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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春光 林格啾 22875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被稳稳抱在怀里,为了保持平衡,陈昭不得不伸手环住钟邵奇的脖颈。

进出的客人纷纷投来看热闹的好奇眼神,换了往常,她早要一个个瞪回去,如今倒只恨不得当个缩头乌龟,能够钻回自己的乌龟壳里。

“钟……”

她甚至几次想要提醒钟邵奇可以先把自己放下来。

可每每话到嘴边,抬头一看,瞧见对方紧绷的下颔线和分外阴沉的脸,又吞吞口水,噤了声息。

一路到了地下停车场。

钟邵奇在大陆出行,一贯是两辆车。

全黑色的保姆车,坐满五位钟家保镖,另一辆宾利欧陆GT,则供他出行,配备经验老道的司机。

见他提前从拍卖会场下来,连保镖也没带在身边,早早在车上待命的司机连忙开门下车,匆匆迎到面前,“钟生,今天……?”

“钥匙给我,你今天不用跟着,等会儿和Mark他们一起回去。”

Mark,是钟家方面派来负责钟邵奇大陆安保问题的责任人,也是十五分钟前被留在拍卖场,被勒令半小时后才能离开的保镖头头。

司机闻声,看了看钟邵奇,也瞄了一眼他怀里缩着脖子装隐形人的陈昭。

他沉默片刻,还是将钥匙双手捧上,却也不忘提醒:“钟生,老爷子虽然在香港,但是也跟您有言在先,这次来大陆,千万不要重蹈覆……”

钟邵奇显然没有听完这些唠叨的意思。

那头还在低声絮絮,他拿了钥匙,早已先一步解锁,开门,把人轻轻放进副驾驶座。

这么一番行云流水下来,直至那关门动静一响,径自将司机老张的话音截断,回音阵阵的停车场,这才倏而静了数秒。

钟邵奇绕到另一侧,开门,在驾驶位落座。

途径老张身边时,只留下话音平静的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张叔,你是不懂这个道理,还是打算未来跟老爷子一起同进同退,一起养老?”

话虽淡淡,里头是怎样的冷言威胁,却也不难察觉。

再没人接茬。

唯独等车辆发动,钟邵奇将身上西装脱下,盖上陈昭肩膀,继而转向灯一打,司机老张这才恍然梦醒,登时退了数步,让出车道。

而后,眼睁睁看着钟邵奇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副驾驶座上,陈昭轻而又轻地,低头叹了口气。

她原本今天并不打算主动出击抢风头,也就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配了件及膝牛仔鱼尾裙,此刻浴巾遮了上半身,下头裙角却还滴着水,总显得滑稽得很。

既不想沾湿了肩上的西装,也怕把座位弄得太狼狈,她只得一把扯过浴巾,默不作声地擦完头发擦擦裙子。

至于钟邵奇怎么处理他的下属,他有自己的分寸,陈昭并不多嘴。

没再受任何阻挡,车辆就这么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

进了大路。

一时间,四周光线不再昏暗,街边路灯晕黄灯光透过车窗洒落她侧脸,在静默之中,她眼帘低垂,长睫微颤,手中擦拭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倒平白显得安逸温柔。

她不说话,他也沉默。

分明心里余怒未消,可忽然回过神来,久违地,想起她就这么好端端坐在自己身边,所有的怒意便争先恐后地倒流。

仿佛宁可为难自己,不愿折腾她一句。

以至于,不知道第一句应该说些什么才不失方寸——更不会把怒火波及到她,全憋在心口。

陈昭:“……?”

她小心翼翼,眼角余光一瞥,看清他紧握方向盘、乃至微微发颤的十指。

虽说她一贯自认对他足够了解,难得这一次,却没分清楚,他究竟是真生气,还是因着旁的情绪而有所失控。

于是心里思忖良久,居然问出一句直踩钟邵奇爆发点的:“钟先生,我没有受委屈,你……在生什么气?”

她分明在那个可笑的订婚宴上大杀四方,别说被欺负,欺负人还来不及。

结果钟邵奇一来,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如果不是及时拦着,她很有理由相信,某个人不声不响地从世上消失,可能也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是故,这一问落地,她依旧满脸疑惑。

而钟邵奇看向前方,不曾转过脸来看她,等到腹中的话酝酿完了,再出口时,忽而沙哑的声音里,方才憋闷着一腔忍不住鲜少表露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自己喝的酒里面有什么东西?!”

陈昭一愣。

倒下意识答得溜:“安定片啊,怎么了?我……”

猛的一个刹车。

话没说完,陈昭险些往前一栽,直接砸到头,好在钟邵奇及时伸手一拦,单手,将她稳稳拉住——

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靠点。

带着过分外露的情绪说话,于钟邵奇而言,至少在八年后重逢的这段时日里,这是第一次。

她听见他话里不掩薄怒,乃至唇齿相触,竟有些切齿的无奈意味。

他问她:“知道有安定片你还喝?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这质问并非怒吼。

到这样的地步,他还对她权衡着语气,可被他这么当头一问,陈昭依旧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诚恳地说,是因为她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钟邵奇生气的原因。

“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受委屈,但是陈昭,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如果有意外,哪怕有一点——”

他话音一滞。

或许是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难得无法自控的表情,蓦地,又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良久,才深呼吸,接续后话,“我不会让这一点发生。但是陈昭,至少你自己应该知道,凡事最怕意外。”

“我……”

暌违多年,听到钟同学训人,她揉了揉太阳穴,竟有些失笑。

虽然奇怪他怎么会把这些个细枝末节知道的这么清楚,但理智告诉她,解释才是第一位的。

定了定神,末了,侧过头,她看向钟邵奇,把话说得耐心细致:“其实,安定片只要控制好剂量,和迷药的功效还是差很远的,何况那群家伙胆小,也不敢弄太多。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放心喝下去的。更何况,退一万步说,我以前……”

我以前在香港的时候。

最初到那里,房价太贵,日子太紧巴,只能住“棺材房”——那种方寸之地,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处灶,桌子得放在床上,杂物放在头顶木板的一块夹层里。

地方本就狭窄,伸不开手脚,再加上四周隔音实在太差,所以初来乍到时,她总是睡不着,彻夜彻夜失眠。

后来她就学乖了。

乖乖去看医生,检查出轻微神经衰弱,开安定片,每晚吃了药再睡,一觉到天明,除了安定片带来的头晕副作用以外,恍惚甚至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还不错。

以至于,等到那么六年过去,安定片对于她而言,已经更像是一种久远记忆的回温,而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恐怖迷药。

——但这种话说出口,仿佛是对眼前人刻意可怜兮兮的卖惨,说来实在有些过于煽情的意味。

“以前我,”于是,她调整着说话的语气,霎时间轻快着字音,“我都把安定片当糖吃的,用来放松心情,所以对我来说,安定片药效不大,只是确实会有点犯困,克服克服就好了。而且,徐程程那种角色,我一点都不——”

“别逞强了。”

“……!”

