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说,魏思暝自是已经看得明白,那空中漂浮着的人也不再费力幻化白日隐身形,恢复成了一团光晕,用尽浑身解数将大壮打落在海面上,欲脱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饭饭]呈上
第106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魏思暝手指微动,两柄漂浮在身侧伺机而动的剑飞出,花明接住了即将沉入海中的大壮,鹤羽则飞身而出,将那团光晕狠狠刺透。
那光晕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痛苦地缩成一团,片刻后,扭动着恢复了人形的模样。
这人的脸都扭动着卷在了一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只依稀能从她身着之物辨认出是位女子。
魏思暝将双剑收回鞘中,那恶魂也没了力气再逃跑,老老实实地被大壮捆了起来,扔在了甲板上。
众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魏思暝不忘抬头望向四周,雾气渐散,乌云也已经飘走,正午的日头高高挂在中央,散发着暖意,海面一片风平浪静。
这恶魂被制服,几人却仍旧防备着,见房中的两个人想要出来,关子书连忙道:“林衔青!老老实实呆在里面!上岸后再出来。”
林衔青的脸色晴转阴,却也不敢反抗,只能听他的话,带着小村长继续留在屋内。
魏思暝上前几步,离恶魂咫尺距离,蹲下来歪着头想要从她扭曲的五官中找到些熟悉的感觉,却并没有用。
这恶魂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仿佛炼制者是为了不叫人轻易认出,特意将她五官卷在一起一样,在脸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凹陷了进去。
关子书不忍去看,他也认不出来,问道:“狗东西,你认识她?”
魏思暝摇摇头,道:“识不出来。”
虽然他心里带着答案,但见到这么张脸,还真是无计可施,在幻境中的若云丰腴饱满娇俏动人,而面前这个五官都混在一起的恶魂干瘪瘦弱恐惧可怖,相比之下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实在无法联想到一起。
魏思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难道这恶魂根本不是若云?
白日隐见此恶魂状态,也明白是问不出什么的,干脆直接奏响沉渊,试图进入她的记忆。
魏思暝几人不敢做声,在一旁等待着,片刻后,白日隐眉头越拧越紧,执着沉渊的手越来越用力。
想起刚才那一个个紧接着的幻境,他不免担忧,却又不敢轻易打断,只能试探性地轻声唤着:“阿隐,阿隐?”
沉渊的音调越来越高昂,白日隐却没有任何反应。
魏思暝心中担忧更甚,望向同在一边的关子书,两人眼神交汇,立刻便决定将他与这恶魂断开连接。
正当魏思暝想要去触碰他之时,白日隐双手却以戛然而止,他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紧了这个已经无力再挣扎地恶魂,淡淡道:“有人在操纵他对抗,我进不去她的记忆。”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皆后背一凉。
白日隐迅速在手中捏出法诀,道:“先将她处理掉再说。”
说罢指尖指向恶魂,不消片刻,便消散了。
咸湿的海风中,几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谢谢。
魏思暝头皮一麻,他听过这声音,这是若云的音色!
他果然没有猜错!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小村长,麻烦你,回程吧。”白日隐向船舱的方向喊着,面色仍旧没有放松下来,回身道,“思暝,子书师兄,还有人在此处,却不知什么缘由,迟迟不现身,只在暗处,还需小心堤防。”
魏思暝转头看了一眼关子书,他已将大壮收回腕中,神色复杂,眼睛里透露出无力、愤怒,还有对未知的一切而生出的恐惧。
他知道此人为何不出现,恰恰是因为她只肯躲在暗处,才叫他更加确信了她的身份。
这样下去自然是不行的,若此时不管不顾,说不准宁文还会再去炼制恶魂,海衢城的悲剧便会一遍又一遍重演。
得想个法子引开关子书,这样宁文才会出现。
几人说话间的功夫,小村长已经麻利地收起石碇,放下船帆,调整回程的方向。
回去的路上,众人各怀心事,只有小村长一个人是开心的,他亲眼见到几人是如何将祸乱海衢城的鬼魂制服,等回到了岸上,海衢城又可以恢复从前那样安居乐业其乐融融的时候了。
魏思暝想的就比较多了,想了将关子书引开的理由,想了宁文会如何对付他们,想了海衢城以后的日子又可以恢复从前的模样,想了小村长终于可以用上过冬的炭火,但他想的最多的,还是那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他倚靠在围栏边上,时不时望向正站在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白日隐,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那夜。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不应该在这个众人都殚精竭虑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担忧的时候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眼前的白日隐慢慢变成了那个在十二镇客栈中坐在自己身上浑身湿透的人,又与重光大会前一晚在自己身下挣扎的人重合。
魏思暝觉得好不真实,下意识抬起手来抚上自己的双唇。
原来自己与他早早便如此亲密过。
他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封存后放出的缘故,这段记忆如此崭新清晰,像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双手覆盖在白日隐后腰上摩挲的触感。
想到此处,脸上又是一红。
白日隐的声音冷不丁在一旁响起:“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那一折腾风寒了?”
