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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与君厮守 于欢 19903 字 2个月前

“来头?”

李迪不回她,大步向前,“你随我去看看便知道了!”

丰乐楼的主楼很大,可容纳数百人,楼内搭建了戏台,二楼中间悬空,四面围成一圈设有护栏,里头又各自独设了雅间,栏杆上的梁木悬挂着竹制的卷帘,不看戏时放下,看戏时卷起,就像现在。

戏台后面是护栏尽头,连接着蜿蜒转角的梯子,楼梯后面有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梳妆台,戏服,歌舞服,以及各种化妆用的胭脂水粉。

戏台之下的围栏内摆放着各种乐器,设施齐全。

抚琴的乐人,吹箫的年轻人,击鼓的壮汉,组成了舞队的‘后行’,编排有序的声乐伴着戏台上的舞女,翩翩起舞。红衣金冠,闪耀于戏台。

因陈陆阳的缘故,她们得了一个二楼雅间的位置。

“只要茶,不要酒。”

“也不用女子伺候!”陈陆阳放下一锭银子,加了一句。

“好嘞!”小厮拿了银子笑眯眯的走了。

一曲佳人舞闭,佳人皆退场,原先安静看舞的楼内瞬间变得嘈杂起来,无一例外,各房各桌都在议论着今夜丰乐楼花魁顾三娘出台献舞一事。

“听闻自那次以剑舞轰动京师后再没有人看过她出台跳舞了。”

“今日又是为何呀?”

“平日里想见三娘一面都难,我那儿知道呀!”

“听闻是因为某个大官人!”

“哦,不知道是哪家的官人,竟然能请的动丰乐楼的顾三娘!”

酒客食客们议论纷纷,同时也期待着。

嘈杂声在帐幕拉开瞬间止住,她们有些人见过顾三娘,但是至多不会超过三面,还有人是花了大把银子,日日夜夜守候在丰乐楼却连顾三娘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36高山流水遇知音 [锁]

37应照离人妆镜台

上一世开府下嫁后她便晋封为了惠国公主。

如今刚建好的府邸大门上还没有安门匾, 但是赵宛如已经能预见皇帝御笔亲书的大字了。

前世这座府邸从建成到焚毁只有短短的十余年, 这府里有她最惬意的三年,与痛苦挣扎的四年,以及冷漠夺权的多年。

自始至终这座府邸都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着,十余年的空荡,孤寂,到最后焚毁, 从未变过。

“旁边街道新修的府邸是否也要竣工了?”

工部侍郎恭敬的跟随在她身后,“回公主, 是的。”

“那座府邸,是要用作驸马都尉府吧?”

工部侍郎心惊, 因为此事连他们工部的人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按照皇帝的意思多建了一座规格稍小点的府邸。

“这个,微臣不知, 只知道上面交代了,要与公主府一样仔细, 不得懈怠。”

“去看看!”

“呃殿下不先看完您的府邸吗, 有不满意的地方我等好改善完再呈到工部与三省交由官家。”

十多年,这座公主府,没有她不熟悉的地方,但那驸马都尉府, 她却是从未踏足过的。

“这里不用改,你们尽管交差,但是那座府, 你们要按我的意思来!”

“是。”

工部的人千辛万苦找来惠宁公主,好让其亲自查看给出建议,以免日后因为某些地方不喜欢而怪罪工部,谁知道公主来了不但不看自己的府邸,还给旁边也快要竣工的新府提了一大堆的建议。

工部的人能如何,只能与户部商议找三司使的计相要银子,只不过有惠宁公主的口谕,行事起来就方便多了。

钱怀演为翰林院六学士之一,与陈尧咨主管明年的春闱,每年各州,乡,举行考试,通过的人由诸州,开封府,国子监将其贡入礼部考试,称为解试,由于是在秋天考试,也称‘秋闱’。

解试通过的人称为举子,或者贡生,冬季集中到京城于次年参加初春的省试。

举子到京后要向礼部报道,写明家状,年令,籍贯以及参加科举的次数,以此取得考试资格。

“今年官家刚放话准许出家人应试,你那师弟就向礼部投了状,他未参加解试,是由寇丞相亲自推荐入试的!”近日钱怀演都待在礼部忙明年春闱的事宜,李少怀的状投过了他的手。

“哦~师弟本就是寇相公的学生。”

“嗯?”钱怀演疑惑。

“爹爹这就不知道了吧,寇相公年轻的时候就觉得师弟聪慧,年年托人送书上山,师弟学成后又每年修书想要师弟还俗入京。”

“你是说寇相想要栽培他?”

钱希芸昂着头不说话,“哼,反正爹爹一心想要将我嫁给那个纨绔,告诉你也没用!”

“胡闹,草帖子我都已经写好了由媒人转交去丁府,这事已经定下了!”钱怀演心中也是有些许后悔的,因为寇准看重的人,几乎都高升了。

他未来的亲家,丁谓,就是寇准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如今已然成为了朝中新贵。

“什么!”钱希芸大惊,直愣的坐了下来。

“你也别这般丧,你那师弟再怎么样都是寒门出身,与我们钱氏比终究是差了些的,未必你师弟一次就能考中,而且朝中的局势对寇相十分不利。”

钱怀演颇好读书,而读书人又是极为要脸面的,钱希芸知道,钱府送出去的帖子定然不会再收回来。

回到闺阁后钱希芸哪里还坐的住,“阿诺,去帮我把我师弟玄虚真人请来!”

“是。”

临近冬至,也是离年关不远了,寒风越来越刺骨,连入夜的时间都提前了。

即使天冷的都能哈出雾气,东京城夜市的热闹也不曾减多少,街灯明亮,街上来往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人们都穿着厚厚锦缎棉袍,抵挡金水河畔吹来的寒风。

冬至前置办冬菜的人与车越来越多,车列一路缓慢走着,人挤一堆相互推搡着。

河岸边茶坊内今日的生意格外好,人们都抱着汤婆子,或者是填足了碳的暖炉,雅间内烧着碳火,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前厅的喧哗。

唐诗宋词,自唐末历经五代十国至宋初,词便渐渐登上舞台与诗坛并列,再到如今词为大兴,不过科举考试中的殿试仍旧考诗赋。

二楼雅间内的少年如一贯作风,侧卧在屏风前的棉榻上,悠闲的听着身旁女子弹唱琵琶。

一首《春江花月夜》的琵琶弹唱,悦耳动听,将外头的嘈杂隔绝,房内只有优美的旋律以及柔和的唱声。

闻曲伤人,而女子用的唐律更增添几分忧伤,勾起了少年对自己凄苦的人生感慨。

一曲弹唱音落,余音绕梁时少年也随之走到了窗边,茶坊后面是波光粼粼的江水,琵琶的余音悠长,添她心中忧愁,百感交集道:“江畔何人初相见,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耳后响起奏乐之人的柔声。

