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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与君厮守 于欢 22456 字 2个月前

李公武没有忘记地上的丁绍德,但还是拿着布满鲜血的匕首先替赵静姝松绑,“臣救驾来迟,望公主恕罪!”

李公武颤抖着扑跪下来。

折惟信趴在地上,翻手之间碰到了丁绍德身旁的血迹,他望着自己沾满了鲜血的手,心中生起了一丝惶恐,“公主?”

已感受不到四肢温度的丁绍德,原本是放心不下折四会对赵容胡来,于是强撑着,在听到李公武跪下的喊话后,她觉得自己幻听了,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吧。

赵静姝从椅子上起身,药效渐渐消失,她催动着内力站在折惟信身前,怒视他一眼后没做其他,而是将躺在血泊中的丁绍德横抱起。

这事惊动了判监事,沈惟温自首,将判监事找来了。

进士出身,读了一辈子书的判监事领着几个教授跪在了赵静姝跟前。

恰好挡了她出去的路,“滚开!”

国子监乃国之学府,里面的老师,教授,判监事,却因为惧怕而纵容学子为非作歹,也让赵静姝明白了。

逃避不了的东西,就用强逼来解决吧!

两个字将老判监吓得一哆嗦,忙的朝旁边挪了挪,俯首趴在地上的折惟信颤抖着身体,在这呼口热气都能冻僵的冬日,折惟信出了一背的汗,脑中一片空白。

公主是天子的女儿,是君,绑架她便是谋反,天下罪责有三,谋反之罪最为严重,天下可诛。

摊上弑君谋反之罪,他可还有活路?折家可还有活路,如今天下太平,不是战时皇帝需要仰仗武将,折家也不似后周的柴家是中原前朝宗主之国,有丹书铁劵免死。

折家原先只是云中的一个小王族,仕于周,后归顺宋,是宋臣。

赵静姝不愿舍丁点时间去教训折惟信这种恶心的人,因为丁四的命危在旦夕,折四的事情有的是时间处理。

将丁绍德抱起来的时候,赵静姝是诧异的,一个男人,怎会如此之轻?虽是少年,可怎会比女子还要轻。

千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跑到她身前见如此场面,哭喊道:“姑娘!”

还没等千凝自责,赵静姝命令道:“快去叫太医!”

“叫张则茂!”她添道。

被抱起来的一瞬间,像感受到了冬阳的温暖,她才明白,自己没有死,“不要~”她的伤在胸口往下的位置,若是请宫中那些老太医,恐怕要暴露她的身份,“马行街有个孙记药铺,找孙大夫!”她强撑着力气,她还活着是真的,但痛也是真实的,公主不公主的,她已经没有功夫再去想。

赵静姝在道观中清修十余年,听师父教诲,在一旁学师父替人摸骨看像,她也知道男女的骨像是不一样的。

粗心之人可能不会察觉,但是丁绍德拒绝太医治伤,赵静姝心中便有了猜测。

不管怎么样,张则茂是被叫过去了,惊动了大内,马行街的孙大夫也被请到了国子监。

此消息很快由殿中省的内侍传到赵恒耳中。

临近大朝会,各国来朝,是非常之期,出了这样的事,皇帝为之震怒。

国子监被禁军所围,乱成一锅粥。城东的折宅也被禁军所围,折家上下人心惶惶。

“被绑的是三公主,被伤的是参知政事之子丁绍德。折家,估计有难了。”张庆紧跟着快步出去的赵宛如。

“折家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差池!”赵宛如扭着眉头,“折家其他人呢?”

“折惟信入狱,折家被围,折惟昌应该已经从兴州赶回了。”

赵宛如深思着,“你去将此消息全权压下,不过要让丁谓知晓,另外喊王丞相来见我。”

“是。”

张庆走后片刻,赵宛如在外朝的集英殿见了王旦。

此刻国子监内,判监事守候在院外,脸色煞白。各直讲与监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日国子监便要放年假,如今却被禁军包围不得出入,不明所以的世家子弟们紧张之余又叹着倒霉。

张则茂被叫过来,但只是在门外等候,赵静姝不知道这个孙大夫是何人。

屏退所有人后,她放心不下,于是自己守在了房内。

“小德这伤,老朽不便处理,您?”慈眉善目的老先生看着赵静姝。

他这般称呼,和不便的说辞想必是知道丁绍德的身份,赵静姝得以放心,“先生您只要告诉我如何做,我来!”

老先生点头,“有劳了。”

丁绍文率禁军围折家,皇帝气得只差亲自从大内出去了。

禁军将两处地方围了一夜,直到次日天亮,国子监的课都停了。

朝堂上,以副相丁谓为首的御史台各官员联名上书弹劾折家。

折子上写满了一本的罪行,其中一条谋逆之罪便可以查抄折家满门。

折惟信绑了公主,已是不公的事实,折家罪责难逃。

除弹劾之外,同平章事王旦与枢密院院使及各翰林学士力保折家。

一个要强拆一个要力保,朝堂之上争执不休,而皇帝的怒火直接导致退朝。

既没说要放折家,也没说要治罪。

禁中的风声很紧,事关皇家,官员们即便知道实情也不敢胡乱言语。

折惟昌从兴州连夜赶回,快马入城,衣服未换,丢了配剑,脱了头盔,头发凌乱的跪在垂拱殿前。

折家一向行事低调,深受皇帝信任器重。

一些中立的官员纷纷摇头,他们觉得这次的事,连王旦和枢密院这么多人上书都没有用,副相铁了心要治罪,看来折家应该是到尽头了。

赵宛如最清楚皇帝的心性,一来是他如此器重的折家居然做出这种事,二来杜贵妃在他耳边梨花带雨的哭喊求公道。

杜氏委屈的哭声,能让人铁石心软!赵宛如上一世就见识过了。

这让皇帝十分纠结,夹在中间,他是想治罪的,可又觉得不妥当。

多年前折御卿带病出征,战死沙场,年仅三十七岁,太宗痛心疾首,以长子折惟正继任,折惟正患疾,遂由折惟昌代替。

咸平二年,李继迁勾结河西黄女族反叛,折惟昌的叔叔折海超与堂弟皆阵亡,折惟昌平乱。

景德元年攻破敌寨,十月,辽军伐宋,折惟昌率部自火山攻辽朔州界,攻破大浪水寨,生擒数百人。

曾叱咤风云英姿飒爽的年轻将军,如今面瘦枯黄头发凌乱的跪在殿前。

赵宛如走近,在他身旁停下,“折将军。”

折惟昌已经跪了大半天,见赵宛如过来扣首道:“罪臣叩见惠宁公主!”

他像苍老了几十岁的人一般,赵宛如看着心有不忍,“折将军是大宋的功臣,折家为我赵氏出生入死,请将军放心,官家并非是那种不明事理之人。”

言罢,赵宛如入了殿,王旦与众臣求情给折家点燃了希望之火,而赵宛如则要加大这把火。

她要保折家。

“官家,惠宁公主来了。”周怀政小声道。

赵宛如入内,见地上撒了一地的折子,御史台的,翰林院的,昭文馆,集贤殿等多位大臣的联名奏章。

赵宛如拾起御史台中丞写的折子,看了一眼后折起,轻笑了笑,“外省那些大臣怎又惹爹爹生这么大的气。”

“别提他们,一个个都只会张嘴说话!”

