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71
但我想了这么多年, 好像也有点想通了,柏医生。
别说什么情情爱爱,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事已经太多了, 万事顺心如意, 得是多难才能达成的目标啊,是不是?
只是说来好笑,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所有人都觉得宋致宁花心随和好说话, 是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拉拢的老好人,是每次party和地下酒会、同学会的组织者联络人,八面玲珑又浪荡, 见了女人就折腰。
可在我心里, 不管我用怎样的方式对待他,不管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相处, 也不管他到底又落了多少个花名在身上。他好像永远都是我心里那个干净又漂亮的小男孩,值得最好最好的归宿和避风港。
陪伴他的人是我当然好,但我恐怕没办法长命百岁, 也没办法好好对待自己了……所以, 不是我,也很好。
他从不欠我任何,我更不要他欠我。
——《白倩瑶·心理诊疗日记③》
宋致宁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答应了帮白倩瑶出头说话, 第二天也就真的来了她班上。
他什么别的事也没做,只是让白倩瑶按照前一天他教给她的,哥俩好地一把揽过他肩膀。
她的肩膀堆着肉, 瞧着像是有他一个半宽。
“宋致宁!你昨天把我收的练习册都搞丢了!”白倩瑶有些生涩地捶了捶他胸口,颇注意着力道, “大家都问我练习册丢哪了,你搞得我今天没法收场!”
小三少一如既往地为人和善又散漫,闻声,冲她身边虎视眈眈要撒气的小女孩们展颜一笑。
“对不起啊,练习册是你们的?那这真是我弄的,”他说,“我们不都住一个大院里吗,昨天白倩瑶跟我一起去玩了,说全是她要做的练习册,我以为她开玩笑逗我呢,哪有人背这么多作业回家的,我们翻墙出去玩也不可能背那么多,所以直接就扔了。”
周遭的议论纷纷。
“白倩瑶什么时候和宋致宁这么熟了……”
“他们真的一起长大的?为什么白倩瑶从来没说过啊?”
“白倩瑶看起来还跟他关系挺铁诶?”
……
宋致宁像是充耳未闻。
只看着面对着自己不知从何骂起的姑娘们,蓦地眉间一蹙,露出点疑惑表情:“不过,你们自己不做作业,为什么都给白倩瑶做?她都没给我做过作业——该不会你们欺负她不会拒绝人吧,哈哈?”
“我们……”
“不过我猜也不会是,”不过是抛装引玉,他显然并没有听完人回答的意思,反手拍了拍白倩瑶肩膀,“你别看她老实,她可是白既明的女儿,我听我妈妈说,那以前可是军队里出了名的猛,一拳撂翻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哦,怎么可能有人不识相,还欺负他女儿啊……对吧?阮阮,何况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要是谁欺负她,我们大院里的都会不开心的,你在这,你可得跟她一条战线啊。”
他点了姜阮阮的名,也有意无意间,给所有的同学都提了个醒。
这无异于是把白倩瑶默默归于他那个唬人的小圈子里,给她提供了无形的荫蔽。
后来便成了习惯。
这件事过后,之后许多年,每到一个新学校,新的学期,宋致宁都会把同样的把戏翻来覆去用一遍,以巩固旁人心中白倩瑶确实属于“他们的圈子”这个印象。
除此之外,白倩瑶倒是依旧与他保持着不算熟悉的适当距离。
在学校里,他们见面时会打招呼,她会装作很凶且很熟络地跟他对个手掌。
在大院里,她偶尔也会参与进去那群孩子们的活动。
虽然因为笨拙和过胖的身形时常会拉后腿,可是宋致宁作为其中的领头人和组织者,总是有意无意地提点她两句——虽然通常而言,他马上又会毫不留恋地跟旁人聊得火热,却也让她的确没怎么受过言语上的折辱。
“白倩瑶,早啊。”
“早啊!”她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和同学们中的人气王一击掌,“我今天还遇见你家的司机叔叔,说你最近都来的很早,来这么早你又不读书,哈哈哈~”
毕竟熟悉的人就是要互损的,装也要装像一点。
心虚之中,就连声音也都不自觉大了几分。
宋致宁笑笑:“你那是吃早饭吃太晚了好不好,你吃快点,下次一起来上学呗。”
倒也一笑而过,从不深究。
晕!
白倩瑶撇撇嘴。
却从第二天开始,真的尝试练习如何飞快吃完早饭——却也从来都没有和他凑上对过。
倒是越来越有女汉子的作风,随着在学校里演得多了,也再不是那个唯唯诺诺好说话的小胖子形象。
她变凶了,开始爱笑了。
好吧。
他教她的那些为人处世,让她不再被人欺负,但大概,也许……或者也最终奠定了她在学校的霸王花形象。
也因此,他们从此是算不上朋友的朋友,是莫名其妙就一起长大了的大院伙伴,更是不像青梅竹马的青梅竹马。
介于熟与不熟之间,终归是互相熟悉陪伴又低头不见抬头见了许多年。
但回忆起来,到遇见阿青为止,他们之间唯一算是私密的接触,倒是大概只有那一次——
=
那年白倩瑶十四岁。
隆冬腊月时节,因为家中情况特殊,早早结束了拜年活动回了家的她,临时受了白既明的嘱托,带着从外婆家捎来的吊瓜子、白果和一提糕点,去宋家顺路送个小礼。
“早点回来啊,放下就行,让警卫员给你宋爷爷拿去,他最好这口,”临走时,白父把她送到门口,“我这炉子里煨红薯呢,就等我们瑶瑶回来吃了……路上小心滑!”
“好!”
她一招手。
便就这样裹着粉红帽子粉红围巾,一身俗气的粉红色小棉袄,蹦蹦跳跳往隔了不过百来十步的宋家别墅跑。
直跑到那大门外,摁了好几下门铃,却都反常的没人应答,连平素最警觉的探查岗都没反应,她这才探头去看,却不想随便借力扶上门栏的一推,竟就这样把门推开个供人通行的小缝。
或许是某个人进门太匆忙,竟然连门也没关?警卫员也被调开了……?
可是,是谁呢。
这种情况在戒备森严的大院里实在过分罕见。
那时的她年轻不怕死,又自恃每年过年都常来宋家拜年走动,迟疑了大概没有半分钟,便直接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一路跑到玄关处把东西放下。
还是没人。
她悄然等了半天都没动静,连保姆都没瞧见,只得略感无趣耸耸肩膀。
刚要走,却陡然听得楼上噼里啪啦一阵响,混杂着令人耳膜生痛的叫骂——
“宋如茵!别打了,你别打了!你比我好不到哪去!”
“你还敢拿被子裹着?你好意思?!给我下来!奸/夫淫/妇!”
“这句话也该还给你!贱……反正你给我滚!”
白倩瑶脚步一顿。
虽然经历不多,但她不至于听到这也不知道楼上在发生着怎样的狗血故事,以至于听得心里一阵发毛,连忙加快脚步往外走。
越走越快。
越走越……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停了一停,向后回头望去。
而后,便也就这样,和霍然拉开阳台门,满面阴鸷的少年四目相对。
身后的“风景”,从她的角度看去,更是一览无遗。
他父亲的女人□□躲在衣柜,狼狈的父亲用棉被裹着蹲在高处瑟瑟抖。
他的母亲带着男人过来捉/奸,手里的衣架甩得虎虎生风,骂声响彻不绝。
而他这个亲骨肉,这个因为父亲的窝囊入赘而冠着母姓,永远只是寄人篱下“表少爷”的三少,光鲜亮丽败絮其中的三少——
不管他在学校多么风光无限,多么浪荡花丛中,多么“名声赫赫”。
他依旧什么也做不了,连回避或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都做不了。
“宋、我……”
她呆呆站在楼下。
逃跑的步伐变成僵硬的停顿,几乎发现他通红双眼的瞬间,就已然慌了神。
末了,只能徒劳地转开视线,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干跺脚,“不是,我……”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宋致宁在哭。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宋致宁也是会哭的,他明明好像做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什么都不缺,总有许多人追捧。连他也要哭,世界还有没有道理?
……可,可他偏偏就是真的在哭呀。
宋致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难得的失态,随意伸手抹了抹眼角。
而后,这少年便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眸装满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轻蔑冷淡,撂下冷冷一句:“以后如果我听到别人讨论这件事,我第一个就会收拾你。”
“啊?”
她反应过来,很快用力点了点头,“哦,……嗯,好。”
一连三个肯定。
话都说完,却还继续停了停思绪,没走。
好半晌,才在愈发恼人的争吵声中,忽而冲宋致宁比划了一个下楼的手势。
她说:“你下来吧,你在外头院子里等我一下。”
“……?”
然后,也不等宋致宁回答好或不好,便一扭头,飞也似地往家里跑。
白家很快也迎来一阵鸡飞狗跳。
“诶!瑶瑶,你干嘛呀,烫!”
“爸,我马上回来哈!”
“不是,你戴个手套!手套!”
她回家取了两个红薯,又飞快狂奔出门。
刚刚煨好的红薯滚烫,几乎隔着手套也灼得她龇牙咧嘴,只得不断把那番薯左右手交替来回疏解热气。
可即便如此,等到她把大个的红薯递到坐在大院中间那长椅上等她的宋致宁面前,还是被烫得不轻,粉色手套上一圈一圈的炭黑印。
宋致宁唇角紧抿,盯着那其貌不扬的红薯看了好半会儿。
好半晌,复才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不再红红的了。
那是一双很漂亮很漂亮的桃花眼,漂亮到让人晃神的轮廓温柔。
“红薯?”