说着便将伸手试探魏思暝的额头,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手道:“不热。”
“啊?啊没,没事。”魏思暝正臆想着,被打断自然是不好意思,转过身背对他,试图叫自己冷静下来。
白日隐却不在意,自顾自问道:“你在幻境中看到什么了?为何要伤害自己?”
被海风一吹,魏思暝冷静了许多,转回来重新面对白日隐,正色道:“梦见我叫鹤羽砍伤了你的手腕,血流个不停。”
白日隐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怪不得你一直在说对不起,不过”他收了笑容,极其认真的望着魏思暝的眼睛,说道,“我不怪你,这十二年没有怪过你,以后也不必再将这事放在心上。”
魏思暝一愣,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他那时所说的自然不是将他扔到日月重光这回事,而是
他创造了他,又给他设置了如此多的艰难,才叫他吃了如此多的苦头,若一切能够重新来过,自己定然会给他一个幸福的人生。
“你也别怪我。”白日隐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随即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魏思暝的眼睛,声音愈来愈低,“情急之下,才会做出如此行径实在是抱歉。”
魏思暝一脸不解,不明白是做了什么行径才叫他如此羞涩,问道:“什么?”
白日隐不语,只将眼神挪到他腰间向下正中央位置,很快便又移开。
魏思暝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明白在幻境中那阵莫名其妙的剧痛,竟然是竟然是阿隐所为
他脸上霎时间青红相接,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
“那时我怎么唤你都没用,鹤羽已经在你脖颈间,我实在是没了办法,又不能任由你伤害自己,所以只能只能出此下策,第一次下手没轻没重,真是抱歉。”白日隐低声解释着,试图将那时的危机情境描述清楚,可心脏却跳动得越来越快,一想起他一只手都握不过来的物什,便没来由的一阵脸红。
“没,没事,阿隐。”魏思暝佯装平静,“多谢你。”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村长!!村长!!!”
一阵接连不断的呼唤声冲散了两人之间略微尴尬暧昧的氛围,魏思暝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码头上围满了人,一个个手上都挎着竹篮,兴高采烈张牙舞爪地冲这边吆喝着。
村长也听到动静,走到魏思暝身旁,一边看着远处的人群,一边歉疚地望着魏思暝的脸,道:“春碧哥哥,对不起啊,我就知道婶子肯定不会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果然闹得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下可好了,扰了哥哥们的清净。”
魏思暝笑道:“没事。”
很快,船只进入码头,但人群却停了七嘴八舌的吆喝,皆默契地安静了下来,静静地让出空地,好叫几人下船。
村长挡在几人前面,手高高抬起,扬声道:“各位叔伯婶婶们,不要吵闹,不要宣扬,各自都回家准备准备,从明天开始,都可以出海啦!!各位弟弟妹妹们也可以重新来海边玩耍,以后都不怕啦!!”
此话一出,村民们又欢呼雀跃起来,将手中的竹篮一个劲往几人怀里塞,感谢的声音层出不穷。
他们都十分有分寸,并不追问几人出海是做了什么,也不过问这十几年来为何总是会有人死在海中,只是一个劲的答谢。
魏思暝手上忙着推诿递过来的竹篮,心里却倍感压力,暗暗发誓定要将背后之人揪出来,将那个母亲般的大海永远还给海衢城。
第107章
见几人招架不住,村长连忙将村民们挡了回去,道:“叔伯婶婶们,我自会招待各位,就请不要再多此一举了,免得叫哥哥们不自在,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村民倒也识趣,不再聚集在一起,为首的抢着塞了几个竹篮到村长手里,自发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以示敬意,便都四散而去。
村长领着四人回家,一路上嘴不停,一半是感谢,一半是歉意。
可几人心中皆各自怀揣着心事,无暇回应,只有魏思暝时不时地点点头附和几句。
眼见到了村长的院子附近,关子书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白日隐几乎是瞬时便察觉到,回身望他。
关子书眉头蹙起,眼神复杂,淡淡道:“阿隐,你在此等我几日。”
魏思暝也回身走了过来,问道:“你去哪?”
“我将衔青送回家。”
听到这话,林衔青立刻转头望向身旁的人,一张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道为何又要重提此事,急道:“为何?”