只是四个字而已。

陈昭那叽叽喳喳的絮叨解释,就这么断在半路,没了下文。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从始至终,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用?”

甚至于。

她满腔的自矜和故作坚强,也就在他那么冷静沉沉,却又熟悉温柔的话音里,不战而败,溃不成军。

恍惚是很多年前,有个男孩也这么把她抱在怀里,耐心地跟她说,不喜欢钟家也没关系,不适应钟家的氛围也没关系,只要陈昭依然是陈昭,他从来不会逼她,去成为任何人,更不必用牺牲自己性格的方式,来做一个合格的钟家人。

那时的他们啊,都还那么年轻,只可惜,她还没有长成一个处变不惊的大人,还听不懂,那句话背后的珍重和爱惜。

所以,二十七岁的陈昭只能在这份回忆与眼下处境慢慢重叠的当口,装作一无所知地,很快反应过来,复又拿起浴巾,低头擦拭濡湿的裙角。

“说、说到哪去了,钟先生,这是我习惯的生存方式而已,我如果对自己不够狠,她们怎么会知道怕?”

如果自己不保护自己,还要等着谁来为我庇阴?

钟邵奇沉默半晌。

末了,一张对折的白纸,忽而递到了她面前。

“……打开看看吧,”他说,“虽然你应该早就看过了。”

陈昭不明所以。

却还是为了避免尴尬,听话地接过,打开。

上头白纸黑字,是一张“2003级耀中毕业生调查表”。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上一次她看到这张表的时候,应当是九年前,在每个女孩最最光鲜的十八岁,她收到的毕业礼物,就是这么一张,确认钟邵奇返港离沪的“通知书”。

她愣了愣。

而钟邵奇轻声说:“我当时让人告诉你,把这张纸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三遍、你有没有认真地看?”

陈昭:“……?”

或许是一瞬间读懂了她茫然的表情。

他索性将表掉了个个儿,翻到背面,纤细手指,指着那一行斑斑点点的墨迹。

陈昭低头一看,一行【-】。

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会以为只是墨渍泛开的余印。

“没注意过?”

她抿唇,轻咳两声,心虚地摇了摇头。

果然。

他高估了陈昭的理解能力。

钟邵奇捏了捏眉心,“……那时候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不管我写什么,都很容易被发现。”

为了掩盖过去,他选择了用摩斯密码的方式,忽略掉分隔符,尽量自然地,为她留下了最后的话。

虽然,似乎最终还是没能传递到,但是现在,或许也没有……迟到太久。

轻轻从她手中拿过那张纸,钟邵奇复又从两座之间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支钢笔,飞也似地在那一行墨渍上,画下七个分隔符。

【//——/-/./——/——/-】

陈昭低头看了好半晌,还是不懂。

事实上,迷迷糊糊的记忆里,倒是还记着,这东西他曾经教过给自己,但年岁久远——

她侧过脸看他。

依旧还是多年前那种茫然的心绪,却不经意间,看清他在这时刻,微微烧红的耳根。

“滴代表一点,答代表一横,一点一横,排列组合成字母,这里是八个字母。”

那一行字符拆开,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十八岁的他,对曾经深深喜欢过的女孩,最后的挽留和回应。

是十八岁的他,羞怯着无从表达,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他叹息一声。

忽而回身,定定看她:“……陈小姐,我锺意你。”

不是十七岁的陈昭同学,不是后来刻意生疏的工作关系,他与她,此刻坐在平等的位置,用一切世俗男女,普通的称呼,他称她一句“陈小姐”。

“我并不太懂,这世界上的好梦难圆,通常要多少关卡。我只是想要问你——”

陈小姐。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再这样孤立无援,不想你逞强,不想你……以后不在我身边。

如果我,愿意让你越飞越高,看见广阔蓝天,而无论我走多远,也一直等候你停留的时刻。

“陈小姐,”他摩挲着那纸页,轻而又轻的声音,排演过无数遍的措辞,到最后,不过一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第22章

安定片的药效来得……相当准时。

钟邵奇看着眼前靠着椅背,两眼皮上下打架、满脸迷迷糊糊的陈昭,有些恍惚,思忖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她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却到底是叹息一声,伸手揽住她脖子,把被压住的西装掉了个个儿,盖住她还有些没干透的上衣,想了想,又把后座上的备用西装也拆开,虽然滑稽,好歹两件比较保暖。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拨开她颊边乱发,颇有些无奈苦笑的意味,说了句:“陈昭,你怎么每次都睡得这么及时?”

当然没人接话。

她呼吸绵长,在“陌生人”的车上,在“陌生人”的身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

仿佛做了很长很长一个大梦。

陈昭一个小鸡啄米,没控制住昏昏欲睡,顺势这么往下一栽,险些撞到——

耀中天台上,那张特意摆来供她学习,准确来说,供钟绍齐教她学习的课桌。

好在一旁飞快在课本上划着重点的钟同学,似乎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及时单手伸出,堪堪托住她下巴,这才止住动作,让她保住了自己那漂亮的瓜子脸轮廓。

他没说话,习以为常地收回手,继续划重点。

留着陈昭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四周是熟悉的耀中天台,十八岁那年,钟绍齐常常在这给她补课。

她揉揉眼睛,往下一看。课桌上摆着一张白纸,最上方,是钟绍齐龙飞凤舞的字迹:“已知x∈R,求证:ex≥x+1”。

耳边,也是十八岁的钟同学话音淡淡,眼也不抬,同她说话。

“这是最基础的证明题,上次十三校联考的卷子,第16题,出了一个跟这一模一样的送分题,当时我教过你四种方法。”

“你只要写出来最常规那一种,”说话间,他把她历史书上重点画完,放回原处,复又把地理书摊开眼前,“……最常规的求证,就可以得满分。实在不行,你用列举法或者三维空间画图,给分少,但是至少基础分能拿到。”

她脑子里浆糊一片,点点头,握住笔,工工整整,写了个“证明”。

陈昭:“……”

证,证明个啥?

没了下文。

又是好半天。

等到文综的书上重点都被折满了边边角角,黄色荧光笔的写写画画比她平时上课做笔记留下的痕迹还多,钟绍齐终于把一摞书整理好,塞回她书包。

荧光笔从手侧伸过来,笔尖点题,他问了句:“陈昭,有这么难吗?”

陈昭轻咳两声。

末了,听得耳边一声叹息。

少年身上苏烟的川贝药香混杂着某种檀木香气,向她微微靠近,手肘与手肘之间,不过一指距离。

第四次,他从头教她,一点一点,从题目讲起,“设f(x)=ex-x-1,那导数是?”

她用尽毕生学识,颤巍巍写:f’(x)=ex-1。

“对,你写的不是很好吗,”他察觉到她紧张,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语气,“看题目,他说要在X属于全体实数的情况下求证,有没有印象?对,分三种情况,等于0,小于0,还有什么?对,往下写——”

这天的最后。

陈昭背着一书包沉甸甸的课本,身上披着钟绍齐的校服,在保安疑惑的眼神中,和这位光明正大徇私的钟同学一起,走出校门。

洛家的司机早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

陈昭忙把校服脱下,物归原主。

末了,在原地踌躇半晌,还是抬头,说了一句,“明天期末考,但下礼拜六……我的意思是,咳,钟同学,我26号过生日,十八岁生日,你到时候会不会在上海?”