“嗯嗯!你吃吧,这个我爸弄的,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冬天吃这个,暖洋洋的!”
“……”
以至于,直到很多年后,白倩瑶还无比清楚地记得那天宋致宁的样子。
他戴着一顶漂亮的尖顶灰色羊绒帽,脖子上层层绕绕同色系的围巾,原本就只巴掌大的清隽脸庞遮得只剩半边,一垂眼,一抬眼,长而微翘的睫毛好像给人心尖上挠痒痒似的。
雪花也掉在他的睫毛上,又被他随手拂去。
而后,他像是不怕烫似的,接过那热乎乎的烤红薯,便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
白倩瑶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边,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上那小的。
想起不久前他还说要教训自己,不由后知后觉地喉口一涩,有些心虚。
隔了好半天,才轻咳一声,问他:“好吃吗?”
他没有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只不答反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做事的办法还是很蠢?”
哪有人刚被威胁了,转头塞给人一个红薯的?
就是讨好卖乖也该选个贵重的东西,就她一门心思,到这时候也只惦记着热乎乎的红薯。
甜的,黄瓤的。
没出息。
白倩瑶:“……”
两人默默啃了好半会儿红薯。
嘴里呼出的热气,合着空气中四散白雾,直至宋家家宅门口,一辆黑色的宝马驶出,悠悠离去。
宋致宁目送那车走远。
“也就是我比较心大,算了,”许久,才复又咬下一口红薯,说,“你长点心,应该多和我们这群人接触,才不会受欺负。”
“啊?”
“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应该对我凶点,别人才会信你是个真公主,不是土大款暴发户。”
“我们不是刚刚还在说……”
“加个喂。”
“喂!我们不是刚刚还在说,就是……说什么来着?”
宋致宁:“……”
=
很多年以后,白倩瑶的心理医生为了显示专业,在见她的第一面,便曾试图来一手“从你的脸上读出你的人生”。
当然,也不过一眼,她便先入为主地认定,这八成又是个好姑娘遇见渣男的恶俗爱情故事——
“诶?错了吗?”
被称为“柏医生”的女人愣了愣,端起保温杯的手僵在原地,“不是渣男?”
“当然不是,我遇到的是个很好的男孩,”而白倩瑶说,“只是他有他的人生,不得不把心情都藏得很深很深。”
因此,如果非要说她的爱情故事的话。
无非是一个不够好的女孩遇到了一个把自己伪装得太好的男孩,倒不至于归类于谁又辜负了谁,谁好谁坏诸如此类。
白倩瑶笑了笑,伸手,也摸过一杯茶水,低头抿了一小口。
“从哪聊起呢?十七岁之前,其实都是我傻逼兮兮的暗恋……啊不过,说起来,确实十七岁那年——”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加了一小段,四千多字为完整版哈,改完了~大家早点睡,下一章就是青春故事啦,青青和司余仔出场。
感谢在2019-11-18 22:14:39~2019-11-19 17:2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猪是小猪、改个id记住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二章 72
非要细数起来, 其实十七岁是我人生中很关键的一年。
那一年,我变得开朗了很多,认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开始因为有她的鼓励而变得自信, 学会打扮自己,悄悄开始不那么努力但至少认真的减肥,一切都好像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不仅如此,幸运的事接二连三还有很多, 譬如永远在我隔壁班的宋致宁,忽然转班坐到了我的后桌,宋家的阿笙姐姐也转学到克勤, 对我照顾良多。
多少事都在那一年翻天覆地的发生着变化,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真的是命运之神悄悄在那给我标好的路牌, 提醒我时机需要把握。
如果那时候漂亮一点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懂事一点,会说话一点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更勇敢更愿意去读懂某个人就好了。
……如果说是现在回味起来,当然也都这样想过。
不过还好啦。
至少现在我明白, 什么“人生没有后悔药”都是托词。如果注定是你的, 那么你遇上他的时候就会是你最好的时候。
命运哪里会迟钝到从相爱那一刻才开始,相遇的第一眼,明白的人, 就已经看到了结局。
——《白倩瑶·心理诊疗日记④》
白倩瑶或许并不是唯一一个撞破宋家家事的人, 但一定是所有撞破不堪的人里头最守口如瓶那一个。
既然答应了宋致宁绝不提起那天的所见所闻,从此以后,哪怕烂在肚子里, 她也再没打算过要告诉给旁人听。
宋致宁理应是懂她的。
是故,那一天, 不知道是出于“巩固承诺”的需要,又或者是真心感激她的诚恳真实,待她一贯同旁人两样的宋家小三少,倒是难得对眼前这一身粉的臃肿小胖子和缓了态度。
并肩坐在长椅上吃完烤红薯,又单独领着她翻墙出了大院,跑到隔壁街的“老杨豆花”那,点了两碗她最喜欢的、热腾腾的甜豆花。
“吃吧。”
他随手取下围巾,挂上旁边椅背,手指在自个儿纤细修长的脖颈边不住轻揉着,空下的左手,从服务员手中端来豆花,轻放她面前,“跟红薯一样,冬天吃最热乎。”
“哦、哦……”
她努力压抑住有些受宠若惊而惊慌失措的表情。
捧着碗边讷讷点头,脸上被肉挤得有些局促的五官,笑起来时,倒依稀还能瞧见幼时精致明艳的轮廓。
而后,便轻手轻脚拿起瓷勺——
只给自己的豆花上淋了一小勺很少很少的糖。
“……”
那谨慎动作毫无意外地被收入某人眼底,惹来不着痕迹的眉心微蹙。
事实上,白倩瑶吃东西嗜甜如命的习惯堪称众人皆知,早已根入骨髓。
不说别的,平时就是吃碗豆花,也得在上头上铺一层细密的砂糖,等到热气微微将那糖粒融化,融进浅浅泛白的汁水,这才开心地从中间挖去一大勺、吞进嘴里。
一边手忙脚乱喊烫,一边拉着她爸白既明笑呵呵地说着好吃,一次能吃掉两大碗,大概还得嫌不够。
他“偶然”路过瞥见几次,当然也从旁人口中或笑或嘲地听过,自然深知她那点不掩藏的用餐习惯——由是看来,今天这格外收敛的小口小口尝、小口小口吞咽的动作,也就分外明显突出。
白倩瑶却丝毫不知他的心理活动,仍努力维持着不大至于狼吞虎咽的仪态。
兀自沉默了好半晌,复才习惯性地咧起个傻笑,喝着豆花的间隙,不忘低声说:“每次我跟着你还有阮阮他们一起出来玩,路过这里,都好想推荐给你们吃这个来着,但你们急着要去清吧那边,我觉得这个好像有点太低幼了,哈、哈哈。”
这闷笑里藏着显然易见、没话找话的尴尬。
而宋致宁轻瞥她一眼,没吭声,只也低头吃起自己碗里的豆花。
一勺一勺舀烂,直至豆腐颗粒细碎,方才舀进口中。
吃了两口,竟也没有预想中那样的索然无味。
豆花的香气和暖意从喉口一路蔓延到胃,恍惚间在粗食之间,亦逐渐氤氲温柔。
他淡淡说:“……不是你低幼,是我们这群人长太快了。”
“嗯?”
“但还是那句话,你真不用羡慕谁。”
他倏然笑了。
那笑轻佻散漫又恣意,恍惚终于复又回了宋家三少那精气神,目中无人且八面玲珑,矛盾得自然天成。
他说:“真说羡慕,谁都得羡慕你,多无忧无虑啊,身边人都把你的感受放第一。”
说话间,一贯不喜甜食的宋少伸手舀起一勺糖,往自个儿碗里铺下满满当当一层,搅拌搅拌,又问:“你不加糖吗?不加糖怎么会好吃。”
……
那是2008年的春节,一个寻常无味的年后节日,正月初七,傍晚六点。
世纪初的年味总是那样浓厚不散,不知名的烟火在整点炸开,他们许许多多随口闲聊的后话,很快被淹没在街道人群的高声议论和笑声之中,断续得叫人听不懂其间深意或真心。
唯有他举起瓷碗,祝酒似的,和她的轻轻相撞,这清脆一声格外明晰。
而后,一句迟来的新年快乐,算是为他们的“遵守誓言保守秘密吃豆花仪式”敲响结束铃。
等到回家时分,已是日落西沉。
冬日里早早落山的太阳和早早亮起的路灯,错落刚好的,将他们并肩远去、一胖一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或许是因为刚才难得像朋友似的独处,她对他的那份扭捏小心消散不少,无话半晌,竟也敢主动开口问:“宋致宁,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他随便踢了脚路边小石子,笑道:“每年都一样。希望新的一年还能有钱花,高枕无忧,每天做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
“那你呢?”
“我啊,我希望新的一年也能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希望每天都可以吃到老爸做的糖醋排骨,红烧鱼,玉米松子——”
“嘁。”
“……?”
白倩瑶话音一顿,不满地侧头看去。
原是还没等她说完,某人便趿拉着步子,手枕后脑勺,蓦地笑出声来:“刚才看你对我的新年愿望一脸嫌弃,轮到你的时候也没多伟光正嘛。”
“……你!!”