她吟诗只不过是抒发感慨,女子接诗却是意有所指,女子问的明白,她自也听得明白,“抱歉,与钱府的婚事乃父母之命,我违抗不了,所以今夜也不能留下。”

“四郎的难处我懂,莫要说的这般愧疚,四郎待我已是极好,我又岂敢再奢求什么。”

她们相识几年,女子虽沦落于此,却是出淤泥而不染,本性纯真又极富才华,丁绍德见她第一次的时候心中便生怜,深交后更视她为知己,常向她倾诉苦楚。

也一直想救她出苦海,“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赎你出去。”

“你想另嫁他人相夫教子也好,总之我会想办法给你一处安身之所。”

东京城内各大花酒楼,茶坊内的女子,卖身入贱籍,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够入豪门为妾,摆脱这遭罪之地。

当然这些对于普通女子来说只是奢望,人分三六九等,而娼妓在最末,未脱籍的娼妓所生之子连科举考场的门都是不能进的。

当然对于丰乐楼的顾氏那样的女子来说,只要她愿意,自然有一大把官人郎君为之屈膝。

“四郎明知奴家心意。”

为妾二字她说不出口,再怎样纨绔,怎样不受待见,她都姓丁,是东京城数一数二的门户,丁相公家的四郎,这样满门进士出身的仕宦人家怎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娼妓为妻,就是为妾都难。

不过丁绍德还有另外的难言之隐,“我知道你想助我,可是我家中□□极深,恐难护你周全。”

“如此,便更要了,四郎只身一人在豺狼虎豹环伺的地方,奴家可替四郎隐藏身份,也是真心想报答四郎。”

丁绍德将窗门关紧,坐回榻上,“你入了我丁府,今后便不会有后嗣所出,我这身子注定寿命不长,能护你几时都是未知的,我若去了,届时无人再护你”

“死亦无悔,也绝不独活。”

“栖居之所我能给,但是我当初与臻姑娘接触时,仅是觉得你与我相像,我视你为知己,别无他想,如此你还无悔吗?”丁绍德不愿让好好的一个姑娘错付了衷肠。

这些年的相处,丁绍德对她仅有怜惜之情,她怎会感受不出,“能陪在四郎身边,已是极好,勿敢再奢求。”

“你实不必如此的。”卑微会让对方心生愧疚,就像现在的丁绍德一样,心中夹杂五味。

“三娘能在庭外助你,我便也能在庭内助你!”

于顾三娘而言,臻姑娘只是个柔弱女子,顾三娘背景极深,而她手无缚鸡之力。

“你与三娘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于丁绍德眼里,这两个人都比她年长,她视为知己也视作姐姐,是除了母亲与二哥血浓于水的亲人。

臻姑娘听着她等同的话心中一颤,“四郎可以对我无情,但是对三娘”细长的柳叶眉微微拱起,“无论如何,都是四郎你的选择,四郎有难言之隐,我们不会逼问,可是三娘”

“三娘是我的贵人,是我的恩人,我丁绍德此生无以为报,若有扬眉吐气立于天地的一日,定予取予求。”

—咚咚—咚咚—

“郎君,长春观的玄虚真人摆宴请您过去。”门外说话的人是喜福。

“玄虚真人?”丁绍德纳闷着。

“玄虚真人是谁?”臻姑娘听着这个略微耳熟的道号。

“是华山扶摇子的徒孙,钱希芸的师弟。”

这样一说,臻姑娘便明白了,钱希芸是四郎日后要娶的妻子,这婚事是两家长辈促成的。对于丁绍德来说娶妻是极为不利,钱氏这样的望族若知晓了丁绍德的身份,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陪四郎去!”

臻臻也聪慧,一眼就看明白了丁绍德所思,“我听闻钱学士曾宴请过这个玄虚真人,极为赞赏他的才华,四郎不愿娶钱氏,我本就是卑贱女子,名声于我而言早就不存在了,所以我陪四郎作这场戏。”

丁绍德润着嗓子,“好!”

花茶坊茶客众多,这臻姑娘又是此茶坊内小有名气的歌妓,丁绍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携着她从楼上走下。

“嗨哟,你说咱们长得也不差,家世也不落吧,怎的就没这个福气了。”

“呵呵,什么福气,你要什么福气,人家就是有本事,你们呀也就只能酸一酸。”

“要我说,这臻姑娘和丰乐楼的顾三娘,眼光可真不咋地,”

“嘿,就你眼光好,人家再不济也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瞅瞅自己,”说话的人瞅着皮肤白皙的丁绍德再回过来看着自己的友人,年过三十,连个秀才都不是,因常去花楼而面瘦枯黄,“闭上嘴吧!”

“是了是了,他虽无才,可是人家爹爹和兄长厉害啊,日后不走科举也是能因恩荫得个官做的。”

茶客们三言两语的议论着,最后一个个红着眼,谁让他们没有个这般厉害得爹与哥哥呢,比容貌也比不过。

丁绍德搀扶她上了马车,众人亲眼所见,俞七郎茶坊内的一名歌妓上了丁家四郎的马车。

“玄虚真人是道士怎会在丰乐楼这种酒楼摆宴?”丁绍德问着喜福,察觉了不对劲。

“这个小底不知,只是来人是这么说的。”

丁绍德褶皱着自己的双眉,车窗外擦过形形色色的人以及轿子,马车,牛车。

她心中已有猜测,恐怕宴请她的人不是玄虚真人,“总归丰乐楼都是自己的地方,也不惧什么妖魔鬼怪!”心慌的厉害,她安慰着自己,天子脚下,总不至于害人。

从外城城西上,内城开封府下。

38自古红颜多薄命

赵宛如走了也有些时日了, 晏璟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她留在东京, 留在李少怀身边。就好像她能够预知某事一般,让她留下绝不是因为希望她留下,而是带着某种目的。

细思之下,她不免觉得这个惠宁公主城府深的可怕,她看不透她的心思,而赵宛如却如同能把她看穿。

这样的女子, 对于阿怀来说,究竟是毒药, 还是良药。

—吱—

“阿姐,少怀哥哥出门了, 似乎是往城内去了。”

晏璟撇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夜里出门?”

几日前。

钱怀演府上的小厮突然到访城西京郊的别院,将李少怀带走了。

“大师姐?”钱希芸惊讶的望着。

“不请自来, 师妹不会怪我吧?”

