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内,她将自己的皮袍解下,“天冷。”
面对小姑娘递来的袍子,沈氏楞了楞,旋即走近摸了摸她的头,浅笑道:“小姑娘不冷么?”
李洛泱摇头道:“出门时母亲怕我冻着便让我多穿了件衣裳,这袍子是下马车时爹爹送过来的。”
沈氏看着袍子发愣,从不远处赶来一个内侍,走近恭声道:“娘子,陛下有诏,进您为德妃,赐居昭仁殿。”
为之动容的眸子眨了眨,“恭喜,德妃娘子。”
沈氏看着李洛泱,旋即又冷盯着那内侍,内侍连低着头,小声道:“除此之外,陛下当众出了灯谜,谜题为您长兄所解,陛下便又封赏了沈家。”
她挥手让其退下,旋即接过李洛泱手中的袍子,“小姑娘一番好意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我得去换衣裳,待晚会结束,再来谢你,或者你到昭仁殿来寻我也行。”说完她又捏了捏李洛泱的脸,笑着离开了。
“泱儿!”
少年的一声呼唤将李洛泱拉扯回神,“太子舅舅?”
“是露台的表演不好看么,怎的下楼了?”
她福身,缓步走近,“不是,我是看德妃娘子在这么冷的天穿得太过单薄了,太子舅舅怎么在这?”
“你呀,让官家担心死了,便差我来寻你。”
“这大内还有我不熟悉的地方吗,况且舅舅是堂堂太子。”
少年笑着轻勾起着手刮了她一下鼻子,“我不光是太子,更是你舅舅呀。”
李洛泱嘟起嘴,“太子舅舅如今这般说,等日后登了大宝,舅舅就不再是舅舅了。”又背起手倒退着步子一边走一边说,“爹爹说,天子为君,万民皆臣,君臣不可废。”
小姑娘的话让黄袍少年轻楞了楞,旋即跟上道:“我与他人不同,血肉亲情是割不断的,太傅不仅是我姐夫,更是我的先生,于公,不可废君臣,于私,我们始终是亲人,即便日后我成为了君主。”
李洛泱停下步子,倾身凑过去道:“真的?”
“自然,太傅有恩于我,福于大宋,我当今后敬之爱之信之。”
“那太子舅舅可要记得今日之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146愿来世勿降天家
天禧四年秋, 身体有所恢复的皇帝突然再次病倒, 召天下名医诊治,卧榻一月仍不见好转,反使病情加重,连言语都极为困难。
“官家病情可有好转?”见人回来,李少怀关心的问道。
她摇头,失神道:“太医说了, 官家此一病,恐再难好了。”
“抱歉, 我也无能为力。”
人之将死,是大限将至, 药石无医, “你又不是神仙,不必自责。”
“你这是什么?”
“开封府档案及三司数年前的账簿备份, 丁氏的罪证。”
“那日我见丁绍文,似苍老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了。”
李少怀冷笑, “他怕是做梦也不会想明白的,他自以为看透了所有人,看透了圣人,实则他连自己都没有看透!”
“丁家罪不可恕, 但有些人是无辜的,更何况你师姐还有两个孩子。”为人母,方知养育的辛苦。
“元贞想要我怎么定罪?”
“你不要问我, 你想如何定,由你。”赵宛如顿了顿,旋即又冷下脸道:“于公,他的罪我不会插手什么,但是定罪之后,他若还在,这私仇,我定是要报的。”
由冷变可怕,“若不是丁谓在,若不是母亲还需要丁谓,这个人早该十年前就去死了!”
天禧五年,改元乾兴,年初春,今年皇帝未出席上元,禁中也未摆设宴席,虽挂有灯笼红烛却无一丝喜悦的氛围。
三月中旬,皇帝已病入膏肓,三月二十二日傍晚,行将就木的皇帝突然回光返照,内侍传唤翰林医官院院首入内诊脉。
—碰!—碰!— 鼓声从大庆殿前的钟鼓楼传出。
“戌时正!”
张则茂胡子全白,替皇帝把完脉退出,无奈的摇了摇头,“官家已是老臣无能。”他跪下道:“请圣人治罪。”
刘娥挥了挥手,“罢了。”于是侧头对一旁的雷允恭道:“召三品以上的所有大臣与宗室子弟到后省来。”
“喏。”
死亡,也许对于久病缠身的人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她转身回了福宁殿的寝房,缓缓坐下,“明明是我长于你。”病榻前,她有些不忍。
回光返照的人突然笑了一下,“所以,下辈子,我不要当皇帝了。”
“这是你想不当就不当的吗?”