关子书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魏思暝不免生疑,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并不是疑他会偷偷摸摸地通风报信,而是怕他独自一人去找宁文对峙,虽然她与华阳泽做的这些事定然脱不了干系,可是现在毕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若关子书贸然前去,恐怕会有危险。
“现在这关头,还是……”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劝阻,可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一只手阻止。
白日隐对关子书微微一笑,道:“子书师兄,去吧,一路小心,不必急着回来。”
林衔青原本指望着白日隐会阻止,可没想到在这么紧要危险的关头,竟如此轻易就将关子书放走,疑惑更甚,眉头紧紧皱着,向关子书迈了一步横在他身前,急道:“子书哥哥,究竟为何啊?这一路上我都很听话,在船上我也躲进了船舱,我知道自己没有本事,可”
关子书面色严肃,一语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林衔青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渐渐明白,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也是非走不可了。
“走吧。”关子书任由他说完自己想说的,才说出这两个字。
林衔青轻叹口气,跟在关子书身后回到房中将行囊简单收拾了一下,这一路上买了不少衣物及零碎,他却都留在了这里,只从他那深似无底洞一般的钱袋子里拾了些灵石放在身上。
魏思暝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心里溢出几分不舍,这感觉很奇怪,当初明明是因为没钱才叫林衔青跟上的,可此刻他将那钱袋子留了下来,一个人干巴巴地走了,自己这心里却有些憋得慌,这一别,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方才也想明白了,关子书为何在此刻执意要走,送林衔青只是顺道的事罢了,宁文迟迟不出现,多半与关子书在此有关,毕竟是自己的徒儿,定然是不愿意在他面前将黑面露出来的,这也属人之常情吧。
魏思暝心里明白,虽然华阳泽将他叫到日月重光结盟,可他不会将这事全部押在自己身上,之后不知华阳泽会使出什么阴狠的招数来对付他们。
罢了,送走也好,送走安全。
如此想着,心里倒是轻松几分,离别的悲戚也被冲淡不少。
他想说些什么以做告别,却只是张了张嘴,随即继续沉默着。
林衔青慢腾腾地将东西收拾好,抬头看到魏思暝时,眼中也流露出几分不舍,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一大包遗留的行囊里左右掏了几下,片刻后掏出一双剑穗。
他走到魏思暝面前,道:“魏公子,此番离开,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子书他虽然总是与你吵吵闹闹,有时也口无遮拦,但他没有恶意,还请你多包含。”
“我知道。”
听到这话,林衔青松了口气,将剑穗双手递了过来,继续道:“这是先前在十二镇我们逛夜市时,机缘巧合下碰到一位颇负盛名的工匠,子书请他给你做的,许是拉不下脸来,迟迟也未给你。”
魏思暝低头望着林衔青递过来的剑穗,是淡淡的玉色,上面还坠着两枚由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玉兰和白鹤,与他这双剑上的图样相差无几,一看便知是特意定制的,十分珍贵别致。
林衔青见他只是望着,又补充道:“魏公子不必有负担,那日他见隐师弟的玉箫上有些磨损,所以叫那工匠在上面镶了嵌片,这才也替你定制了这两枚剑穗。”
魏思暝并不在意这些,什么顺手还是特意,都无妨,只有互相关心惦念的朋友,才会如此。
他伸出双手接了过来,心头忽然溢上一阵微妙的温暖。
余光瞥到悬挂在自己腰间的剑穗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磨损,有几缕银线已然散开了。
魏思暝抬起头,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千言万语终究汇成一句:“多谢。”
关子书已经在院外等候多时,见林衔青还在房中磨蹭着,皱着眉头向这边走来。
“林衔青!你快点行不行?这天都要黑下来了,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就算你拖到晚上,也还是要走”
关子书大步流星走到门前,自然看到了魏思暝手中的剑穗,觉得自己丢失了冷漠的形象,不免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道:“你别多想啊,这是给阿隐沉渊镶嵌片时凑钱做的。”
魏思暝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趁关子书嘴硬的功夫便将旧的剑穗换了下来,扭着身子狠狠对他展示了一把,吧咂着嘴道:“我可不会多想,啧,也就一般吧,勉勉强强挂着就是了。”
听到这话,关子书立刻跳了脚:“你别带!你还给我!继续带你那打了绺的破穗子!”
说着就要去将那剑穗抢回来,却被魏思暝灵巧躲开。
白日隐原本也在院门口等待着,听到这边有动静,也走了过来,搞清楚两人又为何争执时,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二人拉开,道:“子书师兄,不是急着赶路吗?”
不知是气得还是刚才那一通跑跳的缘故,关子书气喘吁吁,冲魏思暝冷哼一声,道:“林衔青,我们走。”
魏思暝笑着挥手告别,对着二人的背影喊道:“一路顺风啊子书兄!林公子!”
关子书并未回头,只是伸出手胡乱挥舞了几下,以作告别。
直到两人的背影慢慢模糊,消失在狂舞的风中,魏思暝才觉得像是真的少了些什么,他听到身旁传来微微一声轻叹,转头望去,白日隐明显送了口气。
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魏思暝便立即走到小村长面前,将林衔青留下的大半灵石全都塞到他手中,道:“小村长,可否麻烦你带着村民们先外出几日?”
小村长明显愣了一下,望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问道:“春碧哥哥,你说什么?”
魏思暝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荷包,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拿着这些灵石,带着村民们外出几日,这村子里最好是一只狗都不要留。”
小村长这下听了个真切,连忙将手中那袋分量极重的灵石塞了回来,摇摇头道:“不,不行,春碧哥哥。”
“什么不行?”魏思暝脸色一沉,“是不能收这些灵石?还是不能带村民们出去几日?”