钟绍齐正把校服搭在手腕。

闻声低头,瞄过她有些扭捏的、不住摩挲的手指。

事实上,如果不出意外,考试结束的当天,他就会飞去香港,参加月底钟氏的年会,为半年后高考结束、正式以“钟邵奇”的名字回归钟家做准备,中间各类事项层层叠叠,抽身并不是件说得过去的容易事。

“没、没空吗?”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末了,低敛长睫,“有空。陈昭,期末考试,数学记得要及格。”

一语话毕,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处不知何时沾上的白石灰。

不知想到什么,又忽而笑笑,“这是充分不必要条件的例子,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也没用。

拿成绩那天,正好是她生日,陈昭看着卷子上那红艳艳的“73”分,苦恼地捏了捏眉心。

一旁的徐程程斜着眼睛看清楚她的分数,悄悄摸摸把自己那张“137”的试卷摊平面前,拍拍前头李璐的肩膀,“诶,璐璐,你考得怎么样?我才137,哭死了,这次又没发挥好!”

陈昭:“……”

话说给谁听呢?

她恶劣地一咧嘴,冷笑一声。

没等李璐回过头来跟人一唱一和,先拍了拍徐程程的手背,“你怎么才考了137?我听说最高分149,就咱们学委,你这可不行,还是数学课代表呢。”

眼瞧着徐程程的笑容僵在原地。

陈昭轻嗤一声,把课本一股脑收进书包里,单手拎起,扭头离开。

看着倒是潇洒。

唯一苦恼的,大概是这73分怎么和钟同学交代了。

她一路走到校门口,都还在嘟嘟囔囔想着怎么解释,从“我考试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到“这个题我没学过”,主客观因素都来一遍,也没想好究竟怎么说才能有理有据,不让人讨厌。

结果沿路的同学比她还会叽叽歪歪,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直接把她的思路原地截断。

她无暇去听,只得叹口气,郁闷地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

不规则的石子骨碌碌滚远。

她叹了口气,视线随之而去,更远处,入目所及,是一双浅棕色的马丁靴。

校门口,警卫室一侧,早早等在那的钟绍齐,是一众女生小声议论和为之脸红的根源体。

他今天难得穿的简单随意。

白色毛衣配上牛仔裤……只要不仔细观摩那裤线缝隙的字母,似乎也看不出一千块的牛仔裤和五十块两条的区别。一米八五的个子,在一群进进出出的女生衬托下,更显得格外高挑。

不时有胆大的女孩凑到他身边问一句来找谁,都被他礼貌性地颔首避过。

谁都不理。

俊得理直气壮,傲得人神共愤——又让人怪不起来。

这样的沉默矜持,直至陈昭走到他身边,方才被毫不费力地打破。

仰起头,陈昭死皮赖脸地很有底气,只说一句:“钟同学,我考73分了。”

钟绍齐点头,伸手,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她,也说了句:“有进步,走吧。”

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想看热闹的同学,半晌,面面相觑。

临安女中的小女魔头,灿比骄阳的人间富贵花,这天穿着干干净净的新校服,裹着粉红色的围巾,戴着粉红色的羊绒手套,乖乖地,跟在不知名的贵公子身后,就这么走远。

那少年分明待每个人都那么疏离有礼,不远不近。

偏偏是她,能和他一路并肩同行,让他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迁就。

“不拆开看看礼物?”

“不急不急,我想留着晚上一起拆,钟同学,我们去爷爷家吃饭吧,我爷爷很早就想见你了,我都跟他说啦——”

我跟他说了。

你是除了爷爷以外,世界上看起来最最冷淡,实际上,对昭昭最最最好的人。

她脸红扑扑的。

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摸摸回过头,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靠的很近。

真的很像小……小情侣吧?

她默默想着,在背后伸出手,稍稍错开半步,对着影子,做出交握的手势。

看起来就好像真的在牵手一样。

“绿灯了。”

钟绍齐突然说了一句。

“哦,好,我们过了这个斑马线就去坐……”

他掌心温热。

和看起来清冷的模样不一样。

陈昭愣愣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没来得及说话,被人轻轻一扯。

“走吧,先去拿蛋糕,然后……回家过生日了。”

=

事实上,后来陈昭常常想,如果忽略洛夫人来找自己秋后算账的不愉快,她的整个十八岁,或许都算是充满着,不管多少年后想起来,依旧觉得幸福的青涩欢喜。

和爷爷还有钟同学一起过的十八岁生日,她许愿以后还要和钟同学还有爷爷过好多好多次生日,然后伸手,抹了钟同学一脸奶油,被人孩子气地还击;

新年时的烟花大会,又一次从香港匆匆返沪的钟同学,陪着她在爷爷家的小院里放了很久很久的烟花棒,在她捂着耳朵不敢去点震天雷的时候,也是第一次,是爷爷以外的男人,拿过打火机,为她圆满每年都想要看一次漫天烟火的愿望。

在富贵人家长大的钟同学,从来不会嫌弃爷爷,不会嫌弃她,也不会嫌弃爷爷家那只凶得要命的看门犬大黄。

在逐渐远去的回忆里,爷爷仿佛还偷偷跟她打趣:“昭昭,你这同学可真厉害,连大黄都喜欢他——说起来,大黄还算是你哥哥呢,你哥都喜欢他,天天扒拉着门等他来喂,干脆你就嫁给他,你哥可开心了!”

那一年,爷爷还会叼着旱烟袋,搬个小马墩在院子里给她缝衣服;

那一年,钟同学还会偶尔来爷爷家做客,动作生疏地帮着洗碗,被她抢过手去的时候,低声同她说:“女孩子不用洗碗,坏手。”

多好的十八岁啊。

从来没有那么好的十八岁,有个那么好的男孩对她说,要像所有普通平凡的女孩子一样珍惜自己。

好到,甚至她都会忘了,自己其实从始至终,只是一个有娘生没娘爱的野孩子,是个一无所有的坏姑娘。

她记得,最后一次送钟同学到最近的车站,是高三那一年的五月。

那时他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等着洛家的司机来接他到机场,回香港参加钟老爷子的寿宴。

陈昭两手撑着椅边,目光在大路上逡巡,时不时踢一踢脚下的小石子。

她已经习惯这样和钟绍齐相处,哪怕不言不语,也觉得很舒服。

可这一次,先说话的却是钟绍齐。

那段话,时隔多年,她依然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

他说:“陈昭,我妈妈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我是没有家的,是一个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生的孩子,给她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告诉他,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就不会一辈子被钟家牵绊,不会一辈子都放不下他的父亲,不管他再优秀,再出色,都是他的本分和义务——赔偿她青春的义务,让她扬眉吐气的责任。

“可能因为没有家,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家里人的相处,是需要每天都好好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洗碗,看电视,我也不知道,如果以后我能够有一个家,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家里……好的存在。”

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原本我想,我要有一个足够大的书房,因为我想要安静的工作,但现在觉得,小小一个就可以了,容得下我……跟你,就可以了;我也曾经想要一个漂亮的花园,但现在觉得,有一片和爷爷一样的小菜园子也不错,至少你很喜欢,是不是?”