殿内的宫人随周怀政一一退下。

此时只剩父女二人,赵宛如走近,替父亲捏着肩膀,“昨夜的事,女儿也听说了。”

赵恒沉呼了一口气,“折惟正温厚,折惟昌忠正,折惟忠机敏,你说折惟信怎就…”

“女儿有一言。”

“你说!”

“折家在云中声望极高,且自折御勋归顺之后,折家衷心为国,折家将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能将甚多,若为此事治罪,九泉之下,英灵难以安息。折御卿之死,翁翁痛心疾首,折惟昌兄弟几人的将才爹爹您也是亲眼目睹,这天下可还有几个世家子弟十几岁上战场就能如折惟昌这般的?”

赵宛如的话,莫要因小失大,字字句句都在关键,也都戳中了皇帝的心思。

“且大朝会在即,各国使臣都在看着大宋。”而最有用的,是这句话。

真正的意思是,皇帝的脸,大于天,大宋的安稳,重于一切。

赵恒登时醒悟,窃喜道:“元贞要是个男儿,该有多好!”

折惟昌不知道惠宁公主和皇帝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一定是公主替折家求了情。这天底下能说动皇帝的人,就只有皇后与惠宁公主赵宛如。

围了一夜的禁军,在次日下午时分撤去,折惟信从狱释放,皇帝下了斥诏。

只说是折惟信差点误伤三公主赵静姝,不过念其不知情,不知者不怪,以及念在折家往日的功劳上,开恩将他放回,取消其入仕的资格。

以此展现天子仁德的胸襟,以及赵氏皇族对有功之臣的宽厚。

57此情无计可消除

赵静姝以前跟随师父下山也见过师父给人处理伤口, 她强装镇定, 汇报伤口情势后按着老先生的吩咐清理伤口,生疏,紧张,都让她神经紧绷着。

因为力度的把控不好,时不时可听见丁绍德因为痛楚而发出的低吟。

刀子入肉的伤口触目惊心,不过更令她震惊的还是丁绍德身上的旧伤, 白皙的女子之身,身上除了新增的伤口, 还有几道刺眼的疤痕。

思及丁绍德之前的话,赵静姝喃喃着, “太阳吗”

至夜深, 再至次日天亮,赵静姝忙了一夜, 忙出了一头汗水。老先生把脉之后松了一口气,“所幸未伤及要害, 以及, 小德想要活下去的意念真是令人吃惊。”

“老先生,您很熟悉她吗?”

“我与她母亲是表亲,她是个命苦的之人。”老先生细细打量着赵静姝,白眉倒勾起, 不知是忧还是喜,“您是公主,您如今又知晓了她的秘密, 她的生死,皆在您的一念之间。”

“我既叫先生过来救治,又亲力而为,自然不会害她。”她不曾有过害人之心,且丁绍德于她有救命之恩,恩将仇报之事她如何做得出。

孙大夫走后,房内只剩下两个人,活在黑暗中,恐惧下,常担惊受怕导致丁绍德对外界环境异常敏感,意识强迫她从昏迷中醒来。

丁绍德无力的侧着头,微睁的眼睛看着赵静姝滞住,她还没死,“公主?”

“你”赵静姝咬着字,“为什么要以男子身份欺骗世人”

眼前的人,眼里充满着不解,也充满着天真,“为了活命。”

赵静姝忽怔,“既是为了活下去,那你又为何要舍命救我”丁绍德刚开口的质疑,说明她是不知道自己身份的。

“以不知何时会死的贱命,换一个活在阳光下的笑容,不好吗?”

赵静姝凝滞,“可我,也快要见不到太阳了。”

皇帝派亲王诸宫使李神福接赵静姝回宫,斥责了折家,但是未降罪。

内侍省的人来接赵静姝,赵静姝则将他们骂了回去,“不知者不怪?”赵静姝心冷的颤笑,“非要等我死了,才会治折惟信的罪吗?”

四合的院子里跪着一班内侍与宫人,赵静姝问及李神福才得知皇帝仁德的裁决。

李神福和周怀政一样是皇帝的宠臣,只不过李神福原先是太宗的内臣,随太宗出征深入战场,深受太宗信任。赵恒登基后宠爱更甚,特赐其一座皇城边的府邸,如今周怀政在入内省皇帝身边当差,李神福则在内侍省任职。

李神福躬着身子站在赵静姝身边,“官家说大朝会在即,不宜张扬,知公主您委屈,故而让臣传话,今年朝贡皆已经送往了钦明殿。”李神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此事官家是生了大气的,只是云中的折家,即便是贵为皇帝的官家,处置起来也是要慎之又慎的。”

云中折家,这些千凝之前就和赵静姝说过了。

“丁绍德都差点死了,就只革了折惟信的功名?”赵静姝对大内失望透顶,心中极为难过,“早知道,我之前就该一掌劈死他!”虽不杀生,可要除恶,除恶务尽。

皇帝力排众议,将此事压了下来,折家虽得以安然,但也因丁绍德一事得罪了丁家。

就算丁绍德在怎么不被丁谓看重,但毕竟是他儿子,父子同体,也是丢的他的颜面。这口气,一向睚眦必报的丁谓如何忍得下去。

集英殿平常不用时很少会有人来,赵宛如在此等人向她谢恩。

“您就这么放过折惟信了?”张庆觉得这不像是赵宛如的作风,况且受辱之人还是她的妹妹。

赵宛如冷冷一笑,“我保的只是折家罢了!”

“姑娘,折刺史来了。”秋画快步上前通传道。

张庆与云烟秋画朝折惟昌作礼后退至远处侯着。

“折将军,这几日可安好?”

噗通一声,折惟昌跪在了赵宛如跟前,“公主救我全族之恩,臣无以为报。”

太.祖有训,不杀士大夫,而御史台的弹劾,历来受重视,折家不在士大夫之列,折家兄弟几人皆是受荫补为官,唯一一个有功名的还是祸首折惟信。

折惟信之行,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党派争斗由来已久,想挤走折氏的人也不少,如今他们便是算计着,以折惟信之事要将折氏重挫。

在折惟昌求见惠宁公主之前,王旦找过他,提点过他。

“将军这是做什么?”赵宛如连忙将他扶起,笑道:“我都说了,官家他不会那么不明白事理的,折家几代人守御边疆,为国为民,大宋的天下不能少了折家。”

赵宛如的话里,似乎有话,折惟昌不敢眨眼的试问着,“还请公主,指点。”

赵宛如走至栅栏旁俯视着集英殿庭院内的老树,“将军您看,那树坏了枝干,若害怕蔓延全身的话,砍了它的枝干不就好了吗,或许它会比以往生长的更茂盛,又何必连根拔起呢,您说是吧?”

折惟昌千里迢迢奔回,就是要保折家,满朝大臣都要治罪折家,皇帝力排众议,折家才得以安然,痛定思痛,折惟昌躬身抱拳,闭眼道:“多谢公主提点,惟昌代折家满门,”折惟昌再次跪伏,“叩谢公主大恩。”

赵宛如没有再次扶他,长叹了一口气,“对于你家四郎,我也为之奈何,此事不单单只关乎静姝,还牵扯到了丁参政家的四郎,丁季泓如今还昏迷在国子监中,大朝会在即,各退一步。”

折惟昌抬头仰视着惠宁公主,忽有一种君临的感觉,叩首重声道:“臣明白!”

