
前天他们回来,正遇着顾泊远心情不好打人,鞭子落在白堂弟武堂弟身上顾泊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暴戾恣睢的眼神让他心头颤了颤,以顾泊远嗜血的性情,他父亲哪儿会是对手,他几乎可以确认,一旦被顾泊远查到顾泊冶什么事,整个二房三房的人都会跟着陪葬。
三位堂弟已受了伤,苏之荷再找夏姜芙还有什么意思?难道让顾泊远再把顾越流打一顿?若是那样,夏姜芙肯定会怪苏之荷火上浇油的。
苏之荷细细想了想,顾越天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心气终究不平,“母亲手里有钱了,改日我找书院的人给你们换个课堂。”顾越天功课不错,若有夫子悉心教导,中进士的希望还是有的。
她随夏姜芙去过书院,书院的人知道她是长宁侯府二夫人,她说的事,书院该不会拒绝。
“不用,现在的夫子就挺好,东境私塾的夫子举人出身,学问远远不及现在夫子,应付功课已极为吃力,要是换了课堂,以孩儿学问,怕是追不上其他人。”与其被甩在最后,不如脚踏实地学好基础,循序渐进。
“你说的也对,小六受了伤,书院是去不了了,没了他,你们好好学,书院的学子大多是将来栋梁之才,母亲知道你心思通透,多结交些朋友对你没有坏处。”
“孩儿明白。”
顾越流去书院,为此苦恼了,书院的被抓了,但山里还有许多活物呢,他答应了人带他们上山烤野鸡吃,看来得食言了。
不过他也没闲着,第二天他就让小厮扶着外出闲逛,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美其名曰闲逛,实则给自己找媳妇,他大嫂是他娘逛了几条街才找到的,为此他娘还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故而他不兜圈子,专往不起眼的铺子去。
天渐渐热了,顾越流不敢暴晒,晒黑了夏姜芙会骂,所有都是太阳下山后才出门,这个时辰街上的人正是多的时候,收摊的小贩,归家的孩童,以及下衙去云生院看戏的官员。
遇着的熟人多了,就有打听他受伤的事,侯府芝麻大点事都能掀起阵阵涟漪,何况老夫人出殡,侯府的几位主子神情好像不太正常,顾泊远拉高的领口,顾越白三兄弟怪异的走姿,稍有经验的人都看得出侯府出事了。
至于是何事屈于顾泊远淫威,他们不敢打听。
作者有话要说: 顾越流:大哥,听到没,我大舅子外号包打听!
☆、094
好在顾越流是个愣头小子, 套他的话不要太容易!
洒满霞光的大街上,好奇的大人们按耐不住心底熊熊八卦之火, 围着顾越流前瞅瞅后看看, 围观稀世珍宝似的,一副‘我就看看什么都不问’的神情, 可脸上那欲语还休的纠结, 看得顾越流嘴角不住抽动,好几次张开嘴又给阖上了, 无法,实在是太丢脸了。
这么大的人屁股被打开了花, 他们肯定认为他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儿惹惹怒顾泊远, 他不为顾越泽背黑锅, 故而他逢人就笑,咧着嘴,眼睛一弯, 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咯咯咯大笑。
众人:“”侯府小少爷今日莫不是傻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众人就默契的将其压了下去:侯府小少爷本就是个傻的, 不只是今日。顾越流近日名声不错,身为人父,查看孩子们功课免不了拿这位小少爷作比较, “你们看看,长宁侯府小少爷都比你们有能耐了,你们有脸继续懒散度日吗?”
府里孩子怎么说的?“父亲,顾六少的能耐没用在课堂上, 他明算一课倒数第二呢,要不是有个堂哥替他垫底,他会有长进?”
他随口反问了句,才从孩子们嘴里知道,顾越流进书院后,功课次次最末,这次多了他三个堂兄,顾越流一跃倒数第二了,夫子当众鼓励一番,倒是比第一还光荣,对了五题,且那五题尽是和银子沾边的题,谁知道是不是顾越流蒙的?
甭管怎么说,顾越流是个傻的,僵硬的走姿,面无城府的笑容,看着真是傻,傻得恰到好处勾起人心底深处的同情,众人叹了口气,摇头晃脑走了。
人流孱动的小巷子,骤然剩下顾越流和小厮,寂静得他不甚习惯,左右他不是悲春伤秋的性子,抬起下巴,嗅了嗅翘挺的鼻翼,屏住呼吸问道,“你俩说哪儿会有美人的味道?”
两个小厮身子抖了抖,惶惶不安侧目,瞄了顾越流眼,又小心翼翼四下张望,“六少爷,朝廷禁.娼呢。”光天化日嫖.娼,被顾泊远知道,开花的就不只是屁股这么简单了,没准
二人夹紧双腿,身子瑟瑟发抖,顾越流一人头上拍了一记,“没用的家伙,爷问的是美人,和□□有什么关系?”
小厮浑身汗毛倒竖,不敢再扶着顾越流往巷子深处走,万一倒霉遇着个暗娼馆啥的,他们后半辈子可就完了,只是二人不解,顾越流皮开肉绽了还有心思玩女人?二人心照不宣的垂下眼睑,望着顾越流小腹以下的位置。
此处乃旧宅地,两侧院墙的白漆大多掉落,颜色深浅不一,有些甚至长了青苔,顾越流拧了拧双臂下的肩,催促,“往里走啊?”
“六少爷,天色已晚,今日不若先回府?”此时,一阵疾风起,呼声穿过巷尾好似有回声,二人面面相觑,不再有任何迟疑,架着顾越流就飞奔出了巷子。
顾越流左右手被控制,挣扎无果,怒骂也不管用,得,现在的小厮,一言不合就跟他作对,有种,等他好了再慢慢收拾他们。顾越流知道今日是遇不着他媳妇了,一口气泄下来,神色颓废的由二人架着往回走。
忽然,巷子里的宅子门开了,随风飘来股幽香,顾越流顿时来了劲儿,扭头往回瞧,夕阳的余晖中,姑娘款款而立,如珍珠般璀璨的眼眸盈盈闪动着光,五官灵动又妖娆,风吹起她浅粉色纱裙,如花间蝴蝶,翩翩起舞,顾越流双脚蹬地,双臂死死夹住二人脖子,低声怒吼,“回去,给老子回去。”
小厮一头雾水回眸,见女子笑靥如花的挥舞手里的绢子,腰肢扭动,透着股勾人魂魄的美,二人虎躯一震,不顾顾越流威胁,使劲顾越流的脚,双手架在顾越流大腿上,跟骑马似的扬长而去。
顾越流想死的心都有了,美人啊,难得一见的美人,他还没表露心迹就被带走了,还是以幼年骑马的姿势,回到府,他是身心俱累,想到他接下来暗无天日的光景,抱过枕头一盖,嘤嘤哭了起来。
二人不知背地怎么告了他的状,他被关了禁闭不说,顾越皎警告他,但若踏进落阳巷一步就打断他的腿对了,他都不知道那是落阳巷呢,落阳巷落阳巷,他默默念了好多遍,伤好务必去一趟只是他有些记不得姑娘是从哪扇门里走出来的了,那条巷子住着的人多,他不好意思一间一间问吧?