“我怎么?”
“你有本事别跑!……你作弊!宋致宁!”
“来来来,你又跑不过我~”
即便如此。
抢先领跑在前的某人,还是悄悄放慢了些步子,时不时来个倒走,说是戏弄她跑不快,实则是让了又让,“我让你十秒,10、9……诶,抓不着~”
“宋致宁!!你别太过分!”
就这样一个跑一个追,惹来过路行人无数好奇扭头,饭后消食运动进行得无比彻底。
“……嗬……嗬嗬,”末了,她叉着腰,仰头看着跨在墙头上,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依旧不改身手矫捷的宋三少,气得手指直抖抖,“你、你有本事你别爬墙!”
“这不是怕你打我吗?”他摊手,满面无赖潇洒样,“而且,还说你学不会凶人,这不是就学会了?”
“别废话……你倒是拉我一下!”
瞧瞧。
这会儿对他凶起来,倒是无师自通了。
他一时失笑。
却也依旧没忘微微弯腰,向她伸出右手——
=
倘使这个年,过得真如这样轻松的粉饰太平,或许不至于引来多年后宋家的一桩桩自相残杀闹剧。
然而,这些个所谓的高门大户,终究并不每每都如白家那般心思简单,子嗣单薄。
光是宋家一家,除了宋如茵那档子人尽皆知的不睦婚姻,没过多久,又传来长子宋如山膝下抱错女儿的大乌龙,惹来大院内外诸多议论纷纷。
寒假还没过完,姜阮阮随着家里人来白家走动时,便悄悄拉着白倩瑶说起这档子事。
“所以我跟你说,宋静姝就是被抱错了!想不到吧,以后那个乡下妞就是新的‘宋二’了!”
“……什么乡下妞?”
“你怎么还没见过她啊!你不是和宋致宁很熟吗?”姜阮阮一捂嘴,小心附到她耳边,“而且听说,他们家里还因为这件事闹得很凶哦,宋静姝要被送去留学了,小三叔很喜欢那个乡下妞,特别护着她,要我是宋致宁我肯定特尴尬,哈哈哈,他妈妈一直想要拉拢小三叔,以后好一起争家产呢,现在小三叔心里天平一倒,肯定不帮忙啦。”
姜阮阮那大嘴巴,自然是桩桩件件一个不落往外倒,却也听得白倩瑶满脸疑惑。
什么留学,什么乡下妞,还有小三叔什么的。
……还都聊到争家产了,可宋达爷爷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她挠挠头,“不是吧,姜阮阮,你怎么对他们家的私事这么清楚,你从哪听说的啊?”
“秘密!”姜阮阮闻声,做了个“嘘”的手势,“以后你就知道了,反正你别到处乱说,不然以后你别想再跟我们一起玩了。”
“……哦。”
然而,其实也真不用白倩瑶去乱说什么。
就姜阮阮那点藏不住事的脾气,还没开学,“宋二”换了人的事,早已经传到十里八方外。
过完十五岁那个纷乱繁杂的年,白倩瑶也很快便在一次家宴中见到了那个代替宋静姝的、名叫“宋笙”的女孩。
她一声普普通通的“宋笙姐姐”,惹来旁边宋致宁冷冷一瞪,登时尬笑几声,便收敛了后文。却到底也没忍住,好奇地多多观望过几眼,对这女孩留下个沉默寡言,不跋扈却也不好接近的印象——
谁又能想到,很多年后,正是这个从不显山露水,永远如死水无波澜般的少女,联合外人一举拿下宋家话事人的位置,将一众长辈、包括在宋如茵帮助下试图掌权的宋致宁都齐齐甩在身后,成为几个声名赫赫大家族中唯一的女性当家者。
当然,那都是后话中的后话了。
于白倩瑶而言,那一瞥一打量尚且可有可无,她那少年时代的光阴岁月,彼时只在悄然掀不起风浪的时光中黯淡流转,一直到她迎来上天眷顾的十七岁,方才露出些前路风景乍现的苗头来。
先是讲台上自我介绍说来自湖州的“卓青同学”,补足了她身边空缺已久的同桌位置。
而后,便是被称作“小菩萨”的纪家四少公然转班,后脚跟来的宋致宁更是潇潇洒洒,课桌一路搬到她身后。
算起来,这还是她和宋致宁“邻班”了快十年之后,头一回坐成了同班前后座。
“白倩瑶,以后你坐我前面,可得给我当榜样,”年岁一长,越发没个正形的宋某人,遂懒洋洋趁着下巴,没事找事踢踢她椅子后脚,“上课别睡觉,不然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没人提醒了。”
“……哪里有这种榜样的!”
“你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话虽如此,宋致宁倒是似笑非笑地,先瞥了眼旁边同桌——那位生得一张顶顶好皮囊的纪家四少,兼带着,也扫过前头那坐得笔直的“卓同学”,复才又冲她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作为以物易物的奖励——”
“嗯?”
她凑过去。
“头条八卦第一线,白倩瑶同学,恭喜你中奖。”
“……你滚呐!!”
是了。
无师自通了小两年的白倩瑶小姐,彼时终于成了个驾轻就熟的母夜叉,很完美那种,就针对他那种OTZ。
宋致宁扬唇笑笑,对她的态度见怪不怪。
只一如往常接了前排女生的暗送秋波,便随手扯过本数学书,盖在脑袋上睡起觉来。
白倩瑶冷哼一声。
把他眼下那一圈乌青色默默看在眼里,却也没再打扰他睡觉,只默默挺直了背,用自己那……日趋一日,愈发小山一样伟岸的肩膀,帮他挡住了老师直射而来的凌厉目光。
当然,这种分外固执且坚持始终的动作,引发的直接结果,就是一下课,她那刚刚跑完1500米酸痛不已的老腰便直接用痛楚对她大叫大嚷“表示不满”。
白倩瑶痛得撑着下巴龇牙咧嘴,对侧头来关心的卓青勉力摆摆手。
“可瑶瑶,你干嘛坐得那么笔直笔直的……”
“我上课想认真听讲嘛,我跟你说,这老师讲课可快可快……嘶,就是,得坐得特别直,特别专心才能听懂。”
“是、是吗?”
卓青疑惑地挠了挠下巴。
于是下节课,便也学着白倩瑶的样子,坐得端正笔直,前所未有的认真——自然也顺利地给老师留下印象,一起收获英语老师的三连点名。
同对英语不怎么擅长的卓青&白倩瑶回以【OTZ】败北三连。
白倩瑶默默扶额,“……”
当然,对于默默处在单方面暗恋中的少女而言,付出与牺牲,就像是青春年少无知最可爱的纪念章,总无需感动任何人,便足够让自己感到满足。
她有幸得了一个又一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在自以为不被旁人所知的迁就照顾里,得到了最需要的那份偏爱。
当然,事实证明,老天对她也并不总是亏待的。
头节课上完,等到下午第二节 课体育课回来,白倩瑶一边咋咋呼呼和卓青唠着嗑踏进教室,走到座位旁,正想从抽屉里摸出水杯来灌一口大的,摸来摸去,没找着水壶,却先摸出来一盒不知名的跌打损伤膏药。
“……青青,你给我买的?”
“没啊,我们不是一起去打排球了吗,”卓青也是满脸疑惑,“是不是你自己以前买的,随手塞在里头角落了?”
当然不可能。
毕竟,自从母亲离开,她已经把自己自顾自养成个不怕疼不怕难受的孩子,习惯了熬一熬就过去,最怕麻烦和叨扰,根本不会,也没心思照顾身体。
倒也福至心灵地回头一看,某人依旧盖着课本雷打不动在睡觉,换气呼吸的频率,却显然比最开始急促不少,不像睡熟的模样,反而像是担心被发现被揭穿,心虚装睡似的。
她于是只笑笑。
傻呵呵乐着,随意一摆手,重新翻找起水壶,“那应该是吧,可能是放太久了,我自己都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年轻的小宋是可爱的小宋。
那时候宋家的变故还没发生,他对待旁人还有怜爱的本能,还有感激与温柔,还没有彻底把自己用花心浪荡伪装起来。
那时候的瑶瑶也是默默幸福的瑶瑶。
感谢在2019-11-19 17:25:06~2019-11-20 13:0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若零苓彤 10瓶;小猪是小猪 3瓶;改个id记住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三章 73
十七岁, 是白倩瑶不长不短人生中精准切割的一半。
真细算起来,这确实是一段相当久远难追的回忆。
但或许是她的人生相较于旁人,在匮乏程度上只有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故, 直至许多年后,想起十七岁的宋致宁趴在课桌上、只露出半点尖尖黑色的额发;他倚在窗边,撩起窗帘和外头搭话的女生笑闹几句的声音;突然跑到她面前,下巴搁在她摞成山的课本上央她借本作业来抄抄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依旧还仿佛鲜艳如昨,恍惚就在不久前发生似的。
虽然没有《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那种梦幻般的剧情, 但那些悄然离去的青春岁月里, 随着她阴差阳错成了宋致宁的前桌,两人的关系的确相较之前拉近许多——毕竟, 有了卓青和纪司予那样从一而终、不死不休的纠缠珠玉在前,他俩也不能在一旁干晾着当电灯泡,总得找些共同话题。
故而, 从前虽有有意保护, 但也确实刻意会和她保持一定距离的宋家小三少,大抵也受了纪司予的感染,对她“宽限”不少。
从此顺理成章的, 也就让她找到理由, 逐渐又成为宋致宁最贴心的哥们。
无论旁边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好,暧昧也罢,受益于白倩瑶彼时那绝对没有任何恋爱可能的体型, 他们之间总洋溢着一种看似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兄弟情氛围。
闲来无事的时候,甚至还能并肩坐在操场的边边角角处吃吃薯片, 一起讨论着过路的美丽姑娘,你一嘴我一嘴,因为“谁更漂亮”这样幼稚的话题吵个没停。
“不过,今天我偷偷看到纪司予给青青传纸条哦,”当然,吵归吵,吵完了,她也不忘另起一个八卦,“他不会是真的对我们青青有意思吧?……虽然他家条件是好到不行啦,不过我感觉跟个烫手山芋一样,我去年还参加过一次他们家老太太的寿宴呢,那个奶奶看起来巨恐怖,我爸把我领过去跟她说话,没说两句,我脑壳就痛得要命。不为别的,就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的。”
白倩瑶撑着下巴,难得一副老成模样。
半晌,长长叹出口气:“而且纪司予这个人吧,对着阿青还好,对着别人,我总觉得阴恻恻的。要是青青跟他谈恋爱,以后还想再找下一个,八成就难了,不死也得掉层皮,你说是不是?”