折惟昌抬起头,“今后,公主若有用得着折家的地方,尽管吩咐。”因起誓声音之重,隆椎棘突下凹陷出大椎穴,“纵使刀山火海,惟昌定拼死也要护着公主您。”

保折家,是她的真心,拉拢折家,也是她的本心。

折惟昌在见过惠宁公主后,与皇帝的想法是一致的,若赵宛如是个皇子,悬空的东宫储君之位,非她莫属。

折惟昌回去后聚集了折家所有有声望的长辈,并将折老夫人折赛花请回来主持。

折惟信骄纵至此,败坏家风,差害全族,已不配惟信二字,遂将折四改名从折家族谱中去除,以咸平二年战死的庶支堂弟为继。

至于被家族除名,功名被革,朝廷永世不录的折四,折惟昌将其关押在折氏在京郊的庄园内。

因为此事,折家受其影响,皇帝的信任不如从前,朝臣避忌,折家行事只得小心谨慎,以此来挽回皇帝的信任。

不到几日,庄园传来折四悬梁自尽的消息,其真正的死因没多少人知道。因为是罪人之身,折家不敢办丧事,只是草草的取了方寸地安葬,下葬时,折惟昌兄弟几人面无表情,最后连碑都不敢立。

与前年折惟正因病亡故与折海超的战死皇帝下旨厚葬相比,折四的死令折府的下人们唏嘘。

只有现在折家当家夫人,继室梁氏躲在房中偷偷哭泣,折四为她所生,在她之前,折惟昌兄弟几人分别为折御卿其他三任妻子所生。

大朝会的前一天,李神福带着圣旨第二次去请赵静姝回宫。

“折四死了噢不对,现在的折惟信是大宋为国捐躯的英雄,那贼人死了,虽然自缢算是很便宜他了。”

丁绍德没记错的话,三公主赵静姝年幼的时候是出家为道,佛道两家皆忌杀生,眼前这个公主

“嗯。”

“我要回宫了。”

“嗯。”

丁绍德合起手,与她保持着距离,“恭送殿下。”

好生分,这是赵静姝心里的感觉,果然这身份就是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因为这件事,我今后再也不能随意出宫了。”

赵静姝瞥着她,“但是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

“公主与微臣,是两种人,臣的事情,臣自己会处理,公主回宫后,就将国子监之事忘了吧。”她们是两类人,丁绍德所处环境复杂,她不希望将赵静姝牵扯进去。

先前大内要各高官家郎君的画册,替三公主物色夫婿人选,丁家交的就是丁绍德。皇帝不知道丁家府内的情况,这入国子监读书和应贡举,怕也是别有用意,丁绍德深想此,突然害怕了起来。

赵静姝有皇帝的庇佑,有这帝姬的身份,将来如何,都会比跟她呆在一块要好。

丁绍德这恭恭敬敬的态度以及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让赵静姝很是不悦,“丁季泓,你的命是我救的”

“臣叩谢公主的救命之恩,”丁绍德拖着孱弱之身跪下。

她贴着地面,看不见赵静姝气的发白的脸色,“你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

丁绍德微动着耳朵,“要杀要剐,皆由公主做主,臣无怨言。”

地上这块木头的言语,将她今日知道折四死了后的开心全给浇灭了。

片刻后,丁绍德抬头看着一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臣最终也只是希望,公主能永远开开心心的。”因为她明白,内心真实的自己太让人压抑。

夹缝中生存,她给不了任何人庇佑。

赵静姝走后丁家也派人将丁绍德接回了府。经朱雀门交错的街道人来人往,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折家之事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先在丰乐楼停一下。”

“是。”

而宫内,此时正忙碌的准备着今日的除夕之夜,除夕之夜要守岁。

谁又还会在意几日前的国子监,丁绍德差点命丧此。

国子监往北一直走,入朱雀门之后旁边就是丰乐楼,今夜是除夕之夜,丰乐楼不歇业。

“你的伤可还要紧?”顾氏攒紧手中的帕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心疼。

丁绍德这个受伤的人倒是不要紧似的轻轻笑着,“三娘忘了吗,我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是拿着刀子也使不上什么力气,我穿的衣服厚,没有扎太深,就是血流的有点多。”她摸着自己脑袋,有些憨傻。

不过天下哪有人会这样说自己,顾氏除了揪心,也只剩埋怨,“你也知道,你本就比一般人身子骨弱,你…”她忽顿,将心中疑问埋回。

丁绍德知道她想问什么,“我与三公主…”她再次笑了笑,“我并不知晓她是公主,她…”眸子泛起的光芒渐渐消失,“折四是你”

“他罪有应得!”顾氏转身覆手上栏杆。

丁绍德凝神顿在原地。

“救出折家的看似是王丞相,但实际上是惠宁公主赵宛如向官家求了情,官家才网开一面,而折四之死怕也是官家或者惠宁公主授意的。”禁中封锁了消息,顾氏将她想要知道的消息告诉她,“你父亲与我二哥哥这仇,怕是解不了了。”

丁绍德背起双手,倒吸一口气,“惠宁公主,好盘算。”

丰乐楼后楼可看外城城南,前楼则视宣德门后的皇宫。

今日除夕,宫中举行大傩仪,也就是驱邪的傩戏。是由亲事官与殿前禁军所主持,由他们充当戏子带着面具扮演着各类小鬼。

门神,判官,钟馗,小妹,土地爷等等,由禁军扮成的一千多人在宫中驱逐邪祟。

这热闹场面并没有让第一次见的赵静姝停下半步,这喧哗也引不起赵宛如的兴趣,年年如此,她年年见。

坤宁殿的暖房内处处充满着新年的喜庆,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我去问了爹爹,爹爹说是阿姐你替折家求了情。”

“折四已经死了,此事没必要牵连折家其他人。”

“丁季泓差一点就死了,刑部,大理寺都不曾立案他的罪行,他还是清白之人,这样的人”赵静姝深皱起眉头。

“我知你不悦,可有些事情,远没有你看的这般简单。”折四的事情,只能由私下解决,赵静姝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赵宛如心平气和的看着她,“三娘的性子还是那般单纯。”

“我只是不明白”

“安心呆在大内吧,我知道你讨厌这里,但是至少现在它是最安全的地方。”赵宛如害怕,三娘的单纯难以在这个人心险恶的世道生存。

人去茶温,白瓷杯中满满的茶由热到温,未曾被动过。

暖房内的红炭燃新炭,燃烧着小火苗,赵宛如抿了一口温茶,“秋画,你觉得丁绍德如何?”

“此人装纨绔,在国子监之时,不知三公主身份对三公主格外好,折四一事甘为其自残…但在知道三公主身份后突然变得拘谨。”秋画能看出丁绍德极为聪明,“如此年纪,知进退,城府极深,是个聪明人。”

赵宛如撑着头,“这一世,又为三娘死一次吗!”她叹一口气笑了笑,“情这个东西,来了,就逃不过啊。”

“姑娘是说,丁绍德喜欢三公主?”

赵宛如侧抬头凝着秋画,“我再问你,你觉得三娘如何?”