杨灵不知自己遭人惦记上了,她年后一直潜心研究美白遮瑕的胭脂,花粉闻多了,鼻子不舒服,时不时会打喷嚏,这不刚出门,又控制不住了?本想掩鼻,手绢没凑到鼻尖已经好了。
听见不远处有声音响起,她张望了眼,光芒刺眼,没看清怎么回事。
将篮子换只手提着,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衫,慢慢往外走,时不时遇着邻居回来,她皆笑着颔首打招呼,这条巷子居住的都是本地人,祖上就已经认识了,彼此间还算友好。
“灵丫头又给你大哥送饭去啊?”一个身材微胖的老妇牵着孩童经过,笑着瞥了眼她手里的篮子,“你大哥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大嫂身边哪儿离得开人?”都是老邻居,彼此知根知底的,杨家情况没人不清楚的。
杨灵父母死得早,杨达带着妹妹一起生活,照理说,杨达子承父业做了名守城官兵,兄妹日子不会难过,坏就坏在杨灵这张脸上,这么好看的脸,生在大户人家就算了,生在寻常人家哪儿护得住?杨达从不敢将杨灵单独放家里,要么托好友照顾,要么自己带着,本以为成亲娶了媳妇,姑嫂二人在家有个照应,岂料那些人不怕事,光天化日上门硬抢,要不是杨达媳妇豁出命与他们拼了,杨灵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这样,杨达媳妇双腿残了,整日躺在床上要人伺候杨灵知恩,扬言要招婿入赘,照顾她大嫂一辈子。
好在,朝廷下令禁.娼,再大的官都不敢乱来,杨灵才有胆儿外出走动,老妇摸了摸孙女光滑的脑袋,心下感慨:你们生在了好光景啊!想到杨家前几年的遭遇,眼底忍不住划过一抹怜悯,“灵丫头,你说说你大哥,晚饭让他自个儿回来吃,你家门没锁吧,我替你守着你大嫂。”
街坊邻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多谢婶子了,我大嫂在家应付得过来,时候不早了,家里还等着您吃饭呢。”大嫂双腿不便,并非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天下政通人和,治安清明,不会出什么乱子,否则大哥也不会让她送饭。
老妇皱了皱眉,想到家里一大家子人等着,倒也没坚持,“我替你听着,你放心去吧。”
杨灵又是一通道谢,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老妇的叹息声,对此杨灵没什么想法,只盼着她大嫂和大哥感情好,早日生个外甥给她抱,而她自己的亲事,若有人愿意入赘,她便同意。
守城官兵两个时辰一换防,她到的时候,杨达正和人说话,看见她,拍拍对方肩膀,垂头丧气走了过来,她以为发生什么事,“大哥”
“哎。”杨达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听到身后传来口哨声,他回头咒骂几句,拉着杨灵衣衫往回走,“这次害你白跑了趟,你等着,哥打听清楚了给你消息。”他一而再再而三确认过去了,侯夫人对儿媳妇的看法真就一个:貌美即一切。
他妹子,希望大着呢。
杨灵听得莫名奇妙,旁边杨达转移了话题,“你又闷在家里一天研究胭脂?”
都是叫以前的事给折腾的,杨灵都不怎么出门了。
杨灵点了点头,“大哥不用担心我,等拿到钱我就不做了。”杨家并不富裕,李氏的腿每逢刮风下雨都要吃药,杨达那点俸禄哪够,她整日在家,不懂外边流行什么,去年塞婉公主以面粉抹脸的事儿闹开她才灵机一动,琢磨着研制出一种能美白的胭脂。
可能她运气好,真给研究出来了,卖去驿站,得了不少银钱,尝到甜头后,她就有些舍不得了,又致力于遮瑕的胭脂为了不刺激皮肤,她挑的皆是花粉,日子久了,鼻子受不住。
所以她决定不做了。
“不做是对的,你大嫂和我说,你整日喷嚏不止,长此以往这不是法子,大哥有职位,银钱的事你别操心。”李氏受伤后,捉襟见肘了很长段时间,可是都缓过来了不是吗?用不着杨灵伤神操心。
杨灵弯唇笑,灿若星辰的眼眸仿佛有烟火绽开,淡粉的晚霞落在她眉梢,整个人更是度上了层柔光,美好而动人。
这样的人,不嫁进长宁侯府可真是瞎了眼了。
杨灵应了杨达,翌日去驿站找塞婉公主,没错,是塞婉公主,塞婉公主追求白皙般的美,杨灵做的胭脂全卖给塞婉,至于塞婉有没有卖给其他人她就不知道了,她来过驿站多次,和塞婉公主身边的人已经熟识了,故而遭到驿站护卫盘问时,巴索咚咚咚跑了过来。
“我说你们又不是刚来,杨姑娘都来多少回了你们还跟审犯人似的呢!”巴索瞧不起安宁人假惺惺的嘴脸,驿站被盗没见他们上心,对自己人倒是狠上了,脑子进水了吧。
护卫目不斜视,一板一眼解释,“顾侍郎有令,凡进出驿站者,都要详加过问。”
巴索小声哼了哼,“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手拉过杨灵衣袖,笑得花枝乱颤,“杨姑娘,我家公主等好久了,快随我来。”
整个安宁,属杨灵和他们打的交道最多,杨灵生得如花似玉,菩萨心肠,这样的人儿是个男人都会喜欢咳咳他也喜欢。
塞婉在屋里擦粉描妆,以前遭人唾弃的脸蛋如今白皙而漂亮,美中不足的是她没有杨灵沉厚的双眼皮,妆再精致,往杨灵身边一站,又有种被打回原形的感觉,因而她问杨灵,“有没有法子拿刀在眼皮上割到双眼皮出来?”
为了美,她什么都能忍。
巴索原本如痴如醉望着杨灵,一脸呆痴模样,听了塞婉的话,浑身汗毛皆战栗起来,双腿一弯,噗通声跪了下去,“我的公主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可要千万保重凤体啊”
硬生生在眼皮上割道口子,那得多疼啊。
塞婉见杨灵不答,泄气道,“罢了,本宫随口问问而已,你赶紧起来,不是本宫说你,这一惊一乍的性子得好好改改了,胆子小的估计都被你吓晕过去了。”
巴索老脸一红,暗搓搓瞟了眼浅笑嫣然的杨灵,羞恼的捏着衣角跑了出去。
塞婉:“”他又不是男人,心花怒放个什么劲儿?
杨灵说了以后不再做胭脂的打算,不过和塞婉合作几次,对这位异国公主,她生不出恶意,将她做胭脂的步骤,以及各花粉的量毫无保留和塞婉说了,塞婉眼神一亮,“有了这个,本宫岂不是也能开间胭脂铺子了?”