陈昭愣了。

无数的情绪梗塞在喉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比起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先酸涩了眼角。

钟邵奇侧过脸。

戴着金丝眼镜,镜片以外,气质更是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钟同学,在那个夕阳西落的傍晚,冲她勾起嘴角,眼眉弯弯。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好像一瞬间,所有昔日的磨难和岁月赋予他的煎熬,都化作彼时他能够,在那样的年纪,说出最重的承诺——这样的温柔和底气。

他说:“现在我想,如果我以后会有一个家,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在那里,好像不管那个家,具象化成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很好——不会再有比它更好的家了。”

他说:“陈昭,因为你是你。所以,我喜欢你,是你喜欢我的充分不必要条件,这样说,能记住吗?”

她捂住眼睛。

没来由的泪意里,只有一句呜咽得以发声,作为对他所有的回应。

那天的最后。

钟邵奇离开上海,只身飞去香港,跟她约定,会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那天的最后。

一个温文有礼的青年人,叩开了陈昭爷爷的房门。

“你好,请问是陈爷爷吗?”男人微微一笑,“我是钟氏集团的律师代表,这次,是专门过来找您的。对了,最近,有跟您的儿子联系过吗?”

第23章

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陈昭对于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是遥远。

上学的时候,每每非要挑一个与父爱有关的来当做作文素材,她写来写去,也只有隐隐约约记得的那一件——

自己念幼儿园的时候,无论刮风下雨,那个总是一身沾满机油味的男人,都会穿着那身洗的微微泛白的蓝色工装,等在门口,接自己回家。

老师叫一声:“陈昭,家长过来了没?”

男人就会忙不迭应一句:“来了来了,昭昭,过来,爸爸在这呢。”

扎着羊角辫、眉心点一颗小红点的小陈昭听了他的声音,就迫不及待、蹦蹦跳跳从台阶上跳下来,然后奔进他半蹲下身、迎向自己的怀里,喊一句:“爸爸!”

男人抱起她,“乖,我们昭昭,今天这么开心,这么漂亮,学了什么啊?”

“学了啦、啦啦舞,”她那时才四岁多,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回去跳给你看,爸爸,你也要学喔。”

“好嘞!

他总是一口答应,从来不让她失望。

小小的陈昭缩在他怀里,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

可这样的温暖,从来只能持续在从幼儿园回家的那一段短短的路上。

等到回了家,离开男人的怀抱,被赶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屋外传来的,又是苏慧琴无休止的没事找事和怒骂。

男人起先忍耐两句,说得久了,偶尔也反口相讥,甚至在推推搡搡下,与妻子大打出手,一整个晚上,四十来个平方的屋子里,除了骂声,就是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动静。

唯有隔壁邻居过来敲门,才能安静个片刻。

好在,男人在的时候,至少从来不会波及到躲在房间里的陈昭。于她而言,算是最后的一点净土。

可再后来,不堪忍受的男人卖了房子,拿了钱,一声不吭地离开,又逃得更远,偷渡去了香港——连一毛钱也没有留下,也没有一点征兆。

这一场不告而别,于陈昭而言,只是记得,那天自己在幼儿园门口等到人都走光了,才看见阴沉着脸的苏慧琴瘸着腿,一拐一拐走到跟前,当着幼儿园老师的面,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赔钱货!”苏慧琴骂她,“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什么都没捞到,还接了一个拖油瓶?”

那是她所有悲惨人生的真正开始。

如今,暌违十三年,“父亲”这个称呼又一次摆在她面前,却是西装革履的青年人,当着爷爷的面,施施然将一份文件,塞进她的手里。

“您父亲陈正德,在我们钟氏集团旗下的诚通物流工作十年,一直表现良好,但上个月,我司主管在清理仓库的时候发现有一批装修材料被盗,经过排查,只有您父亲有充分的作案时间和动机……”

律师打量着她的脸色。

蓦地,复又一笑,“您放心,我们暂时还没有起诉,还在调查过程中。特别是我们董事长知道,陈同学,你和我们钟家还有不少的渊源,所以还支我来跟您说一声。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肯定是不把这点涉案金额放在眼里的,您父亲的问题,一定能够很好地解决。”

他这话一说,一旁的陈爷爷登时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在背后扯了扯陈昭的衣服。

“……”

陈昭的思维却空前冷静。

经历过洛夫人的“劝慰”,她已经很清楚这些人的话里有话,并没立刻表态,只拍拍爷爷的手背,抬头,问了一句:“那钟董事长有没有说,希望我怎么感谢你们呢?”

“不需要。”

律师说,“在这件事上,您不需要答应我们任何条件。我们钟家,不会做您想的那种下作的事情。”

那律师满眼都是看穿她想法的慷慨笑意,“陈小姐,我想你一定在想,我们是不是为了逼迫您对某件事就范,才刻意制造这起犯罪。但您确实想多了,这种偷窃行为,根据我们调查,至少持续了八年。老爷子的意思,只是这个事既然出了,不妨卖您一个面子,还有……”

一张机票压在了她面前。

“老爷子邀请您,下周六来参加我们钟氏的季度酒会,不知道您能不能抽得出时间?”

她低头,盯着那张机票,沉默良久。

爷爷在她身旁,说了一句:“昭昭,只是去一下……不碍事的,他毕竟是你爸爸啊。”

陈昭失笑。

“是啊,是我爸爸。”

在律师洞若观火的冷静眼神里。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起机票。

那薄薄纸页无足轻重,仿佛她如浮萍无依的半生。

=

五月二十三号,她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走进钟家。

富丽堂皇的钟家,坐落于香港浅水湾,半山别墅,占地百亩。

她像是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只能强撑底气,默默无语地跟在律师身后踏进大门内,而后独自一人,被引到三楼的书房。

老管家对她亲切温和,钟老爷子也是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胖老头儿。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那样彬彬有礼,一点也看不出对她有半点的敌意。

“坐吧,小同学,”老爷子甚至亲自招呼她在书桌正对面落座,耐心地问她年纪,在哪读书,也问家庭情况,未来打算,最后,又问了一句:“我都听手底下的人说了,你和我们阿齐,是很好的朋友吧?”

陈昭没有回答,满眼警惕。

钟老爷子是何许人物,只消一眼,就看出了她那硬气背后的些许无措,于是当即一笑,手中龙头拐触地三声响。

“别害怕,我都这种年纪了,怎么会为难你这么个小朋友?要是说你父亲的事,你一落地香港,我就已经派人撤诉确认他安全了,我看起来,像是不守承诺的样子吗?”