小村长肉眼可见的有些慌张,拿着灵石的手停滞在原地,不敢动弹,低声道:“这是这是为何?春碧哥哥,海上好不容易太平了,村民们都等着出海。”
“若你想要以后永远这样太平,就听我的,不要多问。”
小村长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抬起头便是满眼的坚信不疑,道:“我知道了,春碧哥哥,只是”他将手中荷包归还到魏思暝手中,“这些灵石我不能要。”
魏思暝却再次将荷包塞到他手里,小村长自然是不收的,欲再归还,一张脸上焦急万分。
“小村长。”魏思暝按住他推来阻去的双手,面色严肃,“时间紧任务重,天黑前带着村民们离开。”
小村长虽常年劳作,身强力壮,可仍是拗不过魏思暝,只好收下。
魏思暝随手拉起衣角,召出鹤羽斩断一小块布料,递给小村长,道:“若这块布燃烧,就可以回来,最多三日内。”
小村长接过布料,小心妥帖地收了起来,点点头道:“好,春碧哥哥,你与隐哥哥要保重。”
“放心吧。”
魏思暝没想过会不敌宁文的结局,虽然宁文他接触甚少,也不知她究竟是个什么脾性,但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将全村人支走,若因为此时殃及无辜,那他便赎不清自己身上的罪孽了。
他没有留下一丝退路,不管如何,必须要过这一关。
小村长行动很快,经过他们出海回来一事后,号召力自然强悍,紧赶慢赶地在落日前将全村人带离了海衢城。
第108章
魏思暝和白日隐在暗处送别众人后,步行走在街上。
今夜连风都没有了,现在的海衢城犹如一座死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空荡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魏思暝不知怎的越发不安,心脏好像被一根鱼线高高地坠着,晃晃悠悠无处安放,手心里也是冷汗直冒,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就算身在十二镇的方阵之中,也没有如此焦躁过。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人,想要寻求些安心,可白日隐看起来也同他一样,眉头紧紧拧成了结,抿着双唇一语不发,现在的心情溢于言表。
按说此事并不难,只要待背后之人现身后,两人合力制服即可。
他二人现如今并不是那无名之辈,就算龙骧还未认主,鹤羽花明配合沉渊也几乎能称霸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值得惧怕之人。
除非华阳泽亲自来此。
魏思暝思虑片刻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华阳泽此时不会轻易现身,这关键剧情既然并没有改变,那么华阳泽现在也应该像原书中那样信任李春碧,现在应该正呆在他的日月重光静静等待着好消息。
那还有什么好怕?海衢城已经清空,关子书与林衔青也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现在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想到此,魏思暝勉强才压下了盘桓在心头的担忧,可白日隐面上仍是乌云密布,一双好看的眸子里皆是忧心,为了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他提议道:“阿隐,不如去海边走走。”
白日隐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望着远处浓黑的夜色,并未回应。
“阿隐?阿隐?”
魏思暝一连叫了几声,他才有了反应。
“嗯?”白日隐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魏思暝时,神色恢复如常,脸上也带着令人安心的浅笑,“怎么了?”
魏思暝并没有拆穿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去海边走走。”
白日隐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继续步行向海滩方向走去,为了不叫白日隐再胡思乱想,魏思暝便找了各种话题,想要将他的思绪从这压抑的氛围中引开。
“阿隐。”
“嗯?”
“这些事情总有结束的那一日,若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去哪?”
白日隐抬起头望着他的脸,愣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去,低声道:“你想去哪?”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海滩,魏思暝并没有着急回答,拉着白日隐席地而坐,柔软的海滩立刻陷了下去,经过一天暖阳的烘晒,已经变得干燥温暖。
他随手捧了一把细沙,在手心里揉搓着。
海衢城的海和沙与他现世中生活的城市一样,那个他出生生长的地方。
他若有所思地遥望着平静的海面,淡淡道:“若是可以,你去哪我便去哪。”
白日隐面色一红,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心中犹如小鹿乱蹦。
魏思暝转过头来,看到了他还未来得及藏起,仍带着红晕的脸庞,笑道:“阿隐,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江宁,你从前说过,你想去江宁。”
闻言,魏思暝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僵了一瞬,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手中的沙从指缝落下,又融入到这片无垠的沙滩上。
但他很快便调整好情绪,勉强拉了个笑容,道:“好。”
“阿隐。”魏思暝艰难张口,“以后叫回我的原名,李春碧吧。”
白日隐眼神狐疑,问道:“我们一起走了这许久,还未来得及问,为何突然改了名字?”
魏思暝随便找了个理由:“惹了仇家,为了躲藏,所以换了名字。”
“真笨。”白日隐声音轻柔,不同以往,“鹤羽花明足以将你身份显露。”
魏思暝勉强收拾好情绪,望向白日隐双眼,道:“是啊,早知道,就不改了。”
白日隐却觉察出他话语间的异常,将笑容收了起来,眼中满含担忧,问道:“阿碧,怎么了?”
魏思暝努力适应着这个新称呼,笑道:“没事。”
虽然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遗憾,白日隐这个人,终究不是全身心的属于魏思暝的。
可既然已经决心要顶着李春碧的身份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那便不要再想这许多,也不要觉得为人替身是多可耻可悲可怜的事情。
他将脑海中这些忧虑抛诸脑后,起身将自己的鞋袜脱掉,道:“阿隐,将鞋袜脱掉。”
白日隐仿佛知道他要做这么,乖乖地将自己鞋袜也脱了下来。
两人赤着双足,一步步从干燥的细沙走到洇着海水的沙子上,又一步步踩进海水中。
带着凉意的海浪温柔地覆盖过来,白日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思暝见他双手提着衣摆,不愿被沾染上海水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阿隐,凉不凉?”