她盗墓的事朝廷既往不咎,皇帝碍于颜面,赏了她不少金银珠宝,她就是用皇帝赏赐的金子买杨灵胭脂的,留下两盒自己用,将剩余的高价转手卖给其他官家小姐,不得不说,安宁富庶,从官家小姐们的开销就能看出一二,几十上百两的胭脂,多的是人抢着要。
因为杨灵的胭脂,她结交了好些官家小姐呢。
“本宫不占你的便宜,方子是你研制出来的,本宫花钱买下了。”手里有钱,说话底气也足了,安宁国皇帝还算识趣,隔不久就会送些赏赐下来,怕她缺钱,暗中还有几张银票,体贴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以皇帝的慷慨豪迈,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将去年输出去的东西收回来了。
送走杨灵,她就带着巴索出去了,京城这片地说大不大,哪处喧闹哪处安静塞婉摸得透透的,跟自己后花园似的再熟悉不过了,有刑部官兵保护她的安全,她再不怕遇着歹徒刺客,沿着街道转了两圈,最终决定把铺子开在云生院外的街道上。
托云生院的福,烟花柳巷之地成了京里达官贵人打发时间的地方,这条街的铺子更是坐地起价,一天一个价,各类书铺首饰铺珠宝铺让人应接不暇,尤其晋江书铺,清晨开门客人就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皆有往里排队的,塞婉暗中不是没打过开书铺的主意,但碍于顾越泽睚眦必报的性子,不敢随意招惹。
问了两圈都没空铺子要卖的,塞婉有些心灰意冷,巴索心思动了动,出主意道,“公主卖的胭脂在圈里已小有名气,酒香不怕巷子深,公主何不找处便宜的铺子?奴才打听过来,顺风街的铺子比这便宜好几倍”
顺风街?不就是落阳巷外边的主街?塞婉呵呵两声,“巴索啊,你要是个有根的本宫想方设法也会撮合你和杨姑娘,可你”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巴索□□,“你那空空如也,不是害了杨姑娘吗?”
巴索低头,双手不由得挡住那处,他有什么办法,一看见杨姑娘他就两腿发软,吃不着多看看也是好的啊。
“你还是打消那个念头吧,本宫不缺钱,宁肯多花些钱也不会去顺风街的。”万一巴索把持不住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她当主子的脸往哪儿搁?继续沿着铺子转圈,经过一处挂白绫的铺子前,她步伐顿了顿,“巴索,再过不久就是老王爷入殡的日子了吧?”
“是。”
“那我们多买些纸钱烧给他老人家,让他在底下好好过日子。”塞婉对老王爷心存愧疚,有心去别庄为老王爷诵诵经,又怕顺亲王撵她走,拖到现在都没去瞧过。
做死人生意不像其他,天天有人来,这行的淡季旺季极为好区分,年前年后以及清明是旺季,其余皆是淡季,故而这个时节,铺子里并无掌柜杂役,老板一人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国公府老夫人过世,带给铺子不少进项,他空闲时间多,算盘拨得极为缓慢。
听到脚步声,他徐徐抬起头来,见对方穿着不俗,又有官兵跟着,态度顿时恭敬起来,“请问小姐要多少香蜡纸钱?”
不怪他没认出塞婉,塞婉公主的容貌是令人津津乐道的,身板瘦皮肤黑,往人堆里一站,最黑的肯定就是塞婉公主了。
而眼前的小姐,身材纤细,容貌端庄,皮肤偏白,怎么着也和黝黑的塞婉公主不沾边。
巴索不这么想,他只觉得塞婉公主被人轻视了,拉长脸道,“睁大你狗眼看看,哪儿是小姐了?”你才小姐,你全家都小姐!
老板当真双手撑开眼角望着眼前的女子,片刻后,他战战巍巍拱手作揖,“见过夫人,小的眼神不好,还请夫人见谅。”
他这一说,巴索的脸更黑了,上前揪着他领子道,“你再瞧瞧,塞婉公主像是成亲后的人吗?”
无论安宁还是南蛮,对成亲的看法有一点是相同的,成了亲的人多是有些年纪的,老板称塞婉为夫人,分明是讽刺塞婉年纪大。
安宁人果真还是安宁人,并不会因为皇上赏赐了几箱金银珠宝就倒戈巴结,真他妈有骨气!
老板诚惶诚恐,盯着塞婉再看,心头止不住疑惑,不是说塞婉黑如煤炭吗?眼前的人明明白着呢,难道京城水土养人,能将黑的养成白的?
塞婉想着老王爷的事,并没有多少心情和巴索磨嘴皮子,相反,对老板吃惊的态度她是满意的,那声小姐,不就是说明她肤色与京城人无异了吗?
故而她没为难人,大手一挥,让老板将铺子的香蜡纸钱全拿出来,包括库房的她也全要了,但愿老王爷收到钱买些那儿能观赏的字画,别惦记她盗墓一事了。
喜从天降,老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国公夫人老夫人出殡后他才进了货,正在库房堆着呢,整整二辆马车,塞婉一口气全要了,他高兴得说话都在打颤,“孩子他娘,快将公主带去库房看看”
当塞婉公主浩浩荡荡押着两马车香蜡纸钱去王府别庄,京里又有了新谈资,上香烧纸钱无非聊表心意,谁像塞婉那么大手笔买那么多啊,这公主,做事有点不着调啊。
塞婉公主以为自己满满诚意去别庄诵经多少能求得顺亲王谅解,却不想事倍功半,顺亲王妃前边好言好语聊着,顺亲王一来,看到一马车黄灿灿纸钱,一马车红通通香蜡后,二话不说就将她们给撵了。
塞婉也很无奈啊,除了多烧些纸钱她也没其他法子表达自己歉意了啊。
塞婉带着两马车香蜡纸钱回城的事引得不少人暗地议论,在府里养伤的顾越流难得听到熟人消息,露出和塞婉同样不解的表情,趴在窗户边,探头问院子里剪花的夏姜芙,“娘,顺亲王是不是太小肚鸡肠了,塞婉公主有心赔罪,他怎么还端着架子呢?”
两马车东西,不要也不用往外推啊,转手送人还能多个人情呢!顺亲王固执迂腐不懂变通,换作顾越泽,转身就能换成现银。
顾泊远可是都说了,顾越泽在东境活得潇洒着呢,没仗打的时候就扒东瀛人尸体上的衣服,扒下来卖钱。
所以,败在顾越泽手里的东瀛人几乎都是寸缕不着的,但凡身上值钱的,全进顾越泽口袋了,顾越泽这个仗,跟捡钱似的。
要不是他有伤在身,非得去东境投靠顾越泽不可。这京里的日子,没法过了,不准他娶媳妇就算了,现在门都不让出,憋屈啊。
“估计气没消吧,说起这个,五月初一咱去送走老王爷顺便在别庄住些日子回来,你是去书院还是去别庄?”夏姜芙手里的盆栽是裴白送过来的,意在为张小姐的无理赔罪,夏姜芙是爱花之人,自来来者不拒。
我想去落阳巷啊,顾越流心头呐喊,“娘,我真要等三哥他们成亲了才能娶上媳妇吗?”等到那时候,美人都被别人抢了。
“对,谁让你自己不争气不先进娘肚子的?”
“这也不能怪我啊,都是爹不好,四哥和五哥是双胞胎,我和三哥怎么就不是了呢?”如果是,他都到说亲的年纪了。
“那找你爹去,娘想好了,你四哥五哥的亲事不急,多等几年再说吧。”顾越白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要到顾越皎的年纪成亲,还有几年好等。
“几年?那到我得什么时候?娘不是喜欢孙女吗?为何不让四哥五哥他们早点成亲,嫂子们越早进府越早生侄女出来啊。”
夏姜芙手里的剪刀一顿,若有所思的看向顾越流,像是在思考他话里的意思,顾越流再接再厉道,“娘,您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四哥五哥多等几年的话岂不意味着您几年后才能抱上孙女?”
“胡说,你大嫂肚里的不就有一个吗?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夏姜芙嗔道,不过仍维持着思考的姿势。
“可是只有一个啊,三哥四哥五哥成亲可是三个呢,多来三个孙女不好吗?”