情场老手宋某人手枕后脑勺,靠在篮球架旁,老神在在地答:“应该是说,要是真给他得手了,就不可能会有下一个了。”
“哈?”
“反正我从没见过纪司予那么失态的样子,遇见卓青那天是头一回。”
“……”
“而且卓青这辈子,我猜,也不太可能碰到第二个,比纪司予更喜欢她的人了。就算还要有下一个,她自己也不会答应自己的,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随随便便都能跟纪司予比。”
他可是出了名的人间小菩萨,实打实的又高且富且帅。
无可否认的默然片刻。
许久,白倩瑶复才“切”了一声,抬头看天。
“但我还是觉得平凡一点也不错,不愁饱暖,每天傻开心,像我爸说的那样,”她失神笑笑,“大家庭里,吃个饭都像是自助餐,要是真的有选择,谁会想真的迁就那些啊。”
可与她的感慨相比,小三少毕竟是见多识广,亲身体会。
多年后的事实证明,白倩瑶的劝谏没有奏效不说,纪司予与卓青之间,倒也确实是宋致宁一语成箴,分毫不差。
起先不知是福是祸,后来冷暖自知,毕竟卓青是终有所得。
至于一无所得的白倩瑶,自己也没听进去自己的劝,反倒依旧默默在心里藏着那位——和永远一心只想着阿青的纪司予相比,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的花心蝴蝶。
半斤八两。
十七八岁的宋致宁和十年后一样,那副漂亮好看的皮囊永远被他利用和维护的极好,还酷爱拾缀自己,今天朋克潮牌,明天校服涂鸦,后天英伦贵公子,随心所欲,永远以吸引旁人目光为荣。
高二转班来这一年,他就换了七个女朋友,每一个的平均保鲜期不到两个月。
当然,最出了名的却不是他换女朋友的频率快,而是同每一个都能好聚好散,各有所获,互无亏欠,实在是不得不称一句技艺高超。
——“我说我要去看演唱会,他就翘课陪我去看演唱会,买第一排的门票,帮我安排和小爱豆在后台合影,不会吃醋也不会因为我追星生气。”
——“我喜欢那种忧郁系文艺美男嘛,然后元旦晚会的时候,他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我就去追他了!他妈妈感觉很喜欢我,一直催他跟我接触哈哈,虽然后面相处的很淡分手了,但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牵牵手就觉得很幸福了。”
——“我好像是去年的时候还跟宋家那个在一起呢,哈哈,觉得他人好好,会说话也挺绅士的,我爸也很喜欢他,我家还和宋家谈了一个房地产的合作案呢——虽然合作案刚结束我俩就分手了,不过恋爱谈得还是挺舒心的。”
——“……宋致宁要是能再专心一点,绝对是白马王子好吗?但他就是太没正形了,喜欢你的时候对你很好,但也最爱提醒你,他压根暂时就没有定下来的计划之类的,让你别太入戏。然后不喜欢你的时候断了就断了,你要什么分手礼物给什么分手礼物,绝对没什么拖泥带水的。唉,不知道说啥,但也没有什么骂他的理由。”
他的每一场恋爱由是都来得轰轰烈烈而结束得波澜不惊,并时常配有暗地里进行的联姻式的家长联系。
他自己倒是并不怎么放在眼里,或者说,比起要跟谁谈恋爱,要在别人眼中做什么样的人,他从来只看中当下自己的开心,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也是校方心目中又爱又恨的坏孩子。
爱他出手阔绰,家里建校费给的一摞摞,捐了三栋楼,恨他不做榜样不爱学习光爱泡妞。
而那段年岁之中,真正能接近且陪伴这个放纵不羁坏孩子的,除了他看中交际的几个同样出身高门的同类之外,尤其格格不入的,似乎好像永远只有那个,看起来永远不会跟他有故事的白倩瑶而已。
“喂,这位白同学。”
他懒洋洋伸长手,戳了戳前头某人厚实肩膀,“周末有没有空?前几天不是说要吃冰糖葫芦吗?不如礼拜六去北京玩吧,吃正宗的去。”
“……”
她看也不用看,对准他手背就是猛地一拍,“又被谁放鸽子了?女朋友跟你吵架了?”
“可不嘛,分手了。”
宋致宁右手支颊,话音淡淡。
说的是情感大事,语气里却浑然都是漫不经心:“栽在一个长相纯良的美女手里,给我戴了一顶墨绿色的帽子。”
闻声,一旁的卓青和后头的纪司予已然一脸见怪不怪,冷静得很。
“……那你干嘛一点不难过?”白倩瑶却到底一怔,没沉住气地回过头,“不找人报/仇?哪个班的啊。”
“忘了。反正,谈个恋爱又不是坐牢,不喜欢了就分手,人也没欠我的,”宋致宁这个当事人反倒笑笑,“话说回来,去不去北京啊?——去我就让人买票了,省的你又数落我见色忘友,带你吃最正宗的冰糖葫芦去,够不够意思?嗯?”
多可笑。
比起恋爱对象的时刻岌岌可危,倒是她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大山”在他身边,永远都处在一个安全且被保护着的位置。
他从不在她身上索求任何,就如同宋家和白家虽是世交,在宋老爷子的一力阻拦下,却也在权钱交易上极为谨慎,商场上几不来往,贯彻着“谈钱伤感情,不如不谈钱”的原则。
无论是这优待又或谨慎,那时的她,只以为这是老天待她这贫瘠人生难得的一点补偿,却并没有看清这“不谈”背后,藏着怎样的叵测狂澜。
等到看清的时候——
除了一句罢了,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
故事一路往后,当然是有过一段还不错的岁月的。
十七八岁时候,她和宋致宁的关系更是逐渐被传成大院里教人津津乐道的、出了名的好友。
但也不是没有吵架的时候。
譬如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她忙于复习,政史地背得昏天暗地,早已经拿到择校名额的宋致宁,却依旧散漫得很,整天忙着规划毕业会和毕业旅行,跟姜阮阮和林安、魏灿一行人处得火热。
以至于,她后来接到他的电话,开口第一句,竟也不是问“复习的怎样”,“考试心里有没有底”,反倒是一句略带抱怨的“你说你,最近都忙得找不着人了,都在忙什么啊?”
白倩瑶:“……”
她没答话,只攥紧话筒,气愤地抱过一桶薯片,咔叽咔叽吃得格外用力。
“该不会真的像是姜阮阮说的,天天在家里背书吧?”宋致宁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院子里的几家,手里不是都有择校的‘名额’吗?你家就你一个应届,怎么也都得轮上有一个吧,干嘛这么拼命,显得怪异类的。”
“什么异类,你们才是异类好不好?”她更气了,“而且,有名额归有名额,我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去的不是更好?去年姜家择校的事不是还差点被查了,有风险的,你自己也长点心吧!……反正,我要努力,跟青青一起努力考上复旦,这样还能再做四年同学,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闻言,宋致宁沉默片刻,轻揉眉心。
“说到底,还是因为卓振伟不愿意给她花钱吧。”
“……我懒得跟你说,挂了!”
白倩瑶难得有这样一把怪火烧上心头,直接甩人脸色的时候。
不怪别的,主要是宋致宁这人说什么话都是单刀直入、正中红心,联想起卓青在卓家的遭遇,她十次里有九次都要揭竿而起、气得原地直蹦,加上这次被他语气一激,更是连带着无名火涌,自然也没忍住发怒的念头。
谁让卓青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最最好,没有之一的最好朋友,就算是宋致宁也不能说她的不好。
她气得直咬笔尖。
嘴里一个劲咕哝着:“宋致宁,臭不要脸,明知故问,也不关心一下难兄难弟,就知道关心玩,玩玩玩,谁还能玩一辈子啊!”
可气急了,气得脑壳痛,后怕和心虚的劲头又也跟着窜上来。
她抱怨的话越说越低,反倒在心里默默回忆起自己说话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太过分、太冲了?是不是有点太不过脑子、不给人面子了?