不知是激动还是被这突然的冰冷激到,白日隐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不凉。”
魏思暝将他不愿放开衣摆的手拉了过来,郑重其事地用五指紧紧扣住。
白日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便是藏不住的喜悦,从眼中一点点蔓延到嘴角。
“阿隐,想不想再向深处走走?”
“好。”
魏思暝带着他继续向里走了几步,海水没过膝盖,两人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他能感觉到白日隐冰冷的双手逐渐变得火热,手心里也沁出水渍,他也是一样,手臂紧绷着,指尖都带着酥酥麻麻的感觉。
海浪一个接着一个,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手上,浸湿了衣物。
海水漫到腰间,越向里面走,魏思暝就越觉得安心,他要让这海衢城的海将他浸透,他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白日隐却在身后突然叫住了他。
魏思暝立刻停了脚步,道:“阿隐,是不是害怕了?怪我,我们回去。”
白日隐却摇摇头,道:“不是,阿碧,刚才你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江宁。”
海浪声太高,魏思暝只能踱到他面前,这才将他的声音听得更加真切了些。
白日隐声音更大了些,带着一点豁出去的坦然,继续道:“不是的,只要你在,我去哪里都可以,如果你现在不喜欢江宁,那么我愿意跟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管是大海山洞还是森林,不管是热闹繁华还是离世而居,我都愿意同你一起。”
白日隐的身躯被越来越强力的海浪扑得颤颤巍巍,可他眼中却是坚定异常,他面色认真,努力在这翻涌不休的浪中说清楚每一个字。
“阿隐”魏思暝从未想到他会同自己说这些,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些话已经是他能说出口来的,最直白的话了。
他在表达,他在将自己这十二年来浓烈的爱意露出冰山一角。
魏思暝看着面前这双郑重其事的眼,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磅礴的情感,毫不犹豫便吻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吻他,
他能看到白日隐眼中的惊讶,但他已经不会再继续逃避,不会再将自己的感情继续隐藏,不管是死是生,不管是回到现世还是留在这世界,他都要留在他的身边。
他双眼轻阖,抬手抚上了白日隐的脸庞,他轻揉着那犹如云朵般柔软的耳垂,轻而易举便将他双唇撬开,舌尖探入后,明显感觉到生疏的回应。
白日隐柔软的舌不知该趋向何处,只能笨拙地试探着。
这反应叫魏思暝有些不忍,他放弃了侵略,只是又吻了吻他的双唇,这才不舍的离开。
他将白日隐拥入怀中,趴在肩上低声喃喃道:“阿隐……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也是。”白日隐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的,只要能回到莒州,找到龙骧认主的方法,便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我们,我们会永远都在一起。”
魏思暝手上忍不住更用力了些,仿佛想将怀中的人揉进身体里一般。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带他离开或留下的方法,不管前方是怎样的艰难险阻,不管要他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随着白日隐呼吸声越来越重,魏思暝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用力,叫他呼吸不畅了,连忙将手放开,沿着他干瘦的脊背顺了顺。
“阿隐,对不起,痛不痛?”魏思暝心疼道。
白日隐摇摇头,飞快地在他唇边一点,红着脸道:“走吧,回去换身衣裳。”
“好。”
两人默契地十指相扣,回到了村长家偏房,对今夜发生的一切心照不宣。
“阿隐……你先换。”魏思暝手摸着炕沿,飞快抬头瞥一眼正寻找衣物的白日隐,余光却感知着他的一举一动,耳根发热。
“啊,好,好。”白日隐眼神低垂,手上不停地翻找着什么,可静静躺在一旁的衣裳却暴露了他的慌张。
“我去给你烧些热水。”
丢下这句话,魏思暝便快步走了出去,他觉得自己窝囊,又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了,怎的如此没出息?
第109章
天空开始飘起小雪,零零散散地落在魏思暝肩头,刚才还火热的躯体顿时感觉到凉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雪了。”魏思暝喃喃,抬头望向雾蒙蒙一片的天空,心中想的却不是快些进屋取暖,而是加快了脚步,抬着水桶向厨房走去。
他麻利地烧柴倒水,身上却忽然被披上了一件斗篷。
根本不需细细分辨,只闻到空气中萦绕着的被水汽浸染过的玉兰花香,便知道是白日隐。
他已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柔声道:“阿碧,先回房换件衣服吧,我来看着火。”
魏思暝点点头,往灶里又填了些炭火,用衣袖将一旁矮凳擦得干干净净,这才起身道:“阿隐,你坐在这里烤火,什么都不用动,我很快回来。”
说罢便转身离开,小跑着走到偏房。
炕上是白日隐替他准备好的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摆在那里。
心中一阵暖意溢出,眼前浮现的都是白日隐叠衣服时认真的表情,和他漂亮的手指,魏思暝轻轻抚着那衣裳,脸上满是幸福。
砰——!