想到几个粉雕玉琢小姑娘围在自己身边叫祖母的情形,夏姜芙笑了起来,她一笑,顾越流笑得比她更开心,要是求神拜佛有用,他伤好后立刻去菩萨面前磕头,此时只能双手合十以神识祷告:天灵灵地灵,求菩萨显灵早早赐我三哥他们媳妇
当然,也要保佑他早日成亲,摆脱被揍的命运。
此时,远在东境营帐的顾越泽打了个喷嚏,几位副官不约而同抬头看向他,梁冲笑眯眯抵了抵顾越泽胳膊,“三哥,老实说,是不是想女人了?也是,京城好几位府邸来信要请几位少爷回京成亲呢。”
顾越泽恶寒的踢开他,“滚,老子不成亲。”
“哎哟。”躺椅嗑的声断了只脚,跪在上边双手趴着窗台的顾越流噗的声,下巴磕在窗台上了,松开手,又是噗的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兀自想事入神的夏姜芙:“”定睛一瞧,脸色变了变,“小六,怎么了?”
“哎哟,娘,娘,我疼啊”他屁股上结的疤还没掉呢,这下挨着地,血怕是又浸出来了。
这躺椅夏姜芙特意请人做的,一向结实,几兄弟在上边打打闹闹都没断过脚,怎么平白无故塌了?
顾越流嘴里涌出股腥味,他脸色发白,大惊道,“娘,流血了,流血了”话完,转头吐出口血,鲜红的血充斥着腥味,顾越流大惊失色,“娘,娘”
“娘在呢,别怕,秋翠喊大夫去了,很快就到。”
夏姜芙和秋荷左右扶着他站起身,让他去内室趴着,脱了裤子一看,结疤的伤口果真又有几道裂开了,渗出新的血,顾越流害怕,捂着枕头嗷嗷大哭,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六少爷将躺椅跪塌伤着下巴了。
知道自己丢了脸,顾越流此后倒安安分分待屋里养着,为了和顾泊远呕气,硬是哭哭啼啼求夏姜芙答应他搬到颜枫院住。
要不是夏姜芙守着,顾泊远还得再抽他一顿鞭子。
男孩到了年纪就要搬到前院自己住,顾越流越大越回去了,对顾泊远的嫌弃,讽刺,警告,威胁,顾越流通通不管,别人不知他怎么摔了,他可是清楚的,他正向菩萨许愿呢,结果躺椅塌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心愿有一桩不会实现,亦或者全部不会实现。
难道,他们兄弟四人都娶不着媳妇了?细思恐极,他能不怕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远在边关的顾越泽无所谓翘着二郎腿:娶不着媳妇的是我。
顾越流:你不早说,害得我都不敢去落阳巷,怕空欢喜一场。
顾越泽:“你在埋怨我?”
顾越流老实状,“没有,我感谢三哥让我切身体会抓心饶肺这四字含义而已,真的!”
☆、095
和顾泊远暗暗较了几回劲他皆处于上风后, 心情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好,反倒愈显沉重, 时常望着院子里那颗硕果累累的桃树发呆, 桃树是顾越皎成亲后从别的院子移栽过来的,由花匠精心照顾, 花落就结了不少果子。
夏姜芙说宁婉静吃了树上的桃, 生的孩子绝对是粉面桃腮,憨态可掬的模样, 夏姜芙还说多过几年,府里的孩子多了, 围着桃树奔跑的情形肯定会十分有趣。
风晃过树叶, 几簇绿油油的叶子东摇西晃, 展露出叶间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嫩桃,娇羞而喜庆,顾越流忍不住低头长叹, 想当年,他娘连生六个儿子名动京城, 惹得众夫人无不眼红羡慕,私底下说起长宁侯府,谁不以‘枝繁叶茂’夸之, 却不想多年后,他们六兄弟有四个娶不着媳妇。
简直愧对夏姜芙生养之恩。
让他更为愁云惨淡的是,对于这件不幸的事他连说的人都没有,顾泊远性情暴虐, 两人话不投机,夏姜芙温柔善良,他不忍告诉她,而顾越皎整天早出晚归见不着人影,剩下双胞胎倒是值得倾诉的对象吧,但两人年纪是不是小了些?
哎,他发自心底的叹了口气,聪明机智如他,竟也束手无策了。
顾越白刚进院子就被窗户下那张多愁伤感的脸惊着了,抵了抵顾越武,示意他看顾越流,“六弟是怎么了?脸上愁苦比女儿家还多?”
顾越武摇摇头,抬眸望天,天蓝云白,阳光明媚,天气晴朗,顾越流不该一副精神不济,神思恍惚的样子才对,他想了想,问道,“是不是爹暗中给他脸色了?”顾越流心怀激愤,处处和顾泊远对着干,碍于夏姜芙偏袒,顾泊远面上还算容忍顾越流,私底下如何他就不知了。
“你觉得六弟会惧怕爹的鞭子?”顾越流越挫越勇着呢,捏准了夏姜芙在顾泊远不会动手,可劲往死里作呢,他都发现顾泊远背地握紧拳头紧了又松呢,他劝顾越流悠着点,顾越流说他不怕。
就他而言,顾越流可不是会服输的性子。
顾越武也想到这几日顾越流的表现了,既佩服又忍不住为顾越流伤好的日子感到肉疼,“我们问问不就知道了?”
顾越流心情上来就再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听顾越武问,最初他还遮遮掩掩不说实话,但架不住二人连哄带骗,很快就把实情说了,“四哥五哥,你们说菩萨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咱没孝敬过她老人家,突然许愿要求这么多,她怒了啊?”
夏姜芙不喜欢烧香拜佛,说天下苍生皆有烦心事,人人都到寺里找菩萨诉苦求愿,菩萨耳朵早起茧子了,她们的话菩萨也听不见。
与其那样,凡事不如靠自己,少给菩萨惹麻烦。
顾越白蹙了蹙眉,见庭院有丫鬟拿着扫帚去桃树下打扫掉落的嫩桃,他将窗户掩上,小声道,“你再说说此事。”
顾越流重重嗯了声,添砖加瓦将躺椅坍塌之事描述得淋漓尽致,配上他认真的表情,旁边顾越武跟着紧张起来,低声问,“你说我们四个谁娶不着媳妇啊?”话完,见二人目光闪闪发光落在他身上,顾越武忙摆手摇头,“不会是我,不会是我,你们仔细想想,我可是咱兄弟里最好看的人。”
顾越皎容貌远不及他都能娶着媳妇,没理由他会一辈子光棍。
这话有几分道理,顾越白又把视线转至神情郁郁的顾越流,顾越流实诚,沮丧道,“四哥也认为我讨不着媳妇?说实话,我想了几日,三哥有一身赌术,五哥姿色绝双,而四哥你在翰林院多少有个职务,算下来,好像就属我最没用了。”
姑娘们挑夫婿,不是最看中长相,家世,才学,性情吗?他数了数,除了性子好,其他都不占优势。
顾越白想称赞顾越流有自知之明,可对上他落寞萧瑟的目光,有些不忍心刺激他,尤其是顾越武,他就顾越流这么一个弟弟,难得有机会担起做兄长的架子,他搂过顾越流,轻声安慰道,“你别妄自菲薄,你跑得快,抓老鼠一流,真比起来,你是咱兄弟四人里最出息的了,少年成名,风头比三哥考中状元那会还要盛些呢。”
顾越流精神一震,目光炯炯的望着顾越武,“真的吗?”
