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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与君厮守 于欢 21663 字 2个月前

后行鼓声越来越快,《兰陵王入阵曲》愈演愈烈。

李少怀拉着赵宛如寻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相传邙山之战,北周率数万人围攻洛阳,城中万分紧急,兰陵王带领五百骑兵杀入重围,冲到城下要求开门,城中守将听来人自称是兰陵王带领援军来救,但其常带着面具,又恐是敌人的计策,便要求兰陵王脱下面具验明身份,于是兰陵王在数万人面前脱下了面具,脱下面具的一霎那,全军俱静,北齐士气大振,城上众兵奋勇杀出,外围援兵也乘势夹击,周军大败而撤。”

李少怀的看着台上,眼中透着光,“无论男女,无论敌我,皆为所迷,可见兰陵王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赵宛如转头看着李少怀的侧颜,火光忽暗忽明下,眉毛斜飞入鬓角,一缕秀发垂下,便是她此刻间离她这么近也分辨不出这容颜是男还是女,风华绝代吗?不,她觉得世间已没有词能够形容她心中李少怀。

“怎么了?”李少怀突然侧头,看着赵宛如眼里的自己,微动着眉毛,覆上手道:“即便兰陵王生的再妖孽,可于我心里,天下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元贞,都说霸王配虞姬,乃英雄配美人,在我看来,所谓配不配,都是他人的定义,我只要,彼此喜,彼此愿,两心相悦,便胜过世间,所有。”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上扬着嘴角,因为这是无法掩饰的开心,轻轻靠入她怀中,便觉得,这才是世间最温暖的地方。

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湿气,看着夜色,应是快到凌晨了。

宫内钟鼓楼上的大鼓敲响,紧接着城中各处传出报时声。

“亥时正!”

“三更到!”

听着外面的锣声,赵宛如扯了扯她的衣角,“亥时了,该回去了。”

“别着急。”她一把拉过她的手,将人带出了瓦子,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开封府的丰乐楼。”

赵宛如疑惑道:“丰乐楼?”

李少怀点头,“对。”

丰乐楼因为少了顾氏,便少了许多寻花问柳的世家子,那些喝酒赏景的文人则如常。

“实在不好意思,今儿南边两座楼都被人包下了,客观要是想到楼上喝酒,可以去北二楼。”伙计们不愿得罪客人,只得说着好话,“北二楼虽不临河边,但是可以看到皇城,景色也是极佳。”

头带幞头的中年男人很是不情愿,还未开口说上什么,眼前的伙计便向门口躬身走去。

伙计笑弯了眼,语气怎么恭敬怎么压,“大官人可来了,南楼都已替您备好了,保证无人打扰。”

戏台下的看客桌以及二楼雅间里面的人纷纷闻声投去目光,看着携手进来的两个年轻男女,身上穿的蜀锦同出一块布料,应该是夫妻。

“那官人怎生这般面熟?”

“我倒是觉得这女子才眼熟,你瞧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女子虽然遮了脸,可那身上的气质却怎么也藏不住。

“能将整座楼包下,定然不简单。”

南边两座飞桥相连的楼临着汴河,站在飞桥上可看到第二道城墙外的万家灯火以及波光粼粼的河面,河面上偶尔还会有几只挂红栀子灯的游船经过。

“丰乐楼,我来过一回”来过一回,却未曾静下心来观赏这楼下的夜景,便也不曾感受到,原来这千家万户的灯火也能够这般好看。

初秋并未散去燥热,晚风吹向飞桥,吹动发梢,柔和舒适。

“你”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嘘。”李少怀比着手势。

万籁俱寂下,一声钟响,从城楼四角响起,传递开来,“子时正!”

忽然,楼阁内的灯火被人吹熄,转眼望去,万家灯火皆在这一刻俱灭,城中登时陷入一片漆黑,仅在一瞬间,四方焰火同时升入天空,炸响开来。

整个东京城笼罩于火树银花之下!

“生辰快乐,我的,阿如。”

望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便是她大婚时,也不曾见过这样满城的焰火。

看见的,是没有异常热闹非凡的街道,看不见的,是三千禁军分队守候在城中各角防火之处待命。

上午便从大内出来,忙活了半日,一直到日落才回,她温柔道:“娘子的生辰,我怎会忘呢。”

一轮焰火升空,炸响天际,千家万户打开窗子探出脑袋,禁中的灯火独明,宫人们驻足抬头。

忽然城中缓缓升起一盏孔明灯,紧接着是两盏,三盏,数千盏明黄色的灯笼腾空而起,上面都挂着小信笺,风吹过来一盏,上面写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三千莲灯从汴河上游缓缓流下,那灯极为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泪水花了妆容,湿了衣襟,更痛了人心,“不要再压抑了,你在我这,无论什么样子,都是最美好的,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是将来,就让我一直陪着你,陪你渡过每一个二十年,直至终老。”

台上的一刻钟,惊艳的是台下不多的看客,而这焰火于华灯点燃的瞬间,震撼的是整个东京城。

它仅为一人,原来今日,是公主的生辰。

东京城负责传递消息的小报,纷纷跑去请画师,将今夜这刻画下。

抽搐哽咽的人扑进她怀中,颤抖着身心说不出话来,就在之前,她是有怨的,她怨她怎能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在两座楼阁中间的飞桥上,数千孔明灯的照耀下,二人相拥吻。

风很温柔,也许它感受到了,两个温柔的人。

纵楼上楼下有人看见,纵河面有人出船抬头张望,也无人敢言语半声,有的,只是羡煞的神色。

渴望,而不可及。

“你瞧瞧,你女婿为你闺女做的。”雍容华贵的女子眼里闪烁其华。

福宁殿前,赵恒摸着花白的胡子,“真是羡煞旁人啊,圣人要是也喜欢,朕大可也为圣人放一次。”

刘娥轻摇头,“并不是这焰火与明灯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这是一份发自内心的心意,如今是你瞧到了,觉得好,便认为其实自己也可以做到,可又曾细思过,你为何不是第一个这般做的人吗?”

“官家富有四海,想做到这些并不难,重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心意。”

136你于我已是最好

“这下, 整个东京城都该知道是姑娘二十岁生辰了吧。”

“谢天谢地, 姑爷终于不是一块死气沉沉的木头了。”

“这满天的焰火与孔明灯,得花多少银子呀。”一行人坐在庭院举头望天,阿柔突然看向孙常,“家中的账房一向由姑娘亲自管理,连姑爷的俸禄都是咱们去领的,姑爷哪来的钱啊?”

“十三, 你日日跟在姑爷身旁,可知道?”

孙常楞的点头又连忙摇头, “我就是一个随从,哪儿知道主子的事呀。”

“不对呀, 先前姑娘离开东京可是把家中一切都交给了你, 如今姑娘又忙着带小公主”

“阿柔,你就别逼十三了, 家中账目都是要由姑娘亲自过目的。”

“哎呀!”阿柔握拳捶着自己的手心,“姑爷做了这么大的官, 该不会是收受贿赂了吧?”

阿柔的话瞬间让他们慌张了起来, “呸呸呸,城外的庄园,宅子,田地, 铺子,姑娘带来的嫁妆,以及姑爷现在官职所赠的职田, 咱们驸马府何需要收受钱财?”