“是啊,这种事,我自己怎么能做主呢。”他睁着黯然的眸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太子还年幼,往后,还要再辛苦你十年。”
她侧身看着他不言语,静静听着他的虚弱之声,“朝中大臣的忠奸,朕并非不知道,听信奸佞,是朕的过错,丁谓此人想来你已有主意了。曹利用除了贪功冒进,实也为朝廷做了不少事,一生无大过错,然有些骄纵,是去是留,全凭你,留之不多,去之不少。王钦若虽非贤臣,但对你极忠,他是南方人,曾为寇准所看不起,事朕时多为南方人说话,尤对你来说,他不似那些大臣两面做人,善用之也无害。”
“何为忠奸,其实可以取决于君王,臣子都是迎合君王喜好,君明,则臣直,君昏,自有奸佞应运而生。”
“你比朕,更适合治理天下。”
她摇头,“我只是,比你多吃了些苦,看得更多。”
刘娥出来后,内侍进去又走出,呼唤道:“宣,惠宁公主,驸马觐见。”
才隔一日,皇帝便气血全无,实在触目惊心,赵宛如扑在床榻颤道:“爹爹。”重来这一世,两宫虽也有失和夺权,但这并没有将皇帝心中的亲情磨灭。
也许是因为上一世,皇帝驾崩前的召见,她并未去。
“莫哭,我福薄,一直以来以你为傲,却又时常担忧你的性子,好在,”他将视线转到一旁低头的李少怀,“有他照顾你,我便也能放心了,唯一不舍的是,还未来得及见泱儿长大成人。”
他又看着李少怀道:“元贞是我的女儿,你从前所做我都看在眼里,希望你日后,不管如何都能一直如初,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不能让她们受委屈。”
“臣,遵旨。”
他无力的闭上眼,缓缓道:“朕老了,不能再继续在你们身边了,太子,就交给你了。”
她跪下,“臣定当好好辅佐太子。”
又命李洛泱入见,病重几月,太子学习政务,所以一直侍奉在榻前的都是这个小孙女,她又极为懂事孝顺。
忍耐了许久的重病之人,再见到李洛泱入内那一刻时,恍若看到了少年时的赵宛如,千万般不舍化作了天子不轻易流出的泪水。
纵横的泪染湿了枕头,李洛泱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于是强忍着泪水,替祖父擦泪道:“祖父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祖父,舍不得你呀。”
李洛泱哽咽道:“泱儿就在这儿呢。”
他勾着嘴角,朝榻边的内侍看去,内侍意会的从案桌上拿来一个刺绣精美的袋子,似是鱼袋。
“这是玉鱼,用以赐亲王,比金鱼袋还要荣耀。”
内侍打开袋子,跪下双手奉上。
“今日,我把它赐给你,日后你的太子舅舅登基了,若是对你不好,你可将此玉鱼拿出。”皇帝的替换,朝中便也也要变上一番,长眠之后的事情他不能知,但知道富贵不能长久,为以防万一才想到了这个。
若驸马府出事,此玉鱼袋,许可保小姑娘周全。
今夜漫长,他强撑着一口气,希望最后能将儿女都见上一面,好在赵静姝之前从江宁府回来了。
“将你送去道观,是我这辈子对你最大的亏欠,但于我而言,你们都是我最珍贵的明珠,可有时候,我不单单是你们的父亲,更是大宋的皇帝,有太多的迫不得已。”
她从观中回来在大内所呆的时间并不长,她厌倦里面的生活,讨厌里面的束缚,但真正面临里面的亲人离去时,她又感到无比的痛心。
杜氏也在病中,情况不容乐观,这于她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赵静姝呆滞的跪在榻前,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可眼里的失神,不弱于任何人。
“没有同意让你与驸马复合,你不要怨朕,来世,不要降生在皇家。”也许他已经看到了丁氏最后的结局,但那时他已经作古,不能保护任何人,“也许当初,将你嫁入丁府本就是一个错误。”
赵静姝嫁入丁府,有她自己所求,也有皇帝所希望,试图通过联姻来稳固世家,作为父亲的慈爱,以及皇帝的私心。
她有些不明白父亲所言,只是呆呆望着,“她很好,只是女儿这十几年来,一直不曾回应她。”
失落的眸子低垂下,思考道:不回应,也不拒绝,这算什么
在见过内寝外跪候的一干宗室子弟后,赵恒还召见了外省臣子吕简夷,而左右丞相及副相都在殿外等候传讯,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皇帝最后见的是太子,也是停留最久的,一直到深夜,直到哭讯传出。
——咚!——
“子时正!”
太子出来时,神情恍惚,“陛下,驾崩了!”
殿外跪候的宗室及大臣纷纷稽首哀念,即便不曾受到重用的大臣以及未曾受过关照的宗室,在此一刻依然被触动了。
人都会死,不管是谁。
听到少年的声音时,她将潸然泪下的人搂进怀中,止不住的泪水涌上她的颈肩,“元贞还有我,我会永远陪在元贞身旁。”对赵宛如而言,此时此刻龙榻上离去的那个人,仅是她的父亲。
天子驾崩的消息很快从禁中传出,一些大臣还在睡梦中,次日一早,消息就传遍整个东京城。
国丧期间,禁止婚嫁,使得那些已经披了红的人家被迫脱下红衣。
无动于衷者,多为底层小吏,又或者是远离京城以及遭受过苦难的百姓,于他们而言,帝王死后还会有新的人接替,除了明昏之举不同,谁为天子都一样。
而今朝天子先明后昏,早已失去大半民心,他们更关心的不是天子的死亡,而是新任天子能否福泽于他们。
“官家驾崩前未召见家主。”
这句话让丁绍文如临山崩,他失神的瘫软在地,“怎么会”
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坐起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刚走至门口,被人所拦,“主人想做什么?”
