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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焰火 林格啾 28553 字 2个月前

“我知道你能。卖房卖车,这笔钱我花点时间也不是不能凑,”唐进余打断他,“但是过户之类的事一大堆,这个时间就长了。对我来说,我需要的是最快能到手的钱。所以那个号,能卖就卖了吧。几百万也能算个零头。”

“那其他的钱呢?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一语落地。

电话那头,穆戎似乎有些再承受不住这种“落差”,长长地叹了口气。

反而唐进余对这种事已经麻木。分外冷静。

事实上,就这几天,他已经分别给他妈、阿婆、姜越等一众人讨论过同样的话题。这些话已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再多说一遍,似乎也只是给自己的心理安慰多加点筹码而已。

“做两手准备。如果我爸能醒,皆大欢喜;如果他醒不来……我不知道他遗嘱怎么写的,总之,在他醒来之前,不动产之类的,看最快时间能卖就卖吧,必须把股份回流到手里来。如果消息彻底被爆出去,会有不少人盯上我家这块肥肉,到那时候再卖就来不及了——总之,我虽然不算什么孝顺子孙,但该做的,我都会试着做一做。”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

穆戎亦不过是个家里说不上话的二世祖,小钱可以,陡然一下要两个亿,还是现款,是实在开不了口说帮忙。唐进余其实是理解他的。

所以压根也没提过什么借钱的事。

朋友之间,一谈了钱便难以回到最初。他已经在方圆那吃过一次瘪,不想再吃第二次,宁可自己咬咬牙,这笔钱,只能说是艰难,也不能说是毫无指望。

中午,他又如旧驱车赶回老宅。

唐母心情不好,听佣人说,从昨晚回家便一直没下过楼,端上去的早饭也动都没动过。

他敲门进去,母亲竟难得没有梳洗,露出病恹恹的一张脸,毫无生气地窝在床上,一抬头,看见是他,嘴唇翕动了下,却到底没说话。只又躺回去。

他给她端了碗粥放在床头柜上。

坐在床边低头看,才发现,或许是最近太忙,心力交瘁,一贯爱美如命的母亲,竟也连头发都忘记染。她鬓边已有几缕霜白了。

“……进余。”

唐母闭着眼,没了骨头一般,缩成一团蜷在被子里。忽然莫名地开口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爸爸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呢?”

“他还在,也没有对你很好,。”

而唐进余说。

语毕,又安慰她:“但不管怎么样,我会给你养老。”

母亲笑了:“但你也会有你自己的家庭。进余,到那时候,我就是一座碑了——想起来的时候,会回来擦一擦,擦擦灰,说说话什么的。想不起来,就放在冷冰冰的房子里镇宅。”

“……”

“何况你喜欢的女孩子,她不喜欢爸爸妈妈,不是吗?她要你别回来,你还会回来吗?”

“……”

唐母裹紧了被子。

一张清瘦的脸,两颊瘦得几乎已有些往下凹。她平日里爱化妆,似乎化妆就看不出来斑和皱纹,但如今没有了那一层粉,再细看,她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生过孩子的女人。她的脸皮也会耷拉,皱纹横生。

“我啊。”

她突然说。

像是陷入了某段突如其来的回忆里。

“我啊,我二十才出头,就嫁给你爸爸了。你不知道,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我第一眼就爱上他了。他个头高高的,俊的啊。站在人堆里,我一眼就看到他,穿一个军装,身板板正的。我那时候刚从香港回来探亲,一看到,认识了没多久,我就指着他,悄悄告诉你外婆说,我说我以后会是上海媳妇儿了。以后就不叫探亲——回香港才叫探亲了。”

“后来我果然嫁给他。是他先向我家提的亲。我当时多幸福……我现在想起来,梦里都要笑出声。你是男人,你不懂,女人其实真的是很容易满足的。我那时候什么都有了,有钱,有权,我家里人什么都给我了,但我就偏偏想要‘爱’,我觉得,只有他爱我,我这辈子才是圆满的。所以他爱喝汤,我就去学煲汤咯,他喜欢女人养花养草,说文静,我就去养花养草。他说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我就生了一个儿子给他。我想你这都不爱我吗?你还要我做什么才好?我真是小心翼翼啊,我做梦都惊,做梦梦到他要跟我离婚,我那时候才三十多岁,我吓到哭一整夜……说出去别人都不信。”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不要我养花草了。没有理由的那种。这也是我第一次跟他吵架,说凭什么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我想有一点爱好,你都不让?吵到最后,他竟然第一次向我妥协。因为我说我给你生了个儿子,我吃了多少多少苦——好,他说好,你爱养就养吧。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养?”