“三公主性子单纯,而这大内人心太深。大内之外的各个世家相互勾结,不论是皇家还是仕宦之家,皆用联姻来巩固自己,三公主不懂周旋,容易遭人利用算计。”

秋画突然明白了什么,“若丁绍德是真心喜欢三姑娘,许可护着三公主,可若她自身都难保呢,况且世家子弟的真心”秋画担忧着,“也许丁绍德只是看中了三公主的容貌。”

赵宛如拿出一直带于身上的玉,“这个世间,能因别人舍弃一切甚至去死的人,可不多呀。”

低头看着样式特别的玉,目光如炬,“前世的死因,我大概能猜出来了,只不过很抱歉,我当初心中的焦急都放在这个愣头青身上了。”

58周公遗训四海朝

这是从有记忆以来赵静姝在禁中的第一个除夕夜, 宫内热闹, 她心中却凉。

“世上不公道的事情很多,折四也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这是杜氏给她的话,折四的死,多半是大内的默许。

赵静姝呆坐在钦明殿长廊的护栏上,入了禁中,这结局她早就猜到了。

“有什么办法, 能让我逃离吗?”

千凝也替主子心寒,“姑娘是觉得皇宫不好吗?”

“笼子罢了!”

千凝和她年岁差不多, 但是自幼就在宫中,十岁就在钦明殿当差, 所知这禁中的风浪甚多。后宫女子的得失, 皆在君王一念之间。

坤宁殿院中的竹梢上挂着一轮弯月,三两枝红梅延伸过来, 青砖地上印着浅浅的倒影,细细的竹节反衬着微冷的光, 分不清究竟是天边洒下的月光, 还是长廊内照射出的火光。

赵宛如独自一人坐在偏院竹林旁的石凳上,侧撑着头,呆呆的凝视着夜空中那轮弯月。月明星稀,夜空不见星辰, 却见她眸中,浩瀚星河。

一般的百姓以及官员此夜都会在火炉边,与家人团团圆圆的围坐在一起, 一起守岁,一起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禁中则不同,今夜过后便是正月初一,今年正月初一有大朝会,大朝会自先秦时就设立,延续至今,并非每年都有,大宋以仁孝治国,每逢重大丧事,以及祭祀,皇子公主的嫁娶都会停罢。

早在前几日殿中省,内外诸司就已经开始为大朝会做准备了,诸州县驻京使馆陆续抵达京都,这几日东京城的各个邸店的房价物价飞涨。

大朝会的前几日,诸国使者也都相继达东京,由鸿胪寺负责接待,东京内设置了接待外使的驿馆,有为边境大国专设的,都亭驿接待辽使,都亭西驿接待西夏,梁门外安州巷子内的同文馆接待高丽使者,礼宾院接待回纥,于阗国。另有班荆馆、瞻云驿两座驿馆负责接待其他边境诸国。

驿馆内配备着翻译的官员,以及从翰林医官院派去的医官。

太史局的官员依旧在钟鼓楼上计时敲钟。

—哐—

“子时!”

今日的风比较柔和,使得除夕夜晚并没有之前那般冷,石凳上的人独自坐了多久她们不知道,圆石桌上的温酒直至变凉都没有被动过。

如今这个时分大家都赶往了集英殿,使得坤宁殿的侧殿格外安静。一阵清风拂过,墙边枝干往外探的红梅轻轻晃动了几下,花瓣吹落在她眼前。

赵宛如望着平地而起的红墙,它比人还要高,这道墙,阻隔了太多,她越不过去,别人也走不进来。

眼里的红色慢慢下移,眸子中再次呈现出明月,这是唯一,红墙内外,都能看到的光。

—哐—

—轰—碰—啪— 除弯月发的光外,宫内升起了飞天的爆竹,迎着一声铜钟在空中炸响。

“子时正!” 瞬间宫内宫外都欢呼了起来,整个东京城被欢呼与爆竹声充斥着。

赵宛如静静立在月下,眸中的星河在闪闪发光,嘴角处浮现出两个浅涡。

“新年快乐。”同夜,同时而语。

是窗外的一声炸响。

烛光下闪烁的眸子中印着从夜空中升起的焰火,如一颗流星,在其炸开后变成许多颗小流星划下,光芒偷入她眼眸,消失后眸子里剩下一轮明月,“想见你,见不到你,所幸我们还能一起看着月。”

禁中的风沿着金水河一路吹向京郊,吹动着院外那颗探进墙的红梅。

次日天亮,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开封府下令开观扑三日,这三日中想赌什么都可以,就算你因此赌得倾家荡产官府也不会管。

各个街道旁都有人吆喝招人进去关扑,所赌物事没有严格规定,小到食物,用具,大到房产田契都有。舞场与歌馆在这几日昼夜开张,表演不会停下,让人纵情观看。

到了夜晚之时,富贵人家后院的女眷们也会出来观赏关扑。

宫外热闹,宫内更盛。

大朝会第一日是朝贺,皇帝着朝服高座于大庆殿之上,殿内排列着法驾与仪仗,大殿四角都有一位高大威武的镇殿将军耸立着 。

两旁的文武百官穿的的也是朝服,大朝会还有一项特例,以表示大宋极为看重文人。

李迪为濮州解元,得以参加此次大朝会,头戴二梁冠,着镶着青边的白袍官服依次站立旁边。

周怀政站在皇帝高座之下,下面还有几个入内省的昭宣使。

百官入席,大朝会不比寻常之宴,寂静许久后引来一阵哗然。来人气势之盛,让他们震惊,却并不意外。

“看,惠宁公主来了!”

朝贺不似上寿,朝贺接见各国使臣,宣读贡礼,上寿则设宴,各高官的家眷也能够随之一同。

赵宛如着朱色的命妇服,走至一群白衣士子旁停下,望着站在最前面已经目瞪口呆的李迪,轻笑道:“李解元!”

“你,你!”李迪差点错愕的伸出手指向赵宛如,所幸身旁的人扯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和他们一样合起大袖微微躬身。

李迪忍不住的微微抬起广袖内的二梁冠,眼中充满的复杂如他心中,匪夷所思道:惠宁公主,她怎么会是惠宁公主,不是许国公家的小娘子吗?难道少怀知晓,但是不敢说?

后宫干政,惠宁公主笼络世家与权臣,皇帝又对其爱之甚笃,朝中无人不尊的惠宁公主怎会看上一个无心于权势的道士。

“道士”李迪忽然一怔,“怪不得礼部允道士入举,我还以为他是榆木脑袋开窍了,原来…”放下袖子后,李迪注视着走远了的惠宁公主,“原来你李少怀,竟是被我言中了!”

赵宛如走过,文武百官无不惊叹,已是新年,年岁渐长,早已脱了稚气的惠宁公主,投手处,婀娜多姿,举步间,仪态万方。

“陛下。”赵宛如合起大袖揖礼。

紧绷着严肃脸的皇帝露出了微微的笑颜,向旁侧的内侍官挥了挥手。显然,赵宛如来此是皇帝的授意。

此番举动引起殿中两侧大臣们心中的猜测,皇帝对惠宁公主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六皇子寿春郡王。

李迪身旁皆是十五路各州的解元,最有机会登第入朝为官,各举人纷纷翘首明台阶梯下端坐的惠宁公主,娴淑典雅,美的令人神往。

解元乃各州解试第一,都会受到知州,刺史,府尹等高官的接待与器重,取得功名后当地的富豪与世家也都会纷纷拉拢,若人品样貌都不差,或许还会将自家族中未出阁的小娘子嫁与他们,因此他们能见到许多世家女子。

但无论家世多显赫,也不可与天齐,民间传闻,禁中最好看的是三公主,他们也没有见过,只论当下,只看眼前,惠宁公主之貌,乃世家女子不能及,得之从一而终有和不可。于仕途而言,公主出身皇室,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寿春郡王同胞姐姐,皇帝又这般宠爱公主,爱屋及乌,成为了她的驸马,必然青云直上。

举子们芳心暗许。

“哎,听说今年陛下有意在登第的举子里替几位公主挑选驸马。”

这句话无疑是激励,各自暗下决心要取得一个好名次,博得公主青睐。

“也不知道谁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尚惠宁公主!”