“官家驾崩,刘娥一定会过河拆桥,届时我便在劫难逃,我不能坐在这儿等死,长昭”
“主人,该醒醒了!”
“你说什么?”
“我不能看着您,一错再错!”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有错吗?”
“执念的尽头,是无止境的黑暗,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想想!”
丁绍文挥手指着皇城的方向怒道:“皇家皆是无情无义之人,今日皇帝不召见,就已经可见日后的下场了。”
质问道:“你不也曾帮我出过主意吗?”
他摇头,“但您这样,只会让无辜的百姓受害,东京乱了,还会有人整顿秩序,但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少怀手里有虎符,整个殿前司如今都护卫在皇宫,您这样无疑是以卵击石,倒不如放下,功过相抵,圣人不会治您的死罪!”
突想到曾经不起眼的人如今踩在自己的头上,调入殿前司他便感受到了奇耻大辱,“小人得志!”
如此,他便更不想让她安稳,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人,前脚刚刚跨出门槛,“早在之前,人就已经被我解散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你要杀,可以杀了我。”
跨步出去的人滞住,旋即颤笑,“我知道你喜欢顾氏,可是你知道我为何还是选择相信你吗?”
他突然阴森下脸,“因我连自己也不信!”
夜里灯烛摇曳的火光下,铁剑出鞘时所折射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三月最后的一瓣红梅旋舞空中,飘向了墙边那一抹朱红。
147燕国公家的嫡女
乾兴元年, 赵恒驾崩于福宁殿, 庙号真宗,葬于永定陵。
遗诏取出,于次日一早召集文武百官宣读,“太子赵桢即位,皇后刘氏为皇太后,杨淑妃为皇太妃, 太子年幼,军国重事权取皇太后处分。”
六月, 晋国公府。
太监看着晋国公府的东院,不允人进出。
“犬子染病多月, 亦不知为何!”
他回过神来道:“官家已去, 圣人终究是个妇人,您贵为左相百官之首, 如今太子年幼,正是时机, 我在禁中圣人身边, 觉得圣人对您已有猜忌。”
“禁中有何消息?”
“圣人欲要扶持他人,这里面,没有左相您。”
“官家驾崩,我还不够尽心尽力吗?”
于此国丧期间, 朝中大小事务以及新帝册立都由丞相所处理,欲独揽大权。
“太后,这是最近的几桩事。”女官拿着一叠奏章奉上, “左相在国丧期间将其压下,不允朝官向太后禀报。”
“新帝年幼,人人都以为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还有雷允恭私下勾结左相。”
她转身,紧皱着眉头,“让殿前都指挥使来见我!”
“喏。”
就在太监刚准备起身离开之际,外面响起了马蹄声,晋国公府被禁军所围,身穿铠甲的禁军手持锋利长戈指向国公府。
乾兴元年秋,杜氏薨,三公主请出家,获允。
随着棋盘中的一粒黑子落定,白子被颠覆而输。
刘娥将手中的一颗黑子放回,“你不要因我是皇太后就让我,这也是一种欺上。”
她合着紫色的双袖,低头道:“臣未让子,臣也不是左相,不敢欺上,太后掌棋局,是臣不如太后罢了。”
“你对丁家的处决,有何看法?”
“太后治天下,仁字当先,功过明细,方不寒士人之心。”
“蹊跷的是,他们还未到流放地,长子与幼子就于途中相继病逝,此事,你可知?”
她点头,“有所听闻,确实蹊跷。”
刘娥似知道什么,“我不想再追究什么,朝中既然已经安宁,就不要再让它掀起风浪了。”
“是。”
数月前。
乾兴元年六月,丁谓被罢相,以勾结太监,陷害忠良,愚弄皇帝数罪并罚,抄没其家产,流放至崖州,宗族兄长与膝下四子皆遭牵连,其长子被罢黜,流放至琼州,不录其后世。
七月中旬,南下押送的犯人的队伍跟前驶来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一旁还跟着几个骑在马上的壮汉。
几个小吏抽出配刀,“挡路者何人,我们乃京城负责押送流放罪人的差遣,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莫要挡了公差的道。”
见无人应答,押运官便大着胆子缓缓走向前,只在片刻,马上的人一跃而下,他们都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应声倒下。
不过似乎都未下死手,只是将这些押运的差遣接连打晕。
厚重的枷锁将头与手拷在一起,脸上所刺的字格外显眼,胡子拉碴,凌乱的头发已生了不少白丝。
如此,却仍然让人可怜不起来。
套着枷锁的人束起发红的眼,“惠国长公主!”他大笑,“连长公主也来亲自为我送行吗?”
车帘缓缓被掀开,从内走出来一端庄女子,看着不过双十的年华,一身素衣,仍盖不住她身上所散发的气质,“送你?”
“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哈哈哈,可你,不也看了我几十年么!”他朝马车走近一步,挺着腰杆,“你想杀我,可你敢吗?”