顾越武甚是坚定的点头,“是。”
顾越流高兴了会儿,随即又塌下背来,落落寡欢道,“那咱几个到底谁娶不着媳妇啊?”
这个问题有些难度,顾越武一时回答不上来,眼看顾越流又一副我最没用的表情,他忙给顾越白挤眼色,顾越白似乎毫无所察,摩挲着腰间玉坠,许久说了句令人醍醐灌顶的话,“我觉得,想知道谁不是没有办法,找出娶不到媳妇的原因不就清楚了?”
这话再有理不过,顾越流收起低落的小情绪,将脑袋凑过去,“咱得认真想想。”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三兄弟联手不就有诸葛亮之才了吗?
夏姜芙走进房间,见三兄弟头顶着头,叽叽咕咕讨论着什么事,觉得好笑,叫住欲提醒三人的秋翠,转身走了出去,“小六近日情绪不高,让小四他们陪陪他也好,我们先去寿安院瞧瞧老夫人吧。”
老夫人搬出祠堂,日子似乎不顺意,整日汤药不离嘴,听说国公府老夫人过世后,她夜里惊着好几回,太医回天乏术,老夫人的命攥在她自己手里,账房将二房三房银钱结清后老夫人就一直想见她,夏姜芙懒得和她吵,素来不予理会。
要不是顾及顾泊远为人子的感受,秋翠又从早到晚在耳朵边感慨什么老夫人不行了,追忆往事反省自己做错了许多事,想亲自和她赔罪云云,为了清净,她才想着去寿安院看看,老夫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老夫人好像真不太好了,远远地就能闻见股中药味儿,夏姜芙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秋翠在身侧小声劝夏姜芙到了屋里别和老夫人呕气,顺带说起另一桩事,“之前宫里赏赐了许多药材,夫人吩咐送到孙府,嬷嬷将此事和老夫人说了,以老夫人的性子,没准会质问您两句。”
这话是侯爷让她说的,秋翠不敢不依,今时的老夫人,真经不住半点刺激了。
夏姜芙笑了笑,没有提起顾泊远,“我像是会和临死之人计较的人吗?她气了我,大不了以后清明我不去她坟头上香就是了。”
秋翠:“”她还能说什么?
数月未见,老夫人真老了很多,枯瘦的脸颊往里凹陷,露出阡陌纵横的皱纹,浑浊的双眼似乎没有焦距,夏姜芙福了福身,表情淡淡的,“见过老夫人。”
刚喝完汤药的老夫人昏昏欲睡,许是听出夏姜芙的声音,脑袋往里偏了偏,不悦的哼了哼,“你来做什么?”
这语气虽不中气十足,但也绝非将死之人气若游丝之态,夏姜芙瞅了眼边上的秋翠,心道,冲着老夫人说话的底气,还有几年好活,哪儿就是快死了的样子了?
秋翠一脸悻悻,老夫人的事她听顾泊远说的,哪儿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形?
扭过头的老夫人半晌未听到动静,哼哼卿卿转过身来,嬷嬷扶她起身,四月末的天,老夫人膝盖上还搭着毯子,老夫人坐定,双手搭在毯子上,一眨不眨的望着夏姜芙,不说话,也不吭声。
嬷嬷在边上笑着打圆场,“老夫人吃了药,嘴里苦,夫人快快请坐,老夫人都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又不是不清楚彼此性情,夏姜芙可不认为老夫人念叨她是什么好事,不过嬷嬷将凳子搬到床榻边,她也没说什么,坐下后,从怀里掏出册话本子慢慢翻阅。
悠闲自得的表情不像是探望病人,更像找处阴凉地品茶看书的模样,老夫人不高兴的哼了哼,“见不惯我老婆子又跑来做什么?虚情假意装给谁看?走,赶紧给我走。”
换作往日,夏姜芙约莫起身就走了,今日却是极有耐性,脸上没有表现半分气恼,一字一字缓缓道,“听说老夫人有很多话与我说,我这不等着听吗?”
夏姜芙不好意思说她被老夫人的脸吓着了所以翻书转移注意力,就老夫人这张苍老风霜的脸而言,夏姜芙觉得是老夫人自己的原因,年轻时只钻研如何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不好好保养,忧思深沉,久而久之皮肤自会显出疲态,待上了年纪,比同龄人看上去会更显老。
放松心情,注重保养才是维持年轻的秘诀,可惜,许多人不将其当回事,见过老夫人后,她更坚定了这种看法。
老夫人被她堵得红了脸,松弛的眼皮下,双眼瞪得圆鼓鼓的,“你是晚辈,我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
得,又开始说教了。
“老夫人,倚老卖老的人向来没什么好下场,你还是积点福吧。”夏姜芙要是低头的性子,早被老夫人搓扁揉圆了,仗着年纪大就想作威作福,老夫人认错了对象。
嬷嬷担心二人一言不合吵起来,顺了顺老夫人胸口,柔声道,“老夫人不是想与夫人说说玲珑的事吗,您还叫我提醒您来着,是不是给忘了?”
说起此事,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撒气似的推开嬷嬷,咬着下唇不吭声,玲珑是她为顾泊远挑的姨娘,至此她都没改变初衷,夏姜芙性子要强,凡事不合她心意就给顾泊远甩脸色,随着皎皎他们成亲,夏姜芙多年媳妇熬成婆,在府里愈发肆无忌惮,她不给顾泊远身边留个自己的人心里不踏实。
她对玲珑寄予厚望,谁知嬷嬷竟偷偷背着她将人送到庄子上去了,她气得吐了两回血,但无论她说什么,嬷嬷都不肯听话将玲珑接回来,嬷嬷阳奉阴违,不都是看准这侯府将来是夏姜芙说了算提前巴结吗?
“忘什么忘?你胆儿是越来越大了,明知我本意是让玲珑服侍泊远,你”
夏姜芙像听到什么好奇的事,抬头在屋里逡巡了圈,恍然大悟道,“难怪我总觉得屋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原来是玲珑啊。”
嬷嬷嘴角的笑有些勉强,对老夫人一根筋的性子她愈发不想多言了,老夫人都是从鬼门关爬起来的人怎么就看不明白,待她死后,操持她丧事的是夏姜芙,时至今日,和夏姜芙作对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玲珑之事,夏姜芙没表现出半分恼怒,可不代表她心里不膈应,试想,若夏姜芙秋后算账,待老夫人死后随随便便买个棺材埋了,老夫人就觉得自己赢了?
老夫人不思悔过的话,死了夏姜芙真不会让她风光大葬,别说夏姜芙做不出来,她真要做,顾泊远还能拦得了她?
所以国公府老夫人走后,她就将玲珑送走了,她为老夫人殚精竭虑,老夫人不领情怪她擅作主张,她真的是有口难言。
嬷嬷跟着她多年,听了老夫人的指责面上难掩悲怆心寒,老夫人一怔,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不满的对夏姜芙道,“你可是满意了,这满院子的人,都想方设法巴结你呢。”
夏姜芙无辜的摊了摊手,见嬷嬷低着头抹泪,温声道,“好久没尝过嬷嬷泡的茶了,嬷嬷泡杯花茶来如何?”