门外一声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思暝来不及换下身上潮湿的衣物,连忙奔到院中,只见厨房原本虚掩着的房门已经大开,矮凳跌落在地上。
他暗道不好,三两步跑到厨房门口,却并未见到人影。
心中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后跟直窜上天灵盖,手上也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着,他来不及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连忙奔出院外。
没头苍蝇似的左右环顾了片刻,却连白日隐的衣角都没有看到。
魏思暝按住自己哆嗦的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他转身又望向厨房的方向,那里或许有他留下的线索。
可还未等到院中,便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萧声。
“鹤羽!”
魏思暝反应极其灵敏,几乎是瞬时便认清了方位,踩上鹤羽向东方腾空飞去。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疑问马上要揭晓,不知一切是否与他和白日隐所猜测的一样,若真如此,等再见到关子书,又该怎样与他说明。
魏思暝思绪万千,眉头拧成一个结,远处的萧声愈发幽咽,鹤羽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就在此时,魏思暝余光一撇,竟看到身下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影也正快速向萧声传来的方向迅速狂奔着
——是关子书。
关子书也瞧见了半空中的魏思暝,大声呼喊道:“狗东西!!!带上我!!!!”
魏思暝遥望了一眼远处,知道就算他装作没看到,关子书也会用他那两条腿跑过去。
犹豫片刻,还是下落到他身侧,一把将他拽到鹤羽上,沉声道:“谁让你回来的?林公子呢?!”
关子书第一次乘剑,摇晃了几下身子才勉强站稳,道:“我打发他回家了。”
“你回来做什么?不够添乱的!”
“你胡说什么?!我回来怎么能叫添乱?!”关子书有些不爽,“我看到我师尊了!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她有难言之隐,她到这来,兴许是被华阳泽所逼迫,若我能劝说上几句,或许她也不会为难我们,只是……”
关子书欲言又止。
魏思暝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若真能避免冲突,倒是好事一桩,虽然现在他有些能耐,可毕竟不了解宁文真正的实力,交起手来还是有些麻烦。
他用余光瞥了关子书一眼,见他一脸心虚的模样,问道:“只是什么?”
“若我师尊愿意痛改前非的话,你能不能劝劝阿隐,别同她计较从前之事……”见魏思暝表情不对,关子书连忙保证,“当然,若是这一切都是她自愿为之,我定然不会偏私!!”
“我不说。”魏思暝一口回绝,“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就算宁文有难言之隐,也不该叫海衢城那么多人陪葬。”
听了这话,关子书也自知无理,想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会陪她一起留在这里赎罪。”
魏思暝想在说些什么,可终究是一言未发,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属于关子书自己的因果,自己无法干涉,更何况现在说这些属实为时尚早,还不知前方是什么情形。
想到白日隐仍处于危险之中,脚下的鹤羽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海岸线出现在不远处,两个残影正在海面上缠斗交涉,远远望去,每一次交手都迸发出青黑不明的雾气。
剑身还未停稳,关子书便急着跳了下来,他术法不精,无法跃至半空,只能隔着中间深邃的海面向那一抹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喊道:“师尊!!师尊!!!”
听到声音,宁文神情僵了一瞬,原本能轻松应对白日隐连绵不绝的攻势,现下变得有些吃力。
关子书涉水上前,正欲劝解,却看到白日隐找准机会,萧声愈烈,即将落下重重一击。
“阿隐!别!!”
白日隐被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一团黑色雾气裹挟着飞扬的海水直冲毫无准备的宁文袭去。
来时明明特意查看,关子书并不在此,为何现在又突然出现,宁文还未来得及细想,情急之下,便仓促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带着身躯向一旁闪躲,虽然躲过了浓重可怖的雾气,却没能避开被黑雾蓄力的海水,只见那海水串联成水柱,速度之快,以至于前端被空气挤压得尖利无比,飞快向宁文肩上刺去,穿透了肩膀,再冲出来时,便是鲜艳的红色,落入到海面上,很快便融入这幽蓝深暗的海水之中。
宁文下意识闷哼一声,扭头看向已腰埋半截的关子书,眼神中带着嗔怒,虽已经竭力控制住,却还是能听到她声线微微颤抖:“孽徒!谁叫你回来的?!”
“阿隐,阿隐!先别伤她,叫我同她说几句话!”关子书继续向水深处行进,不顾那腥咸的海水灌入口中,双手合十,语气近乎哀求,“阿隐,好吗?”
“为师是这样教你的吗?!”宁文的怒吼响起,顾不上疗愈自己,捂着肩上的伤面色痛苦。
关子书难得的忤逆了一回,焦急道:“师尊!你别再说了!!这海上的恶魂是不是出自你手?!你可知道海衢城因为这恶魂受了多少罪?又有多少人丧命于此?!”