“你杀了我,就会给他惹上无尽的麻烦,今日刘娥可以猜忌我,他日,这下场,也许就是你们!”
“哦,你是她女儿~”他又啧道:“只可惜,不是亲生的!”
“楚王府的长昭”赵宛如厌恶的看着他。
“他已经死了。”他勾笑着嘴角,“背叛者,死不足惜!”
有那么一阵惋惜,旋即轻笑道:“你了解他多少,他实则不过是在救你,你可知道,他所应顾氏,皆是有条件。”
“那条件便是,”她指向丁绍文,“你的命!”
带着枷锁的重重后退两步,最后镇定下来,“那又如何,在我眼里,任何背叛都是不可饶恕的!”
赵宛如冷笑,侍女伸手扶着她走下马车,“你自诩聪明,处处算计于人,可却不曾想到,你的算计,皆在人的掌控之中。”
他冷下脸,似未听懂她的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的演技,可以骗过任何人吗?”
“是,曾经的你将圣人蒙在鼓里,获得了天子的宠信,一手遮天,可你知道,为何圣人突然间又不信了?”
“是你?”
“你是从什么时候”
“识你这个伪君子第一眼时!”
“怎么可能!”他以为是在李少怀出使回来之时,以为是自己的心急而过早的露出了破绽。
“哦对了,我的驸马,岂是你这种恶心之人能做的?”她端着手,在他一丈外走动着,“你与钱氏”
丁绍文突然明白了什么,怒睁着眼睛回头道:“三司所查之帐,不是李少怀所为,是你?”
她笑道:“你父亲贪心不足,而你,啧啧啧。”
“呵,想不到啊,堂堂惠宁公主,竟然也是妒忌成疯的贱人,真是可惜了那驸马还被蒙在鼓里!”
对于丁绍文的辱骂她不为所动,“钱氏配你,不是正好?”又叹息道:“钱氏虽品性也不怎么样,可比起你来,真要好上太多,配你,是我失算了!”
他笑道:“若不是公主撮合,我还真发现不了,钱氏与李少怀,”侧头冷笑道:“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吗?”
“至少那一日,钱氏求我,求我放过李少怀,又以钱氏的地位威胁我,护李少怀的名声,好一个深情,好一个情真意切!”
钱氏与李少怀的事,不用丁绍文说,她便已经知道了全部,这么多年过去,所有的介怀,都在一颗真心下释然,她缓缓朝马车走去,侧头冷道:“你不必激我。”
话闭,马车内弓腰走出来一个年轻人,看着年岁似乎与她相近,下到马车并列时,如一对夫妻,般配至极。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但无论娘子想做什么,”她温柔笑道:“我都不会反对。”
“所谓嫉妒,在我所看来,是情深所至,我应该感到高兴,倍加珍惜才是。”
为之动容的眸子再看向丁绍文时瞬间冷下,用着可怜他的语气道:“这便是你的悲哀之处,不懂人间的至情。”
——————————————
马车回京的路上,被一匹黑色的快马追上。
“仁在峡州废,未取性命。”
车帘外,见她挥手,侍从不解道:“既都是奸邪之人,二位主子为何不也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取其性命,才是太过便宜,一报还一报。”
回到东京不久后,各地的消息也都来了。
“丁绍武流放至延安府,已入曹玮帐下。”
“前往潮州的原江宁知府丁绍德,在路途中病死了。”
“病死?”
“是,说是旧疾复发,就医途中就死了。”
“在什么地方?”
“江南。”
李少怀挥手,旋即回首,二人相视一笑。
乾兴元年丁谓被罢相,刘娥正式垂帘听政,下诏废除天书,将“天书”随同皇帝一起下葬永定陵,停止天下宫观营造,着手恢复经济。
次年改元天圣,复相王钦若以吕简夷为参知政事,蜀地经济发展迅速,李少怀进献已故开国公张咏在景德二年时所发明的纸币,用以代替钱币,刘娥下诏,在成都设立“益州交子务”发行交子,商业得到进一步发展。
天圣二年,刘娥身穿帝王的衮衣,接受皇帝和群臣所上尊号,尊其为,应元崇德仁寿慈圣皇太后。
天圣三年,王钦若卒,赠太师、中书令,谥文穆,辍朝三日,后诏李迪回京启用,升任工部尚书,党派之争自此结束。
宣德楼前架起灯山,露台之上表演不断,只是宣德门上的御座上有两张,皇太后在左,皇帝在右。
今夜各家各户的小娘子纷纷提着灯笼掩面出行,东京城亮如白昼,街道上的花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此为南唐后主所作《更漏子·金雀钗》的第一句,不知我猜的对否?”
伙计提着写有灯谜的灯笼点头。
“那这金钗就归我了。”
女子正高兴的想要拿走那灯谜的奖励之物,却被伙计拿开,道:“小娘子是答对了,可是这灯谜早在之前就已经被人猜出了,所以这金钗不能给您。”
“放肆,你可知我家姑娘是燕国公的嫡女?”