“怎会呢,下山一别半年, 我可想死师姐了~”钱希芸笑拉着晏璟的手。

“回了自己家中, 深宅内,往后就没有你师弟这般好的人替你出头了,可不能再任性耍小性子了。”

“我知道的。”

钱希芸没有想到大师姐也在东京,更没有想到她会与师弟一起过来, 这让她犯起了愁。

师父纵容着她,师弟宠着她,观内的人也都敬她, 因此她不怕任何人,可唯独这个大师姐,温柔之下的缜密心思让她忌惮。

嘘寒问暖了一番,得了开溜机会的钱希芸将李少怀单独拉走了。

“二师姐这般着急叫我来,一定不是只为了叙旧吧?”李少怀似早看穿了她的心思。

钱希芸一改方才的嬉笑,变得极为委屈,忸怩作态道:“这回,你可要帮我!”

“怎的了,是谁欺负我师姐了?”

“爹爹已与丁府互换了草帖子,如今正在写细贴,是非要我嫁给丁绍德,他那种人我才不想嫁!”

与李少怀来时路上想的无差,“师姐,丁绍德我前阵子见了,觉得他并不像世人说得那般不堪,这其中应当有隐情,也许会是良人”这是李少怀的直觉。

钱希芸哪里听得进去这种话,丁绍德的纨绔是她亲眼所见,况且丁家几个儿郎都比他有出息,她又岂会甘心嫁给一个庶子,“你就说帮不帮我嘛!”

钱希芸酸涩着鼻头,红润着眼眶可怜巴巴的望着李少怀。

李少怀无奈的叹了口气,“师姐要我如何帮你?”

“我若邀他,传出去不太好听,但是丁殿帅宴请过师弟,师弟你替我将他约出来就行了!”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李少怀觉得这有点不像钱希芸的作风,“就这样?”

“当然,你不能告诉大师姐,不能带着她!”

“”

“好不好嘛~”钱希芸拉扯着李少怀的手。

李少怀最亲的两个师姐,两个师姐都将她拿捏的及准,大师姐是看透不会说透,经常提点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而二师姐,偏偏抓着这一点喜欢折腾欺负她,“好,只这一次!”

平常人请喝酒或者喝茶都喜欢在楼高之处,登高远看,有一览众山小之意。丰乐楼内西楼能俯瞰大内,经常座无虚席,但是丰乐楼总共有五座高楼,每座楼都高大华丽,可容纳百人。

今日这要宴请她的人却十分奇怪,设席在丰乐楼最深处,弯弯绕绕了几处院子与多条长廊才到。

“原,还真是玄虚真人。”见到宴主时,丁绍德还是小小震惊了一下的。

之前在自家院落里她要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所以未能仔细看走近了的人,如今得机会能够近处细细观摩了。

先是赞叹,细观又觉得像照镜子,心里犯了嘀咕,她们到底谁更好看!

镜子里的终究是两朵不一样的花,再怎么像都不会相同。比起自己的病态,弱柳扶风,李少怀则是一身正气,温其如玉。

“真人生的好俊秀呀!”丁绍德露齿一笑,毫不拘谨。

长廊有数十步远,护栏上的卷帘拉下了一半,玉坠被风吹着轻轻摇晃。

红纸灯笼下,李少怀凝着她一动不动,丁绍德身旁站着的女子抱着她的手紧贴着,自然,又不太自然。因为好像与元贞这般抱着自己手时不同,自己喜欢元贞,所以愿意被抱着,乐意被抱着,被抱着时会开心,喜从心中,是遮掩不掉的。

随后轻点了点头,“月前在主楼听见了你的琴声,十分有感触,故而想请你喝一杯茶。”

丁绍德垂在腿间的手微颤,微合着眼眸,“那夜,你也来了?”

“是,应友人之邀,赏顾三娘之剑舞,不曾想,奏乐之人是你!”李少怀似获得意外的惊喜一般,“舞兴却乐哀,你心中应该是藏着什么让你难言的。”

“我没有想到,出家人也会对乐律感兴趣,更没有想到,玄虚真人你,这般喜欢擅自揣测别人,这般喜欢偷窥人的内心!”丁绍德厉声。

“诶,贫道不才,自幼喜琴棋书画。”浅笑,“也不喜欢揣测别人,只是无意间听懂了罢了,如何是偷窥?”

丁绍德也随她一笑,“我渴了。”

“里边请!”李少怀让开一步,房内已经备好茶水。

出家人不饮酒,矮桌上皆是茶,丁绍德坐下扭着眉抬头,“喜福~”

只唤了一声,喜福便知道她想要什么,“好嘞,小底马上去拿。”

“要三年以上的陈酿。”

“是!”

喜福走后对立跪对面的李少怀紧锁眉头,“你有体虚之症,常年咳嗽应是自幼所患,无法根治,于此你更应该戒酒才是,你”

“真人好啰嗦啊!”丁绍德随意的坐着,抓着头不愿听他的这些碎碎念。

“好心劝你,你”

“修道的人通心,更应该通情才是,你不知我,你不懂我,难道真人没有听过,不知者不言!”

她这般严厉用词是因自己隐藏了多年未被人发现的困苦如今却被一个道士凭借一首曲子给听出来了,对于这个道士她不是很熟,起初只是因为他好看,后来又经过调查知道了他是钱希芸的师弟,想借他阻止这场联姻。

她不想害无辜之人,但又不知道这个道士到底有没有目的,因为自己的大哥曾招待过他。她不能确定李少怀如今是不是已经站在了丁绍文那边。

丁绍文善于伪装,自己年幼时中毒差点没能活下,若不是被二哥发现其中另有隐请,恐怕她至今也不会发现丁绍文的真面目。

李少怀听得明白,她这是触到了他的逆鳞了,不过经过细察,这人若真娶了师姐,二人婚后的生活恐怕要不得安宁了。

“郎君,酒来了。”喜福端着丰乐楼特有的桂花酿回来了。

“怎的这般快?”

双膝跪立斟满一杯酒,“半道碰上送酒的女使,因知小底是替您拿酒的就先将酒给了您。”

“丰乐楼的下人倒是挺识趣!”

有顾三娘在,丰乐楼谁不敬着丁绍德。

与此同时,正逢冬至前各个大楼的盘查,开封府的捕快以及侍卫正在挨户的检查着。

白瓷杯中的桂花酿酒香四溢,丁绍德只粗闻一口便知道是三年以上的老酒。

只不过她今日逢场作戏已经喝了不少了,今最后这一场恐怕是要喝醉,她暗自幸道:还好带了臻臻来。

丁绍德瘦骨的手端起酒杯,突然泛的咳嗽让酒溢出了些许,陪同在身旁的女子瞧着心疼,便将她手中的酒杯夺走一饮而尽,“四郎身子不好,今日连续饮了数杯,就不要贪杯了。”

丁绍德搓着自己突然空了的手,点头,“好,听你的就是!”