“话是这么说,可没有人会嫌银子多呀,要知道官家是最痛恨贪官污吏的。”

“驸马不是这种人。”讨论间,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突然沉声说道了一句。

“云烟姐姐何时也会替姑爷说话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对于阿柔的打笑,云烟并没有理会,正色道:“总之,你们就不要瞎操心了,安守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如何让东京城的百姓们都在凌晨吹灭了灯火,连道路少的路灯都吹熄了,这么多焰火同时点燃,以及满城的孔明灯,不敢想象,这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

至少,要动用半个东京城的人。

赵宛如并非没有触动,恰恰相反,在看到满城的火树银花以及眼前几千盏升空的绘图的孔明灯时,她觉得前世所受的苦以及今生所遭受的离别与所思,都因为握住眼前这个人而值得了。

也许在旁人眼里,她们是一对神仙眷侣,拥有了旁人所不能及的一切,今夜世家的男男女女们,又重新燃起了对爱情的渴望。

但他们不知道,李少怀真正想给她的,并不是昭告天下的炫耀,不是位极人臣的宣扬,而是她想做这无边黑夜里的光,驱散意中人心中的黑暗,替她撑起所有。

“所以这半月来你每日都回来的这么晚,是因为这个?”

她点头,又连忙解释,“我并没有因公徇私,本就中元节,城中加强警备,我只是让他们多注意了些防火。”

“我只是想让,东京的百姓,你的子民,能够记住你,你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可我在乎他们怎么看你,这安稳背后的用心良苦,不该将你埋没,这样太不公平,日后,我便还会让他们知道,大宋不仅有天子治国,还有你这个公主为国。”

“还有,我没有乱用银钱,你知道的,百姓的钱也是钱,前阵子因为梅雨,三衙所管的一批火药受潮不能用了,要弃掉,我觉得可惜,便去寻了制火药的师父,因为受了潮,炸力减弱太多,重新做成火药太浪费物力,询问之得知可以回收制作焰火。”

说着说着,李少怀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看着赵宛如道:“我便将这要扔弃的火药低价买回来了,向兵部禀明了用处。”

“其实也有一点徇私…三司那边是李兄替我打点了一下。”

“至于孔明灯,是找的朝中大臣们以及我手下的禁军家眷,东京城人虽多,但邻里间多是相互认识照应的,以一传百,故而不难。”见赵宛如没有回话,李少怀滚动着喉咙,偷偷瞄了一眼,试图装可怜开脱,“为了这个,我可是挨家挨户跑了半个月,那七千盏孔明灯所写祝福皆是我亲手所写,不曾假手于人。”

“那钱”原本理直气壮了些的人又降低了声音,“是我端午领完时服之后,另任了半月的差遣,由此补了些津贴,我在御前,总会有那么些例外不是所以这些我就…”

马车摇摇晃晃,蓝色的袖袍时不时碰到她的衣裳,撑在自己两个膝盖上的手一伸一缩,若此时有旁人在,看着她这般怂楞怂楞的模样,堂堂一个殿前都指挥使,掌管天下禁军,真是惨兮,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理直气壮的抬起头,“我”当对视到妻子的眸子时便又瞬间怂得开不了口。

惧内就惧内吧,于是又成了一副痴汉脸。

大不了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回到了家中,晚上睡觉,这人总有需求她的时候。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以权谋私么?”

李少怀侧过头,眨了眨眼睛,旋即小小的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不知道,三衙的水,深的很,别人想要害我,莫须有之罪随时都能扣到我头上,枢密院的人是我提拔上去的,他们若不听话,我自有办法拉他们下来,封禅一事王钦若为先行官派遣已经去了乾封,而且有圣人在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丁谓忙着鼓动官家,丁绍文没了实权,兴不了风浪。”

“其实王钦若可以善用,但不能重用,此人忠于圣人,虽是有贪心,但不足酿成大患,可以留一留,至于其他的嘛”李少怀的眸子骤然亮起,“继王旦之后我要把李迪推上相位。”

后一句话着实让赵宛如惊讶了一番,可又觉得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权臣之路难道不都是这般排除异己,做到一手遮天么。

“怎么了?”转头见她望着自己发愣,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么?”

赵宛如摇头,缓缓依在她的肩膀上,“你说的很好,只是突然变得有些不像是我认识的阿怀了。”

“那我下次说话的时候注意些,我”

右手与李少怀的左手相扣,她用腾出左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吃痛止住口中的言语,侧头俯视道:“元贞?”

“你说过,无论我怎样,在你眼里永远都是最好的。”

她点头,“是。”

“可你又知道吗,无论是哪一世,从你住进我心里的那一刻起,便已是最好,你于我而言,世间已无可替。”

“无论哪一世”李少怀突然反应了什么,微睁着眼,“果然,那梦,是真的对么?”

手掌撑在她腿上爬起,抬头愣看着,“你”

“我素来不信鬼神,也不信羽化登仙之说,可是我的命,生来就是不可思议的。”

“江南那个梦,也是真的对么?所以我才有那一开始的抗拒与害怕。”李少怀颤声一笑,“上穷碧落下黄泉。”

“不是我逃不开,而是我根本不想,青骓回头的那一刻答案已在我心中。”

“便是你!”

突临决堤的边缘,如在前刻的火树银花下,柔情千寸,使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感,孤傲并不是无情,从元庆观苏醒的那一刻起,她将心中的秘密深藏了四年,无人可以倾诉,无人能懂,也无人会相信。

纵有委屈,也只得自己咽下,久积郁心中,较之前世,这一世她要更加的冷漠,又为仇恨所困,差点失去了自我。

“你逃离的那一刻,我便想死的心都有了,以为重新来过,你不在是你,你不要我了。”带着委屈的话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李少怀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怎么会呢,你信不信,就算你不来找我,我大概都会自己回去。”

贴偎怀中的人,颤声一笑,“你的骨气呢?”

“骨气,解不了相思之苦,在外,我不曾失,在内嘛,拘谨就显得生分了。”她又道:“你已乱我心曲,慑我心魂,修再多的道,都弥补不了心中的空缺,躲起来那样就太难受了。”

马车从开封府回了马行街,此时离凌晨过去了一个时辰,更深露重,已看不到多少灯火了。

听到马车声,厅堂内的人纷纷起身,从入夜到夜深,可谓是苦等,在府里坐着都能瞧见在外的两位主子恩爱。

阿柔拿了两件袍子出去,见姑爷姑娘出双入对,困倦的眸子瞬间精神,似觉得,天下再没有这样般配的人儿了。

又憧憬着,能有一个像姑爷这般体贴人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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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报传递消息极快,城门开的第一时间,就由人骑着快马分多道前往各州,先是京都附近的几个州县最先知晓。

水路又要比陆路快上很多,从东京一直到金陵,由于是顺丰消息传递只用了不到一日。

江宁府。

寥寥几笔,便将火树银花的盛况尽现,不难想象,昨夜的东京,该有多璀璨。

“昨夜东京,焰火满天,燃升七千盏孔明灯。”一身红色公服的人将一张小报放到她桌前,女子怀中的猫翻滚着身子跃下,跑到红袍人跟前蹭着她的黑靴。

她便抻了抻袖子弯腰将猫抱起。

女子只是轻轻撇了一眼桌上,“姐夫升官,我们还没有贺喜过呢,得备些礼给小外甥。”

“金陵琐事繁多,近日官家又要去泰山封禅,加上快秋收,东南为经济重地更松懈不得。”

“又是政务…”她似有些埋怨,旋即压低了声音,“那你今日的事可忙完了?”