侍从呵斥的话让围观的众人瞪大双目,“原是燕国公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提到燕国公,他们不由得将目光放尊敬了些。
“听闻燕国公之女才不过舞勺之年就有惊为天人的容貌。”
有人小声议论道,也有人好奇的伸长了脖子。
先前阅人无数的商贾站在远处打量,女子虽掩面,但隐见冰肌玉骨,举手投足更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儿,他像看到了一副绝世容颜一般目瞪口呆。
“既是长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妾便将此钗让之。”
回头之际,天空突然传来一声炸响,旋即一点星光如伞状散开,将整个东京城笼罩,就在人们纷纷抬头之际,烟火底下却有人相视浅笑。
笑如春风,温柔撩人,又如这漫天星火,璀璨至极。
(完)
虞美人·相守
和风又绿江南岸,红袖添心乱。
思卿已是泪凝干,却道回首难弃旧河山。
愿渡良人心上船,千里同归看。
携余同贪共枕眠,纵是浮生一场梦中还。
番外
148思往事,惜流芳
乾兴元年, 赵祯继位, 由刘太后听政,三公主赵静姝为卫国长公主。
宰相丁谓勾结宦官欲独揽大权,曹利用与其争权,相持不下,使得朝中议论纷纷,翰林学士晏殊上书请求太后垂帘听政, 获得群臣支持。
六月,丁谓罢相, 抄没家产,晋国公府所查抄珍宝钱财无数, 刘娥大怒, 下诏定罪,其四子也都受到牵连, 江宁知府被一纸诏书调回,罢免官职, 关押至大牢。
晏殊则由此迁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加给事中。
同年七月, 丁绍德获罪,皇帝下诏流放至潮州。
福宁殿内,赵祯拖扶着长跪不起的姐姐。
“丁谓虽作恶多端,可丁绍德是无辜的, 她不该受到牵连!”
赵祯无奈的直起身,负手背对叹道:“这是大娘娘的意思,我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
“已经免去他的黥刑, 流放只是一个罪名,他无罪,日后是能被召回的。”
赵静姝冷笑道:“日后是几时?”
“朕虽未亲政,但也知大娘娘如此做,是想给大臣们提个醒,勿存侥幸,否则殃及全族。”
“大娘娘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没有收回的余地,”这是赵静姝知道的,他又道:“不过朕可以允阿姐去探望。”
即使白天,大牢内依然阴森黑暗,满地尘土,空荡的牢中还有老鼠流窜,空气中弥漫着酸臭腐烂之味,狱卒站在牢门口打盹,牢内的方桌上还趴着几个酣睡的狱头。
“咳咳!”千凝大声的咳嗽了几声,惊醒了几个打盹的狱卒。
其中一人擦了擦哈喇子,睁眼道:“谁啊?”
“放肆,见到卫国长公主还不快快行礼!”
内侍的一句话让睡梦中的众人一惊,忙的柔了柔眼睛,凑到一起,颔首道:“小底不知是长公主驾临,多有冒犯,实在该死!”
赵静姝皱着眉头,“江宁知府在哪儿?”
“江宁知府?”狱头惊疑的抬起头,突然想起了那江宁知府原先是长公主的驸马,莫不是曾经有什么过节,这会儿子趁其势微来寻仇了吧。
就在他犹豫之际,内侍亮出了手中的令牌,他便低头道:“在最里面的牢房中。”
“带我去。”
“喏。”他起身,恭恭敬敬的带着路,一边走着,一边思考,他这种底层的小吏谁也不敢得罪,这江宁知府虽是戴罪之身,可若真要在牢中出了事,受罚的还是他,转念想着,突然眼前一亮,“之前太傅也曾来过,特意吩咐要好好照看知府。”
“太傅?”
狱头点着头,“是,殿前都指挥使李若君。”
见长公主的脸色有些迟疑,狱头松了口气,果然将大人物抬出来要管用的多。
朝牢房深处一路走去,临近一间干净的牢房时听到了几声熟悉的咳嗽声,她顿下脚步。
“长公主?”
“姑娘。”千凝扯了扯她的衣角。
不知怎的,她突然于心不忍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在转角能瞧见的地方止住。
卧榻的人褪去一身官服,消瘦憔悴至极,曾几何时也为她的过去而怜悯,如今,不知是怜悯还是心疼,只知道自己的心头隐隐生着痛。
她转身看着千凝,千凝意会,拿出一方单子递给狱头。
赵静姝吩咐道:“你按此药方去马行街的药铺抓药,每日一副,早晚各煎一次,再”她突然暗自伤神,“算了,她又不怕苦。”
“这”狱头有些看不明白。
余情未了?
随后千凝给了他一袋钱,“这些金子足够买下半年的药了,剩余的就当赏钱。”
钱袋里金闪闪让狱头傻了眼,里头这位面子可真大,他这几日因他得的利,可能是他这辈子都赚不来的,于是弯腰笑脸道:“长公主吩咐,小底定当尽心尽力办得妥妥的。”
赵静姝抬头又瞧了一眼,旋即垂下眸子转身,“回宫吧。”
“姑娘您?”