好像是有点。
她不该那么呛他的,本来每个人的路子也就不一样,何必苛求他也跟自己一样,非得往明知难多了的路上走?
心绪越想越乱,于是书也再难看下去,仿佛每一页每个字都变成波浪般的字纹,没一个是她认识的。
烦人!
可她毕竟心里别扭,也不敢更不好意思再把电话打回去。
只得揉揉眼睛,随手抱过一罐子棉花糖滚到床上,一颗一颗糖往嘴里塞。
再腻人的甜,却到底也没消去心底那份唯恐破坏了得来不易友好关系的惶然不安,反倒是叫她这么一吃就吃到晚上八点多,连晚饭也没顾得上。
剩下一垃圾篓的零食袋,默默暗示着她之前减肥半个多月的彻底破功。
“唉……”
白倩瑶躺在床上,反复摸摸隆起的小肚子、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兀自出神,喃喃自语:“其实我又没有那个意思,还不是觉得你说话不好听,就,唉……”
——“咚!”
“嗯?”
——“咚!”
好半晌,却是接连两声清脆的响动蓦地从窗台处传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还没个停了?
白倩瑶揉着一脑袋鸡窝头,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对着下头开口就喊:“顾叔叔,有人拿石头砸——”
顾叔叔是她家里的警卫员,四十九岁,年轻的时候跟她爸一样,一拳能撂倒一个一米八几全身肌肉的壮汉。
结果,视线一低。
白倩瑶傻傻看着自家楼底下笑嘻嘻冲她摆手,晃着手里一提热乎烤红薯的少年。
嘴里一结巴,就变成了:“砸、砸我窗户……没没没事了,顾叔叔你睡吧!”
话音刚落,便飞也似地狂奔下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0 13:09:40~2019-11-21 19:1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anc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他年 4瓶;雨皎皎 2瓶;小猪是小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四章 74
一月初的上海依旧冷得出奇, 湿冷的空气直把寒意蔓进骨子里。
白倩瑶轻手轻脚跑过父亲的房门外,披了个外套便往楼下跑,等到站定宋致宁面前, 仰头看着人被风刮得泛红、缩进围巾半截的脸, 又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是2012年的冬天。
十八岁的白倩瑶,依旧胖乎乎且笨拙地成长着。而早已生得挺拔如竹、总是旁人目光焦点的风流小三少,却似乎只年复一年变得愈发招人眼红,俊俏且恣意, 但凡不说话,但凡只这么站着,便都生生像极了所有青春剧里, 少女们望而不得的白月光和旧爱难忘——
“笑什么?”
可惜, 让他不说话,似乎总比登天还难。
白倩瑶:“……”
不仅如此, 这一说话就显出恶劣本性的少年,也没忘伸手对准她那早成鸟窝的发型,一顿没轻没重的搅和, 嘴里咕咕哝哝:“看我冻成这样特开心是吧?行啊白倩瑶, 刚才在电话里那么凶,现在又幸灾乐祸,我可真把你给惯出这德性来了。”
白倩瑶自知有些理亏, 当下也没跟他争辩。
“知道了知道了, 那不是复习的有点糟心,你又正好没事找事……是我语气差了点,”只心虚地摸摸鼻尖, 眼神儿滴溜溜转一圈,复又指向他手上那提红薯, “你这么好心,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吃的?”
宋致宁晃了晃手里塑料袋,“不然呢?还有哪家的大小姐别的不爱,就爱冬天里这口?——走吧,找个地方,坐着吃去。”
说是这么说,当然是不可能上家里吃的。
吃烤红薯的乐趣,就在于冰火两重天,大冷天里一口热乎的下去,暖意直接沁到心窝子里,要是在家里那开着空调的大暖炉里呆着享受,也就远失了这重乐趣。
是故,找来找去,他们倒都颇有默契地选择了远离人群,尤其是那片经常能看见院子里小伙伴的大空地,最后只在大院新建起的人工湖边,寻了张空长椅的位置落座。
白倩瑶抱着个肥得跟人参娃娃似的红薯,小心翼翼地揭开外头那层烤的焦黑的皮,露出里头浅黄色的瓤,没等吹吹凉,便是毫不犹豫的一大口。
宋致宁侧头看她,手臂环在椅背两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你又说要复习,书背得怎么样了?”
“书是要反、反反复复背的好不好,”她烫的直呼气,“我才背到历史的必修二,你呢?”
“你看我像是会背书的人吗?”
白倩瑶:“……”
行吧,是她败了。
“书是确实懒得念,倒是最近林安他们家公司签了几个新的小明星,请我们去看了几个首映会,还挺有趣的,”宋致宁摊摊手,“没办法,要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叫也叫不出来,我们这群人早就散了。”
她不着痕迹地一撇嘴:“……反正我本来跟他们也不是很熟。”
从小到大,她都只是跟宋致宁混迹在一块,熟络也只是跟他一个熟络,至于同所谓的大院“朋友圈”,却自始至终存在着一种无可磨灭的疏离感,更不擅长和他们交际,就别提什么像是大人间才会的资源互换了。
故此,那个圈子究竟是存在抑或是名存实亡,于她而言,根本没什么好坏而言。
宋致宁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也就顺口一提,你不跟他们往来也挺好,反正又应付不来,都跟我一样不是什么好货色,”说话间,顺手从她手里掰下来一小块红薯扔进嘴里,话音亦复又转淡,“不过我们刚才去看台湾那个什么九把刀的电影,还真挺好看,你说你,闷在家里天天学习,偶尔去看个电影不也挺好的,你就转不过弯来——”
“我……”
“好在你哥我心大,看完电影,他们在弄那烧烤,想起来你在电话里给我气势汹汹一顿招呼,还能大人有大量,让人给你在炭火里头煨几颗红薯,一路跑过来给送,到你手里,还都是热乎着的。”
他好像从来也不把旁人的怨怼愤怒放在心里,凡事一笑而过,有商有量。
白倩瑶听在耳中,心里却逐渐莫名其妙砸吧出半点酸味来,也说不上是哪不舒服,就是觉得嘴里吃着吃着,愈发索然无味,好像那蜜薯的甜都泛起了后知后觉的苦似的。
宋致宁把她骤然耷拉下来的脸色收入眼底。
想了想,吹了个轻快口哨,又蓦地向后一瘫,靠住长椅椅背,“行了,快多吃点吧,看你最近学的,感觉人都瘦了点,下巴都瘦出来个尖尖了,看来不用多久,最多等高考完,你就能女大十八变了。”
胖瘦这个话题一扔出来,果不其然,白倩瑶瞬间从失落中回过神来,“啊?”她捂着自己肉乎乎的脸,顿了顿,又有些不敢轻信地低声问,“真的有……我最近瘦了?”
“嗯,”他尾音扬高,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拍拍她脑袋,“不过,说真的。小胖子,你这样就挺好的。”
白倩瑶:“……”
“行行行,我不该叫你小胖子,白大小姐,白大小姐成了吧,”他失笑,“我的意思是说,瘦是瘦了,但你真不用逼着自己非得跟别的小姑娘似的骨瘦嶙峋,非得去追逐追逐什么大众审美——那是别的小姑娘没办法,她们不够美就没人喜欢,美是她们的人生敲门砖,可你不一样,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别人来迁就你就行了,别把自己逼得不开心。”
旁人总说,要割禾就要先弯腰,凡事总没有什么得天独厚高人一等,才是最朴素的道理。
但在宋家的小三少心里,好像总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待旁人恭维赞美的小公主,不需要她做任何改变,就能获得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只因为她是白家的独生女,白既明的掌上明珠。
话说得好听,却真让人想不明白,这种连当事人都没有的自信,宋致宁究竟是打哪学来的。
难道就因为他也从来不需要迁就喜欢的姑娘吗?
白倩瑶长叹口气,低头默默啃了一阵红薯。
末了,才小声嘟囔,“但我不好看,太胖了,如果能变好看点不是更好吗?”
能变得光鲜亮丽,配得上你嘴里那一句“大小姐”,不再做别人眼里的胖公主,不用永远对你总抱有一种无法企及的自卑感,或许有一天,真的能站在你身边,不再是“我们只能是朋友”——这样不好吗?
宋致宁也许听懂了她的话里有话,也许没有听懂,但终究没有回答。
只是任由沉默蔓延许久,复才忽而歪了歪头,作势靠向她肩膀,“话说,要不要再去看电影?就我跟林安他们刚看的那个,叫‘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男主角长得还可以,是白大小姐会喜欢的型喔。”
“……也别叫我白大小姐啦!你不是刚才就去看过,干嘛还看第二遍?”