“还没有,不过也不着急回去,怎么了?”

“秦淮河北岸有个酒楼,里面的鸭肉很是有名。”

着公服的人顿了顿,“可是桥边那个?”

“你去过?”

她摇头,“未曾,听衙役说过,是以谷喂养的鸭,故比他家的肉质要不同些。”她又道:“再过一阵子朝廷便要派一个通判到江宁府,届时我便能空闲下来了。”她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儿,看着她眼里的黯淡,“刚回来时,太阳已快落山,正好我也饿了,便去瞧瞧?”

说罢,不等人回话转身唤道随从,“小六。”

“阿郎,我在呢。”

“让后院备好马车。”

“喏。”

137祥符天子旧明堂

元年秋, 八月下旬, 已提前到达乾封的王钦若上书朝廷,奏言:“泰山醴泉出,锡山苍龙现。”并将自己伪造的“天书”一同送往京都。

由宰相带头,群臣再次纷纷上表称贺,乞加尊号“崇文广武仪天尊宝应章感圣明仁孝皇帝”,赵恒欣然拜受, 特令御匠制造专门奉迎 “天书”使用的“玉辂”。

“王钦若向三司借钱数百万,周怀政又替官家在泰山修建行宫, 各州纷纷建造宫观,大兴土木, 这还只是开始, 若天书一直持续下去,户部迟早会变成一个赤字。”三司的账目他无权过问, 但从盐铁盈利之钱的流通可知,这几月三司的银钱都流向了各地封禅事宜。

“先前我任起居舍人时, 官家突然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性情大变,有些”李迪皱着眉头,朝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最近因为封禅, 官家的状态还算好,而前阵子近乎日日失常,连早朝都不能上, 又有些疯疯癫癫。”

“朝中如今能阻止这些的,就只有王丞相,本来王相是极力反对封禅的,但封禅之前丁谓突然请王相过府,王钦若在此之后也曾找过王相,自此之后,王相的态度就转变了。”

李少怀揉捏着自己的手,起身道:“封禅一事已成定局,我去找王相问问情况,你如今在林特手下做事,万事小心。”

“好。”

晌午过后,政事堂又陷入了忙碌,各地奏报,以及朝官奏折来来往往送达,都要由丞相过目以及签字。

几个穿戴甲胃的禁军守在了政事堂门口。

方桌上的茶散着热气,“三司那边说,官家登基后经咸平、景德,国库逐渐充裕,但是由于建造行宫,各地又建造道观庙宇,所耗费钱财无数,三司恐难以支撑,我便想着,若继续这样下去国库迟早会挥霍一空,朝廷无钱,苦的还是百姓,耗费千万钱祭祀天地,可天地,不会天降银钱,渡人间苦难。”

“丞相是百官之首,官家的左膀右臂,若”

王旦将茶杯放下,微抬起手,摇头道:“我并非没有劝过官家,可你知道之前官家宴请群臣,给了每人等同的赏赐,宴后官家又特赐了老夫一樽御酒,临出宫前嘱咐老夫回家后一定与妻儿共享,你知道那御酒里,是什么吗?”

“”李少怀摇头。

“珍珠!”

“这”

“官家是君,我是臣,这意味着,帝王可以在需要你的给你赏赐,不需要你的时候诛杀,这,便是朝堂。”

“您就不怕此事会成为史书里的黑笔么。”

王旦摇摇头,“怕,可我更怕族人的安危,而那时候我已作古不能知,后世评说但由他们说罢,且若如此能助公主与圣人铲除奸佞,我心中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先帝。”

“下官觉得,恩师不如您。”

王旦摸着发白的胡子,笑眯眼道:“我可不敢扯太宗与今上的衣角。”旋即又可惜道:“仲平是个急性子,又焦躁,为人太过率性,今上毕竟不是太宗,某些时候太过固执了些。”

论胆量,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寇准,但论胸襟与气量,则要属王旦为首,这也是他被两朝皇帝器重至今的缘故。

“下官明白了。”

年秋,始封禅,十月初以玉辂载天书为前导,皇帝在仪仗中间,文武百官紧随其后,禁军跟随保护组成封禅队伍浩浩荡荡,宛如长龙,车马历经十七天,抵达泰山脚下。

仪仗队武将山脚占满,山下到山腰每隔两步就有一名穿着整齐的禁军战列,彩旗从山脚一直插到山顶。

抵达泰山的行宫后,皇帝下令斋戒三日。

封禅大典当天,与冬至祭祀一般,皇帝将朝服换下,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

由于玉辂上奉着天书,皇帝以示虔诚,便改乘坐金辂,备法驾,在群臣的簇拥下登上南天门,封祭昊天上帝及五方诸神。

次日到杜首山祭地祗神,最后登上朝觐坛,接受百官及众僧道的朝贺,改乾封县为奉符县,封泰山神为“天齐仁圣帝”,封泰山女神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又命人在泰山顶唐摩崖东侧刻《谢天书述二圣功德铭》,大赦天下,文武官员进秩,赐天下大酺三日,由朝廷出公费各地举行宴庆。

十一月,封禅队伍绕到曲阜,祭拜孔庙,加谥孔子为“玄圣文宣王”,历经进两月后返回到东京,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天下都争言天书符瑞,群臣也争着上奏表章,竞献赞颂之词。

大中祥符二年一月中旬,东京城被大雪所覆盖,城门下钥时天还未亮,城防禁军便拿着铁铲前往各个主干街道清雪。

殿前司。

李少怀搓着冻红的手,蹲在炭盆前,“这雪总算是清扫完了,天不亮就开始扫,现在快中午了。”

“最近雪停了,过阵子也该要出太阳了。”李迪坐在座上,看着烤火的人,喝下一口热茶,“三司的统计出来了。”

“如何?”

“封禅泰山共计用钱五百万,孔庙上又花费了三百万,亲信随从以及文武大臣的赏赐更不计其数。”

“官家将身上的玉带赏赐给了丁谓,命其修建玉清昭应宫。”

“咸平、景德年间的储蓄,几乎用尽,天书一事若不制止,恐是无底洞。”

“其实,官家这般痴道,殿帅自幼在长春观长大,若请太清真人出面劝阻,或许…”

李少怀摇头,“官家如此,已不是痴迷了,而是癫狂,你须得记住,信,只在于顺,忠言逆耳,人若失了智,神鬼也拉扯不回来。”

“朝中的事,自当由朝中人去解决。”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沓红色的帖子,将其一张递给李迪。

李迪先是愣了愣,“嗯?”