说话间,白日隐收了沉渊,但仍旧不敢松懈,右手抚在玉萧之上,时刻防备着。
魏思暝就站在岸边,鹤羽花明就飘在一旁,也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半空中的宁文,生怕她突然发难。
宁文嘴角下撇,收了眼神,呆呆地望着海面,硬撑道:“那又如何?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
“师尊!!你只要告诉我,告诉我这是不是华阳泽逼迫你所为?他究竟想做些什么?!一切还可以挽回!我陪你!我陪你留在这里赎罪!”关子书继续向前走着,海水已经没到下颌,只要他稍有不慎,便会被这浪卷入海中。
“别再向前走了!”宁文制止道,眼神透出几分动摇,可片刻后又咬牙道:“我的罪孽洗不”
这句话还未说完,宁文忽然扭头看向几人身后,眼神也在瞬时变得狠厉,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她手上发出一道看不清的青绿色残影,直直向远方射去。
那残影太快,令人难以捕捉,等看到那残影目的之时,只听到关子书一声绝望的哀嚎:“衔青!!!!”
他从海里扑腾着向岸边渐渐倒下的人影奔去,海水将他浑身浸湿,一片水花之中,魏思暝只能看到关子书那焦急无措的脸。
白日隐最先反应过来,立刻飞身到林衔青身旁,托住即将倒在地上的人。
宁文发出的残影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血液,还有林衔青颈间的空洞。
关子书踉跄着接过林衔青瘫软的身体,张开手捂住了他颈间的空洞,可血液却狂流不止,从他指缝间淌出来,低落到沙里,将金黄的沙滩染了一片红。
“我叫你走!为何回来?!!”
林衔青望着关子书泪涕横流的脸庞,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一个字都说不清。
“好好好,我不怪你,不说了,不说话了,我给你疗愈。”
关子书将林衔青小心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盘坐在地上想要运法疗愈,却被一只手拉住。
白日隐摇了摇头,低声道:“师兄,不必了。”
“什么不必?!!为什么不必??!!”关子书嘶吼着,很快又眼神一变,“对!对!不必,我能力有限,我师尊,我师尊最擅长疗愈!”
他扭过头看着远处冷眼旁观的宁文,跪在地上哀求道:“师尊!师尊!!求你!你救救他!!你救救衔青好不好??只要你能救他!我跟你,我跟你回去!我跟你一起!再制作恶魂好不好?!!”
关子书口不择言,脑袋深深埋在沙里,不停地恳求着。
宁文却并未回答。
再抬起头来时,关子书的双眼已经变得猩红,他明白,宁文不会救他。
关子书紧咬着牙咆哮道:“为什么???他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宁文撇了一眼他身后的林衔青,眼神复杂,淡淡道:“知道这事的人,都必须死。”
第110章
“那我呢?”
宁文眼神一动,强忍着不看向关子书怨恨不甘的眼睛:“事已至此,就算你恨我也没有用,你以为就凭你们三人,能改变什么?”
她语气软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来,反过来劝说道:“子书,师尊不会害你,到我这里来,跟我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关子书抬手将脸上泪痕擦干,突然狂笑不止,“都怪我,是我对你不死心,才会叫衔青无辜丧命。”
宁文面色不改,默默收回手,似乎知道自己的爱徒会是如此反应,在众人都无暇顾及之时,她暗自调动体内法术,一枚更细更短更加隐形的光柱汇于掌心之中。
“子书,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话音刚落,一道如同细针一般的光柱飞速从宁文指缝中飞窜而出,直奔白日隐而来。
当魏思暝觉察到的时候为时已晚,饶是他以最快速度调出花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毫发丝粟般的光柱擦着剑刃而过。
“阿隐!!”魏思暝声音颤抖,一阵巨大的恐惧与无助在心底快速蔓延开来。
白日隐正半跪在林衔青旁,眉头紧皱,额上渗出汗水,试图用本就不精湛的疗愈术治疗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听到这声呼唤,才抬起头看到已经逼至身前的致命光柱。
魏思暝来不及想太多,只能狂奔着向他而去,试图以身躯抵挡。
可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先他一步死死地挡在了白日隐身前。
半空中的宁文双眼大睁,双唇颤动,手腕猛地翻转,想要将光柱收回。
可已经来不及了。
魏思暝眼睁睁看着它扎入了关子书的心脏。
接着便是“砰”一声闷响,光柱炸开,从伤口处映出点点绿光。
伴随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滚烫的血液迸溅在魏思暝的手上,脸上,眼中。
透过这些飞溅的血液,他看到关子书带着笑意的脸。
他冲上去接住了即将要倒在地上的关子书,面色愕然。
只见关子书勾住了身旁林衔青冰冷的手,缓缓道:“告诉告诉阿隐与他无关,切莫咳咳”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呛得关子书不住地咳,每一次喘息都使尽了力气,他却并未停止,“切莫叫他自责”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关子书便双眼一闭,彻底没了声响。
魏思暝点点头,又摇摇头,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盯着关子书血肉模糊的胸口,原本装着心脏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空洞,只留下一滩肉泥。
一阵凉意从脊背窜到头皮,剧烈的恐慌叫他手上使不上力,只能竭力托着关子书愈发冰冷的身体。
白日隐愣在身后,不敢相信眼前一幕,迟迟不敢上前,双眼的血丝和充血的眼眶却将他的愧疚和崩溃展露无遗。
“子书!!!!!不!!!!!”宁文嘶哑的声音愈来愈近,魏思暝却全然忘记了防备,只任由她将关子书从手上夺走。
她跪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关子书颈间,头上的青丝仿佛只在瞬间便白了一片。
她本以为出其不意万无一失的一招却未曾想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关子书身上。
“是啊,你怎么会察觉不到呢?你自小便在我身旁,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的暗术”
“子书,子书,为何要如此啊,为师都是为了你啊!子书”
宁文身躯上下颤动着,揽着关子书的双手一刻也不曾放松,她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魏思暝的耳边响起的却都是关子书的声音。
“你个狗东西你笑什么?”