“这不是看你学习学得这么辛苦,义务陪你放松一下。”
白倩瑶嘴角抽抽,“哈?”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宋致宁唇边噙笑,看向远方。
看向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也看向遥遥悬挂天际的明月,除了不看她,世间万物映在那双浑然天成的桃花眼底,恍惚都柔化了轮廓。
他说:“免得你下次再说起以后要读的大学,都是什么‘要和青青再做四年同学’,我连个被提名权都没有,实在对不住这两年受你的照顾,让你找到机会,又再说我什么‘见色忘友’。”
白倩瑶没来得及说话,更没来得及侧头去看他,就被人一巴掌轻轻拍在后脑勺上,生生别过了视线。
“吃你的,别瞎看,”唯独一句笑谈落在耳边,“吃完了请你去看电影,哪能天天闷家里,都给闷晕乎了——还嫌不够傻的啊。”
=
话说到这地步,可惜那天的电影,终究也没能看成。
原本都已经订好座位,只等他们出发,却不知为何,平常都对她格外放心的白既明,偏偏就是那天,说是听到她出了门又挺久没回来,出门来找,直接就把准备翻墙出去看电影的俩人抓个正着。
当着宋致宁的面,他自然是什么话也没说,依旧是乐呵呵的,只一边叮嘱宋致宁平安到家来个电话,另一边,不容置喙,把白倩瑶拎回了家。
没训话也没多说,便让她早点休息睡觉。
可即便如此,迟钝如白倩瑶,也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那一整个寒假,自家的气氛都是怪怪的。
更别提一开学,原本非常支持她在国内读书,努力凭自己实力高考考上名校的白既明,却突然变卦,改而要送她出国,连要去的学校,都不经过提前询问她意见而早早定好。
说不懵是假的。
白倩瑶对于父亲的安排,压根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可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白既明,这一次又偏偏格外坚决,不管她怎么绝食抗议、坚决不从,最后还是不得不在他软硬兼施的劝告中宣告破灭,最终点头答应了前往美国修学。
尽管这个决定略显仓促,但像他们这样的家庭,选择出国留学混个海归名头已是圈内默认的常事,是故,交给专业人士来经手准备,倒也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白既明更是从她点头那一刻起,就开始开开心心为她出国留学铺路,联系了一大帮哥们兄弟,希望等她到美国的时候多帮着照顾一二,光是电话簿就给她准备了足三本。
——即便如此,白倩瑶的郁卒情绪,却也由是持续了一整个高三下学期也没疏解过来。
可叹她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准备高考,甚至都计划好了和卓青的大学生活,计划好了减肥和……有关宋致宁的全部,被她亲爸这么一搅和,全都泡汤不说,八成还得背井离乡至少四年,从此和国内的朋友聚少离多,换了谁谁不得难以接受。
最能接受这种变故的,也就只有宋致宁那样没心没肺的家伙。
听了她充满控诉口吻的抱怨,充其量不过表情变化了半分钟,过后,便又重新端上那副讨人厌的、让人挑不出错的闲散笑脸,闹她说:“你多好啊,又有你爸凡事都帮你考虑。这下不用接受高考的凌迟,美国又有很多帅哥,你这个身材在美国也不算胖——得了,别哭丧着张脸,这结果挺好了。”
“有什么好的!我在美国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还有时差,还有饮食习惯,还有、还有……”
“别还有了,接受命运就行了,你才多大,胳膊肘掰不过大腿的,”他笑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而且你怕什么啊,反正我夜猫子,不用睡觉的,以后去了美国有什么事找我,二十四小时待命,好兄弟一辈子。”
“一辈子个屁!”
“你不信啊?你不信那也是一辈子。”
她气得把数学书卷成筒,冲着他脑门就是轻轻几下。
末了,手一松,书也不要了,扭头抱着卓青哭去了。
剩下撑着下巴默默看着窗外发呆的宋致宁,许久,淡淡一笑。
不远处,被围在女生堆里的林家小少爷似有所感,蓦地冲他挥挥手,挤眉弄眼,“致宁,今天去不去我家玩啊?你上次说的很好看那个女生也过来哦,她最近要拍电影了诶,来不来,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哦。”
“这么稀奇啊?”宋致宁点点头,似笑非笑,“那当然来了,你给我留个位置。”
林安吹了个口哨,复又去看他隔壁不动声色的某位,“司予呢,你今天要是有空——”
“不去。”
纪司予合上手中书本,“没空。”
林安:“……”
气氛一时僵滞。
好在,还有个为人八面玲珑的宋致宁,不忘在旁打打圆场,每次都能全了纪四这不给人留面子的坏习惯。
这次也不例外,一个摆手,便把话题带过。
“行了行了,就我们这群人玩就行了,司予仔天天也有的忙了,不用来凑咱们这个热闹。”
……
没了高考复习的压力,没了感同身受的紧张感,自那以后,于白倩瑶而言,所谓的倒计时百天,也就如流水般飞逝而去。
唯一忙碌的,只有忙着配合准备出国所需的各种材料和手续。
而关于青春记忆最后的真实感,大抵也只有毕业晚会上,宋致宁被一群兄弟起哄,在纪司予的优生代表毕业致辞结束后,抱着吉他上台那一幕。
她在人群中,坐在卓青身旁,盯着台上少年那一身挂满涂鸦的校服,看向他噙着笑意的眉眼,十年如一日的万众瞩目,潇洒风流。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分明又清楚,很多东西都即将改变,且再不复当年。
或许是因为临时上台,确实没有准备,光是调试吉他弦,台上就花了好半天的功夫。
末了,身为主唱的某位,更是突然将话筒抵在唇边,似笑非笑地冲台下问了句:“在座的,大家高中都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也不等谁来回答,他复又自顾自地接了句腔:“反正我谈过,不止一次。”
那笑褪了贵公子的三分生来疏离,一扯嘴角,竟有些痞气。
在彼时那样牵个手都要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回忆大半天的年纪,他抛出这样隐秘暧昧的话题,自然毫无疑问,瞬间便将气氛引爆。
白倩瑶在满室喧腾中挂了一脸黑线,附在卓青耳边:“宋致宁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卓青无奈回她一句:“我怎么会知道,我平时和宋致宁说的话还没有你十分之一多呢,瑶瑶。”
“……我最近忙,没怎么跟他聊,放学回家都没一起了。”
好吧。
其实是有点生气他对于自己即将出国那份满不在乎的态度,再加上他最近换女友的频率愈加频繁,前两天才又刚分手了一个,她压根就不想理睬他。
卓青不过瞥她一眼,就把她话里话外那三分没说明白的暗意听了个明白。
却也没点破,只兀自拍拍她肩膀,“他就是那个脾气性格,别跟他怄气,只会气到你自己。”
她别过脸。
话中依旧嘴硬:“我知道,青青,我是因为真的很忙,懒得跟他生气。”
“那就好,你……”
卓青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舞台那头不知道又聊了些什么,隔得太远,没听清切,伴奏声倒是突然切入,紧随其后的,是少年温浅嗓音,并不高亢,却委实带着点和他本人气质丝毫不相合的澄清如许——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一天。桌垫下的老照片,无数回忆连结,今天男孩要赴女孩最后的约。】
几乎是第一个音符出口的瞬间,身旁女孩们的议论声,也便争先恐后涌入耳中。
“是‘那些年’诶?”
“宋致宁真的好帅啊,我好想做他的沈佳宜哈哈哈——”
“算了吧,轮不到你的,他前女友可是高三的级花,是沈家的千金哦,家里搞IT的,贼有钱,你家能有人家三分之一不?”
“切,说得好像宋致宁特别嫌贫爱富似的~”
笑闹声。
调侃声。
还有伴着乐声,始终温柔的歌声。
宋致宁从来都是个聪明人,哪怕临时被赶上台,也知道要选一首讨巧又不难驾驭的歌,选来选去,倒选中2012年,所有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都无法忘记的旋律。
恶俗老土却让人无法忘记的初恋,有关于那些年。
毕业生手中的荧光棒挥舞,映得舞台中央,那少年一身白色校服斑驳光影起落。
【……好想再回到那些年的时光,回到教室座位前后,故意讨你温柔的骂。】
【黑板上排列组合,你舍得解开吗?谁与谁坐,他又爱——】
他又爱着她。
白倩瑶瞳孔一缩,眼也不眨地看向舞台。
歌如人生,诚不欺人。
所有的乐器声,都在突然奔上台的少女,一把将主唱狠狠抱住的瞬间,戛然而止。
三天前刚被他甩了的沈家大小姐沈巧,此刻美人垂泪,娇弱且惹人怜惜,小鸟依人地将额头抵住他胸前。
宋致宁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人听得清楚,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唯独在短暂的停顿后,那少年复又重新开口,将没能唱完的歌,予以一个完美的收束结尾。
他没有推开她。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告诉你,告诉你我没有忘记。】
【那天晚上满天星星,平行时空下的约定,再一次相遇我会,紧紧抱着你。】
沈巧的脸色掩在暗处,看不分明。
而他在台下不尽嘘声中,依旧唱完那句:“……紧紧,抱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1 19:13:35~2019-11-23 22:1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最好的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聊文儿 10瓶;小坏蛋、他年、雨皎皎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五章 75
世界上无疾而终的爱情, 比白头偕老的故事要多得多。
想明白了这一点,人生也会快乐得多,是吧?
……可是柏医生, 如果我跟宋致宁的故事, 真的只是个俗套到不能再俗套的单相思故事,那就好了。
如果他真的像我说的,像他自己说的,从来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我或许也不会永远抱着“船会归港”“浪子回头”的奢望。
毕竟,没有喜欢的单相思,充其量是一厢情愿。而但凡曾经有过一秒钟的心动, 都总会成为人心底不断叫嚣的虚妄。说来说去, 不过是一句可笑又不甘心的,“如果他还喜欢我呢?”
“如果我们并没有错过呢?”