“明日我家泱洛周岁。”

李迪旋即大笑,“哈哈哈,想不到一眨眼,昔日那说要常伴三清祖师的人,如今不仅成了驸马连女儿都一岁了。”

李少怀覆手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当年少不更事,以为自己可以断红尘。”

“还是公主殿下了得,连你这快木头都能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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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之公主,我愿做一世裙下之臣,乐此不彼!”

“你你就是这般与李迪说的?”赵宛如的脸突然滚烫了起来。

“当然,我与他都是十几年的交情了,说些实话无妨的。”

“”

李少怀穿着绯色的圆领袍子,捧着女儿躺在躺椅上,李洛泱趴在爹爹的怀中,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蹭着她干净的下巴,见到爹爹憨笑,她便也跟着眯眼大笑。

“阿爹”

“阿爹”

“哎!”李少怀捧起女儿,蹭着额头亲了一口。

赵宛如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总算是改了口。”

“其实叫阿娘也无妨,反正无论她现在叫什么,别人都会以她年纪尚小罢了。”

“万事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

“但等她长大了,我总要与她解释的。”李少怀一边逗着孩子,抬头看向赵宛如,“到时候…”

赵宛如俯身坐下,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会理解的,她的娘亲,并不比任何人差。”

“我向官家告了假,明日陪泱儿过周岁。”

“今日中午的时候母亲派雷允恭来传话,让我们明日带着泱儿回宫用晚膳。”

李少怀点头,“行,母亲疼爱泱儿也是一件好事。”

次日驸马府大摆宴席,满朝文武近乎都赴宴了,有公事在身的朝官也都派了亲眷过来。

福宁殿、坤宁殿分别派了掌事宦官前来贺礼。

一岁大的孩子被裹成了一个圆鼓鼓包子,胸前挂着长命缕,众多宫女的看护着她在中堂大厅里的大桌子上爬来爬去,桌上放有铜钱、虎毛笔、金鱼袋,仿制的银匕首等等用于小孩子抓阄的物事。

围观的多为妇女,按着身份及关系亲疏而战列远近。

“果真是夫妻两人相貌出众,连生的娃娃都这般好看,你瞧那眉眼间,虽是女娃娃,可是像极了殿帅,添了几分英气,比别家的孩儿可要灵气太多了。”

随着议论声,李少怀在前院招呼完客人后来到了中堂大厅,十分宠溺的从宫女手中接过了女儿。

“阿爹~”见到爹爹的包子,张嘴大笑了起来,不停的拿手在李少怀头上抓来抓去。

虽有些口齿不清,可还是让人听明白了喊的什么,等到赵宛如出来时,众人站好,福身道:“公主金安。”

赵宛如轻点着头,“今日是小女一周岁生辰,不必拘谨,诸位能来,便是赏光,在此吾向泱儿谢过各位。”

公主福身,她们便再次福身回礼。

“阿娘~”

软糯的声音,可将人心苏化,赵宛如抱过女儿,温柔道:“又赖着你爹爹了。”

身后几个宫人相视一笑,“小公主粘阿郎,有时候隔久了没见着阿郎总要闹腾一番。”

一家人,其乐融融,她们越看越觉得李洛泱与她的爹爹相像的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说女儿像爹,这可真是应征了。”

“瞧瞧咱们驸马爷的容貌,可想而知日后小公主长大了,又该是如何的绝代。”

自李少怀入了三衙,成了殿前都指挥使,穿上盔甲骑马巡视京城,为游人所见,一时间京中盛传其貌。

“据说北齐兰陵王高长恭也是美貌若妇人,不管男女,只要见之无不欢喜。”

酒肆之中更有人说其为,当世之“兰陵王”兰陵王貌美,非天妒英才,而是逃不过人心之恶,使得坐罪鸩死,时年三十二岁。

闲人借兰陵王比之当朝驸马,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

“你站到桌边上去,她这般粘着你,一会儿好让她自己爬过去。”

李少怀点头,“谨遵娘子之命~”

“记得让她抓物事。”

“嗯。”

一岁的肉团在众人的围观下爬向爹爹,李少怀撑着膝盖,指了指桌上的几样东西,“泱儿看这边。”

李洛泱抬着圆滚滚的脑袋,突然伸手抓住了一只笔。

“果然当爹的进士及第,儿女都受其影响啊。”

又有人言,“只可惜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怎么了,你看官家与圣人对她的喜爱,谁家女儿能在周岁大摆宴席?”

还没等她们说上两句,李洛泱便又伸了另一只手抓住了李少怀的金鱼袋。

众人大惊,“这是个什么意思哩?”

很快就有人猜测,“以公主与驸马受宠程度,日后小公主极有可能受封诰命。”

“也许是郡主或者是县主也说不定呢。”

“有道理。”

抓笔,抓铜钱,刺绣,又或者是宝剑都可以,唯独不愿她抓金鱼袋,李少怀将女儿抱起。

见眼前人愁眉不展,遂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只是抓阄而已,小孩子又不懂这些,她日后的路,还是要看她自己日后的意愿。”

李少怀点头。

138空缺的左相之位

一年后。

大内设资善堂, 寿春郡王入学授讲。

次年, 下诏加寿春郡王为尚书令。

又过一年,寿春郡王赵受益在诸臣请奏下进封升王,同年九月初,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皇帝赐名赵祯,改元天禧。

参知政事丁谓因修建宫观与宫殿, 任玉清昭应宫使,兼任太子少师、昭文馆大学士兼修国史, 以李迪任参知政事,又命其兼太子宾客辅导太子。

天禧元年, 九月, 资善堂,李少怀为太子师。

“仁者, 人也,亲亲为大;义者, 宜也, 尊贤为大。”

“儒家里讲仁,文治天下,若治乱世,自当以武力止戈, 但盛世就应该让百姓们都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兵取自于民, 民乃天下生力,只一味的杀伐与征战,才会导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捧书的黄袍少年已有她胸口这般高了,眉宇间与他姐姐有几分相似,只是心性要差的太多,面对太子的问题,她耐心解释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为人君者,不能只看眼前。”

“可大娘娘说人心都是自私的,后世者,不应当由后世者自己去解决吗,为何要现在的人们去承担看不见的痛苦呢?”坤宁殿内住着皇后与杨淑妃,他称她们为大娘娘,小娘娘,少年说着自己的理解,“君王应该爱的是他的子民,而不是江山。”

“君王要谋的,应该是子民的安稳,而不是长眠后根本不可控的千秋万载。”秦奋六世之余烈,建万世之功,后毁于一旦,使得他将此历史铭记于心。

太子的一番言论让她大惊,“太子不喜杀戮这于百姓而言是福。”

“我讨厌的是战争,他们说就是因为辽人侵宋,才害得爹爹患了心病。”

“少怀!”李迪急匆匆的赶到了资善堂。

少年作揖道:“老师。”

“太子。”

“先前王相多次因病请辞皆未得到官家的许可,昨夜相府传来消息,王相病重,就在刚刚已经委托了右仆射向敏中向官家转奏,官家此时已经出宫了。”

李少怀倒退了几步,颤抖着身子转向太子,“殿下先将今日所学记熟,臣与李参知有要事相商。”

少年点点头,“二位老师若是有事,可以离去了,学生长大了可以自行读书。”

另外一边,向敏中在转奏王旦的委托于皇帝前就先将消息告知了赵宛如。

先是向敏中以年迈请辞未得皇帝批准,后是王旦也未得到批准,如今王旦病入膏肓,是行将就木行动不得,连皇帝也没有法子了。

王旦历经两朝,威望极高,有他在朝坐镇,朝中的奸佞便也不敢太过放肆,如今失去了这一座大山,左相之位空缺,朝中必然又要掀起一场斗争。

“官家已经出宫去了相府。”

“那我们进宫。”

“找驸马么?”