唐进余:“……”

“因为他爱的女人这年给他生了个小孩,那小孩花粉过敏,发红疹差点死了嘛。”

唐母又笑了:“他当我傻的。他当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你看,我们院子里多少花?她尽管带着那个孩子来吧,不怕死就来吧。”

“妈。”

“女人有多容易满足,男人就有多不容易满足。他说他爱喝汤,潜台词是,爱喝他爱的女人亲手给他煲的汤;他说喜欢女人养花,潜台词是,喜欢看他爱的女人文静优雅,有自己的爱好,修身养性更配得上他;他说他想有一个儿子——”

“妈,别说了。”

“潜台词是,他想要他爱的女人为他生一个孩子。”

“妈,好了,够了,你不舒服的话先睡一会儿好不好?妈——”

“进余啊,你知不知道妈最痛苦是什么?妈妈痛啊!”

唐母的声调突然扬高。

用一种几乎撕裂般的声音,她突然暴起,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下一下,当着他的面捶着自己的胸脯,哭喊着:“你不是他心爱女人生的孩子,所以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不中用的东西,他心里哪里有过我们?如果有,他怎么会这样对你,他舍得这样对你啊!”

“……”

“遗嘱,”唐母哽咽着,几乎字不成音,“他写的遗嘱,他要你和那个孽种分,一人一半,那个孽种都不姓唐,他竟然跟你分一半……你才是唐家的孩子啊。他这样羞辱我们母子俩,唐守业,他这样对你。进余,你让我心里怎么想?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惊讶。

沉重。

可笑。

这一切的情绪,似乎都伴随着唐母失控的嚎啕声,在唐进余心里,飞快地窜起一下。如陡然跳跃眼底的火苗。然而也仅仅只是一下。“噌”的一声,又悄然的,尽数熄灭了。

毕竟。

这个结果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甚至是他早就料想到的结局。

他却无法对母亲说出这样“宽宏大量”的话。只能选择沉默。

沉默着,轻轻拍着她因啜泣而不住起伏的背脊——薄薄的皮肤底下似乎就凸出骨节,她已瘦了太多了。

“我会处理的。”

他只是说:“天莱才是我自己的事业。妈,唐家的遗产,继不继承,继承多少,都不会对这件事有影响。我会给你养老,你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不要哭了。”

我能扛得起来。

不要再哭了。

*

母亲的哭声仿佛是一种萦绕不散的魔咒。他嘴上在安慰着她,然而头痛感因此愈演愈烈,后来发展成只要一闭眼,就听到那种凄厉的哭声。无以名状的悲怆感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

姜越打电话来向他汇报公司事务,询问那些不动资产可以“动”,哪些不能动,他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回答对方。视频电话一挂断,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属于他的房间里,似乎一瞬间已全然消散了生气,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将自己摔到床上。

睡梦中却也不得安宁。

他时而梦见自己小时候,在父亲的要求下,总是被迫不远不近跟在聂向晚身后。明明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梦里,对方却忽然回过头来,问他:“唐进余,你喜欢我吗?你娶我吧?”

时而梦见某个平静的夜晚,他甩开所有人站在楼顶,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手却紧紧握着手机,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问他,你要不要跟我回家乡看看啊?

画面是翻覆交杂的。他时大时小。

画面也是明暗不定的。

前半段是阴恻恻的黑,中间亮堂了,而后又是一望无际的灰色。

最后他好像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走路都跌跌撞撞的,追着一个人的衣角。她走得好快,好像故意要甩开她一样,他在梦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她,但是腿好像不听使唤,他就拼命地追,拼命地跑,最后终于抓住了她的袖子。

艾卿在这个梦里回过头来,看着他,然后突然笑了。

【唐进余,你那天许了什么愿望啊?】

她问他。

这个梦就这样醒了。

他伸手想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一挥,黑暗里却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是他打到了对方的……头?一时间瞌睡虫全跑了个干净,他吓得坐起,伸手就去按台灯,不料手还没伸到,黑暗里,那人影又摇摇晃晃坐起来,揉着额头,瓮声瓮气“骂”了他一句:“你干嘛,起床气啊?”

“……?”