不管世界上有没有如果。
总之, 遗憾确实比失去更难过,这是我的人生教给我最沉重的一课。
——《白倩瑶心理诊疗日记⑤》
毕业晚会上突然出现的沈家千金,大概是宋致宁彼时历任女友中唯一一位称得上“纠缠不休”的女勇士。
她这么一抱不要紧, 哪怕惹来无数议论嘘声, 对于早习惯了成为视线焦点的宋家小三少而言,毕竟不算什么大事。可等一下台,从来分手潇洒利落的某位, 却在沈巧的带头围攻下, 人生头一遭被大堆“心不死”的前女友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包围,这就是他不怎么愿意看见的场面了。
宋致宁眉心微蹙,手肘向旁一偏, 试图摆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拉着自己不撒手的沈巧。
到这时,倒还仍旧照顾着双方面子, 对着密密麻麻围上来的同学,嘴上只平淡一句:“歌也唱完了,大家也别挤在我这,该看表演的看表演,回班的回班吧。”
换在平时,他这么一说,估摸着人群也就散了。
可惜这毕竟是人心躁动的毕业会,谁不想多看几个八卦,夹杂在人群中,谁也不能算是出头的“始作俑者”,这样的大好机会,可不是年年都有。
由是,人只有越来越多,倒绝无减少的势头。
沈巧更是死死拽着他右臂不放,完全没有偃旗息鼓、适可而止的打算。
“宋致宁,你说过你喜欢我,”女孩的指甲陷进他手臂肉里,仿佛不抠出来个血洞誓不罢休,话音也跟着越扬越高,“当时答应你分手,是我太冲动了,我以为我们只是吵架,我没有想过彻底跟你分开。”
“我们已经分手了,沈巧。”
“可以前你说过,我们很合得来,你说毕业的时候还会跟我合照,还会像入江直树那样,把第二颗纽扣送给我。”
沈大小姐显然来意已定,丝毫没有把宋致宁冷静绝情的话听进心里。
反倒伸出另一只空下的手,探到他胸前、目标明确地直取第二颗纽扣。
也不顾周遭含义复杂的数重视线,只嘴里一个劲咕哝着:“而且,我们现在都是单身,重新开始不可以吗?我们只是吵架了,未来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
随着气氛被越炒越微妙,素来冷静散漫如宋致宁,也不由脸色一变。
更不可能有再往下听的耐心。
“没有了,”故而,打断她话的同时,他也毫不留情地别开了沈巧伸到面前的手,作势发力挣脱,掰开她右手五指,“我不想再说第二次。沈同学,要难过你可以找个角落难过。麻烦你不要涉及到不相干的人。如果没事的话,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
【啪!】
方才四起的议论声突然静了。
整个会场的气氛,在沈巧高高扬起右手又狠狠下落的那一刻,便好像瞬间被谁扔了个“冷冻弹”,直接降到冰点以下。剩下一群目睹全程的围观群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先人一步,抬脚就跑,唯恐被抓住怠慢的把柄。
“宋致宁,你真的没有良心!”
到这时候,只有自诩家中背景颇硬的沈巧,还能鼓起勇气泪眼控诉着,声音响彻整个观众席:“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说到底,你还不就是为了让我爸跟你们家的星辰IT合作,现在得手了,你满意了,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宋致宁,你要不要脸啊!”
被点名道姓坐实“嫌贫爱富”名声的宋致宁:“……”
他依旧维持着那偏过半边脸的模样没动。
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攒足力气招呼了一巴掌,怎么就给了对面一副演偶像剧不用负责任似的勇气,
可左边脸隐隐作痛的真实感,又实在让人无法否认事实的发生。
他默不作声,舌尖抵住右颊转上一圈。
直至眼底恻恻阴郁诡色,倏而撕破了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假面疯狂窜涌而上,令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唇边咧开一道腥戾的弧——
“喂!闹够没有啊,他又没欠谁的,都快毕业了就别惹事了吧!”
推开一众围观人等、径直挤进里侧的白倩瑶,用鲜少展露人前的疾言厉色模样,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就连刚刚还急于表露自己满腹伤情的沈巧,也被她突如其来的露面吓了一跳,一句“关你什么事!”说到一半,就被白倩瑶不耐烦地猛一摆手打断。
“沈巧,你有必要吗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你觉得自己打他一巴掌还有理了?”
白倩瑶走到两人身边,手上一个用力,便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地,把沈巧那只有她二分之一粗的手腕子狠狠掰开,“你这么大声音说他甩你,怎么不说说,前几天你跟在人家姜承澜后头死乞白赖要联系方式的时候,心里也没想过自己是个有男朋友的啊?”
“你说谎!”
“别跟我犟,他是个男的不好说穿,我一个女的,我跟你客气什么,要不然我们调调教学三楼监控看看?”
白倩瑶从来没跟人这么正面怼过。
看起来态度强硬地没边,实际上,沐浴在一群同学的目光之中,她悄然背在身后的手早已经抖个没停,心里虚得简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但话已经说到这地步,她实在也没有往后退的道理。
于是,一把将宋致宁往自己背后一扒拉,摆出副“英雄救美”的架势,还不忘最后给人挽回点形象:“而且,我警告你,你可也别他娘的把宋致宁说得那么深谋远虑。就你们沈家那点子家底,人家看得过眼吗?我跟他认识十年了,怎么没看他为了做生意给我来一顿坑蒙拐骗,他又不是猪脑子,真要做生意,还不得选一个家大业大的,你瞅瞅你家那点本钱,你、你你、你配吗!”
除了最后一句她实在觉得难以启齿,又唯恐自己骂得太狠之外,总体表现还是可以的。
一通数落下来,沈巧气得满脸涨红,愣是也没敢说出来半句反驳——白倩瑶和宋致宁不同,是从本质上的不同,虽说白倩瑶平时并不发难,从不告状,但是白家是怎么对待这个无上明珠的,年岁一长,大家都不是闷头小孩了,也应该看得明白。
沈家和白家虽无太多牵扯,终究是在人脉和分量上低人一等。
话粗理不粗,她没法,也不能回嘴。
白倩瑶:“你、我劝你赶紧走人!别在这丢、丢丢丢人现眼了!”
沈巧:“……”
宋致宁抱着手臂,老神在在地看小姑娘护在自己面前、冲着对面摆出的凶神恶煞模样。
方才险些暴露人前的那份怒色,逐渐消弭无形,倒是只剩了与往常无异般散漫平和,和一声闷笑。
这样的放松警惕,以至于,等气氛僵持不下,白倩瑶复又突然往后一伸手,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时,还把他吓了个正着。
“嗯?”
她冲他摊开手,手掌白白净净,掌纹丛生,“给我。”
对面,沈巧的脸色在崩坏边缘徘徊,几乎咬牙切齿。
她的手又抖了抖,轻轻碰到他衣襟,语气却愈发坚定,“给我。”
既然沈巧不走,她索性就给对面来一剂猛药。
话音之不容置喙,以至于,她问他要的是什么,眼下一看,已是不言自明。
宋致宁笑了笑,短暂停顿过后,右手同她相覆,一触即离。
四周一片倒吸冷气声。
当然,有这反应,是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的。
那一晚,有关十八岁记忆的休止符,高中生活的结束,留下了许多叫人无法忘怀的回忆。
其中就包括,沈巧黑着张俏脸夺路而逃的模样被好事者拍进毕业相册里,以及从此,白倩瑶的毕业礼物中,多了的那一颗——圆滚滚的白色纽扣。
校服并非只有一件,后来,宋少的衬衫比之名贵百倍的更是数不胜数。
可他此生做过的唯一一件这样幼稚的小事,毫无半分他意的赠予,的确仅此一次。
再无二回。
=
可惜,这件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插曲,偏偏恰巧发生在毕业在即的时候,又伴随着白倩瑶的出国留学而宣告尘埃落定。
哪怕其中用意微妙,最终,却也只成为知情者饭后闲聊的一二谈资,在大多数人心中,倒从未曾留下太多后文。
甚至于白倩瑶而言,哪怕这事在许多年后被卓青偶然提起,也只换来她一句愈发低落的回应:“……还不是我抢来的。”
于她而言,尚且是个肥墩墩小胖子的十八岁,实在是不愿回忆起的惨痛记忆,更别提什么缠绵悱恻的联想。
相对应的,之后那砥砺减肥的一整年,或许还给她留下了更深刻且惨痛的回忆——
去美国之前,虽然已经在高三下半年的“心理折磨”中消瘦不少,穿衣服的尺码也从XXL改到L,身材比之从前匀称许多,但总体而言,她依旧是个快一百三十斤的胖子。
但到了彻底脱离父亲保护和督促的美国,她就像是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彻底舍弃了最初在国内时答应卓青的“管住嘴迈开腿”减肥措施,转而依靠极端的节食来进行瘦身。
虽说有阿青相隔重洋依旧丝毫不懈怠的监督,偶尔不得不又配合着诸多运动,但更多的,她就是硬生生靠着“一天一片柚子”“一天三颗圣女果”这样的恐怖地狱节食模式,用一年的时间,飞快地从一百三十斤,瘦到了不足九十斤。
那一年,她继承自父母优良基因的面孔终于褪去肥肉的拥簇,高挑纤细。
五官明晰,不再挤成一团,而逐渐展露如她花一般的年纪那样、本该娇俏灿烂的原貌。