殊不知未关窗的房外,长廊处有一女子通过卷帘的缝隙暗自看着这一切,女子皱着眉,厌恶从心而出。

窗外起了风声,除了风声还有几声细微的竹哨。

“其实今夜找你来的人,不是贫道。”

丁绍德用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我知道。”

“从这个房间进去,长廊后面!”李少怀指着屏风后面的过道。

起身时被人拉住了衣角,遂弯腰拍了拍她白瘦的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丁绍德走后,房内剩下站在屏风边的喜福,以及对立而坐的道士与歌妓。

“姑娘,喝茶。”李少怀递过一杯已经不烫了的茶。

眼前的女子不为所动,她又道:“酒伤身子,茶,解酒。”

女子这才端起了茶杯小饮了一口。

穿过长廊内,是一个密封的小房间,房间虽被打扫的干净,但是里面的物件都很陈旧,应当是没有什么人会来的地方。

屋内只掌了一盏灯,还是在角落处,所以有些阴暗。

入房前,丁绍德是十分犹豫的,她知道房内等着她的是谁,不说强弱,但是她深知里面那人打赢自己的功夫肯定是有的。

“二娘,久等呀!”丁绍德刚一跨步进去就笑眯眯的,表现得很是迫不及待。

“谁允许你这般叫我!”听着丁绍德唤自己二娘,钱希芸心中登时满上不悦的怒火。

话里的怒气正中丁绍德下怀,于是装傻充愣,“不叫二娘那叫娘子吗,还未过门,娘子就这般想”

她进门时是看见钱希芸手中拿着佩剑的,话还没有说完,剑就从剑鞘中抽离而出,一瞬间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果然,她们道家的女子,没一个武功弱的,钱希芸纵然是学艺不精,但对付几个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娘子这是为何?”丁绍德恐慌的滚动着喉咙。

钱希芸清晰的瞧见了他喉咙微微凸起处上下的起伏,“住口,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称呼我为娘子!”

娘子是对妇人的称呼,也可用作丈夫对妻子的称呼,显然丁绍德的意思是后者,钱希芸本就厌恶她,能不动怒吗。

“你家与我家已经定了婚事,你便是我未过门的”

钱希芸冷笑一声,“可笑,丁绍德,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婚事?”她翻着白眼,眼里尽是嘲笑,“你一个庶子,与我这个嫡女,拿什么谈婚事?”

丁绍德轻皱一下眉头,她不曾想到钱希芸竟是这样虚荣的女子,不过也确实,自己太过出名,谁家女儿愿意嫁呢,只是钱希芸比他们胆子大了一点罢了。

锋利的剑逼在脖子处,渗入了肉中,被烛光照的显铜黄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抹黑色。

“你你想怎样!”

“识相的话就退婚,否则我让你今后的日子生不如死!”

“你让我悔婚?”丁绍德呆愣的睁着眼睛,“这”

“怎么,委屈你了?你若是有你大哥的一半,也不至于”

“郎君!不好了,前头出事了!”喜福站在长廊的门口大声叫唤着。

丁绍德趁她分散了注意力,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剑,“呵,我丁绍德纵是万死,也不会娶你这种女子做妻子的!”

说罢箭步推门离去。

钱希芸在阴暗的灯光下阴险一笑,“你以为,你能安然过得了今晚么?”

丁绍德提着下裳走在阴暗的廊道处,“怎的了?”

“臻臻姑娘中毒了,现在玄虚真人被开封府的人抓了,丰乐楼都闹开了,巡防的禁军包围了丰乐楼,前厅乱成了一锅粥。”

楼内死人了,但不知是何人,大宋严明律法,尤为重视人命。

丁绍德大惊,“姑娘中毒了?”遂拉起了长衫飞速跑着,“那她如何了!”

喜福褶皱着眉眼跟跑在他身后,“臻姑娘没了!”

顿步到房的一瞬间,丁绍德瞪大了眼睛,霎时在原地摇头后退了一步,驱身僵住,门楣下的珠帘晃动的厉害。

前脚还活生生陪在自己身旁的人,后脚她一回来这人就没了生息的躺在了地上,丁绍德不敢相信眼前。

曾经种种,和入夜时在城西茶坊的对话都还萦绕在耳边,丁绍德颤着微红的唇,轻动着五指,一步一步走近,“怎”

颤抖不停的手被人拉住,“别过去!”

顾三娘听到动静赶了下来,见着地上中毒身亡的人也是痛心疾首,强使自己镇静思考。

丁绍德想要挣脱,但是顾氏怕她犯傻,死死的拉着,无奈道:“她已经死了,你别碰她。”

顾三娘这般,是在替她考虑,因为场上之人皆有嫌疑,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这具尸体只能由开封府派仵作先验查。

大宋的律法严明,她是仕宦子弟,不能知法犯法。

“你不是神医吗,你快救她呀!”丁绍德望着被开封府卫铐住双手准备带走的李少怀。

“是暴毙的剧毒,非人能医,我无法起死回生!”李少怀瞪红着双眼,一个活生生的女子突然在自己眼前七窍流血而亡。她的心怎能不痛呢,她亲眼所见,可是发现无能为力时,陷入深深的自责。

“是谁?谁?你们要害我,便害我,害一个弱女子作甚?”丁绍德血红了双眼,发狂发怒,指责着周围一干人。

听到丁绍德口出狂言,身后女子心慌。

“你们…”她将要失去理智如同山洪猛兽时被敲晕在了女子怀里。

顾三娘扶着她,唤来自己的女使,抵在耳畔极小声吩咐道:“告诉楼内所有人,今夜的事谁也不许乱嚼舌根,否则休怪我顾氏无情。”

女使点头,绕路出去了。

今夜发生的事定然有幕后之人,而且这人绝不简单,摆明是冲着丁绍德与这个道士一起来的,一石二鸟。他们没能得手,定然还会再次寻找机会。牢狱之中,无缘无故死的人何其多,她不能让丁绍德处于危险之中,哪怕是一点点都不可以,所以今夜是绝不能让这些人带走她的。顾三娘可不管这个道士冤不冤,也不在意他的死活,她只知道只要顺遂了对方一件事,就能让其松松牙关,以得喘息之机。

所以即便是让这个道士背锅枉死,她也要保下丁绍德。

“此乃命案,在场的几人与我们走一趟吧!”