这声音。

“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很累好不好,你不知道我周末去找我们院领导请假……打扰人家还被训了,说我疫情期间别到处乱跑。我一落地,就跑去那个医院找你,结果去了才发现你不在,又绕了一大圈才想起来你家的地址,打车都——”

“唐进余,你别耍流氓啊。”

“没。”

“没耍流氓你黑灯瞎火抱着我干嘛?”

“……”

“别拿沉默当令牌啊。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嗯。”

他一点头。

温热的眼泪便落下来。

从眼眶流过他的脸颊,滴到下巴,最后落进她的衣领里。

艾卿却仍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黑暗里,默默用更大的力气,伸手回抱住他。

这一刻,他们的感情与男女朋友,与前任现任都毫无瓜葛。

——或许应该称之为“同舟共济”?

*

你曾说过当我是启明星。

我也承认,那一刻话很动人。我记在了心里。

但我永远不会向你承诺,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做多少。人是会变的,我怕我也会——更怕你会失望。

我唯一可以答应你的只有。

当你需要光,需要指引。

无论何时,启明星都会为你,永远在清晨亮起。

47. chapter47 “唐进余,你脑子……

半晌。

黑暗中, 传来轻声细语的对话。

“唐进余。”

“嗯。”

“你还嗯,我问你抱够了吗,”她哭笑不得, 右手拍了拍他脸颊, “我腿麻了。”

“……”

“该起来了吧, 你睡多久了, 还不饿啊?”

*

艾卿这趟来上海,其实来得很匆忙。

头天夜里从林逾静那问到了医院地址, 她大清早便向学院分管行政的领导请了两天假,简单收拾了下行李便直奔飞机场。

结果医院里没看见人,她也没回唐进余的微信——说不上是为自己的冲动之举心虚还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最后想来想去,反倒是绕了个大圈子,给姜越打了个电话。简单挑明了自己的来意,顺带的, 也打探了下唐家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心里至少有个底。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的确是对的。

作为传说中“拿五倍工资同时干三个人活”的顶级助理, 姜越人虽在香港, 做事依旧麻利。

听完她说来龙去脉, 很快,便又给她安排了个上海的司机过来。一路载着她通行无阻,进了唐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

她被人领进门。

起先还规规矩矩在会客室等着。

结果等了半天,既没看见让她后怕的唐母,也没等到唐进余。反倒是转眼耗到了下午五点多。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索性问了他房间的位置,便直接上了二楼。

卧室门也没锁,她敲了几下门, 没反应,便开门进去。

里头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室内一片漆黑,她看了半天,只隐隐约约的瞧见个人影侧身陷在床里,和衣而卧。

喊了一声唐进余,没人回答。便知道他大概是睡熟了。

艾卿:“……”

鬼使神差的。

原本应当不打扰地转身离开,她却又走过去,轻手轻脚,摸索着坐在床边。

沉默着,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出意料,这一个月在她监督下好吃好喝,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眼见得才几天的功夫,又快瘦没了。

她手指附在他颈边,能感受到脉搏随着呼吸,在掌心传递着微震。冷不丁的,突然又冒出个想法,心说什么事都过得去,没什么坎迈不过去——只要人还活着就行。她被自己这心情吓了一跳。

就这样坐在他旁边,坐了很久。

最后坐着坐着就变成靠在床边。

一路奔波,实在是累了,也跟着不知不觉合上眼。

直到被他不经意地打到额头,半梦半醒间坐起身,才发现她也不知何时睡到床上,刚才几乎和他头抵着头了。失笑间,忍不住开口“骂”他干嘛仗着起床气动手,又作势大倒了一通苦水。

她原意只是为了缓解尴尬。

不料他却什么都没说,没问。甚至没有问她怎么会来,怎么来的,怎么做到如此神出鬼没地出现。他唯一做的事,只是无声地倾身来抱她。

抱了半天也舍不得撒手。

像突然看见失踪的“两足兽”回家、家里的大狗摇着尾巴、上来就往你怀里跳——丝毫意识不到,他已经是个根本让人抱不动的、沉甸甸的狗子了。总之就是要抱抱。= =。

艾卿满头黑线。

恍惚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哄着一个受委屈的大狗狗。嗯,还是营养不良的那种。手指轻轻拍拍他背。

灯再打开的时候,她仍是坐在床边。

一边活动着酸麻的腿,见他低着头下床,跑进洗漱间去。也不好真去看。只得隔着若隐若现的半边门缝,复又开口。

“你家的事。”

她问:“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很棘手?我听阿静说了点,但她其实也不太清楚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都很担心你。”

“我两点多才到上海。后面是找姜越帮我请的司机、送我进来的,我还以为会看见你妈妈。但她也一直没下楼,我就直接上来找你了。”

“还有,你是不是回来之后就一直日夜颠倒不吃饭的?再这么下去,你要比我还瘦了。”

“……唐进余?干嘛不说话?”