“想来,她不愿见我吧。”至此,她才明白父亲临前所说的后悔,即便她贵为长公主,是天子的同父兄妹,也阻止不了这场变故。
彼时未和离,恐怕此时也会被逼着和离,私人之情,怎比得上皇家颜面呢。
几日后朝廷的罪诏下来,丁绍德被流放至潮州,通过狱卒,他将在东京的母亲妥善安置后才放心的上路了。
丁氏父子带着枷锁,从开封府被押送出南薰门,这一路上都被人所指点。
本是风光一时的晋国公一家,父亲为相,长子为指挥使,幼子为驸马,满门光耀,一朝颠覆,获罪流放,便连普通人也不如了。
真可谓,世家的盛衰,皆在皇权之下。
出城的路上,路旁皆是闲言碎语,冷眼旁观亦或嘲笑,也有惋惜者,“哎,摊上了这么一个父亲而获罪,实在可惜了。”
丁绍德在江宁府时宽厚爱民,颇受百姓爱戴,如今的东京城也有不少从江宁府来的人,“丁知府!”
“让开让开,这是官家罪诏的犯人,莫要乱喊!”
直到出了南薰门走了一段路,远离东京城后,几个差遣停下步子将丁绍德身上的枷锁解下。
“这是?”
“方才在城中,我们不敢坏规矩,如今出了城,也就无妨了。”
“是有人,交代了你们吧。”
他们也不打哑谜,直点头,“是,还是大有来头之人。”
“狱中也有人打点,包括安置我的母亲。”丁绍德看向几个押运的差遣,“但那狱中的药”
“我们只负责押送,牢狱里的事并不知道。”
她回头瞧着东京城的方向,“我知道是你,但我的病,非药石可医。”
南方的七月,时常雨下,一下便是数日,雨后的空气中含着泥土之息,急促的泉流声伴着悠扬婉转的琴音从山涧传出。
弃鼓改用琴弦伴奏的剑舞一改从前的快与刚,衬着妖娆的身段而变得柔和。
最后一指琴弦拨动,余音还未止,她的剑便直指她的眉心,一寸处的惊险,她亦不曾眨眼一下。
她将剑收回,“真是无趣,你就不能假装一下害怕嘛?”
弹琴的人浅笑,“我若害怕,定会有所防备,我若有防备,你还能近我身?”
“是是是,您武艺高强。”
“你可知东京传来的消息,相府被查抄,连同丁绍德在内,皆获罪流放。”
顾氏突然沉默了下来,“既是诏,便只能由下诏人解,所令能称之诏的,天下又有几人呢。”
“道家,止杀戮,不涉朝堂,但”她看向北边的泉流处,“也从未离开过朝堂。”
“此事长春观还是不要插手好了。”
她又看向她,“昨日东京来了一封信,她会途径江南,就在这个月。”
149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
乾兴元年八月。
新帝继位后杜氏依旧以太妃之名居住在钦明殿, 杜氏染病, 遂每隔两日都有太医入殿诊脉,病痛的折磨让她在半年内憔悴了十几岁,昔日风华不复。
“母亲您好好休息吧。”玉碗中的汤药见底,她将杜氏盖的被子撵好后出了寝宫。
钦明殿还和以往一样,只是庭院中的一盆海棠已无生机。
晌午过后,钦明殿来了一群内侍, 领头的内侍弓着腰,“长公主, 这是蜀地所进贡的铊.提荔枝,太后特意吩咐先送往钦明殿。”
宫女打开食盒, 荔枝被装在盛有碎冰的瓷盘中。
“妃子笑”赵静姝低头瞧了一眼, “放下吧,代我与母亲谢过皇太后与官家。”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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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花的青瓷盘中盛放着冒雾气的荔枝, 使得在这长夏日也让人感受到了一丝寒冷。
手中的文书被她放下,拾起一颗端详道:“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似连想到了什么, “妃子笑也产自蜀地,天府之国,又是太后的母家”
“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端来荔枝的人走至她身后,替她揉着肩膀。
“蜀地经济发展迅速, 商业繁荣,总也杜绝不了盗贼之类的,因为商业所需, 钱币过重不方便携带。”他又拾起旁边的一贯钱,“四川路的巡察使上奏,富裕的商贾皆是用担挑钱,用箱装钱,太过显眼,使不轨之人得了机会。”
“其实不单单是蜀地,江南,扬州,乃至整个大宋,皆有此问题,但又不能不用钱。”
“阿怀可还记得故去的开国公张咏?”
李少怀侧抬头,“张公清廉正直,尤以治蜀著称纸币?”低头细想着,“他在蜀地多年,咸平年时成都民间便已出现了交子铺户,直到景德年,他对交子铺户进行整顿,此事还曾上报过朝廷。”
“纸张轻柔,而铜钱沉重,这需要商人的诚信,若由官府管辖控制,便可剔除不法之徒,减少祸患,但这其中所涉及经济,发行的量也有学问在里头,所以我只能给你建议。”
李少怀大喜的站起,“唐有飞钱,宋有交子,说到经济,还真是可惜了丁谓这个人才!”