“如果惠宁公主要是选中我了,我一定造一个金屋将公主供奉起来,服侍的妥妥帖帖的。”

“瞧你们那点出息。”

“迪兄怎的不说话了?”他们纷纷望着公认的才子李迪,“适才看见惠宁公主在你身前停了一下,好像还喊了你一句李解元,莫不是”

李迪皱起眉头,苦闷道:“我已娶妻,有柬之,肃之二子。”

“哎,妻可以休了再娶,但,仕途是万万不能不要的。”

李迪只是心中发着笑,笑这些人在此谈天说地,他曾带文章拜见补亡先生柳开,柳开言他是公辅之才。

不以为耻的心道:“结发妻可欺,堂上人不仁!”

—哐— 大殿旁的金钟敲响,诸臣士子皆肃立。

“贺!”

两侧面对站着的百官纷纷端持笏板转身面向皇帝,“万岁!”

“跪!”

跪伏举起笏板至冠处,“恭贺陛下!”

皇帝挥着袖子,宣昭使高扯嗓子,“起!”

“大辽国使臣觐见!”

第一个朝贺自然是兄弟之国的辽国,来使有两人,大使身姿高大雄伟,粗浓的胡子围满下巴,带着后檐又尖又长的金冠,像一个大莲叶,身穿紫色窄袍,腰上佩饰金蹀躞,副使缠金腰带,穿汉人服饰。

使臣迈进殿内走至殿中,大使右脚单膝跪地,两手抱拳放在右肩,此为一拜,乃辽国的礼仪。副使则行汉人的跪拜礼仪。

“西夏国使者觐见!”

西夏国的使者带着短小的金冠,正副使都穿着红色窄袍,腰带上也配饰金蝶躞,叉手行拜礼。

大朝会一年中有三个日子可举行,分别为元正大朝会,五月朔大朝会,冬至大朝会,太.祖在位时间共举行了十一次,太宗在位时也是十一次,赵宛如是端拱元年所生,那年特意举行了冬至的大朝会。至赵恒登基,这是第五次大朝会,也是赵宛如公然坐在此的第一次。

“高丽国觐见!”

高丽国使臣的服饰与所行的礼仪皆与汉人相似。

“回纥使者觐见!”

来使长胡子高鼻梁,用布帛包着头,上衣披的十分随意。

赵宛如倒是觉得回纥人别具一格,“回纥人倒是洒脱。”

“只是这大朝会上这样肆意,终是不妥的。”张庆静静站在他身后立侍。

大朝会,万国来朝宗主之国,将尊卑发展极致,是呈现一个大国的国力,以及各小国态度最直观的体现。

“于阗国使者觐见!”

于阗国此次是由使臣带着夫人以及公子一同前来,使臣头戴小金花毡笠,身穿金丝战袍,腰间束带。

“于阗国”赵宛如看着使臣身旁的小少年。

张庆微躬身道:“《法显传》中记载,其国丰乐,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僧众数万人,多学大乘。”

“辩机所撰的《大唐西域记》中曾言:此国人性温恭,知礼仪,崇尚佛法,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并习学大乘法教。”赵宛如看着温和面善的使者夫人与小公子笑了笑,“举国向佛,焉有不善之理。”

“这次除了于阗国,还有三佛齐国。”

“三佛齐国?”赵宛如听过,却是没有见过的。

咸平六年三佛齐国立佛寺为赵恒祝寿,赵恒赐“承天万寿”钟。

“原先是爪哇国,太宗时一分为三,以东爪哇国最强,后统一了爪哇岛,其势力扩展到三佛齐,与之交战,将三佛齐国都吞并,淳化三年情势逆转,爪哇被三佛齐所灭。”

“三佛齐国使者觐见!”

先前边境诸国来的使者都是高大雄壮的大个,而如今进殿朝拜的三佛齐使臣身材削瘦,头上禅布,身穿红衣,衣上织有佛像。

“蔷薇水是此国所献的吧?”

“是。”

“大理,大食国觐见!”

“朝贺之后,你将李迪寻来见我。”

“是,”

整个一日,光接见来朝的使臣就用去一大半日。

朝贺结束后是上寿宴,宴会散去就基本上没有士子们什么事了。张庆寻人很快,只是将李迪吓得不轻。

面对着原本就不熟的惠宁公主,李迪心中百感交集,您虽贵为公主,可也不能这般随便拉人见面呀。

“李解元可是惊讶”

李迪沉一口气,“是。”

赵宛如含笑,自然得体,“我想你在猜,阿怀为什么不告诉你?”

李迪喉间明显的凸起滚动了一下,“是。”

“阿怀她,不知道呢!”

李迪抬眼,惊讶状,“不知道?”

“我并不打算在春闱的琼林宴之前告诉她,也不喜欢通过别人告诉她。”

至此,李迪才明白赵宛如为什么叫他过来,李少怀是他结义弟,对于弟弟摊上了惠宁公主这么个强势的女子,他不知道是该替他喜还是替他忧,“公主您对少怀可是”

赵宛如突然止住笑,“真心,假意,不是用嘴说的。”

卷三 明代暂遗贤,白衣卿相

59水国寒消春日长

二月开春, 李少怀伤好后早早的就从长公主府谢离回了京郊的宅子, 连那元宵的灯会都未曾出门去看。倒是前几日去找了李迪,不过没找到人,反而撞了三司使刘师道从钱府出来的轿子。

不过刘师道为人慷慨尚气,宽容大度,并未与之计较。

直至九日礼部省试的开始。

贡院,贡院门口, 四更时分就有人在此等候了,此之前礼部的各级官员就奏报皇帝, 皇帝另外临时委派数名考官,考官获任后即赴贡院, 并锁院不得与外界来往。

分堂考试, 省试一共四场。

才是开春,冰雪消融后寒冷散去了大半, 只是天未亮,更深露重, 举子们怀揣着汤婆子与家眷一起卷缩在贡院门口。

“复古兄最近怎总是躲着我?”李迪不是那种见外之人, 这让李少怀很纳闷,“我本想找你论论策略你莫不是怕我将你状元给夺了去吧?故而怀揣高见不肯相授。”她只是开着玩笑。

许是因为参加省试,穿常服的李少怀让他有些适应不过来,别扭道:“那你还千万要把我的状元之位夺了去才好。”

李少怀疑思, “为何?及第必争先,这可不像你。”

李迪拍上她的肩膀,“那祝咱们, 一同好运!”

“好运只是一时,我凭的是真才实学。”

李迪抿着嘴,“怎么着,我长你十多岁,与君共勉!”

“数日前本也想问问你大朝会之事的。”

提及大朝会,正是李迪躲避之由,他转过身背对着李少怀,“倒是没特别的,不过那些个解元见了皇家场面,纷纷都想尚惠宁公主做驸马了。”

李少怀冷笑一声,“惠宁公主的驸马吗!”