佩刀的府卫走近丁绍德,顾氏搂着她横挡在前,朝那府卫的头领笑了笑。

今夜这事,是冲着丁绍德来的,恰好地上这女子替她挡了酒。看似如此,但是实际远不止此。

二十余年,李少怀头一次被官兵押解,回头张望着房内发生的一幕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冲着自己来的,连禁军都出动了,难道是要封锁消息?此处乃丰乐楼深处,人少僻静,出了这么大的事,外面的人纵然能听到动静,可是谁知道这里犯事之人蒙冤之人是谁。

若真如她猜测,他们的目的是自己,那么接下行事一定会很快,也许过不了今夜自己就会惨死在狱中,而丰乐楼这些人向来极懂规矩,是断然不敢往外乱嚼舌根的,自己只是一个人微言轻之人,死了便死了。

可她还答应着元贞呢,她不能死,不能枉死,与心爱之人的承诺还未兑现,怎能死。

心里告诉她,她不想死,不舍得死,“此女是丁参政家四郎带来的,她惨死暴毙,我李若君乃长春观的道士,你们何故这般急着抓我,不抓我我尚且可以救她的!”

被几个府衙卫与禁军推搡着的李少怀突然在丰乐楼大喊了起来,几乎几座楼的人都听清楚了。

今夜被抓的人是玄虚子李若君!

而与丰乐楼隔着御街相望的皇宫内,歌舞宴会刚刚散场,满殿朱红酒醉离去。

张庆佩戴着皇帝御赐的鱼袋,特准许他自由出入后苑,坤宁殿和福宁殿一样大,主殿偏殿以及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有长廊连接。

冬日的寒冷让守夜的内侍与宫女都蜷缩着发抖。

“公主呢?”张庆急匆匆的跑过来,粗喘着气问道。

“公主已经睡了。”

张庆撇头瞧了一眼庭院的水漏,“睡了?”

“方才前廷圣人设宴,请了丁相公以及殿帅,他们连着敬酒公主,几番下来公主就不省人事了。”

张庆不信,“怎会这样?”

“是真醉了,”小柔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像装的,方才还嚷嚷喊了几句李真人的名字,幸好旁边没有外人。”

“坏了!”张庆捶打着自己的手心。

“怎的了?”

张庆皱着眉头,“出大事了!”

39当只为你下九泉

宫内宫外有高大的宫墙隔绝, 外人进不来, 里面的人也不能随意出去。诸如普通老百姓的案件之类的事情一般不会在宫内流传,宫规森严,凡事都有人盯着,内侍省诸司的宫人是不敢乱嚼舌根的。

昨夜死的虽只是一名娼妓,但也是能够让知府亲审的案子了,大宋刑法又尤为重视人命, 这事已经闹开,那些管治安的官员们定然会想着法子咬紧风声, 谁都不希望自己管辖治理的地方出现这种事情,因为不但给政绩抹黑不大光彩, 若没处理的好还可能要丢了官。

不过大内就算是听到了风声也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谁会在意娼妓的死活。前廷顶多是责骂治理之人的失职,后廷人微的人不敢说, 人上之人不屑于知道与去谈论。

皇帝无暇管这种事,东京的案子就交由东京开封府办, 开封府不行就转给大理寺若还是不行最后还有鼓司呢。

朝廷也有朝廷的事情, 权知府今日未来早朝,因为审案告假。

朝堂上,同平章事寇准与同僚王若钦因政见不合而对骂,寇准率性, 直言其奸佞,然皇帝颇喜王若钦,屡屡提拔, 寇准此言全然不顾皇帝颜面,从而惹来了皇帝训斥。

丁谓与几位谏议大夫附和着皇帝,寇准一怒之下辞相,皇帝早就冷淡了他,也一直有罢相之意,遂将其贬到陕州为地方知州。

散了朝后刑部尚书王旦前去偏殿求见皇帝,力劝未果,就连皇帝身边的近臣周怀政因为替寇准求情而降职挨了板子。

天一亮,东京刚开张的脚店,茶肆,就在私下议论,昨夜有人见到钱学士家的二娘与李少怀在丰乐楼私会。

知道的人说这两个人是师姐弟,所以聚一聚也无妨。不过当即被众人反驳,钱希芸已经还俗,而且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见面叙旧为何要去丰乐楼。

可见私见二字在城民眼里是多么鄙夷。

不知情的人认为是李若君爱慕钱家的二娘,因为钱府与丁府结姻亲,结亲之人正是二娘钱希芸,另一方则刚刚好是昨夜案子的受害人之一,丁绍德。

昨夜死了人,死的是城西俞七郎茶坊的歌妓,本来处于僻静之地,所知的人不多,这种命案也自有官府去管,不过因为李少怀昨夜那一喊,让满东京的人都知道了。

小小歌妓的死却牵扯到了几个大人物,翰林学士钱怀演家的二娘,参知政事丁谓的四郎,以及拍案定下的凶手,太清真人的嫡传弟子李若君。

只是无人知道,除了李若君入狱获罪,其他官人衙内娘子都安然。

这一喊,让权知府为难了,也让她在狱中安然度过了一夜。

李少怀思考了一夜明日堂上的应对之词,所幸自己是将太.祖皇帝制定的刑法看过一遍的。

想要定罪也绝非那么简单,此事并不是他所为,就算是陷害总要有证供,只是怕就是怕,开封府的官员也是内幕之人。

李少怀思及自己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自来东京后一直安安分分的

难不成是因自己递了状投?自己虽未树敌,可是恩师朝中的敌对甚多,但也不应该啊,世家大夫如何会在意一个寒门士子。

丁家应当是不至于的,丁谓可是恩师一手提拔上去的人,若是因为长公主一事,丁绍文也应该不会,丁绍文只长她几岁,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

再者,上次从长公主府离开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长公主了,而且明白人都该知道,皇帝是不会将公主嫁给寒门子弟的。

说到底,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百姓,门第都极为看重。

公主自幼生长在环境优越的大内,受着礼教,成年后只会在世家挑选一些优秀的郎君,如此公主嫁过去才不会有着太大的生活差距。

起初,太.祖为稳兵权,公主皆下嫁武将,尚了公主便成为了外戚,自古以来为避免外戚势大,皇帝都不会放权,以此达到巩固自己的权力。

后来崇文抑武,文官地位越来越高,皇帝亲自接手管理科举,使之中举的举子皆为天子门生,士子的地位极大提升,东京百姓皆以入仕中举为荣,与文人士子联姻一时间形成风气,跟随这风气,公主也就有下嫁士子的了。

不过无一例外,所下嫁的都是在朝中颇有声望的大臣以及世家子弟。

即便李若君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耐,因为皇帝不会允许,而且自己也言明了不会做驸马。

究竟是何人要害她?李少怀百思不得其解。

东边的海岸刚刚擦出一道白,牢中来了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

脚步声很轻,步子很沉稳,双脚站定时,李少怀能感受到来人的杀气,狱卒开了牢门。

李少怀卷缩在草垛上,冬日实在太冷,牢房几面都是光秃秃的墙壁,阴暗湿冷,寒气渗入骨髓。

“李若君,李少怀。”青袍男子手里拿着一把佩剑,低头凝视着李少怀。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对吧?”