说话间,他又指了指书桌的电脑,爽朗一笑。

“你应该有几天没见过阿齐了吧,过来看看,说不定你就没这么紧张了——不然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说什么重话了呢。”

提到钟绍齐,陈昭一下没忍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监控镜头摄录的画面。

刚才她从后门进来,并没通过的大厅,原来正举办着热闹的酒会。

人们举杯交贺,觥筹交错,无论监控镜头扫到哪里,脸上社交礼仪本能般的微笑,都不曾有半分纰漏。

而在人群之中。

最耀眼的,为人所众星捧月的,当然是钟家新贵,未来的太子爷,钟……钟邵奇。

镜头里,他低头轻抿一口葡萄酒,抬起眼时,复又微笑,同面前不知比自己老成了几轮的胖男人商谈着什么。话到末了,男人从背后把自己羞怯着、只敢听个墙角的女儿拽出来,向钟邵奇介绍。

钟邵奇扶了扶金丝眼镜。

微微颔首,依旧笑容不改,那粉面的小姐当即也跟着笑,看着小心翼翼地和他说上两句话,不时娇羞地碰碰脸颊。

陈昭印象里,那个生人勿近的钟同学,并没有冷言离开,又或是让人有丝毫难堪。

只是那样温和有礼、同人有来有往,末了,微一碰杯,饮一口酒。

很从容。

很温柔。

仿佛这盛大的交际场,是他天生的舞台。

而这个交际场。

却也是她穷尽一生,或许也都触及不到的位置。

陈昭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同样紧盯着屏幕的钟老爷子倒先注意到什么,眉心一蹙,蓦地眼疾手快,攥住鼠标,把监控视频关掉。

等到她回过神来,钟老爷子已经恢复温和神情,侧过脸来,冲她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阿齐是个很不错的好苗子,他母亲虽然不算个好妈妈,但在培养他这件事上,没少下功夫——但是,”他话音忽转,“仅仅是个好苗子,却不听指挥,就不好了。”

杵着龙头拐杖,老人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一声叹息。

“……自从那场车祸以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老天爷故意要惩罚我们钟家,让我绝后。可惜,我钟业斌走到今天,从不信命。”

说话间,老爷子忽而伸手,象征性地拍了拍她肩膀:“小同学,我很早就在美国,留了足够可以培育胚胎的……机会,你觉得,如果有选择,我是要一个从小婴儿开始就听我话的继承人,还是一个为了区区孩子气的感情,就敢于违背我的继承人?”

他的笑容里,由上而下的睨视里,都是成竹在胸的底气。

“这个选择的决定权,现在在你,不是在我。”

话音落地,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静得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听到缓缓走动的钟表声,宣示着她迟疑所耗费的无用时间。

末了,陈昭问了一句:“钟老爷子,如果现在开始学,会不会有机会,让你认可我?”

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这句话,似乎都是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钟老爷子笑了。

这次,是发自内心,被逗笑的开怀。

他指着书房墙角的高尔夫球杆,“小同学,你知不知道,一场标准的高尔夫球赛上,有多少个球洞,每场球赛的标准杆,又应该是多少,控制在怎样的范围内?”

陈昭:“……”

她咬紧牙关,大脑一片空白。

钟老爷子收回手,静静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但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阿齐从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你问的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是不是很明显?”

陈昭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追问。

那天,她走出钟家大宅时,头脑依旧是混沌一片的。

只是麻木地向前走,想着早点回家就好了,手腕却蓦地被人紧紧扣住,她回头,看见钟邵奇眉心微蹙,眼神中不掩惊愕。

“陈昭,”他像是一路小跑跟过来的,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打量她一眼,只是问出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我……”

“没事吧,嗯?”

他手指向下,从手腕,到攥住陈昭冰冷的掌心。

那一句话,紧握的手,几乎都让她没忍住而想要落泪。

可她很清楚,自己无法、也没有权利,告诉他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能轻声,按照钟老爷子教的,说起钟家帮助她解决父亲案件的事,最后生硬地说句谢谢,一根一根,抽开被他握紧的手指。

陈昭看向他。

不知是刺目的阳光,还是钟邵奇关心的眼神,让她的双眼灼灼,近乎不能聚焦眼神。

“我……”

父亲的生死。

确实存在的、无法攀越的距离。

还有关乎钟家太子爷身份的,自己这一道坎。

无论哪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足以让她不堪重负,又何况是三件加在一起,又何况是,哪怕是为了钟邵奇,她都不能这么自私。

“我……”

她做惯了丑小鸭。

可不能让他,也掉进尘埃里啊。

钟邵奇似乎意识到什么,忽而凑近。

第一次,他那样唐突地抱住了她,不顾周遭有人经过,也不顾有人议论纷纷,只是轻声在她耳边说:“是不是吓到了?没关系,陈昭,这只是一种……宴会礼仪。你不用去学,那很辛苦,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还是觉得累了?我带你回上海好不好?别害……”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了。”

她终于憋出那口气,低声打断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好,她最会扮凶吓人,只要悄悄擦干眼泪,别人也听不出她话里的哽咽。

陈昭的双手,抵住他的肩膀。

“钟邵奇。”

她闷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直呼他的大名,换来他同样是唯一一次,略显失措的眼神。

她咬牙切齿。

她牙关打颤。

分明对着的,是不久前她还笑着说,是除了爷爷以外,对她最最最好的少年啊。

——“别再和我见面了,你已经给我惹很多麻烦了,你不知道吗?”

钟邵奇的手臂一僵。

第24章

“哎呀,我们阿昭这是怎么了?小伙子,你欺负她了?怎么她这么一头大汗的?”

熟悉的锅贴小店,熟悉的——抱在怀里,送进店里。

李阿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着急忙慌地上前,扒拉开陈昭略有些汗湿的鬓发。

她心疼地用手背帮陈昭擦拭着额角淋漓汗水,“她最近工作够辛苦了,你们这又是什么事,怎么总是折腾我们阿昭?……来,先上楼,让她躺躺,可怜见的哟。”

昏暗的楼道。

要微微弯腰、注意脚下才能顺畅通行的楼梯空隙。

钟邵奇一语不发地将陈昭抱上楼,熟络地走近床边。

末了,单膝抵住床角,一手搂住脖子,将她稳稳放上床。

无话。

他只是到这一刻,由上而下睨视一眼,定定看她。

微颤的眼皮,并不安稳而悄悄抖动的手指。

“阿婆,今天她……淋雨了,麻烦你照顾她,”许久,他侧过头,轻声说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落地,他确实不再像上次一样久留,也没有再那样耐心地,为她熬上一碗姜汤,守着她,到晨光微醺。

唯有沉沉缓慢的脚步声渐远。

李阿婆应了一声好,也没挽留,只从衣柜里随手挑了件衣服,准备给陈昭换上。

一边找,一边,却又有些稀奇地砸吧砸吧嘴——她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今天这两个人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分明前几天还一副你侬我侬的小情侣模样,还想说阿昭终于……

到底是年轻人,心性说变就变。

她一声叹息,也不好再多想,只转头到床边。

刚要伸手,给人脱了身上那些个濡湿的衣服,床上“睡得正熟”的陈昭,却蓦地睁开眼,满眼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意朦胧的意思。

撑起半边身子,陈昭接过阿婆手里的睡裙,唇齿嗫嚅半晌。

许久,她问了句:“阿婆,上次……是不是也是他送我回来的?”