——吱—— 天边放白,贡院内钟声敲响,贡院的大门由几个禁军一同开启。

院内十分大,除了陈尧咨钱怀演等几个总知举官外,每个考场也配有专门的知举官。带刀的禁军守候各处,贡院各角落设有装满水的水缸。

考试的人员不一,有童子举,有各州通过州试来的,还有就是高官推荐入试的,以及国子监的举监。分别都坐在不同的考场中,科举之盛,多达数千人。

贡院正院中间设有一张人高的日晷,除此外每个考场都设有莲花状的水漏,称为莲花漏。

李少怀与李迪不在同一个考场,巧的是她与众监生分在了一起,这些都是国子监出来的高官仕宦子弟。

不穿道袍的李少怀也让丁绍德吃惊了一下。

“你我明明喊了师姐去看你,怎气色反倒差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折家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她丁绍德差点死在国子监,“无碍,死不了就没事。”

还是一惯的淡然,让李少怀无话可说。

“几时能见真人穿回道袍?”丁绍德朝考场四周查看了一圈,笑了笑,“应该是,不知还能否见到真人再穿道袍了。”

李少怀微低头只是浅浅一笑,并未作答。

考生入了贡院便和考官一样不得与外界来往,也不得离场,在此之前礼部已经发了一份“都榜”也就是座次榜。

—哐!—

一声洪亮的钟声敲响,考生凭借都榜座次对号入座。

——哐!——

除了水漏计时外,贡院还摆出了香篆钟。

香篆钟为梅花形黄铜盘,盘子内梅花五瓣,各缭绕着一圈盘香,用以计时焚薰。

第一场试诗赋,在钟声敲响后由各考场的权同知贡举下发试卷。

——哐!——

香篆钟被点燃,由权知贡举拆封考题,将考题写出,举子们观看后答题,若有疑问可以提出。

诗与赋各一首,看到考题后举子们就可以提笔写了。

于读书人而言,这第一场是最容易的,但往往最容易的最难也是最重要的,正因为都会,便要精益求精了。

穿青色公服的权知贡举身后的大榜上只写了一个规整的字。

这个字让众人陷入了思考,不仅要考虑字数,对仗,韵,平仄等,还要考虑题目,如何才能在这几千举子里脱引而出。

作诗作的快,也极为自信的人在看完考题思考片刻后潇洒的挥笔写下。

赋与诗同题,世家子弟知道阅卷官有翰林学士钱怀演,大多都投其所好,将文章写的大气,辞藻华丽。

主考官权知贡举威坐在台上注视着考生们作答,副考官权同知贡举游走于各举子间查视。

考场考官们大多是翰林院与礼部被临时任命来的,李少怀同考场的副考官是刚迁为兵部侍郎升任大学士的王钦若之子王从益,以父荫入仕,如今在钱怀演手底下做事。

王从益虽然年纪轻轻,但极善诗词,也喜研究书法,被钱怀演所看重。

李少怀几乎是此考场中最先写完第一首诗的,王从益过去,用惊奇的目光望着,忍着心中的不解。

他惊奇这个温和之人的自信,第一场的诗敢用绝句之人,他是没有见过的。

写的是行楷,字迹工整,不过王从益钻研书法这么多年,愣是没有看出来李少怀用的是哪位大家的字体,他寻思着,琢磨不出。

赋别于诗者,诗辞情少而声情多,赋声情少而辞情多,宋初时称之为文赋。即类于散文的文章,介于诗与文之间。

除了试卷外,还有稿纸,写赋想词极为伤脑,考生们先在稿纸上写好,修改确认后抄至答卷上。

用于答卷的字体有明确规定,多用楷体,要写的规范工整,而稿纸上的字体就很随意了。

李少怀在稿纸上的字体并不常见,所识的人不多,恰好王从益在翰林任职,得以进入馆阁观看藏书以及各大家的书法字画。

随着香篆燃尽。

——哐!——

一声钟响,王从益走至台上看着众考生道:“都落笔起身,不许再答,不许交头接耳。”

接着将试卷依次收齐送往贡院内院,由里面的官员进行誊录,抄完后糊名,将试卷放入柜中锁上,最后由多位主考官一同阅卷。

连考三天,这三日内考官与考生都不得与贡院外的人有联系,也不得出入。

第一日的诗赋在日落前就会被批阅完毕,之后会淘汰名列末次的一批人。

所以第一场的诗赋是极为重要的。

晌午交卷,至黄昏时由从翰林院与礼部调来主考官们阅卷,日落时张榜。

贡院正院日晷前有一张红榜,临日落时间附近挤满了穿着不一的考生,有寒门士子,也有世家举人。

“你不用挤去看了,你的名次,在一千多人的前几。”王从益着一身绿色走上前,其他考生见之纷纷拱手作揖示好。

“前几是几?”

王从益眼里有敬佩,“比你的左手多一。”

李少怀笑了笑,“倒是个吉利的数字。”

“你的卷子是老师看的,能获得老师的赞赏,可不容易。”

“多谢~”

王从益走进一步,极为欣喜道:“我曾有幸去过大内的太清楼,看过南唐后主写的字,有心想学,却总也写不好,今日见之你书,心生敬佩。”

“金错刀!”李少怀勾起嘴角,“某自幼仰慕后主才学。”朝堂之上人心险恶,万事还是小心为妙,她想着今后还是少用这种字体好了。

“列在你前头之人的名字好耳熟!”李公武看着红榜上的名单。

“玄虚真人,李少怀!”丁绍德回他道,“公武哥哥贡举第一场便这般出彩,看来是要拿文武两试的头筹了!”

贡院最里面密闭的房间是考官阅卷的地方,房间逐级递进,分批次阅卷,房内不敢燃火,考官们都是在严寒下阅的卷子,今日第一试诗赋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名册记录在案。

发榜后,试卷被封锁在柜子中,后厨的杂役端来炭火供考官们取暖。

“能得你赞赏的文人可不多,为何将他驱之第六去了?”围炉同坐的另外一个主考官问道钱怀演。

钱怀演搓着生茧的手,“年轻人不可骄纵,好刀细磨。”

“不过今日的名单,太让我吃惊了。”因为糊名,在第一次排名时是不知道试卷上的名字的,之后揭名张榜,“刘计相的弟弟刘几道考了数年省试这次倒是没有落榜~”

贡院四面围高墙,里里外外都有禁军把守,这三日考生们吃睡皆在贡院。

次日考第二场与第三场,整个一日都用来考策论,二三场要与最后一日的试卷一起查阅,之后在淘汰第二批人,先诗赋、后策论的原则,分场淘汰,通过省试的人便获得了参加殿试的资格。

这第一日便淘汰过半,贡院的喧哗减半,第一场便未过的举子们,有的大哭着,有的不肯离去的要找考官理论。

有人寒窗苦读半生直至暮年都未中,临出贡院的门时晕倒,有人看到自己第一场名列前茅而高兴的晕厥过去。

短短一日,李少怀他从这考场中看到了人间百态,考场如战场,朝堂又何尝不是呢,局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恐踏入万丈深渊。

人生贵极是王候,名利加身只会让你失去自由。

次日辰时,随着钟声的敲响,贡院开始上午的第二场考试。

副考官发卷,主考官拆封写题。

既是入仕,替天子分忧,为百姓谋福,当属策论最为重要。

第四场试帖经。

连考了三日,贡院剩余的一千多名考生在最后一盘香钟燃尽时放下了笔。

次日黄昏时会在贡院门口张榜,此榜决定殿试人选。

贡院的大门打开,考生们陆陆续续出来,不得在贡院中逗留。考得好的考生,出院时放下了紧张,觉得考砸了的,跑回家中翻书查看第四试的经帖墨义,发现写错时心中懊悔不已。

未到张榜时刻,他们心中的石头仍旧提着。

只身进考场,不得带任何杂物,李少怀独自愣在了贡院的红榜前,她排在第六,在她前面的人与第一名都和她同姓。

丁绍德的名字显眼,昨日这个名字出来时所有人都很意外,贡院上下唏嘘一片,国子监出来的考生都震惊不已。

“咳咳~”钱怀演路过,看见了看着榜单发愣的李少怀。

而李少怀一早就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她故作不知情,直到穿朱色公服的人发声。

李少怀转身拱起手,“内翰。”

“敢在第一试用绝句的人!”钱怀演露着欣赏的表情,“有才学之人,就该有这份自信!”