年轻男子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你认为你能杀我,天子脚下,你又如何能杀得了我?”李少怀暗运内力。

青衣男子扔出一轴白纸,“这是仵作检验的尸体的记录。”

所中何毒,症状,时间,上面都记载的清清楚楚,李少怀看着白纸黑字,颤抖了起来,“这不可能,怎可能…”

接着又扔了一张记录的纸条,上面清清楚楚的写了钱希芸几时从钱府离开,又吩咐了谁去了药房,所抓的是何药,几时偷偷去了丰乐楼,又与谁接触了。

酒里无毒,但若中和了她煮的茶水,则是剧毒。

“不可能?”那人冷笑一声,“那女子死于何种毒,难道仵作会作假?这世间知道你玄虚子喜好之人,恐怕不多吧!”眼里有嘲笑,也有阴险。

“事情的经过已经在你眼前了,你懂医术,是最清楚不过的,总之,李少怀,明日你若是不认罪,死的,可就是你师姐了!”

李少怀驱身一颤,事实如此,但她知道远不止如此,其背后定然还有阴谋。

究竟是谁要这般假手于人的栽赃陷害她。

直到天亮,开封府府衙开堂审案,将昨夜有关之人接连带上,审案之人正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权知开封府事张雍。

幕客将证词,仵作验尸报告,证物等等一一呈上。

褪下道袍的人只穿着单薄的白衣,手脚皆锁着铁链,寒冷的冬风打在身上,让人看着都打寒颤。

府衙大堂外的庭院挤满了人,嘈杂的议论着,还有人大声喊冤。

“这不是,治好了陈家二郎的那个道士吗?”

“是啊,出家人又是医者,满腹才华又如何会想要去毒害一个柔弱的女子。”

镇尺敲响,庭院人声皆停,没过多久从人群中挤出一个女子,一身道袍格外显眼。

“权知府,外面有个坤道说是犯人的师姐!”

只设有栅栏的阶梯口站着一个想要进来的女道士,此时是在审理案子,岂能随意让人进来。

“堂下何人喧闹!”

“奴家乃长春观太清真人嫡传大弟子,凌虚子。”

张雍是一个历经三朝的老臣,江南的长春观,经太宗,今上器重,道观里的牌匾还是太宗亲书的。

在南派之中,长春观的地位只重不轻,况且太清真人的师父扶摇子,在道家极负盛名,就是如今的太清真人也被今上看重,多次召见问道。

嫡传大弟子,是将来的继承之人,“真人通道法,应该懂审案要避嫌之理,既是师姐弟还不速速离去。”张雍说话的语气还算客气。

“张知府,避嫌只是因为怕其权势能够遮蔽,从而颠倒是非,而贫道只是一届坤道,无权也无势,我师弟向来清正,却无端入了狱,恐有人陷害,难道知府能抓人,却不允许人辩驳?”

张雍怒拍镇尺,“你休要混淆视听!”

晏璟知道,判错案子让他罢官多年已是深感悔恨了,她是连夜将这个张雍调查了一番的,如今揣测着他的心性,言辞逼他放自己进去辩证。

只要自己能进去,李少怀之事,应当可以解决。因为她不信李少怀会下毒害人,只要不是她做的,那么无论怎栽赃陷害,都是有破绽可以寻的。

可笑,身为一个出家人,通心之术本是用来替人开导的,如今要破戒沾染世俗了。

“我师弟孤身一人,而堂上之人我师弟认识几人?若你们强要定罪,她如何辩驳得过你们,再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清者自清,不惧他人言,而不清不白者通常为突显自己清白而装的不惧。

“让她进来!”张雍咬紧牙关,鼓着老皱的腮帮。

于是府衙内的卫兵撤下佩刀,将栅栏打开放她入内。

“阿怀!”

晏璟平淡的眸子流露出心疼的神情,只不过这分对李少怀的心疼仅流露在她眼里,有苦埋于心,不能太过表现,避嫌二字,总是要的。

“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民,李若君。”李少怀眼睛若空洞。

下山前,是大师姐与二师姐相送的,来东京前师父嘱咐她要照顾好钱希芸。

在观中的时候,师父也曾说过,她二师姐虽性子是偏激了一些,但不至于太坏,让她多陪同多看着点。

师父于她有养育之恩,救命之恩,再造之恩,而师姐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有手足之情,她早已将其视作亲姐姐。

毒或许是二师姐下的,但李少怀知道她是被人所利用了。原因她无法推测,因为有太多的可能,也没有时间去给她推测。

若是这罪定在了钱希芸身上,以钱家的势力或许可以保其性命,但是她身为女子,这一生就毁于此,对于钱希芸这种极傲之人,恐还不如死。

若这罪替了,有道家功名在身,有师父在,恩师在,死罪或许不至于,但是自己从此就要印上囚犯刺青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什么考取功名,什么入仕治世,求娶元贞,都将通通化作乌有。

李少怀心中的五味,只剩下苦涩,沉闷的内心积郁着绝望。

为何偏偏总是要给她两难的抉择,偏偏又与情纠缠不清。

为情而违道家祖训,而逆师父,已是将自己逼向无义了,如今

“昨夜,丁家绍德携外城城西歌妓赴你之宴,而宴上歌妓却突然暴毙,你是直击之人,丁绍德与其随从皆指证是你下的毒,为此你作何解释?”

“此事究竟是不是你所为,若不是则细细道来,若是,画”

“是!”

李少怀的一个是字,差点让晏璟栽倒下去,她撇着眉头,将踌躇积压在胸口,“师弟?”

“是民,仰慕自幼相识的二师姐钱氏,但钱氏并不知情,而后我听闻丁相公要与钱学士府结连理,而结亲之人正是我的二师姐与那纨绔丁绍德时,我心生怨念,遂起了杀心。”

李少怀的话,幕客一一记录了下来,与罪状写在一起,张雍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若没有问题,便签字画押!”

“慢着!”晏璟呵斥道。

走近李少怀身侧蹲下,捧着她的头让她与自己对视,“你看着我!”

李少怀眼里没有光,晏璟心惊,她看到了死亡,“你疯了吗,你不是还有她吗,你舍得?”