嬷嬷也觉得自己情绪不妥,老夫人是主子,性子向来如此,她怎么能心寒呢,向夏姜芙福了福身,缓缓退了出去。
“老夫人,你要没话说的话我先回去了。”真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父母善良柔顺早早去了,而老夫人却活到现在。
她不想听老夫人老生常谈,走了过场,日子老夫人真有什么事顾泊远那她也有交代了,阖上书,起身准备回了。
老夫人重重锤了捶床沿,“走什么,我还没问你呢,二房三房的事你怎么想的?那二人就不是个好的,你这是认贼为友引狼入室。”
以夏姜芙的能耐三言两语就能将人打发了,留在府里不说,还山珍海味供着,要知道,二房三房的吃穿用度可都是从大房账上出的,当年她不折手段弄死那个贱.人,逼着老侯爷把人送走就是想多给顾泊远留下家业,她为大房呕心泣血,人家竟不当回事,实在令人气愤。
想到嬷嬷说二人从账房手里拿到银钱时欢欣鼓舞的嘴脸,她就觉得胸口闷闷喘不上气来,这个儿媳,天生就是来和她作对的。
夏姜芙脸上闪过抹讽刺,重新坐下,不羞不恼回答道,“老夫人常说以夫为天,以夫为尊,二弟三弟毕竟是老侯爷生的,我想老侯爷是盼他们过得好的,既是如此,老夫人为何要处处违背老侯爷意愿呢?”
不怪她讨厌老夫人,典型的两面三刀,严于宽己,满嘴的仁义道德宽容大度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自己呢,小肚鸡肠,心狠手辣。
她想,幸亏顾泊远不随老夫人,否则她宁肯做尼姑也不愿嫁给他。
老夫人面色铁青,哆嗦的唇渐渐显出苍白之色,夏姜芙轻笑一声,“老夫人顺顺气吧,你这时候死了,两个孙子赶不回来呢!”
顾泊远宽她心说顾越泽在东境日子轻松,真要轻松仗早打完了,怎么现在都没听到率兵回京的消息?而顾越涵南下,情形不知如何呢,以老夫人讲排场的劲儿,哪儿忍受得了灵前少了两孙子。
不得不说,夏姜芙和嬷嬷真挺了解老夫人的,国公府老夫人过世后老夫人就整日噩梦不断,不是梦见被她害死的人,而是担忧她死后不能风光大葬,更是梦见自己死后孤零零的埋在郊外无人问津的画面。
她和老侯爷感情不和,到了底下不知如何,若活着的人再不给她撑腰,她和孤魂野鬼有何两样?
人上了年纪,对身后事就看得格外重,她啊,现在最怕的就是死了没人上香,外人会笑话她算计一辈子死后守灵的人都没什么人。
所以她还不能死,她要多活几年,孙子们成亲,曾孙们出世,府里热热闹闹的多好?况且以她的年纪,死了也不算喜丧
心思百转千回,压在心口的石头突然消失了,再看夏姜芙怡然自得的神情,她咬牙道,“你放心,你要我死我偏不死。”
夏姜芙挑了挑眉,一脸满不在乎,老夫人最看不惯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明明心肝比谁都黑,脸蛋看上去比谁都无辜。
老夫人缓了缓心气,低低道,“你和李氏交好我就懒得说,怎么和苏氏也情同姐妹,玲珑尚且你容不下,这苏氏你就看得过去?”
老夫人存心挑拨二人关系,毫无隐瞒的将当年事儿给说了,“苏氏容貌温顺,性情乖巧,我啊将她接进府当儿媳妇养着,只待泊远赈灾回来就把二人亲事提上议程,不料生了你这种变故”
嬷嬷提着茶壶进屋,听到老夫人的话,眉心跳了跳,拿眼神小心翼翼瞄夏姜芙,对老夫人,她真的是没话说了。
夏姜芙比划了个喝茶的动作,嬷嬷回过神,轻轻掂起茶几上的茶杯,为夏姜芙倒了一杯,递到夏姜芙身边,“夫人尝尝,可还是以前那样的味儿?”
泡茶的间隙,她认真思索了遍夏姜芙对她的态度,老实说,不想则以,一想她才惊觉,论气度气量,夏姜芙比老夫人好相处多了。
她在颜枫院侍奉的几年,不是没仗着老夫人撑腰做过越矩的事,夏姜芙似乎从没发过脾气,几位少爷的不满她看在眼里,夏姜芙却无动于衷,什么都由着她。
细细想来,她真的是狗仗人势
老夫人以为会从夏姜芙从容的脸上看到丝裂痕,然而等她说得口干舌燥夏姜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杯茶见底,旁边的嬷嬷立马接过茶杯满上,比茶楼的小二还殷勤。
老夫人咳了咳发干的嗓子,没个好气道,“我渴了。”
嬷嬷一怔,转身招门外的丫鬟为老夫人泡杯茶,气得老夫人蹬床,“你手里的茶我不能喝了是不是?”
嬷嬷委屈,“夫人好花茶,您不是钟爱普洱吗?”
老夫人:“”屁股一撅,掀起毯子就盖住脑袋,声音翁翁的,“滚,都给我滚去颜枫院算了。”
这话老夫人时常挂在嘴边,嬷嬷习以为常了,夏姜芙喝了两杯茶,和嬷嬷闲聊几句就走了,至于床上的老夫人,谁管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太医说老夫人得的是心病,侯爷劝您来是想激发老夫人斗志,她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不懂事呢,秋翠道。
夏姜芙将话本子递过去,不以为然道,“有些人就是这样,只顾自己心情好不好,哪儿管别人,走吧,任务完成了,你去侯爷跟前领赏去。”
多年夫妻,顾泊远什么目的她还是清楚的,顾泊远不说破,是想给老夫人留些面子而已,她就不信顾泊远不知道老夫人心病是啥。
秋翠讪讪一笑,“凡事都瞒不过夫人。”
回到颜枫院,三兄弟已经停止了讨论,安静的围桃树蹲着,屁股上结的疤开始脱落,瘙痒不止,顾越白和顾越武还好,两人好面子,顶多磨蹭椅子止痒,顾越流放得开,椅子,桌子,门框,梁柱,哪儿痒往哪儿磨蹭,有时懒得动,直接上手抓屁股。
见三人养着树上桃子发呆,夏姜芙打趣,“是不是嘴馋了?”