=

上海,圣安德鲁斯庄园。

花岗岩铺设的人行步道两侧,大道与绿荫错落蔓延,车辆穿行其间,恍惚有种中古世纪幽僻庄严的错觉。

并不扎眼的黑色宾利,缓缓停入庭院一侧的地下车库。

“已经到了,”临下车前,电话又一次响起,男人微微推起金丝眼镜,捏了捏鼻梁,尽可能对电话那头缓和了语气,“妈,到底有什么急事?”

是了。

钟邵奇此刻所在,并不是任何一处钟家在上海购置的居所,而是因为临时接到电话,回了洛家——

说是洛家,其实也不过是洛夫人,他的母亲,漫漫余生中独守的巢穴之一罢了。

从车库后门拐出,踏进大门。

别墅里充满着意大利装饰风格的元素,中世纪古典壁画和繁琐花纹的窗帘和吊灯,穿过大厅,是一路向上的旋转回廊,连楼梯扶手上,都搭着纹路细致的针织薄毯——中看不中用,一如洛家那山河日下、却永远无论何时都不会放低的高傲矜持。

沿路的几个家仆似乎排练过一般,如多年前时的习惯,按例叫他一声“少爷”,只前头那姓氏的前缀,如今觉得有些不好拿捏,索性略过。

钟邵奇:“……”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确实,跟洛家有关的地方,都没有给他留下过什么太美好的印象,现在再回来,也不外如是。

昔日的老管家,早在几年前,洛夫人搬进这座新别墅之后不久,就辞职回家。

并不面熟的新管家年轻而精明,不过是从车库引他到楼上书房这不足十分钟的相处,就话里话外不少于五次的向他引荐着自己是多么能力出众、并不甘于只是做一个看屋理事的管家。

钟邵奇一概以面无表情的颔首表示听到与不认可的双重意思。

那位管家不掩失落,却锲而不舍,末了,又在书房门前,把握最后的机会,寻机塞给他一张名片,这才陪着笑脸,弓腰离去。

钟邵奇低头瞟一眼名片上那三个大字:李耀阳,左右翻转,再细看一眼,印在名片上的都是些搬不上台面的履历。

他没再多想,随手将名片塞进西服口袋,便推门进了书房。

双手交叠,正闭目养神的洛夫人靠住椅背。

书桌上,一本书页泛黄的《古希腊诗歌经典》翻到一半,一旁的茶水已然不再热气冉冉,显然,她已经久候多时。

钟邵奇在书桌另一侧落座。

他们母子两人从来不需要多做寒暄,习惯了开门见山,于是刚一坐稳,便先开口问了一句:“这么急着找我来,是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事,”她依旧闭着眼,“但是如果不通知你及早处理,就是大事了。”

“……”

似乎感受到他一时之间的警惕,洛夫人说起话来,愈发不急不慢:“你爷爷虽然摔得中了风,但还吊着一口气,也不是老糊涂。现在是什么局势,你在钟家看的比我清楚,至少,钟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只守着香港那块肥肉是不行了,你知道的吧?”

他默然半晌,答一句:“我知道。”

洛夫人轻笑一声。

“那我就更想不明白了。什么时候,我儿子变成一个知道但还不去做的莽撞小年轻了?只是结个婚,你情我愿互惠互利,对你来说,好像应该不是那么难,为什么非得去忤逆老爷子?——还是说,你觉得我喜欢的那个卓家丫头你更满意?”

宋家背靠政界,是昔日上海一座山头,多年来上有庇荫,下有旧日幕僚,虽说仅仅从商业规模来说,远逊于五代从商、资本雄厚的钟氏,但是,自香港回归以后,比起商业帝国的扩展,大局已定、“猪肉已分”的香港商界,如今要考虑更多的,是“表态”和“服从”。

与宋家的联姻,老爷子已经跟他说的很清楚,是为了求稳,不是为了求进。

如今洛夫人旧事重提,还是一模一样的口径,却让他愈发心烦意乱。

“……和宋家的普陀区CBD项目,并没有因为联姻成行与否受到影响,公事私事,我分的很清楚,”钟邵奇撂下一句早已说厌的托词,“如果没有别的事,妈,我就不坐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并不想直面洛夫人的刁难,眼下尽早脱身,显然才是上上之策。

但是很显然,洛夫人早已经料到他的对策,于是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她一句“等等”,堪堪叫住。

洛夫人睁开眼。

冷静而悲悯的眼神掠过他眉心微蹙、并不如往日气定神闲的神色,伸手,从一旁的抽屉里择出两份文件,两指抵住纸面,推到他面前。

“不用这么急,阿齐,看完这份调查报告再走。”

钟邵奇垂眼。

报告的扉页,是一张黑白复印的照片。

画面上,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在草坪上踢着足球。男孩生的粉雕玉琢,虽然年幼,却已经看得出纤瘦修长的筋骨轮廓,不知为何,还没长开的眉眼,倒莫名让人觉得有些……

眼熟?

他视线一偏,复又看向一旁的竖列字体。

【美国旧金山,钟家老宅,钟礼烨。】

和他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一个字辈。

“这小家伙在美国,被保护的倒还很好。要不是前段时间,我注意到自从老爷子病了以后,钟家就总有几笔不太寻常的外汇支出,还发现不了——怎么说呢,阿齐,你爷爷从来都很会给自己留下个二手准备,”洛夫人撑着脸颊,笑了,“你能理解吧?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是不希望你变成这个二手准备。”

弦外之音,已经不言自明。

沉默片刻。

她并不给他做出妥善回答的机会,伸长手,又将他面前、底下那份文件换到上层。

“还有这个,是老爷子昨天传回来给我的,你也可以看一看。看完以后,阿齐,我相信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一副成竹在胸的熟悉姿态。

钟邵奇轻叩桌面,不置可否,却还是在稍稍思忖过后,伸手挪过那份文件。

一份八年前的【撤诉和解同意书】陈列眼前。

他一行一行,看着那上头的字字句句。

什么甲方为乙方提供在港基本就业,什么乙方配合责任人还清债务,如有违背,十倍追责。

最后的最后。

乙方那一栏,画了一只鲜红色的,有鼻子有眼的笨猪。

而后,有人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昭。”

是八年前在钟家大宅把自己狠狠推开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的陈昭啊。

是自己哪怕托人带去学籍确认书,都想要最后挽留的陈昭啊。

所谓的基本就业,在香港,以她当时的学历,无外乎能找些洗盘子和服务员的工作,这种没有任何保障的空口合同,不过就是欺负她当时的年少,欺负她,不懂这些人话里有话的、诱人入虎口的诡秘。

他几乎能想象。

也许陈昭并不爱她的父亲,也从不会在旁人面前提起父亲,可是,陈家爷爷有多么思念自己偷渡香港的儿子,甚至曾经偷偷问他香港是个什么地方,能不能劝劝儿子回来见见他——

如果是陈爷爷想做的,陈昭怎么会拒绝?