赵宛如摇头,“阿柔,将泱儿唤来。”

转身道:“见圣人。”

没过多久后,跑进来一个差不多到腿高的小女孩,面白唇红,明眸皓齿,恭恭敬敬的福礼道:“母亲~”

“收拾一下,入宫。”

小女孩登时睁大了眼睛欣喜道:“可是去找爹爹?”

“去见你外祖母。”

女孩眼里闪过一丝失落,“爹爹就在大内,那我可不可以顺便去找爹爹,”低头嘟嚷着嘴,“泱儿都好几日没有见到爹爹了。”

“不都告诉过你了吗”

李洛泱侧着头,低垂着水汪汪的眼眸,学作大人的无奈腔,“是,爹爹政务繁忙,我不能去打扰爹爹,给爹爹添麻烦。”

————————

相府。

知天子要来,王旦让儿子替其穿戴好朝服,由儿女扶在身侧,吃力的拿起笏板。

赵恒入府见及,急忙将其亲扶起,又让他躺回了榻上。

前几年还好好人,说病就病,如今躺在榻上,形如枯槁,面无血色,很是让人担忧,“丞相现在病很重,但天下的事又这么多,您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您让我把天下交付给谁呢?

病榻上的人吃力的回道:“知臣莫若君,知人善用,惟贤明的君主选择。”

“如今朝中先帝留下的多数大臣已经老了,我也老了,提拔上来的年轻人我又不敢用。”思索了一会儿后又道:“您觉得王钦若如何?”

王旦只是盯着皇帝,闷不做声。

“那丁谓呢?丁谓修建宫观,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与钱财,出使各州巡查时也都能尽心尽力,前阵子各地还上书替他请功。”

王旦闭目,仍旧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他只好又问道:“那依您的意思呢?”

王旦缓缓睁开眼,吃力道:“以臣的愚见,不如用寇准。”

赵恒当即拉沉了脸色,又念及王旦病重,“寇准性情刚直狭隘,您再思考下一个?”

王旦摇头,“其他人,是臣所不知道的,臣为疾病所困扰,请恕臣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赵恒很是无奈,遂起身,“丞相好好养病吧。”

皇帝走后,特赐相府白银五千两。

坤宁殿内。

“丞相已经病重不能处理事务了,相位不可久缺。”

“以你爹爹如今对王钦若的宠信”

“王钦若资历不够,爹爹也知道,若要立,定是立丁谓,若丁谓当了丞相,那么丁绍文也要趁此机会翻身了。”

“他能隐忍三年之久,熬下一个丞相,也是好脾性。”

“母亲,不能让丁谓为相。”

“如今的朝中,你且看看,有能力的大臣哪一个不是拄着拐了,不立丁谓,还有谁能立呢?”刘娥说的似不是自己的本意,颇显得有些无奈,“王旦定然要举荐寇准,你知道的,寇准素来与我不和,更是反对后宫干政,这无异于与我为敌。”

“李迪,李迪可以为相。”

刘娥思索了一会儿,“可李迪,也是与寇准一派的。”

“他与寇准不同,是可以开化的。”

坤宁殿的前院,女孩提着自己的衣裳从摇晃的秋千上跳下,惊得身后几个内侍与宫人大叫,“小祖宗哎,您这是又要去哪儿~”

只见着红色襦裙的女孩跑向殿廊,扑进了一团金紫的柔软中,开心的唤了一声,“爹爹~”

李少怀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泱儿怎么知道是爹爹来了?”

“爹爹身上的味道最是好闻,女儿从爹爹走近院子的时候就闻到了,而且刚刚转角处的几个大哥哥都停顿下来避让行礼,娘亲说过翁翁不在大内,我便想到了肯定是爹爹来寻娘亲了。”

李少怀将她抱起,捏了捏肉嘟嘟的脸,被女儿猜中了心思的她大笑道:“爹爹的泱儿真是聪明。”

想起来三年前,女儿都快两岁了还不会走路,急的她与赵宛如整日都忧心忡忡的,随着时间推移,孩子慢慢长开,除了完美的继承了她们二人的容貌,较之同龄的孩子也要聪明许多,更是在上月赵宛如生辰时作词献了一曲,震惊府中众人。

“娘亲就在里面,好像在和外祖母谈论很重要的事情,都不让泱儿听。”

李少怀摸了摸女儿的头,“泱儿乖,等爹爹与你娘亲将事办完了,就带你去城西的瓦子看傀儡戏好不好?”

听到去看戏,李洛泱笑应道:“那爹爹可不许偏小孩。”

“好,爹爹什么时候后骗过泱儿~”

李少怀将女儿放下后独自一人进入了坤宁殿的正殿。

“圣人,公主,驸马来了。”

母女相视,刘娥道:“让他进来。”

李少怀躬身道:“母亲。”

“娘子。”

赵宛如从座上起身,走至她身旁,“官人。”

“来人,给驸马看茶。”刘娥吹着杯中的热茶,“首相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李少怀点头。

“官人没有办法救王相吗?”王旦是朝堂安宁的保障,这几年的平静真的太舒坦了,她有她,有泱儿。

李少怀很是无奈的摇头,“中气已散,回天乏术。”

“那依你之见,如今朝中可以任谁为相?”

“许国公辞官病故前曾推举过吕简夷。”

“吕简夷?”

“不过他资历还是浅了些,稍加磨炼,日后可以为太子所用。”

“如今左相与右相纷纷辞官,政事堂需要人坐镇的。”

“李迪。”

“去年吐蕃率军侵宋,边关谣言四起,曹玮上疏请求增兵固防却被官家疑心惧敌,官家欲将其斩首替换,是李迪找到我向官家力陈曹玮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曹玮因此被保下,才有后的三都谷之战中大破李立遵。”

李少怀的话出,刘娥看向了赵宛如,旋即明白了什么,“究竟是你李迪找到你,还是你去找的李迪?”

明知故问,她只是象征性的反问,旋即又道:“李迪,我需要观察一阵时间,我不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毕竟于她而言,李迪是不可掌控的,丁谓的能力与其奸邪相呼应,但却是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官家身边那个周怀政,对你格外殷勤,是想借助你让寇准回朝。”

“寇准有能力这点我不否认,可是他的偏见,以及他的心胸,都不是一个能够长期胜任丞相的人,朝堂就是这样,尔虞我诈,顺者昌,逆者亡。”

“有的时候你会抱怨,明明他是个奸佞,明明他能力不如我,可为什么处处都在我之上。”

“人呐,聪明之处就在于知道变通,先要保全自己,再去谈及天下。”

李少怀对视了赵宛如一眼,旋即合手朝刘娥道:“臣,知道了。”

天禧元年,九月中,王旦逝世家中,享年六十一岁,皇帝亲临吊唁,为其辍朝三日,诏令京城内十日不举乐,追赠为太师、尚书令、魏国公,谥号文正。

以功萌补其子、弟、侄、外孙、门客、常从十余人授官。

王旦病故当天,东京城风云突变,城池上空被乌云所笼罩,阴沉至极。

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李少怀负手而立,脸色也如这沉闷的天色一般,“东京,马上要变天了。”

“爹爹不开心,是因为王家翁翁去了天上吗?”