顾越流摇摇头,他们是在琢磨多年后娶不着媳妇生不出娃这满树的桃子怎么办?就三人合力分析,他们娶不着媳妇的原因极有可能是短命,毕竟嘛,沾夏姜芙的光,想嫁给他们的姑娘数不胜数,只要夏姜芙表露那么点意思,侯门的说亲的门槛都会被踩破,既然这样为何菩萨还有那样的提示呢。
那就是他们四兄弟,有人还没成亲就死了,人都不在了,自然没有媳妇肯进府了。
为了此事,三人又绞尽脑汁运用生平所学推敲了番,他们四人真要死人的话,顾越泽最有可能,他人在边关,生死难说,顾越流排第二,因为他常常乱跑,容易遇着坏人。
相较而言,往返翰林院和侯府的双胞胎死亡几率就小很多。
故而,听到夏姜芙声音,顾越流搓了搓发红的眼,他才十四岁,正值活蹦乱跳的年纪,不想死啊。
夏姜芙没看出三人反常,过两日就是老王爷出殡的日子,宁婉静怀有身孕不宜参加,但可以去侯府别庄住些日子,她得去心湖院看看宁婉静,顺便问问还有没有什么行李遗漏了。
老王爷出殡是大事,满朝文武官员都来了,太后和皇上也在随行之列,给足了顺亲王府脸面,坟墓修在树林里,外观富丽堂皇,气势巍峨,男官女眷分开磕头上香,以品阶排先后秩序,夏姜芙因为要安顿宁婉静,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她们了,她便和秦臻臻站在最末排队。
不凑巧的,她们前边站着的是靠十几辆马车香蜡纸钱赚足人眼球的塞婉,夏姜芙对塞婉的印象还停在黑皮肤小眼睛衣着普通的阶段,眨眼瞧着塞婉公主换了张脸,她一时没认出来。
还是塞婉认出她,娇羞的颔首见礼她才反应过来。
不知塞婉在脸上抹了多少面粉腮红,皮肤白里透红,唇色娇艳,配上件素净的衣衫,不说话,还真有点小家碧玉的感觉。
“塞婉公主?你真是塞婉公主?”这话好像有些看不起人,夏姜芙又改了口,“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塞婉公主这么一打扮,还真漂亮了很多。”
前边排队的夫人小姐们听了这话,不约而同转过头来,一看是夏姜芙,又心跳如雷转过身去,双手紧着胸口衣襟,有些不敢相信,有生之年,竟能近距离的瞻仰侯夫人姿容。
不得不说,侯夫人保养得真好,皮肤紧致细腻,依稀能看到脸上属于少女独有的绒毛,眼眸清澈明亮,气韵脱俗,真好看!
太后寻着夏姜芙而来,注意到某些夫人小姐面露激动喜悦,板着脸轻咳了声,前边顺亲王悲痛伤心,后边笑不可止,像什么话?何况老王爷墓前,严肃些才是对老王爷的敬重。
沉浸在夏姜芙保养之道的众夫人回过神,一脸忐忑的低下头去,心想:她们到夏姜芙的年纪能维持那般美貌就心满意足了。
多么骄奢的愿望哪!
太后要知道众人心中所想,一定会说:吹,继续吹,给我将夏姜芙往天上吹,吹走了我重重有赏。
夏姜芙顶多不显年纪,哪儿有众人夸赞的那般漂亮?
至少,在太后眼里,夏姜芙顶多日子顺遂,身段保持得不错,至于美貌嘛,确实有那么一两分,但没有众人形容得夸张。
再漂亮又如何,死了还不是一副皮骨?
塞婉还想和夏姜芙套套近乎呢,过年到现在,她去其他府里做客不是没遇到适龄的男子,但她总升不出对顾越武的那种情愫,卖胭脂的时候,她打听了不少关于顾越武的事,哪怕已经听过了再次从别人嘴里听起仍不会厌烦,对顾越武的事儿知道得越多,她愈发喜欢这个少年。
仿佛中了蛊,喜怒哀乐都被他牵着走。
太后出现,自然没她说话的份了,她识趣让出自己位置,站在夏姜芙身后去了。
“跪拜有秩序,你身为一品夫人不给下边做好表率,不怕人笑话吗?”太后自认为是个平易近人的人,但不知为何,一遇着夏姜芙,她是看哪儿哪儿不顺眼,总想剜对方两句心头才痛快。
夏姜芙不甚在意的往边上靠了靠,“我被人笑话的也不差这一桩,要是怕的话,估计早没命了。”
太后听得好气又好笑,“你还能要点脸吗?”
约莫看着皇后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心底柔软了许多,想到怀皇上的时候,先皇忙于朝政,甚少陪她,每每她被乌烟瘴气的后宫事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夏姜芙就会进宫刺她几句,说的都是些难听的话,什么你有个三长两短便宜了其他女人了,什么孩子投在你肚子里受了罪了
她气不过,心里憋着口气不让夏姜芙看她的笑话,那段日子反倒不那么难过了,很多年里,包括夏姜芙撺掇太子的事她都给夏姜芙记着,近日想想,心底何尝不感激夏姜芙,明知她幸灾乐祸,却真的激发她的斗志,将后宫料理得井井有条。
夏姜芙耸了耸肩,表情漫不经心。
树木葱郁,稀薄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明暗不一的斑驳,轮到夏姜芙时,周围已没什么人了,顺亲王及其王妃跪在坟前,安静的烧着纸钱,夏姜芙想到王府拒绝了塞婉公主的纸钱,便让塞婉公主先行磕头跪拜。
万一顺亲王刁难塞婉,她也能为其说两句话。
塞婉显得有些局促,明显得走路姿势皆怪异起来,中规中矩跪在坟前,诚心诚意磕了三个响头,顺亲王倪了她两眼,终究没说什么。
对塞婉直肠子的性子,顺亲王心力交瘁,她拒绝塞婉公主的香蜡纸钱后,塞婉公主跟傻了似的,大手一挥,把京里所有的香蜡纸钱全买了,说是两马车香蜡纸钱求不得原谅她就多置办几马车,直到他满意为止。
操她奶奶的,害得王府管事去其他州县跑断腿都没买到香蜡纸钱,皇上言明满朝文武来送老王爷,香蜡纸钱不够怎么办?别无他法,当塞婉公主带着浩浩荡荡十几辆马车的香蜡纸钱来别庄时,他几乎是捶胸顿足的收下了。
就因为这件事,京里有人调侃他,原来之前他拒绝塞婉不是生气,而是嫌弃塞婉公主诚意不够,十几辆马车的香蜡纸钱,算下来得不少银子呢。
操他爷的,他堂堂顺亲王像是缺钱的人吗?
但他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咽,不能向人解释,说出去,谁会相信偌大的王府连烧给老王爷的纸钱都没有?
操他祖宗爷,一想起这个,顺亲王就想骂脏话。
塞婉心里没有底气,给老王爷磕头完,上香烧了些纸钱就默默退到一边去了,空气里弥漫着香蜡的味道,如四方桌大小的火炭盆里满是灰烬,念及人多,火炭盆足够大,足够深,燃尽的灰徐徐飘上空中,随风乱吹,夏姜芙和太后站的这一会儿两人身上蒙上不少。
树林不显时辰,夏姜芙和秦臻臻是最末,她们上完香,午时都已经过了,满朝官员家眷皆在王府用膳,太后和皇上理应过去,可是太后今天不知哪根筋不对,亦步亦趋跟着夏姜芙,夏姜芙往哪儿她就往哪儿,比顾越流还黏人。
走出树林,夏姜芙直接回了庄子,准备去看看宁婉静,太后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弄得夏姜芙一头雾水,经过一处假山,她停下脚步看向太后,“皇上在别庄,太后守着我作甚?”
“以往每年宫宴你都往哀家跟前凑,哀家想知道你是何心态?”
还能有什么心态,宫里太后最大,离太后越近危险越少,去到陌生环境,当然要找个厉害的人庇护自己了。
不过她是不会和太后说实话的,免得会以自己算计她,夏姜芙想了想,“就想看看你过得是不是真如面上表现得那么好?”
“哼,哀家就知道你想看哀家笑话”太后皱起眉头,一脸不快,皇上总说夏姜芙性子纯良没有恶意,听听这话,是善良的人会说的话吗?