“送少许进去,荔枝性热,多食易上火,不过能促进食欲,母亲已有多日不曾好好用膳了。”
殿外,千凝迈着急促的步子走进,“姑娘!”
见千凝苦着一张脸,她疑道:“怎的了?”
“外面传来消息,丁绍德从京城流放至潮州的路上,病病死了!”
赵静姝僵直了身子,颤道:“你,确定没有听错吗?”
千凝点头,“千真万确,京中都传开了,江宁百姓请命,官家诏书都下了,准许下葬立碑。”
她倒退几步,瘫软下,不信,不愿信,“她才不过三十岁怎么可能!”
“姑娘您,节哀顺变。”
“我不信!”
“她在什么地方?”
“江南。”
“我记得,顾氏也去了江南,一直未回。”回京后她曾去丰月楼找过顾三娘,才知道她早已经不在丰乐楼了,原来顾氏不是风尘女子,所有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她的驸马。
她想起身,脚下的沉重让她迈不开步子,心中被苦涩占满,这种感觉熟悉的难受至极。
“姑娘要保重自己,您还有太妃呢。”
乾兴元年秋,杜太妃病危,皇太后与皇帝探望,命众医官全力诊治。
病榻前,赵静姝擦着不断流出的泪,“母亲!”突然觉得这世道似乎只对她是残忍的,母亲是她留在此处的最后一道思念。
“唯一后悔与不放心的,就是你的婚事让你搭上了后半生。”和离之后杜氏也曾为她的婚事再一次操心,赵恒也留意朝中的青年才俊,和离再嫁并不是什么稀罕之事,更何况她还是公主。
只是爹娘精心挑选的人,都被她所拒绝,甚至到了放言辱骂,精神失常的地步,赵恒不想逼疯这个小女儿,遂没有再强求。
赵静姝原先的婚姻,杜氏其实是满意的,最终也没有从皇权的斗争中逃脱,她的女儿成为了牺牲品,丁家之祸,一罪牵连众人,如此,她也怪不得驸马,只当是她们母女命不好,“你的任性,往后要如何是好啊。”
“我会束发出家,就当从来没有还俗回来过。”
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多好看的一个姑娘呀,”杜氏知道,只要赵静姝愿意,求娶之人不会少,“母亲还是希望你能嫁得良人,相夫教子,如此才不会孤寂。”
“良人若不是爱人,我宁愿孤老。”
乾兴元年秋末,杜太妃薨。
福宁殿。
窗外漫天飞雪,北风寒啸,殿中碳火滋滋作响,“妾请入观出家,替母亲守孝三年。”
赵静姝的话让少年沉了脸,“可是大内的生活不好,还是有宫人怠慢了阿姐?”
“大内的生活并无不好,只是妾从来就不习惯约束罢了。”
少年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阿姐在观中十余年,现在又要回到观中了吗,如此,朕身边亲近的人便又少了一人呢。”
“官家,当有天下为伴。”
“此事,朕要同大娘娘商议后才能答复阿姐。”又见她眸中出宫心切,添道:“朕会说服大娘娘的。”
少年转身到了坤宁殿,刘娥正在看朝中各家送来的画像,少年见之,轻皱起了眉头,旋即恭敬的拱手道:“大娘娘。”
刘娥抬头,“今日官家怎这么早就过来了?”
“儿子是来找母亲您说件事的。”
“哦?官家想找老身说什么?”
“杜太妃已逝,三姐姐她,想出家。”
刘娥从座上起身,新换的太监连忙拖扶,“元容想出家?”
“是,三姐姐说想回到江南的元庆观。”
“先帝去前,曾托我好好照看元容,老身本想等朝中事情安定后替她挑一门好亲事,如今她想再回道家,官家怎么看?”
“按大宋制,百善孝为先,双亲过逝当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婚嫁。”少年抬头看向刘娥,“且三姐姐本就不愿嫁,不如就遂了她的心意,君子成人之美。”
刘娥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画像,笑道:“官家学聪明了,也会用她人之事来隐喻自己了!”
“儿子不敢。”
乾兴元年冬,卫国长公主获允出家。
天圣元年,刘娥下诏在成都设益州交子务,由京官担任监官主持交子发行,又置抄纸院防范伪造之弊,严格其印制过程。
150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天圣元年春, 科举放榜, 中第之人欢呼着奔走相告,而落榜者只得收拾行李回家等待下一次的考试。
随州。
落榜归乡之人游荡在随州的街头上,有家却不敢回,惆怅万分。
“抱歉,一时失神,冲撞了姑娘。”误撞了人的少年连连作揖赔礼。
女子感到有意思, “郎君的打扮应是个读书人,妾不过是一粗人, 又是个卑贱的女子。”
少年摇头,“世人皆平等, 阳修眼里, 女子从不卑贱。”
读书人高谈阔论,寄情山水或大肆言论朝堂, 能为女子说话者,寥寥无几。
少年这般倒是少见, “不知郎君家”
“某幼年丧父, 家贫,是母亲一手拉扯大,教我读书识字,我却落了榜!”