“多谢内翰赞赏!”李少怀心思,身为主考官,难道不怕人说闲吗。

“三娘之事,待昏榜张贴过后,你到我府上来。”

钱怀演路过,与李少怀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走了,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皱着眉头苦思。

“为你家儿女,苦兮。”不免又对钱希芸多了几分同情,随之长叹一口气,“与我何干!”

出了贡院,院外整个街道都是人,巷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各举子的家眷,随从皆一早就等候在此。

年轻刚娶妻的举子信誓旦旦的与妻子承诺,也有高傲的世家子弟在随从面前夸夸其谈。

“明日武试,弟弟先恭喜公武哥哥了!”丁绍德在马车上作揖道别。

“等张了榜再恭喜!”李公武不娇纵,也没有因第一试的成绩好而自负。

“帖经不用说,策论考的如何?”李迪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人群里找到了李少怀。

“嫂嫂!”

李迪妻子福了福身,“小叔叔文武兼备,想来策论也是难不倒你的。”

李少怀只是抿笑了笑,“哥哥第一场考了第一,这状元非你莫属呀!”

李迪摇了摇头,“且不说还没放榜,就是放榜了还有殿试,咸平三年肃儿出生时我于时殿试便落选了。”

除省试淘汰去大半外,在殿试之中落第的人还会有一大半。

能留下来的人,皆是各州县的翘楚。

60才貌双全的省元

次日才到午时, 贡院门口比省试第一日的人还要多, 密密麻麻挤满了一堆。

“他们都去看名次了,你不急吗?”省试取得殿试的资格,能否中第,省试的排名尤为重要。

李少怀摇头,“名次,岂是你急就有的。”非她不急, 只是知道急一时也是没有用的,“入了东京我才知道, 才子千万,能人亦不少。”

“那你可要努力了, 万人应考, 至东京只剩千人,至大内便只剩百人, 能留下的许不足百人!不复试当即授官的只有中第,能杨名被官家看重的只有金榜三人!”

“是进士及第, 进士出身, 还是同进士出身,又或许落第,皆在皇帝御笔之下。”

黄昏之后,贡院门口有欢呼雀跃之声, 也有垂头丧气之姿。

王从益拿着一份试卷急匆匆的跑到翰林院,呈给了翰林学士钱怀演。

钱怀演看后大惊,奈何已过黄昏, 贡院张榜完毕,于是拿了原卷与誊录,快步朝文德殿面圣。

“姑娘,今年入殿试资格的人少了大半,只有不到四百人”

“哎,翊卫就只要告诉咱们李真人考了第几就好了。”

张庆低头道:“贡院好像出了点事情,不过李真人在第一试中名列第六,入殿试名单中,列第一。”

“第一的李迪在第二,丁绍德名次在后但也得以入殿试了,奇怪的是,李遵勖落榜了。”

听了张庆的叙述,小柔瞪着大眼,似乎比赵宛如还要开心,“李真人考了第一是省元,姑娘!”

赵宛如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不过嘴角还是轻轻的弧起,“李遵勖怎会落榜?”

“李遵勖在今日的武试头试中得了第一,钱怀演已经拿了他的卷子去找了官家,官家欣喜的同时更发了怒火!”

钱怀演求见皇帝,将几分试卷原卷与誊录一一呈给了皇帝。

“陛下,若不是从益发现,真恐错失贤才!”说罢,钱怀演跪伏下,“微臣乃此次主考,造成如此重大过错,还请陛下治罪!”

赵恒怒拍桌案,“原卷抄录决定去留乃陈尧咨之事!”

“刘几道无真才实学,却名列前茅,李遵勖乃杨内翰的学生,国子监诸师公认的才子,如今却未能入殿试。”

“陈尧咨与刘计相交情甚好,还请陛下明鉴!”

三司使刘师道是刘几道的哥哥,“你是怀疑,陈尧咨替刘几道作弊?”

“臣不敢妄言!”

“李遵勖今日的武试,名列第一,文采亦不输其师,如此良才臣是觉得太过可惜。”

“周怀政!”

“臣在。”

“去把陈尧咨给朕叫来!”赵恒插着腰,望着头顶上太宗亲题牌匾横皱着眉毛。

“是。”

今上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无论是对着后宫的女子,还是外朝的大臣。

陈尧咨羞愧的低头跪在着黄袍大袖男人的身前。

“你可还记得这是什么?”皇帝将写满条列的文书扔至他脸上。

帽子上细长的直翅颤动着,陈尧咨不敢眨眼的看着地上,文书上写着的“文武七条”,他望着其中一条愣了神,文武七条第二条写道:奉公,要公平正直,自身廉洁。

陈尧咨磕头,颤巍道:“是陛下继位初所颁布告诫臣子们的训言!”

——啪——

桌子震响,周怀政与陈尧咨都被此声吓到心颤,听着声响都觉得手疼。

“那你可做到了?”

“陛下,刘几道自太宗考试时屡次省试不中,咸平三年的殿试中本可选中,您却因”因立后闹得不愉快让那一年殿试落第的人增加了几倍。这话,陈尧咨不敢说,“刘几道已年过半百”

“你住口!”

“他落第,不过是他能力不够罢了,卿,你是状元及第的进士出身啊,身为翰林学士怎可徇私舞弊,你亦是朕亲自委任的知贡举!”

陈尧咨再次磕头拜下,“臣,有负圣恩!”

“单州还缺团练使,你先去哪儿好好反省吧!”

这般重大过错怕是要遭人弹劾,皇帝先行罚他,反让他松了口气,“臣,叩谢圣恩!”

因李遵勖一事牵扯出陈尧咨替三司使刘师道之弟刘几道作弊,陈尧咨因此获罪遭贬至单州。

李遵勖得以参加三月的殿试,于此,第二日的武试皇帝亲临校场,李遵勖以总成绩位列第一。

张庆拿着两份额外誊录的策论呈给赵宛如,“因祸得福,李遵勖的名字被人刻意划去,结果恰巧被钱怀演所看到,钱虽慕虚荣,却极爱有才之士,不失公正。”

李遵勖为她的人,被皇帝赏识特开恩典,三月的殿试中中第是必然,“你不觉得,此事很蹊跷吗?”

“姑娘是觉得,有人刻意安排的?”张庆想了想,“可何人要去提拔李遵勖呢?”

赵宛如摇头,“不是提拔,是让他暴露!”

“庆不明白。”

赵宛如仔细的看了一遍李遵勖的策论,“大内早有风声传出,要在今年春闱的举子里替几位公主挑选驸马,公主历来下嫁世家子弟以武将居多,而李遵勖乃名将之后,若加以进士及第。”

“您的婚事官家说过由您自己做主,长公主官家也是有打算的”张庆凝神住,“丁绍文不愿尚长公主,故用李遵勖来挡替?”