正欲沾沾自喜呛夏姜芙两句,无论夏姜芙说什么她都不会上她的当,骤然,竹林掩映的假山后响起阵怪异的声音,这种声音许多年不曾听到了,故而一听到心思就格外敏感。
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在她未反应之际,夏姜芙托起裙摆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嗓子把树上的蝉鸣都给比下去了。
然而此处假山层层叠峦,假山前连着片广阔的果林,硕果累累,连块藏身的地儿都没有,在刺客们冲出来之际,太后啊的大叫一声,拔掉头上凤钗就扔了出去,撒腿就跑,速度不比夏姜芙慢。
偏偏这时候隔壁王府别庄正用膳,声音喧哗,太后见夏姜芙将身边丫鬟打发了,她也没让人陪着,也就是说,眼下局面,除了她和夏姜芙就是刺客了。
几十年没遇着过刺杀场景,太后热血沸腾,将身上繁复的首饰扔了,追着夏姜芙方向跑,夏姜芙吼了几声不见人来,咬牙往树林跑,顺势朝身后的太后大喊,“你别跟着我啊”
她年年都来别庄,从未遇着过刺客,今个儿和太后多说两句就遭惦记上了,想都不用想,刺客肯定是冲着太后来的。
太后以为夏姜芙是好意,竟听话的往旁边跑去,待察觉身后的步伐如影随形,她急了,斥骂夏姜芙,“你又骗人。”
语落,竟不知哪儿来的劲儿,以逐电追风的速度搜的下跑到夏姜芙身边去了,快得刺客们都不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位养尊处优的太后。
可就算这样,刺客们仍追紧紧追着她不放。
好不容易以为转移刺客们视线了,来不及喘口气,刀剑反光的刺目又照了过来,急得她吼太后,“你跟着我干什么?”
“跟着你保命。”年轻那会,她随赈灾的先皇侯爷入京,途中埋伏了许多杀手刺客,跟着夏姜芙,每每都能幸免于难,她都习惯了。
“那你还不使劲嚎?喊救命啊?”霎时,头顶隐有阴风飘过,夏姜芙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扬起了手,顿时,衣衫划裂,皮开肉绽的声音传入耳际,腥味从身后蔓延,太后一怔,愣在原地。
眼看刀剑又起,急得夏姜芙一脚踹开她,让刺客的剑落了空,“□□大爷,你从哪儿招来的刺客?”
对方竟是要置太后于死地,多大的仇怨啊!说时迟那时快,她转身抬起手,大拇指上的小戒指砰的声射出几枚银针,刺客不察,应声而倒,夏姜芙抓起还在愣神的太后就往老王爷坟墓跑。
她只盼着老王爷封棺的门未关,否则菩萨现身也救不了她们了。
夏姜芙伤了两名刺客,刺客不知她身上还有没有武器,不敢追太近,须臾的放松,竟给了夏姜芙时间,她不知用什么法子,扒开封锁的石门,拖尸体似的将太后拖进了坟墓。
刺客头目心知不妙,大喝,“快将人找出来。”
夏姜芙盗墓手段高强,进了坟墓,他们不见得能擒住二人。
夏姜芙可没想到对方会留她们的命和朝廷谈判,对方挥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分明是下了死手,她才不会信任他们呢。
她手臂受了伤,坟墓狭小,显得腥味甚重,摊在地上的太后哎哟声,动了动酸痛的腰,哀声叫唤。
夏姜芙用手帕裹住伤口,待血止住些了才看向太后,“你是不是要死了?”
话一出,太后登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奈何没注意是在坟墓里,头硬生生磕在石壁上,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胀起来。
透过石门间的缝隙,依稀可见人影攒动,太后心惊,“他们不会冲进来吧?”
夏姜芙面色沉了沉,曲起双腿往棺材后走,太后急忙跟上,不知是不是地上有碎渣,太后脚底被针扎似的疼,没听见夏姜芙喊,她以为自己错觉了,故而咬牙忍着,注意到夏姜芙展开手臂摸墙上的石砖,她心生好奇,认识夏姜芙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见到她在坟墓里的样子。
好吧,说实话,四周黑漆漆的,看不清夏姜芙的样子。
她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听着外边动静,他们好像找到了什么,不断有摩擦声传来,太后害怕的缩了缩,“怎么办,他们好像找到进来的法子了?”
夏姜芙没有搭理她,手指细细滑过里边每一块石砖,和其他平滑的石砖不同,此处石砖未经过打磨,夏姜芙清晰闻到指尖越来越腥重的味道。
她忍不住又想骂粗,念及老王爷在,她忍了忍。
她哪儿知道,经过塞婉盗墓一事,顺亲王在老王爷坟墓上费了不少心思,太后踩着的确实是碎渣,是老王爷在世时摔碎的瓷器,故意磨尖了搁周围扎盗墓者的,不仅棺材周围布满碎渣,石砖上他也用了心思,故意做成凹凸不平的尖角,专对付盗墓者。
几乎可以说,顺亲王为了防止人盗老王爷的墓是挖空了心思。
他没想到的是,正因为他处心积虑布置了这么多,才让夏姜芙发现了破绽,寻常坟墓,除了正中央的棺材,两边放两个小箱子安置陪葬的坚硬易碎物品,像绸缎字画软和的物品,直接放死者棺木里。
照理说官家坟墓更讲究些,老王爷重新下葬,陪葬的金银玉器只多不少,而这棺木两边却不见什么箱子,以顺亲王的做派,不可能薄待自己父亲,肯定另有玄机。
她便想到了双棺一说,意思是挖两个坟墓,放两口棺材,一口棺材里什么都没有,混淆盗墓者眼线以真正保护另一坟墓,真要是这样的话两座坟要么左右相连,要么上下接,否则后人清明上坟祭祀会露出破绽,故而她料定这个坟墓下还有座坟墓。
☆、096
既是双棺, 通往下边棺木的坟必安置了机关,至于在何处, 她只能凭经验仔细摸索。
老实说, 她从不打官家之墓的主意,要不是外边刺客穷追不舍, 她真想亮起火把仔细瞧瞧官墓的构造啥的, 不盗墓开开眼界也好,奈何刺客步步紧逼, 她不得不压下心底那点欲.望,逃命要紧。
太后揪着心, 屏气凝神留意着外边声响, 蓦然, 摩擦声消失了,她大骇,“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要冲进来了。”
几乎同时,外头传来男子大发雷霆斥骂人的声音, “怎么搞的,吃那么多饭还不长脑子,滚开滚开, 没用的东西。”
夏姜芙手无缚鸡之力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尚且能打开石门,他们个个牛高马大,身姿凛凛,竟对一个圆石开关无计可施, 最后拼着蛮力将圆石敲碎了,要不是同伙,领头人想提刀砍人,他挤开前边一群莽夫,骂骂咧咧站在最前,长剑一挥,直直刺入石门缝隙,剑入过半,如老僧坐定,不动了。
他双手握住剑柄,顶在自己胸口,使出胸口碎大石的劲儿怒吼声,胸口往前一顶,顶,再顶,只听砰的声剑断了。
风突然静止了,周遭变得安静,安静得针落可闻。
刺客们忍住嘴角抽动的腮帮,尽量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实在是,太他妈丢人了,骂他们没脑子,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安宁人几百年就流传这个说法了。
领头人僵了僵,若无其事掸了掸被顶得火辣辣的胸口,沉声呵斥,“还不赶紧想办法?”
于是几人齐齐上前,盯着卡在缝隙里的剑看了几眼,随即利落的举起剑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