此少年看着才不过十五六岁, 一次不中却伤心如此,依他方才所说,怕是迫切的想要出人头地, “你还年少,一次落榜又如何,如今的朝堂奸佞已除,官家不会埋没有才之士的,莫要灰心。”
“古之学者,一帆风顺的人太少了,成大事者,都是要经历一番磨难的。”
“姑娘你”女子的谈论与其打扮实在太不相符,见识之广让他惊讶,“冒昧的问一句姑娘所姓?”他不确定此女子的出身,所以不确定她是否有名字,但民间大多女子是没有名字的。
“妾姓孙,家中排行第四。”
“原来是四姑娘,某姓欧,名阳修,今日听得姑娘一番开导,不胜感激。”
“可否拿你的文章与我一瞧?”
“姑娘识文?”
她点头。
少年欣喜道:“寻一处酒馆,我们坐下说。”
于是找了就近的一家酒肆,要了一壶酒一壶茶,将书箱内的文章一一拿出。
除却文章,还有几首词,一首玉楼春入了她的眼,“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梦又不成灯又烬。”
她似看到了今朝的才子会远超先帝一朝,“想来你母亲对你影响至深。”
“四姑娘既看得懂这词,又有如此谈吐,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了。”
女子浅笑,笑的温柔,“那你猜我年方几何?”
直至她问,他才抬起头直视打量,试探的猜测道:“双十?”
“未到双十?”
她接连摇头,伸出了三个手指头,“我已过三十矣,所以有些东西不能仅凭表象或者某一方面,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罢了,倒是小孩你很难得。”
少年有些惊讶,“这”
“听说没,官家的姐姐卫国长公主来江南了。”
“先帝的三公主?”
“那可是绝世的美人啊!”
“只是可惜了,没能嫁个好人家,不过和离的也真巧,才不过一年,丁家就被抄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先帝早有先见之明,所以让其和离,实际是保全公主。”
“有可能。”
“嘘,丁家得罪了皇太后,不要乱议论,小心脑袋!”
一酒桌旁在讨论着江南最近的趣闻,旁桌女子起身走近,轻声问道:“几位兄台,方才可是说卫国长公主来江南了?”
几人将目光移向她,女子虽穿的是粗布,但其容貌出众,看着不过双十年华,几个看红脸的人连忙回道:“姑娘还不知道吧,卫国长公主入了元庆观出家为道。”
女子微颤着眼睛,旋即作揖道:“多谢。”
快步回到自己的桌上拿起了行礼朝少年道:“数万人应举所留不过千,若你下次赶考再不中,就带着文章去找翰林学士胥偃。”
说罢便匆匆向南离去,她本从南方来的,要去东京,途中却又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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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爹只是操劳过重,多休息几日,熬几服药喝下就能好全了。”
女子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一个穿窄袖的年轻人。
“多谢姑娘,这方圆几里都没有大夫,要不是有姑娘,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
“我正好途径此处,又见到大伯摔倒。”
“姑娘可是要去南边的元庆观?”
女子点头,“是的。”
“听说观里最近来了一位公主,是官家的姐姐,天潢贵胄,吸引了一堆人呢,只可惜公主殿下从来不出来见人。”
女子笑了笑,拱手道:“我该走了,就此别过。”
“好,姑娘一路小心。”
兜兜转转,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从江南的安逸日子离去,却没想到,自己最期望的事情,真的来了。
她数着登山门的阶梯,每一步都是由心而喜的迫切。
元庆观后山也有瀑布,此时的桃树花开满园,一把特殊的琴静静躺在房内的书桌上,身着道袍的女冠握着念珠。
不久后,静室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极干净的少年声,“师兄,观外有人求见。”
———吱~———
房门被打开,从内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冠,小道士下意识的将头低下,“观外有个姑娘,说认得师兄你。”
“姑娘?”这段时间说认得她要见她的人多得数不过来,“那姑娘叫什么?”
“她只说了她姓孙。”
在她脑海中并未认识过什么孙姓人士,遂转身回屋内继续打坐,“我不认识什么孙姑娘,让她回去吧,不见。”
就在先前,一个穿着普通衣衫的女子登上山门,极为有礼貌朝清扫大门的小道士作揖呼问,“这位小真人,请问清虚灵照大师是否在此观中。”
“清虚师兄是在前不久回了观中,你是?”
“妾姓孙,乃真人的”她突然摇头浅笑,“想求见真人。”
“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我家师兄自回了观中就一直闭关静修,就是知州来了都不见的。”
“知州是知州,我是我,真人不见知州,未必也不见我。”
“哪里来的口气?”
她也不恼怒,温柔道:“还请小真人替我通传。”
“罢了,我便帮你通传一回,好让你死了心。”小道士放下扫帚。
欲要转身入内之际,女子又道:“等等!”
见师兄拒绝,小道士也不奇怪,跟随入内,摸了摸脑袋道:“她说如果师兄不肯见她就让我转达一句话。”
她闭着眼转动手中的念珠,“什么话?”
“越人榜枻如果想见鄂君子皙,子皙不会不见他的。”
阳光斜进的屋中,一串念珠静静的躺在木地板上,被人暂时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