李少怀一颗死寂的心只剩荒凉,颤抖道:“还请师姐替我转告,今生苦,两难时,非君所愿,若来世,当只为她一人下九泉。”

为什么三个字如鲠在喉,这个师弟,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她怎会不知呢。

拇指沾染朱砂印上状子的空白处,李少怀瘫软在地,连穿堂寒风的刺骨都感受不到了。

“你等我,一定会有两全的方法,我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东京开封府许久没有出现命案了,不过这次的案子来的突然,结的也快,丰乐楼又迎来开张。

关楼一夜半日,其损失恐怕是平常老百姓用一辈子都挣不来的。

这两月,一个道士的名字轰动京师两次。

替状元家治好了嫡孙眼疾的高人,因为一己私欲想要毒害丁相公的四郎,身旁的歌妓不幸做了替死鬼。

杀人偿命,且人证物证皆全,开封府判案,定李若君死刑,三日后问斩。

丁家四郎再一次成为东京百姓茶后的讨论对象。

民间又传出了这样一个笑话,风流有风流的好处,四郎因风流保了自己一命。而这世间的东西,还有什么是比命更重要的?命在,可比什么都强。

他们不知道,李少怀犯上死罪,以命相抵,不是因为罪,而是因为情。

因为她眼里,情,比一切都珍贵。

40天外有天自有人

近来大内朝中风波不断, 因党派争斗, 寇准惹怒皇帝,有罢相之意,剑拔弩张之际的寇准自身都难保,若介入师弟之事恐再添麻烦。

从事发突然到师弟入狱,这一切就好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思索着这些, 晏璟不由的紧了心,恐怕这背后是有着莫大的势力在操控才能这般缜密, 宫中的浑水,何其深, 若告诉丞相, 一旦介入,恐怕会让丞相也卷进漩涡之中。

然大内的消息还没有传得那么快, 她不知道,寇准已经被排挤出朝堂了, 如今就算是找他帮忙也未必有用。

赵宛如晏璟心中一愣, 找她,皇族的公主,是当下最有用的。

赵宛如若知道了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但是大内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 晏璟推测,他们定然将消息封锁了。

可是宫墙之深,她要如何找赵宛如呢, 如何将消息告诉她呢。

御状,登闻鼓?

如今李少怀已经供认不讳,若自己贸然敲响阙门之前的登闻鼓,惊动皇帝,一旦查清冤情,那么李少怀的认罪就是欺君之罪,得不偿失。

时间不能再拖,那些人既然想要害她,那她在牢中每一刻都是危险的,为今之计是要找人稳住牢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算再怎么封锁,大内不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的。

拖延住时间,等赵宛如来吗!这是晏璟当下所思,不知道为何,她觉得赵宛如一定会去救李少怀。

开封府是京府,府牢并非平常人能进去的。

就在晏璟脑中飞快的轮转时,街道药铺内发出的淡淡草药味让她心中一震。

雇着小轿催促着车夫去往了旧曹门。

“采之,去把阿郎喊来。”冯老夫人听了孙子与晏璟几人替李少怀诉冤的话也是心急如焚。

她极为看好钟意李少怀,不单单是因为李少怀救了她孙子,而是因为李少怀为人处世的性格与那故去的长孙有些相像。陈陆阳又与他结拜,她早也已经视为义孙。

陈尧叟一直在家侍奉病榻的父亲,而翰林院由钱怀演替班所以陈尧咨也回来了,此时正与大哥陈尧叟赶往母亲院里。

“母亲!”

“尧咨回来的正好,尧叟,快快去开封府,昨夜丰乐楼出了命案,那张权知曾经就判错了案子,如今不分缘由的草草定了罪,定罪之人正是陆阳的救命恩人!”

陈尧叟兄弟二人闻言大惊,“这事怎的大内一点消息都没有?”

“甭管大内知不知晓,就凭着李真人善人模样,怎会下毒杀人!”冯老夫人是断不信李少怀会下毒杀害一个年轻女子的。

祖母的话让一旁的陈陆阳备受感动,扶着祖母连连点头,“是啊,二哥素来不近女色,对师姐妹都极为敬重爱戴,又怎心生爱慕,以此为动机去杀人。”

“好,母亲莫急,真人有冤,我这便去开封府,定拼了命也要保其平安出来!”李少怀面善,陈府上下皆欢喜,陈尧叟也看重他的才华。李少怀递了状投,是极为有潜力的,怎能让他蒙冤惨死。

“大哥,不可,你刚升迁不久,不宜介入此事,不如由我前去开封府,大哥你去内西城找寇准,真人是他的学生,他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陈尧叟抬手,“如今寇准自身都难保,而那张雍又未必肯给你们翰林院脸面,我户部隶属三省,他虽是权知府,但也是我的下属,总要给我一些薄面。”

他们倒是忘了,张雍只是兼任权知开封府事。

“三郎去大理寺找大理寺的人,我赶往开封府坐镇着。”

“好,那大哥你多加小心。”

陈尧叟点头,拜别了母亲,催促着车夫驾着快马赶往了开封府。

案子敲定,斩首的告示都出来了,原先人心惶惶的丰乐楼如今落了心,不过多多少少还是受了昨夜的影响,今日来往的客人比以往明显要少了许多,让一向热闹的楼显得有些冷清。

这是酒楼,酒楼提供住宿有厢房客房,所以自然有人留在这儿过夜。

闻着安神香的尾香,丁绍德挣扎着从噩梦中惊醒,“不要!”

青丝从肩头滑下,撑坐在榻上的人吃力的闭眼一睁,看着周围有些熟悉的环境,朱漆床榻,绯红幔帐,檀香绕鼻,而女子香更是扑鼻。

“这是”

床榻不远处的梳妆台旁,一个女子端坐在铜镜前描绘妆容。

这是三娘的闺房!

丁绍德心中一惊,女子的闺房极为重要,三娘的闺房她也只来过两次,还是因为要躲避一些碍事之人,迫不得已才进来的。

她知道,三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比起现下去思考这个,丁绍德现在心中杂乱。

“四郎醒了,身体可有哪儿不舒服,昨夜我”

丁绍德润着眼眸颤问,“臻臻姑娘呢”

顾三娘步伐轻盈,缓缓走近坐下,用温暖的手掌盖上丁绍德撑在被褥外面的手背,“四郎可还记得在大相国寺那一年?”

撑坐起的人衣服开露,瘦骨的手从她手背抽离,抚上她锁骨上的脖颈,白皙处一道刺眼的剑痕结痂,“钱氏,真狠啊!”

听着顾三娘反问的话,丁绍德挑眉,“记得。”

“主持长老说,四郎一生坎坷,命中注定会有两个女子替你挡劫。”顾三娘的手游离,端回自己腹前。

听着顾氏的话,丁绍德心里越来越沉闷,脑海之中不断闪现着昨日种种。

她狰狞道:“昨夜的结果呢?”