他们怎么能这样踩着陈昭的软肋,荒废了她整整六七年,女孩最美好的人生?

钟邵奇摩挲着那白纸黑字。

忽然地,轻声说了一句:“我在上海,让人找了她六年。但原来,她居然笨到,一直活在香港,也不敢来找我要一点点帮助。”

洛夫人依旧轻笑,尾音上挑:“嗯?你……”

那些毫不留情的嘲讽堵在喉口。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音。

洛夫人抬起头,看见纸页翻飞,看见自己那个,从来不露声色、秉持礼节的儿子,此刻金丝眼镜后头,猩红着的双眼。

隐隐约约,她甚至看见那些不合时宜的眼泪,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近乎咬牙切齿的愤怒。

那狠狠一拳,整个桌面震颤不已。

对面坐着的,是他的母亲。

从小到大有如一尊灵柩压在他背上的母亲,无时无刻,都不在灌输着让他听话的母亲。

她说:“钟邵奇,我,和你爷爷,从来不是一个阵线,但都只是在提醒你。当年他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就让她背上不情愿的巨债,现在也同样可以,让你今天光鲜亮丽,过几年,他一命呜呼,钟家转交给那个小屁孩,让你一无所有。”

他双眼沤红。

女人的手,拍了拍他肩膀。

“阿齐,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我记得小时候,你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条土狗,我告诉过你,住在这样的地方,你把那条狗抱回来,注定就是让他等死。果然,没多久,那条活蹦乱跳的狗就被隔壁人家的保安几棍子打死了——”

“如果你喜欢的注定不是金丝雀和宠物犬,那你就记住,除非有一天,你的能力强到拥有一个谁都不能无由干涉的天地,否则,你就是把一个陌生的物种带进一个陌生的世界,自作孽,不可活。”

她站起身来,与他平视,复又将两份文件拢成一摞,掉了个个儿,递到他面前。

“所以阿齐,不要怪别人,是你不够好,不够强,不够……狠。在这一点上,钟老爷子,比你要强很多倍。你不觉得,他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够了吗?”

母子两人凛冽的视线,霎时间,同在一处相撞。

甚至无需问那句“你什么意思”。

她温温柔柔地一笑,“先下手为强吧,阿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不快回香港,好好哄哄你爷爷?”

第25章

次日上午,陈昭按时上班,进门时,正听得一众早到的同事讨论着地产部Jacky张狼狈调职的消息。

她打完卡,坐回工位上,心下正暗忖没想到效率这么快,一愣神之间,办公桌前就停了个人。

“咚咚咚”。

连叩三下她桌面。

她下意识仰头。

还没看清楚来人,一大袋子保健品便直直往她脸上甩过来,好在她反应及时,惊呼过后,伸手一挡,一接,这才免于被撞歪鼻子的危险。

“宋少给你的。”

给——准确来说,是丢完药后,抱住手臂,停在她面前的吴宇冷着张脸,不忘嘲讽两句,“你这又是生什么病了?一天两天的,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对待这种人,你越是生气他越是蹬鼻子上脸。

陈昭于是懒洋洋一笑,把那一袋子药随手放到肘边,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老板关心吧,宇哥,你这老员工,怎么不见宋少给你买药?”

没皮没脸到驾轻就熟的地步。

吴宇闻声,本想开口就骂一句“狐狸精”,又想起老板最近这段时间对这女人的格外照顾,不由脸色僵了僵。

论嘴皮子,实在斗不过这个女人,论背景,宋三少阴晴不定,指不定哪天就跟这女的来一场办公室恋情……

见好就收,扭头就走。

吴宇气呼呼地大步离开。

见人被气走,陈昭这才松了口气,有闲心侧过头,瞥一眼那大袋保健品——竟然连脑白金都死活塞进去一盒,林林总总什么都有,倒是非常有某位宋少的风格。

她有些失笑。

得了,最多下班的时候跟他道声谢,再把钱还回去就好了……嘶,买这么多,这败家子,也不嫌肉疼。

想到这,她忽而悄悄侧过头,打量了一眼行政总监办公室里的景况。

里头除了一脸莫测表情的宋致宁以外,办公室里,背对着她坐着的,似乎是宋笙跟宋静和。

三人交流的气氛看起来并不寻常,至少一贯喜欢指手画脚的宋致宁,这次出奇安静,只是脸上不时流露出半点匪夷所思的情绪,甚至忽而往百叶窗的方向看来,险些撞上陈昭探究的眼神,吓得她连忙把头一低,堪堪避过。

算了,跟这冤大头有关的铁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好奇纷乱的心绪,伸手从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摸出一支笔。

一本杂志一杯茶,继续伏案画昨天没完成的设计草案。

专心致志大半天,直至她又一次被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宋少叫进了办公室。

事实上。

虽然后来回忆起来,这天在她所触及不到的高度所发生的事,实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是对她而言,也只不过是临下班前,宋致宁不轻不淡的一句:“钟氏那边负责普陀区CBD开发计划的对接人换了,钟邵奇今天回香港,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变动了。”

这通知实在来得有点突然,以至于陈昭险些没控制住追问的心情。

宋致宁打量着她的复杂神情。

好半天,复又补上一句:“我也不知道这对你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过接下来这件事,应该是好消息。”

“嗯?”

“洛一珩的宣传片项目,你不用预备期了,那边发话,你可以直接参加。除此之外,洛一珩让我姐转告我……咳,还有你,”他撇了撇嘴,“说是,知道我跟你属于短期合同,要是这次的方案你做的好,他要把你挖去他的团队,带你入行。”

他嘀嘀咕咕,手里拽了根笔,烦躁地戳着面前的文件,“嘁,这小王八蛋,打从我三叔死了,他就天天跟我为难,我看他就是跟‘三’杆上了,个臭小子。”

陈昭:“……”

她一下没有太反应过来这大段话里,先是钟邵奇离任,后是自己坐火箭看似一路直升,这二者之间的轻重和因果关系,不由在原地愣了愣,脑子里波澜壮阔地大肆脑补一番。

只是直觉性地,她恍惚觉得,这二者之间,必然是有某位钟少的苦心经营联系。

沉思许久,方才恍然回神。

她从兜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几张红大头压在办公桌上。

给完钱,也不待宋致宁气得要把钱甩上她脸,只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上。

看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密密麻麻的草图计划,她几次握住笔又放下。

好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从挎在椅背上的小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短信页面。