她也终于开始能穿进去XS的小裙子,可以自由自在追逐自己曾经幼时最爱的各式粉色风格,今天是巴洛克式华丽少女,明天就是踩着松糕鞋、一身日系粉色小洋装的少女打扮,新衣服塞满衣柜、层层叠叠,在亚裔的留学生圈子里,正式被认定为颇有名气、多金且美丽的高门子弟。
虽然从那时候开始,伴随着极端的节食,暴食催吐的惨烈循环已经开始找上门来,让她在无数个饥肠辘辘而失眠的夜里化身成永远填不满饮食欲望的恶鬼;
虽然从那时候开始,她已经隐隐约约地预知到,年轻时为了寻求美丽而走的所有捷径,或许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数以百计地以潮水般的副作用将自己淹没。
可对于一个“丑陋”了太多年的孩子而言,对于一个被肥胖的躯壳折磨了太多年的孩子而言,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恐惧被死死压在了渴望被认可的欲望底下——
那一年她十九岁,距离她最终因为暴食症而诱发精神性厌食,最终卧床不起的年纪,还剩下不多不少的十三年。
同年,宋家内部暗潮汹涌,一桩涉嫌政商交易的丑闻被陡然捅破,危难之时,不知为何,竟是当时气势如日中天、隐隐有取代大哥而后来居上的宋家小三叔宋思远被推出去顶下这口大锅。
从此,宋思远从名震沪上的青年才俊,沦为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和小辈们混迹一堆,再不复昔日盛名。
白倩瑶对于这骤然而来的“滑铁卢”颇感意外,问了几次白既明,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外界所知的内幕,却也没问出什么底细来。
倒是卓青代她问过纪司予,对面给出了个“功高震主,德不配位”的隐晦解释,暗暗提点了这事件背后的诸多考量。
她担心宋致宁在国内的情况,当下也没多想,甚至连家里人也没告诉一声,便直接请假回国。
说来也巧,那日子正逢十月底,撞上宋致宁和他母亲宋如茵一前一后的生日酒。
她前脚在上飞机前给宋致宁发了生日祝福,后脚回国,就得知宋家那年难得大张旗鼓,把两场酒宴定在一天,大摆长龙,声势格外浩大。
宋致宁却竟然连一点口风都没对她透露过。
就连回复生日祝福短信上,也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散漫得很。
虽说如此,她已经回国,当然也免不了一见。
——毕竟,白既明虽然生气她突然一声不吭离开学校,无奈她学聪明、卖了个“背井离乡在外孤独寂寞”的惨,而且还真的人瘦了一大圈,肉眼可见的女大十八变,到底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任由她打扮了个齐全亮眼,最终还是松了口,带她一起同赴酒宴。
很显然,白倩瑶的改头换面确实彻底了点。
变化之大,以至于她这么一身光鲜亮丽,刚刚入场,便有人调侃白既明是带了个年轻女伴,有“枯树逢春”的打算,好说歹说一顿解释,对面才相信了,原来这个娇俏明艳的少女,竟然真的是他那个捧在手心里宝贝了大半辈子的“胖明珠”。
同样惊讶的,还有这天的寿星公宋如茵。
几乎是一见了她,便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她手不放,甚至也不管白既明话里话外那副打太极的口风,直接便闹她说:“瞧瞧我们倩瑶,现在是真的越长越漂亮了,在美国有没有交到男朋友啊?要是还是单身,看我家致宁怎么样?别看他小子平时不着调,对上你,我是敢担保,那肯定是好到没边了,是不是?——反正你们从小就关系好,要是能在一起啊,我是最满意了。”
白倩瑶还没来得及回答,倒是不远处,十年如一日杵着那根龙头拐杖、却已经老态毕露,佝偻了背的宋爷爷,抬步向这头走来。
“说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宋如茵一下没回答,宋达复又四下瞟了双方一眼,开口笑道:“既明啊,你这闺女,这么多年是越长越漂亮了,她小时候我就说了,这底子好,家里又宠着,是一等一的富贵命。”
“是、是……她呀,就是到了爱美的年纪了。”
“那也好,话说,这孩子在美国念书是吧?”宋达拍了拍白倩瑶的肩,“可别轻轻松松就被美国人给拐跑了,要嫁也不能嫁那么远,你爸就你一个女儿,老白家都看你呢,挑老公,可得仔细着。”
“爸!”随着宋达意味深长的话音一顿,一旁待机许久的宋如茵,倒是终于找到空隙,径自插了句嘴,“这瑶瑶年纪还轻呢,什么老公不老公的,依我看,还是谈谈恋爱,享受享受年轻时候,咱们家致宁不就挺适合的?年纪相仿,他们也是从小就认识……”
“倩瑶啊,那魏家的阿灿,陈家的陈启,还有跟你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那几个,你都可以考虑看看。”
结果宋达压根就没理睬宋如茵在旁边的殷殷切切,说话间,手指在场内左右转一圈,径自就给白倩瑶指了媒,“每一个都是青年才俊,家里隔得又近,以后走动也方便点。”
她怔了怔:“我跟他们不是特别熟,也没有……”
“别急着下定论嘛,”宋达打断她,说话时,看向的却是白既明,“说到底,我这老头子啊,总之还是当年那个说法,我们家里没出个能顶天的男孩,真要配你们白家的掌上明珠,怕是配不起。”
话毕,这才看向白倩瑶,笑了笑:“你别觉得自己是女孩就低人一等。跟我们家一样,我家里头最大的,就给我生了俩女儿,女儿就女儿吧,只要她们能干出点成绩,我也挺开心,总归是直系往下传的……要是偏了,让人打后头窜上去,换了家谱,就不值当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遭几个大人之间的气氛也随即变得愈发古怪。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白倩瑶,只得唯唯诺诺低下头。
她像是听懂了什么,有总觉得摸不着这话里最关键的地方,为难的眼神四下漂移一圈,却倏然一顿。
瞧见人群中,正同旁人碰杯饮酒的某位——
“爸!你们先聊,我、我去端个鸡尾酒什么的,你们聊哈。”
她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应付式交待,便稍稍提起裙摆,一路加快步伐,径自往目标处小跑而去。
【致宁,最近在忙什么啊?大学社团里这么多漂亮妞,感觉你没一个看得上眼的,行啊你,现在眼界这么高了?】
【家里有点事,经常也没去学校而已。】
【那女朋友呢,最近认识了什么新面孔没有,给介绍……】
宋致宁手中酒杯忽而一晃,整个人往前趔趄大半步,差点直接栽在了甜点桌边。
好在身后的始作俑者——一拳捶在他后背的某位,还算是良心发现,及时拉了他一把。
同他谈话的友人见势避开。
等到确认宋致宁已经站稳、不可能再出什么洋相,这才一边轻声骂着“这是干嘛啊”为人出头,一边往后看去。
见着来人,却不由一愣。
这美女谁啊?
等等。
这个眉眼之间——这这这、这该不会是高中时候,经常跟在宋致宁身边那那那、那只恐龙吧?
旁人的心理活动是怎样澎湃壮阔,暂且不论。
“……臭小子。”
倒是白倩瑶笑着,扣住宋家小三少手腕的右手,已然不由自主地沁出汗意,嘴里念叨着在心底无数遍的台词,临到说出口时,又莫名其妙变成了颇欠揍的一句:“多久没见过了——快看看,看我现在这么漂亮,是不是特别后悔啊?”
完蛋!
不、不是……她、她本来不是准备说这句的啊!
白倩瑶脸色瞬变,吓得瞬间抽手而出,没来得及“逃远”,却先一步被反应过来的某人反手拽住,紧攥掌心。
宋致宁把酒杯一放,回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就像所有“丑女变身”的电视剧,都会有的那一幕一样。
惊艳亮相的女主角,褪去了昔日丑陋的皮囊,变得骄傲自信,孔雀一般横行霸道的美丽,然后让曾经对她外表不屑一顾的男主角霍然心动,在五秒钟的打量过后,从此拜倒在女主角的石榴裙下——
但她好像只猜中了前头。
她很久很久以后,也都没想明白,那一晚,那一幕,等待她的,怎么竟然好像还是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的眼神。
没变过的,在头顶轻轻一拍。
没变过的,“小胖子,回国了怎么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惊喜啊?”
他没有赞扬她的改变或是美丽,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甚至哪怕转瞬即逝也好的惊艳表情。
好像她还是那个一百三四十斤、像一座小山似的胖墩,仅仅只是穿上了一件更合适的衣服,一切都没有改变。
众目睽睽之下。
他不再是那个把纽扣塞进她掌心,温柔又坚决的少年。
他也松开了同样沁满汗意、险些紧攥着她不放的右手。
尤其是当宋如茵满面喜色地走到两人身边来的时候。
“好久不见了。”
他只是说。
顿了顿,又问了句:“白倩瑶,过得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宋思远的故事,感兴趣可以去看隔壁《蓝筹》V前章节(不用买V,没完结。)
以及,有姐妹感慨为啥是程忱和宋致宁,是不是就是因为一个锅贴店之类的,可以去看看隔壁《一盏春光》番外一致宁(下),有他俩相遇的情节。
这几本的时间线基本是共通的,但是每本的侧重点不同,不看以上那些也不影响阅读,大家可以选择性地瞅瞅。
这本的番外一也马上完结啦。
感谢在2019-11-23 22:18:29~2019-11-24 22:0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35046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