突然背后的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李少怀转身蹲下,摸了摸她的头,“王家翁翁对爹爹有恩。”

李洛泱伸出双手,替她舒展皱起的双眉,“泱儿也很伤心,但是她们说,老了就会死,没有人可以逃得过,与其痛苦的活着,不如没有牵挂的死去。”

这话出自一个五六岁的女儿之口,让李少怀又惊又喜,遂将其搂进怀中,“不管东京日后会如何,爹爹都会保护你和娘亲的。”

139你竟是为一女子

王旦逝后, 左相之位空虚, 政事堂无主,丁谓一边兼修国史一边在家中坐等消息,原以为会等来任命的诏书。

最后来的却是一旨加封,丁宅变成了晋国公府,加恩特另赐了宅院。

“这爵位有什么没用?不能承袭,俸禄还没有丞相的多, 有什么用!”苦苦煎熬了数年,才将旧相排挤走, 无过错的左相熬死,回了府的人大怒, 又不舍得砸屋中贵重的宝物, 只得干坐着生闷气。

“爹爹没有发现吗,以官家的信赖, 以及朝中形势,论资历, 论声望, 朝中还有人能超过您,官家为何不命您为相,显然,是圣人与爹爹已有了嫌隙。”

“?”不曾想到自己侍奉了多年的人竟然对自己起疑, 自认为无差错,“我对圣人可是忠心耿耿啊,提拔圣人看重的人, 将寇准排挤走,替圣人清除党羽。”

“王旦死后,朝中的大事,就多数都由圣人决断了,圣人一手遮天,爹爹您自然就成了弃子。”

“弃子?”丁谓驱身一震,“那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爹爹,请听孩儿一言。”

“爹爹以为,圣人最怕谁?”

寇准曾当众斩首刘娥的娘家人与其结仇,后又极力反对后宫干政更惹刘皇后忌惮,他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寇准!”

“若爹爹亲自请寇准回来为相,那么圣人,又岂会再弃我们不用呢?再者,寇准是李少怀的恩师,届时那李少怀该如何自处呢?是帮圣人,还是恩师,但无论她帮谁,都会遭人话柄。”

丁谓有些犹豫,因为他也讨厌寇准,更何况是要请他回来做宰相,可又想到自己被疏远,几个孩子的仕途也都不太好,尤其是长子,浪费了一身的才华。

“好,我入宫一趟说服官家。”

痛失能臣的皇帝突然觉得诺大的朝堂竟然无人可用,越渐憔悴,一夜醒来竟变得满头银发。

赵恒惊恐的大叫,“周家哥哥!”

周怀政见官家憔悴至极,连忙走到榻前,“三郎,怀政在呢。”

赵恒抓握着周怀政的手,汗如雨下,“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安,不知为何,王相托梦与我,说我用人不当,还指骂我,朝弄天书乃是昏君之举,向敏中也辞去右相之位,如今偌大的朝堂,竟无人可用。”

因为未能劝阻天书,导致国库空虚,各州县、京师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王旦在临前写下忏悔的遗言,交代后人将他削发入棺,丁谓将此事隐瞒,但是被周怀政所知晓。

他从一开始便觉得天书太过荒唐,可他不过是一个宦臣,连丞相都不能劝住,他又能如何呢。

王旦写下此遗言后,周怀政便寻了机会向赵恒透露,企图唤醒失迷的皇帝。

周怀政安抚道:“这只是梦而已,三郎可记得在东宫时,与诸位哥哥讨论兵书,宝臣哥哥舌战群儒,您还夸赞他来着。”他抚着皇帝的后背,“如今东宫出来的人皆是朝中的栋梁了,三郎何须担心没有人用呀。”

“宝臣可是前阵子被朕调去了英州?”

周怀政点头,“英州防御使。”

赵恒摸了一把汗,低下头,“他的父亲是爹爹的殿前都指挥使,朕为太子时事朕于东宫,也是满门忠义的老臣了。”

“请恕老奴言,三郎当留些亲近的人在身边才是。”

赵恒抬头,“他事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年岁也已高,那便调回来吧。”

殿外有鼓声响起,该早朝了。

朝议之后以英州防御使杨崇勋为马军都虞侯,迁代州马步军副都部署,留为客省使。

处理完琐事,丁谓面陈天子,“陛下,政事堂当由人坐镇,左相之位,不可久空。”

赵恒听着丁谓的话,以为他是想要自荐,遂拉沉着脸,“听说政事堂的副相李迪处理事情十分缜密周到,朕觉得他可用。”

丁谓深知李迪与寇准都是那种见不得黑的耿直之人,但是一个李迪不足以引起圣人的紧张,遂进言道:“臣愿辞去右相之位,降为参政,举荐寇准回朝。”

丁谓的话让皇帝大惊,“卿家不是与寇准有过节么?”

丁谓摇头,“臣蒙寇老看重才有至今,寇老从前虽冤枉过臣,但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臣又怎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让人才埋没,让陛下失去一个能臣呢。”

联想到王旦临死前的话,赵恒低着头,沉默不语。

“陛下,寇准之才,乃国相的不二人选。”

散了早朝,忙完差事的人匆匆回了府,如今的驸马府门前时常有身穿甲胃的禁军守卫。

“元贞可知道杨崇勋此人?”

赵宛如点头,“他父亲曾是翁翁的殿前都指挥使,爹爹为太子时他便随爹爹入了东宫,与周怀政交好,此人虽有将才,却生性贪鄙。”

“他被召回了,以马步军副都部署留升客省使,都部署未置,如此一来太原一带便是他一人独大,若此人不可靠,我便想法子除了他。”

“哎,别。”她忙的扯住她的袖角,“太原夹在曹杨两家中间,成不了大患,而且是个趋炎附势之人,可以拉拢,但不可过分信任就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改日等他回京,我会上一会。”

天禧元年冬,朝廷将寇准从地方召回。

“迎回寇准,是丁谓的鼓动,他想以此挑起两宫斗争,他便能再次得到圣人的重用。”

“官家是有意立李迪为相的,奈何丁谓横插了一脚。”

“李迪虽也是刚正之人,但至少他与圣人没有过节,他为相是最好的人选。”

“周怀政也一直鼓动官家,而且她时常侍奉在官家身边,不过他与丁谓不一样,他想扶持恩师,是真的。”

听着李少怀的话,她大为担忧,圣旨已下,派人去阻多有不妥,“不管怎么样,若寇准回朝,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很有可能会让两宫猜忌。”

李少怀沉思着,坐回书桌前,“我修书一封给恩师,陈清朝中利弊,希望能劝阻。”