她和钟邵奇为数不多的几条来往信息,最后的一条,停留在昨天半夜。

是她发给钟邵奇的,一段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的话。

“钟先生,很感谢你曾经喜欢过我。

但其实,我锺意你,可能比你锺意我,更久,更深刻……也更难忘。”

她揉了揉眉心,心中吐槽自己昨天晚上大半夜这是发什么疯,把话说得这么惨兮兮又肉麻。

撤开遮住最后一句话的右手拇指,却还有一句后话。

那是半夜两点,她斟酌了无数次过后,发送的一句:“可是钟生,人生这么长,只有喜欢,是不够的。”

而后,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怀揣着满心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无措的情绪。

这天下午,陈昭依旧强打精神完成了最后的方案,交给了公关部的负责人——顺带打了宋致宁上次给的主管电话,暗示交代了些细节。

虽说稍显投机取巧,但是至少避开了公关部一众看她不顺眼的女同事,也算是好事一桩。

而后,她便照例去昌里路夜市的啤酒摊兼职,七点上班,穿着笨重的玩偶服沿街推销,拿着低廉的工资,不要命地撒着汗水。

对这时候的她而言,总归是能多赚一分钱也是钱。

但这天的最后,脱下玩偶服,她除了从徐姐手里接过那一张百元大钞,还莫名其妙地被炒了鱿鱼。

在她惊愕的眼神里,徐姐点了根烟,眉间满是郁卒。

“我这真是送财神了,反正,你就做到今天吧,明天就不用来了。”

“什么意思?”陈昭有点急,“徐姐,是我今天迟了会儿到你不开心了?那我今天工资不要这么多了,给我五十就可以了,要不……”

“别说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以后做什么吧,喏,”她复又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辞呈,你拿着,也算是个交代,以后别这么辛苦跑来跑去了。”

说得这么体贴。

问题是,陈昭还是不懂自己这么个堪称三好员工的好劳力,到底是怎么被炒了的。

她闷闷不乐地把信封收进包里,说句谢谢,转身出了店面。

一声叹息,举目四望,忽而,又顿住视线。

不远处的路边。

男人一身西装革履,与这嘈杂夜市格格不入的气质。倚在车旁,他抱住手臂,并没有靠近或远离的意思,只是那么静静看着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忽然做了个撕开信封、展开信的手势。

陈昭愣了愣,好半天,方才会意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刚才那个黄色的信封。

撕去封口,这轻飘飘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

上头是熟悉字迹,力透纸背,写着一行邮箱地址:ToZhao2004hotmail.,另一行,似乎是密码,“870126zhong”。

她不解其意。

再抬起头时,街道那头,却已是人影空空。

她从别人的口中听到钟邵奇离开上海的消息。

而钟邵奇到最后,也没有向她告别。

陈昭揉了揉眼睛。

好半天,却又想笑自己孩子气。

都二十七岁了,她想,都二十七岁了,也应该学会,成年人的道别,是不需要那么多繁文缛节的。

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低头,再回过神。

会等的人或许会等,该走的人,从来不会久留。

只是——

或许她还不敢分清,二十七岁的钟先生,究竟属于哪一类。

=

晚上十二点半。

回到自己的小阁楼里,陈昭一边擦拭着刚洗完、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用“一指禅”按部就班地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确认无误,回车。

按键摁下的一瞬间,电脑页面却卡在登录页面上一动不动,彻底死机。

陈昭:“……”

她以为是自己这部二手电脑系统太过于陈旧,无奈间,拿起鼠标划拉好多下,页面依旧还是个无响应的状态。

正准备按下关机键重启,鼠标键又闪烁几下——

恢复正常,页面加载完毕。

她看着发件箱和收件箱里一致(2800+)的数字,嘴角一抽。

敢情是数据过载才死机,这也太——

等等。

2800封信?

她颤颤巍巍地打开收件箱,倒序排列。

邮箱里的第一封信,发出时间显示在2006年6月27号,从本邮箱发送到本邮箱,仿佛一种自问自答,打开,只有七个字,写的是:陈昭的毕业典礼。

还有一张已经失效的图。

陈昭一怔:她当时焦头烂额,除了回学校拿了一次成绩以外,压根就没去参加所谓的毕业典礼。

接着往下拉,6月28日,三个字:没找到。

6月29日,七个字:上海怎么这么大。

越看越觉得好笑,也越看越觉得,心里无端难受着。

鼠标仿佛永远都划拉不到底,在那如出一辙的“找不到”、“还是没有”的表意里,如同在绝望的情绪里漫游。

他并不是每一天都写。

写了,也不过寥寥几个字,从头到尾,没有一笔写“想念”,也没有一笔谈“喜欢”。

可这一写,是从2006年到2014年,整整八年。

在最近的一封。

2014年8月2日,昨天,凌晨三点半,这大概是整个信箱里,最最长的一封信。

他写着:“这世上只有喜欢是不够的,可是从始至终,我对你,何止是这么飘忽的两个字。”

所以啊。

他写:陈昭,往上走吧。

——我们会在那里重逢。

第26章番外一

他总会想起那一年。

薄雪纷纷的冬天,有个女孩抬起脸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却全快要是攒不住的泪水。

她向他张开手。

拥抱他,如同拥抱一切与他有关,未知而栖惶的宿命。

=

他出生在1986年的秋冬之交,十月之末。

他的母亲是昔日上海军阀洛光远后裔,书香门第、江门洛家的长女,洛如琢。至于父亲——那位此生从未与他在生时见过面的钟家太子爷,钟礼扬,于他而言,似乎由始至终,也只是个名字的象征。

或许是因为,当他从母亲的腹中艰难来到人世时,他的父亲正在香港中环四季酒店大摆婚宴,四百桌流水席,欢庆三天三夜,各界名流到场贺他新婚之喜,传媒大肆报道,赞之为“世纪婚礼”,争相示好。

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在这样的欢声笑语里,在香港的仁济医院,经历着产后的大出血,与死亡擦肩而过,整整昏迷九天后,才逐渐恢复意识。

清醒过后,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电视上婚礼的报道,末了,毅然决然地在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候,就抱走了尚且在保温箱里同样奄奄一息的自己,当夜,乘船返沪。

是故,这样的人生际遇、天差地别,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并不是一个在爱里出生的孩子。

打从有记忆开始,他的人生就是一份经过精心设计的,永远不会出纰漏的培养方案。

每天密密麻麻的课程,一眼扫过去,每一句话,都标示着中文、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日语六列注解。

三岁,他开始跟随洛如琢逡巡洛家的马场,也陪着她和她那些商业伙伴见面,尝试笨拙地挥动比他人还要高的高尔夫球杆。

年纪再大一些,她便安排他学习书法与钢琴,而后,开始接触学习社交场上的休闲运动,帆船、网球、乃至击剑和柔术。

他也曾经在年幼时,向身边那些嬉戏打闹的小同学,投去默不作声、悄悄羡慕的眼光。

那时,隔壁人家的别墅草坪上,男孩正拍打着小皮球,跌跌撞撞又好笑地追着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