“狗东西,走了。”
“你个狗东西你说啊!”
“你个狗东西你给我买胭脂干什么?!”
“狗东西你又干什么了?”
“狗东西,就算你想要离开,我们也还是朋友。”
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子书和衔青不该这样的
耳中突然传来细微不停的沙沙声响,再回过神时,面前的宁文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她的右手青筋暴起,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却依旧保持着法诀,一条细长失去光泽的红色绸带缠绕在她的颈间、身上,与关子书的手腕紧紧相连。
林衔青与关子书体内飘散出若隐若现两缕青烟,不知飘向何方。
白日隐仍呆呆看着关子书苍白的面庞,没有任何反应。
魏思暝远远望着青烟消失的方向,分不清面前的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他回过头来瞧着地上林衔青和关子书的尸体,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头压着千斤重担,叫他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个接连在他面前死去,原本活力四射的脸上现在面如土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再也不会动了。
魏思暝无法安慰自己,也无法安慰白日隐,他同关子书情谊深厚,现在的心情想必更加煎熬痛苦。
他只能将这一切全部照收,然后还给始作俑者。
魏思暝站起身来,随手拾起一把剑,将连接宁文与关子书身上已经失去灵魂的大壮斩断。
白日隐也站起身来,只见他双眼七分恨恨三分麻木,哆嗦着手将沉渊从地上拾了起来,音不成调,一团黑雾立刻将宁文包围,将她尸首腐蚀殆尽,变成细灰飘扬四散。
两个人未发一语,只将关子书与林衔青的尸首小心翼翼地抬起分别放在自己的肩上,步行走了很久很久,才在村外找到一处僻静之地。
挖土、埋身、填坑、立牌,这一路走来,这样的流程不知安置了多少人,可这一次,却是与自己称兄道弟的好友。
静静地做完这一切后,白日隐才泄了力,瘫倒在坟头,双眼只剩下疲倦与麻木。
魏思暝并没有上去扶他,只同他一起坐在坟前,半晌后才道:“他说”
“我听到了。”
白日隐眼中带泪,望着那块冰冷潦草的无字石碑,自言自语道:“我不应该让他这样任性,若我能坚决一些,将他喝退,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他现在应该好好地呆在日月重光,跟在宁文身旁,还是那个不学无术贪图享受的受宠弟子,也不会叫林衔青白白丧命。”
他悔不当初,现在却无法挽回,只能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无声地哭泣着。
见白日隐止不住颤抖的身躯,魏思暝满眼皆是心疼与无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以作安慰,现在不管说些什么,都是无用,只能伸手将他一把揽进怀中,轻轻摩挲着他佝偻的脊背,他能感觉到自己颈窝处一股股溢出的泪水,白日隐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
他的情绪愈来愈激动,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渐渐演变为低吼。
“我就是一个扫把星,谁谁靠近我都会都会出事”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一直没有停下责怪自己,多年来对自己的怀疑和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走!你也走!离我远点!!滚啊!都离我越远越好!!”
白日隐用力吼着,奋力挣扎着,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将魏思暝推开。
他力气突然大的出奇,手上也下意识赋了灵力,将这十二年来遭受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发泄了出来,仿佛只要挣脱这个怀抱,自己便能将这人世间最后一点温情甩开,就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将这个无情的世界毁灭一般。
魏思暝被他的乱拳杵得生疼,几次险些支撑不住松开手臂,却始终咬牙坚持着,一语不发将他死死箍在怀里。
怀中的人渐渐力竭,声音也弱了下去,最终只剩下无力的啜泣:“师兄对不起”
“对不起”
魏思暝轻拍着他后背,尽可能隐藏起自己悲伤的情绪,柔声道:“阿隐,好了,好了。”
可他明明也双唇颤抖,大颗的眼泪同样砸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经历生离死别,明明前不久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却变成孤坟两座。
他再也不能同关子书吵闹斗嘴,再也不能看林衔青故作柔弱,这两个人就这样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他无力,无助,无奈。
他眼睁睁看着关子书断掉最后一口气,却什么办法都没有,他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可对于这个世界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力转圜。
一阵从来没有过的自我怀疑将他淹没,他甚至开始思考这一切是否有意义。
“走吧。”
沉闷的声音将魏思暝从无尽的自责中拉回。
白日隐离开了他的怀抱,抬眼望着他,眼神变得坚定冷静,脸上的泪痕也已被擦干。
“去哪?”
“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