书信在寇准启程回京的几日前送到,然而其中建议并未被寇准所采纳。

天禧二年初夏,寇准回朝再入中书,复任平章事成为宰相。

回到东京的寇准才发现如今朝堂不再是当年咸平年间任人唯贤的朝堂了,而官家也不再是继位之初雄心壮志的官家,丁谓弄权,天下大事皆由刘皇后一个妇人决断。

寇准复任宰相便以李迪从旁协之。

二年,长夏。

烈日炎炎的政事堂门口,几个内侍黄门手提食盒顶着太阳。

“夏日酷热难耐,诸位相公处理政务着实辛苦,官家便命小底送来这雪泡梅花酒还有冰镇的绿豆汤给相公们消消暑。”

周怀政吩咐着内侍将这些冰饮分赐下去,旋即又亲自提了一个食盒朝政事堂里屋宰相办事的地方走去。

“还在看奏章呢,这都晌午了,最是热的时候。”周怀政提着食盒走近,“官家命尚食局准备的消暑汤以及梅花酒,尝尝。”

寇准将手中的文书放下,长叹一口气,“官家已经好些日子不曾上朝了,这样下去,迟早大权旁落。”

周怀政很是无奈的摇头道:“官家的身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周怀政瞧了瞧左右无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直不见好,太医瞧了说是心病,导致精神压力,时而好,时而恍惚。”

“圣人宠信丁谓,致使丁谓擅权,祸乱朝纲,怂恿官家修建诸多道观,我前阵子查了三司的账目,我朝近四十年的发展,被一旨天书折腾殆尽,真是荒谬!”

周怀政也叹着气,“实不相瞒,如今太子年幼,若官家有个什么闪失,大权就会全落在了刘氏手里,一旦刘氏摄政,届时你与我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周怀政走近一步道:“历朝女子干政便没有好开端,前有汉朝的吕后,歹毒至极,后有唐高宗的武皇后,诛杀李氏子孙。”

“你是说刘氏,想行武后之事?”

周怀政点头,“平仲如今回来,也看到了,丁谓,曹利用,王钦若,甚至是许国公的侄子吕简夷,都是皇后一党。”

他怒道:“哼,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好东西!”

周怀政微抬眼,小声说道:“还有一个人最为关键,此人夹在后省与前省之间。”

“你是说李少怀?”

“正是,驸马如今是深得二圣的信任,尤其是官家如今痴迷仙道,驸马又是道士出身,如今掌管殿前司,手中握有兵权,已于丁谓平分秋色。”

“丁谓不敢动他,又请我回来,就是因为圣人看重他。”

“平仲,说句不该说的,他毕竟是你的学生,也是你一手推荐应试,你说的话,他应当会听的。”

“这孩子有自己的思想,可终究是为了一个女子而迷了方向。”

“他在朝中为官也有不少年了,是我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是个悟性极高的孩子,你如今回来,也该点拨点拨,他虽事圣人,却不与丁谓同流,政事上与王钦若为敌,时常于殿前争论,群臣前毫不避讳的痛斥,若你当年,可见他还不曾失去明辨是非的判断。”

———————

长夏,旬休日。

是夜,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了驸马府门前。

府中前堂后寝,两侧耳房与偏院,都以穿廊相连,院中花团锦簇,屋内的地面皆用桐油所浸泡过的实木为地板,上面有刻花以及绘画。

府上四方墙壁皆以黄石灰抹墙,墙上绘有图案。

石灰分黄,红,青三色,六品以上的官员用红,六品以下以及普通百姓便只能用青色的了,黄最为贵,单见这墙色,可知府上主人的身份,非官宦而是皇室中人。

“恩师回了朝,学生还不曾去恩师府上拜访,在此先向恩师赔罪。”李少怀亲自奉上一杯茶,“实在是三衙忙的脱不开身,还望恩师谅解。”

寇准接过李少怀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我是个直爽之人,不喜欢绕梁子。”遂放下茶杯抬头望道:“你是我看中的人,一个好好的苗子,怎却走错了道呢?”

李少怀淡下赔笑的脸,反问道:“那么恩师认为,什么道才是正确的呢?”

“父子,君臣,夫妻,此三纲,一国只有一君,天下大事,自当由君主裁决,而不是听一个妇人之言,妇人也就罢了,还是宠信奸佞之人,你能写信劝我,难道还不清楚丁谓与王钦若的为人吗?”

“我当年是被蒙蔽了双眼才会提拔他,助你去应试是为了大宋的百姓,结果你倒好,琼林宴上竟去求取公主?”又问道:“你入仕,究竟为的是什么?我不信他们说你是为了公主!”

“学生恐怕要令恩师失望了。”李少怀直起腰杆,毫不迟疑道:“从一开始,我就是为公主而穿上这身常服的。”

质问的人突然怒斥,“你置天下百姓于何处?”

“我入仕的初心是公主,可这并不会妨碍我替百姓谋福。”

“公主为皇后之女,你此举,是要帮助后宫,忤逆本朝太.祖所定的规矩吗?”

李少怀躬身合袖,“我辅佐的,是太子。”

140原只是心甘情愿

天禧二年秋。

政事堂的凉亭旁有一个装满水的水缸, 上面飘着枯黄的落叶, 中书省几个官员闲来聚集在亭内吟诗作对。

“寇相出身书香门第,才华横溢,不如趁兴出个对子吧。”

年逾半百的人摸着花白胡须,侧头望去,庭院内的水缸由于盛满了水,折射的光恍到了他的眼, 于是道:“水底日为天上日。”

中书省其他的官员们愣住了神,纷纷低下头苦思。

“寇相, 杨内翰有事求见。”绿服的官员后退几步,杨亿便拿着奏章走上了前。

还未等他说话, 旁侧就有人道:“杨内翰学富五车, 不如来对对寇相的这个对子。”

“水底日为天上日。”众人兴致索然,纷纷看向杨亿。

如此, 他若是不对怕是还要耽搁上一段时间了,遂朝亭内紫色公服的人仰长脖子道:“眼中人是面前人。”

“妙啊!”

“不愧是杨内翰, 果真绝了!”众人只听得了这对子的对的工整, 却不曾知道里面的意思。

寇准缓缓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诸位都先回去做事吧。”

见宰相起身,诸官员也起身, 躬身道:“喏。”

杨亿将一沓折子呈上,“这是今日官家所批的翰林院奏章。”

“这些都是由圣人所代笔批阅的,从前圣人从旁提议官家也就罢了, 而如今代笔奏章,岂不是僭越?”

见丞相沉思,杨亿又道:“今日下官路过资善堂,见太子读书认真,李副相所提之问皆能答出,颇有储君之范。”

提到太子,寇准先前还曾去资善堂探望过,太子仁孝,又礼贤下士,日后若当政,定然能还朝堂一个太平,于是道:“太子年岁渐长,如今也该是要接触国政,学习处理军国大事了。”

“那翰林这个折子?”