“臻臻的后事我会妥善处理,案子已经定了,与你没有关系,你安心在这”

丁绍德颤抖着泛白的唇,呼吸渐重,将身上的被褥掀开,“我不能”

顾氏强拉住她,她本就体弱,又岂能抵得过习武的女子,挣脱不得,万般无奈,千疮百孔的心如刀割,“那道士是无辜的,她们”

顾三娘提亮了嗓音,“你清醒一点,昨夜之事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想要借他人之手害你,你这条命是臻臻用命为你换来的,你如何能再次置自己于不顾,你扮纨绔尚且引来杀身之祸,若又介入他们的事,他们可会留你?”

这一下,直接丁绍德跪地瘫软在床头,心上的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口闷潮从心头突生,涌上喉间。顷刻间,原本就是红色的幔帐被染的血红发黑。

一直到散朝,太阳挂在东边挂了许久赵宛如才起身。

她是被噩梦惊吓而醒的,梦里是入骨之痛,梦醒,那心里的痛却分毫不减。

直到张庆将昨夜之事全盘托出,赵宛如差点失态。

慌忙从坤宁殿出去,“寇准呢,李少怀是他学生,他应该不会…”

“寇准…今早已经被罢相了,现已经在尚书省处理交接事务。”

“罢相?”赵宛如驱身一震,“怎么会?怎可能!”寇准被罢相太过出乎意料,因为如今是景德年间,离上一世寇准罢相李少怀失去靠山的时间提前太多。

寇准一手扶持丁谓,丁谓却成了他最大的政敌,寇准也是母亲最忌惮的朝臣,但是却是李少怀最大的靠山。

她是皇后的嫡女,自是向着母亲,所以前世的两个人,政治上是对手。

皱紧的眉头毫不掩饰她心中的慌乱,细细想着昨夜之事,加之有上一世的记忆,“莫非是丁绍文?”

张庆想了想,“应当不至于,丁绍文是年轻一辈最有能力的郎君,如今深居高位如何会对下面一些小人物上心…”他一愣,“臣说的不是真人,公主…”

赵宛如并没有在意张庆的所思,而是想起昨夜宴会上丁氏不断的敬酒,又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张雍!”

问道:“向敏中此时可在大内?”如今是上午,大臣们散了朝应该都在三省与学士院处理政事。

“大理寺卿向敏中今早被官家外派地方考察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什么?”怎可能这般凑巧,这让赵宛如越发的肯定了,“那接管大理寺的是谁”

张庆回她,“以工部尚书王旦兼任大理寺少卿!”

就在赵宛如想要出宫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云烟也回来了,迈着飞快的步子朝她走近,福身道:“姑娘,开封府有消息了,李若君招供了,三日后,斩立决。”

招供二字一出,差点让她没有站稳脚跟,怒视着张庆,“为何不早叫醒我?”

张庆心慌的低下了头,“姑娘一向睡眠不好,通常起睡也不用人喊,臣”赵宛如被大内的嬷嬷教养的极好,诸如辰计之类的内事都是不用人提醒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你也应该懂得轻重才是!”赵宛如又气又恨,她气的是自己,昨夜为何这般不小心,恨的是奸佞之人实在可恶,“他丁氏是想要一手遮天吗!”

“公主您…为何这般咬定就是丁绍文…”张庆知公主不喜丁绍文,可是不知道公主竟然不喜欢到了如此地步。他与丁绍文曾是同僚,未觉得他不好,只是公主既然这般厌恶,他想着以后还是与丁绍文保持距离为好。

赵宛如自然没有功夫去解释,也不会想着告诉张庆她重活了一世,“派人去开封府的牢房将人看住,通知王旦在宣德门前等我,另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长公主,让长公主赶去开封府。”

“姑娘您呢?”

“我要去一趟文德殿偏殿要官家的口谕!”

赵宛如迈着急促的步子,“我便不信,小小的开封府要如何对抗大理寺,他丁氏难不成还有通天的本事!”

大理寺掌握全国刑狱,是较为重要的朝廷机构,一般都是委派重要的老臣与能臣担任,原先一直由向敏中兼管着。

开封府的地牢阴暗潮湿,陈尧叟极少摆官威,今日却身着紫色公服佩戴着金紫鱼袋出现在狱卒之前。

湿漉泥泞的地面染黄了黑靴的白底。

“嘿,你们作甚?”陈尧叟快步走近,抬手指着李少怀牢房内出现的人大声道。

将牢中的歹意之人吓了一跳,原本紧绷着的狰狞脸在看到他的衣着服色时突然憨笑了起来,“这不他昏迷了半日,小底查探查探他是否还活着。”说完,那人端着双手出了牢房,出来时朝他行了大礼。

狱头将牢门锁紧。

陈尧叟瞧见了牢内奄奄一息的人,怒目圆睁的瞪着那些狱卒,“他这是怎的了?如何被折磨成这般样子?”

狱头恭敬的回着,“许是因为冬季寒冷,他是死囚,狱中不管这些,况且后日便要”

“狗屁!”被冯老夫人教导的极为规矩,又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陈尧叟,如今实在是气不过才骂了一句粗,“真人可是扶摇子的后辈,我看你们开封府的人都是被沙尘蒙了眼了!”

“给我开门!”陈尧叟紧盯着牢内唇色发紫的人,对着狱头呵道。

开封府虽在京城,但是是一个独立的府,衙门里的官和兵都只听府中长官的话,牢狱中的事深浅无度,狱卒不敢徇私,他并不认得陈尧叟,但是从他的公服以及鱼袋也可以知道,眼前这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但是这样的大人物做事情也是有人盯着的,而且待事情过后未必还能记得他,可若得罪了上司,在自己头顶,每日都可见,时时刻刻都要着命的。

“相公呀,大内有大内的规矩,这狱中也有狱中的规矩,按大宋律,定罪的死囚是不容人探视的。”

“你没看见他这是中毒了吗?”

狱头撇头瞧了一眼,“是相公您眼花了,这冬日寒冷,地牢又潮湿,这种冻得发紫的人牢中比比皆是,死不了人。”他说的云淡风轻。

“岂有此理!”

陈尧叟坐到一旁供狱卒休息的椅子上,将手搭上桌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李少怀的牢房,“今日吾便坐在这儿了,他有冤情,你们开封府的既然不管,那么只好等着大理寺的人来了!”

方才从房中出来的那个狱卒听着陈尧叟的话心中一惊,趁狱头奉承他时偷偷溜走了。

袖子内藏着的匕首被他取下,断了自己一根手指,双膝跪在一个年轻人身后,“属下本来能取他性命的,谁知道到刚要动手的时候陈尧叟来了。”他将手指与匕首接连呈上,“是属下办事不利。”

“知道自己办事不利,你还敢来找我!”

“那人已经中毒了,死只是时间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大理寺的人插手了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