她将誊录的试卷盖起,“好计算,不仅毁了我的棋,还想让我别无选择吗!”

“总归他是没有妨碍着李真人的。”

“他敢吗!”手中紧捏着剩下的一卷。

“陈尧咨一事太可惜了!殿试金榜题名的进士多半是要入翰林的,若陈尧咨在,对于李真人来说是个依靠。”

“怕什么,有钱在呢!估计这会儿,他在想要怎么将李少怀招赘至他家吧!”

“招赘?”张庆看着赵宛如手中李少怀的那份策论,豁然开朗,“李真人省试第一,估计京郊宅院的门槛要被世家踏破了。”又见公主一脸的轻松,张庆轻疑道:“那姑娘您”

赵宛如将试卷打开,一篇论,五道策,与前世一摸一样,如今看着她都已能背下来了,“这一世,结果还会一样吗状元郎!”

见公主低头喃喃着,“姑娘?”

“我怕呀!”轻松不复,眸中重印深邃,“可怕也没有用,我总不能拴着她吧。”

从贡院得知名次回来后李少怀称病闭门不出,以拒钱府幕客的相邀,除了翰林学士钱府,东京各大世家,甚至有王公勋爵人家登门拜访。

贡举考试森严,大都真才实学,在省试中得了第一的省元,就算殿试发挥失常,也不至于落第,极有可能金榜题名甚至状元及第。

“害怕吗?”

“怕什么?”

“名次就是座次,届时崇政殿试进士的混榜也会与这个差不多,皇帝会亲临,你是离皇帝最近的一个。”

“怕,自然是怕的,皇帝是君,我为臣。”李少怀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可是如此,并不能使我退缩。”

景德三年春,三月初,皇帝在崇政殿亲试进士科举人。

殿廊设置帷幔,下面列置座位,座位上标着各举人的姓名,与省试一样举人要依榜入座,不得调换。

不同的是,殿试是当堂揭榜,榜上列座次。

大庆殿之后是紫宸殿,紫宸殿之后就是崇政殿了,崇政殿左边是福宁殿,崇政、紫宸两殿中间有一条极为宽敞的宫廊,廊道尽头是龙图天章等三阁。

天还未亮,大庆殿前的钟鼓楼钟声敲响,殿中省数名当差的内侍侯在宣德门右边的小门处静候,只待天边放白,领着这些穿戴整齐的举子入宫应试。

至此,宣德门两旁还有不少世家赶来观看这几百名通过省试的举子,宣德门左边的小门陆陆续续有坐轿子或者骑马徒步行走的官员入内,皆是朱紫公服。

李少怀站在最前面,离那些中贵人最近,宣德门前架着的火熊熊燃烧着,三月的春风有些撩人。

“省元可是第一次面圣么?”端站在最前头的内侍笑眯着眼睛问道举子里站在第一的李少怀。

李少怀微点头,“是。”

内侍脸上干干净净的,生了一些皱纹显得慈眉善目,喉间细微突出,应该是自幼在宫内当差。

宋初至今贡举无规定时间,有时候一年一次,有时候隔两年,又或三年,也有时候像今年一样特开恩科。内侍接送举子们多年,亲眼见落第的人无数,也亲眼见进士及第,进士出身之人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省试中元之人,几乎都会金榜题名,不出几年便能够任高官,越级升迁是常态,直至最后拜相,内侍弯着眼睛,“圣上是一代仁主,极为看重有才识之人,一会儿去了不必紧张就是。”

“只不过,切忌,省元未来是要入大内做官的,天子门生,国之栋梁,勿要提一些不该提的事情。”

李少怀合起双手,“多谢贵人提点。”

宫内青钟长鸣,内侍高扯嗓音,宣德门楼前登时安静一片。

与各朝相比,东京城的皇宫是历代最小的,但胜在精致,雕梁画栋,大殿外的柱子与房梁都有雕刻与花鸟画。

穿过大庆殿旁的右太和门进入紫宸殿,过合通门来到崇政殿。

举子门先观榜找座位,待今日文德殿的朝议结束后皇帝就会亲临崇政殿。

所谓殿试不过是省试的复试,只是当着皇帝的面重新作答一次,期间还有皇帝的问答。

殿试第一为状元,也就是皇帝钦点于金黄色的榜单上,一共取三位。

天明,举子们被带进了崇政殿,殿郎内的帐幔轻柔的飘动着,两个内侍揭开混榜,举子们一一上前查找自己的座位。

崇政殿的殿廊前设有一张御座,李少怀找到自己的座次时,正如刚才那内侍所说,是离皇帝最近的。

“福祸相依,是福不是祸。”李少怀摆正心态,从帷幔下入座。

辰时日出,春阳从廊道处照进,礼部各考官随同皇帝到了崇政殿,殿廊正中间摆放着都能看得见的漏钟。

“陛下驾到!”

礼仪事先就由内侍们教导完毕,入座的举子们纷纷从帷幔内出到殿廊跪伏下,功名在身见官可不跪,第一次面君,将要成为天子门生的他们,算是师生之礼。

崇政殿的殿廊十分长,赵恒穿着朱色的袍子,双手背着大袖威严视察。身后跟着一众朱紫的官员,内侍。

走到中间时停步,看了一眼座位上的举牌,瞥向丁谓,“你家四郎,可比三郎有出息!”

丁谓只做陪同,并不监考,皇帝的话让他羞愧的低下头。被人认为是纨绔的的丁绍德在省试中取了前一百,而为文豪翰林学士钱怀演学生的丁绍仁却连殿试的资格都未能获得。

举子们跪伏低头,只见皇帝绯色的裙摆晃过,赵恒至御座前第一个座位时站定,侧转身子,眼底白衣少年身形消瘦。

“省元抬起头来。”周怀政见皇帝凝思,柔声道。

李少怀抬起头时,赵恒见及欣喜,大为惊叹的露出了笑容,“今年倒是有意思,我大宋越来越多才貌双全之人了!”

李少怀轻呼一口气,“是陛下恩典福泽万民,臣等方能在此。”额头贴至合起的双手手背,拜下。

披于背上的黑色如泼墨散开,滑落,与鬓发垂至地上,容貌俊秀,尔雅温文之态让赵恒觉得似曾相识,“卿,像朕的一个故人。”

李少怀抬起头,毫不遮掩,从容道:“有人曾言臣像极南唐后主与郢州刺史李叔章,千人千面,实臣之有幸,无奈何臣才不及他们。”

李少怀自谦的话惹皇帝放下疑虑大悦,“朕的朝堂上要是多几个卿这般谦虚之人就好了,卿能在万人之中脱颖而出,今日殿试,朕拭目以待。”

“开始吧!”朱袖挥了挥。

“考试开始!”

举子们纷纷回座,苦读多年,省试过后经过近一月的准备就是为了今日。

由两个内侍张持白绢,皇帝御笔出题。先是诗赋,再由皇帝问策论。

随着殿廊正中间水漏顶端的标尺一点点的往上推移,殿外的东方的春阳随之慢慢往上升起。

三月花开,崇政殿外的庭院鸟语花香,树荫下的女子亭亭玉立,试进士的殿没有隔墙,卷帘下的幔帐飘动空中,“姑娘,您不去内殿看看吗,陛下的御座后有屏风,能瞧见省元的座次。”

帷幔飘动在她眼中,轻泛眸子转身,“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