“京府重府,钱怀演与丁谓勾结,非贤才,怎可堪当此大任,你另起草一份任命的诏书,我去找官家。”

——————————

坤宁殿。

“寇准与李迪一同驳回了您的任命,让杨亿起草复奏官家,已征得官家的同意以吕简夷为刑部郎中权知开封府。”

外殿的秋海棠枝繁叶茂,刘娥握着剪子将爬出盆外的花苗剪下,“他不是向来如此么,几位翰林之中,敢忤逆我起草的也只有杨大年,不过吕简夷…驸马不是说他‘廉能’么,结果并不算太坏,他出身仕宦,相较李迪的刚直他要懂得多些朝堂的变数,若真有相才,用之也无妨。”这个曾被许国公推荐,李少怀所举荐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圣人,愚以为,左相的权利若无人牵制,实在太过大,以寇准的狭隘,恐日后辅佐少主废中宫。”

刘娥将手中的剪子扔回雷允恭捧着的盒中,“什么时候,你与丁谓私下也有交情了?”

被主子戳中心思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双膝,稽首颤道:“圣人饶命。”

女官端来盛清水的盆,刘娥洗了把手,俯视了他一眼,“也罢,想你之前多游走前后两省,与他相交也在情理之中。”

“是小底糊涂。”

“起来吧,去一趟宫外的驸马府,将惠宁唤来。”

“是。”雷允恭叩首。

禁中由皇城司与殿前司轮番值守,皇城司共辖亲从官五指挥共计三千人,亲事官五千人,掌宫城出入的禁令,皇帝宿卫,为皇帝的贴身护卫,论亲近皇帝,在殿前司之上,皇城司又置逻卒,作为探子伺察京城。

“官家突然添皇城司的逻卒,于朝堂,京城,官宦之家,百姓之家,皆巡视查探,殿内又只允皇城司的人守卫,此多疑之心,东京恐迟早生变。”

“官家已不是当年那个官家,也不是当年的爹爹了。”权利之下,情亲越发薄弱。

无奈之下,只得步步紧逼,“我不便去后省,但圣人总会要召你的,提醒一下圣人,注意官家身旁的周怀政。”

“你认为造成两宫失和的是周怀政?”

李少怀点头。

“可周怀政自幼就跟随侍奉官家,对官家忠心耿耿,官家称呼其为周家哥哥,怎”

“元贞想错了,人都是更忠心自己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周怀政瞧准了官家身体每况愈下,圣人跟前有雷允恭,先前又曾宠信丁谓,他与丁谓素来不和,便担忧圣人掌权后他便会遭到冷落,一个天子身边的内侍,享尽荣华又怎甘失去,若往严重了想,他或许觉得自己性命也会不保。”

赵宛如低着头,前世后宫权势滔天,让她一直忽略了人前的卑微之人,“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周怀政不简单。”

李少怀一把揽过她入怀,“可巧,我从见他第一眼便也这般觉得。”

“公主,驸马,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人召见公主。”

二人相视,果真圣人召见。

赵宛如带着女儿入了宫,途径垂拱门时恰遇去福宁殿面见皇帝的丞相。

君臣相视,只有手上的动作,却未有只言片语,李洛泱抬头看着拱手的寇准,“寇翁翁可是要见我家翁翁?”

寇准看着惠宁公主身旁牵着的小公主不由一愣,像,实在太像了,简直与少年时的李少怀一模一样,“是。”

“垂拱殿之后是后省,翁翁在福宁殿,连我爹爹都不能随意进入,寇翁翁怎么可以去呢?”

小公主的一句话,惊得寇准直起身,“这”

“泱儿。”赵宛如轻轻拉着她的手,“是小女不懂事,还望寇相莫怪。”

“怎会,是老臣一大把年纪糊涂了,这才忘了规矩,实在不该。”寇准陪笑着,拱手转身离去。

寇准走后,李洛泱拉着母亲的手,“娘亲为何不让我说,从前王翁翁找爹爹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赵宛如宠溺的抚了抚女儿额前的秀发,“泱儿,须知人前人后,皮相下才是心,皮相可视,而心却难猜。”

她抬起稚嫩的手摸了摸后脑勺,“那方才女儿的直言,可是对的了?”

赵宛如为之一笑,拍了拍她的头,“是呀。”

孩子只是单纯得不喜欢狂妄之人,至于朝堂上的争斗,她只是似懂非懂。

坤宁殿内,刘娥先是抱着孙女亲昵了一番,随后差遣内侍带其去小厨房取糕点。

“母亲这次唤我来是因为寇准的事情么?因不便直接找官人。”

“知母莫若女。”刘娥拉着她坐下。

赵宛如道:“寇准反的是丁谓专权。”

“但名义上,丁谓仍旧是我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他反对丁谓专权,其实就是反对我干政罢了。”

“若母亲您完全弃丁谓不用,或许是否会好一些?毕竟寇准是官人的恩师,不至于如此决绝。”

“孩子,你怎也生糊涂了,他是变得狠心了,你却成了她的仁慈。”

“许是有了泱儿后,太渴望一直安宁了吧。”

“我为太子母,太子年幼,我在一日,便让他们难安一日,钩弋夫人之死,不得不令人深思。”刘娥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等肃清这最后的奸佞,我会给你们以及天下百姓一个安宁。”

她点头,“母亲,官人让我代话让您多多注意周怀政。”

“我知道,周怀政在官家身边五十载,早已知根知底,他掌控入内内省二十载,染指皇城司,福宁殿之意,多半出自他手。”

听得母亲的话,赵宛如低头道:“我先前未曾注意过他,想着他不过是一个宦官。”

“莫要低估了身份卑微的人,况且周怀政还是君王身边的贴身太监。”

内侍省与入内内省宦官数千,而官至太监的则没有几人,周怀政官至昭宣使,掌管福宁殿大小事务多年,入内内省上下早已经通透。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女儿明白了。”原来圣人早已经注意,想的也要比她们周全。

无奈折回的寇准只得通过了内侍的通传才敢去福宁殿面见皇帝。

宫门关闭前,得知惠宁公主未留在禁中过夜,而今日三衙又碰巧有要事脱不开身,他便命相府的车夫赶车驶往驸马府。

“公主殿下好生了得,不仅能将人心看透,且将一个权臣玩弄于鼓掌之中,是想后宫,一手遮天?”

赵宛如脸色淡然,不慌不忙的喝着茶,“寇相错了。”

“哼。”

“心若闭死,又怎能看透?”言外之意是,李少怀的心本就是向她敞开的,而不是她看透的。

这便等同于,所有之一切,皆是,心甘情愿。

寇准拍了拍袖子起身,“公主是官家的嫡长女,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如此,置祖宗基业于何处?”

“若宛如没记错,当年丁谓可是寇相您一手提拔上来的,而我,当年也并非嫡女,母亲屈居后宫数载,是您一直反对立后,”旋即脸色如冰冷,“试问,寇相为一外姓臣子,何故来干涉我家私事?”

“”

小姑娘伶牙俐齿,一如既往地孤傲,“公主还是一如当年。”

赵宛如微眯着眼,“寇相一心为国,人尽皆知,可难道这其中就真的一丁点私心都没有吗?”她又冷冷道:“世人所求,皆为一个利字,利可为国,可为百姓可为家,但却抛不开自己。”

“不错,臣是有私心,可不若丁谓那般利欲熏心,这世间的孰是孰非,若公主看不见,臣日后,自会让公主看见。”遂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