他彼时正在洗漱间泼水洗脸。听她说了半天,仍是一语不发。

艾卿却没被这沉默吓住。

索性话音一转,开门见山。又问不管怎么样,棘手归棘手,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提的?

“我们好歹现在也经常聊天,不是那什么,也算朋友吧,”她说,“你怎么现在跟那种电视剧里、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偶像剧男主角一样。能解释的话非不说,非要一个人扛啊?再不说话,我直接进去了啊。”

“……没,不是不解释。”

他忙开大水龙头,胡乱洗着脸。

声音混在水流声里,闷声闷气,只隐约听出几个零碎的字眼:“是我家里的事很乱。”

“我知道很乱。我的意思是,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发生什么了,”她却依旧坚持。尽管来之前已经从姜越嘴里听到不少细节,她仍坚持要听他亲口说,“我不想跟外面看新闻的人一样,要看到你上电视了,开新闻发布会了,才知道你最近过得不好。”

“阿卿。”

“唐进余,我在你眼里不会是那种一点风雨都受不了的小女孩吧?还是说你怕说出来破坏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我在你心里,形象还有继续破坏的余地吗。”

他却摇了摇头。

最后仍是妥协,顶着湿淋淋的一张脸出来。

她顺手从床头柜上扯了两张纸巾给他,他接过,站在她面前,也不坐,就背抵着衣柜门,一边擦着头发和脸,一边慢吞吞地回答:“你别着急。大部分事其实都不在我这边。是我爸公司有点——资金上的问题,需要一个人拍板,他现在人在医院躺着。只能我出来先顶住。”

说话间,他眉心微蹙。

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她表情,没看出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复才继续,低声往下说:“但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爸他们……的一些做事方式。所以不想拿我的情绪去绑架你,就没跟你提这些。说到底,享了唐家二十几年福的人是我,我还给他就好了,没必要拿这些事打扰到你的生活。”

艾卿:“……”

好吧。

考虑到他说的其实有点道理,真要让她对唐守业有多好的脸色,其实也很难装得出来。是以她对此表现得不置可否。只稍一思索,又问:“那你爸现在情况怎样?”

“不太好。昨晚刚下了第三张病危通知书。如果后天手术还脱离不了危险,之后更不好说。”

“所以你打算帮他收拾烂摊子?”她叹了口气,“很缺钱?游戏里的号都要卖了?”

“嗯。”

“缺多少啊?”她问。斟酌片刻,不太确定的小声补充,“不说帮大忙吧,但我看能不能——”

唐进余:“两个多亿。”

艾卿:“……”

艾卿:“不好意思打扰了——”

“你笑什么!唐进余,看不起人是吧?!”

“没有。”

“我又不是瞎子!”

她恼羞成怒,随手扔过去一个枕头,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

还待再扔一个泄愤,某人却丢开枕头,又一次半跪在床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推人,他已伸手。这次是在亮堂的地方,清楚的意识下,他紧搂住她。

“我也不是瞎子。”

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少自作多情了。”

“没有自作多情。”

艾卿便不说话了。

她的脑袋靠在他颈边,闻得到清爽的橘子沐浴露香味。

他给她的拥抱却很不“成人”,相反,这很像一个小朋友间依依惜别、环抱住肩膀不愿被大人分开的、幼稚的抱抱。

并不热烈,却很真挚。

他说:“对我来说,你能来,比两个亿更重要。重要很多很多。”

又说:“钱的事不要担心,阿卿,我会凑出来。但你能出现,你现在……在这里。我真的很。”

“很什么?”

而她突然开口打断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我不早说过了吗?你飞黄腾达的时候我不一定会凑你的热闹。但你日子过得不如意,我会想要拉你一把。虽然我不一定拉得起你,”她说,“但是这大概就是初恋的魅力吧。唐进余,我其实也有很低劣的一面,我怕你过得太好。但你过得不好,我也不开心。所以就来了,就这样而已。”

“我知道。”

“又来了。你又知道了。”

“……?”

不得不说,她这些年在外人面前,做惯了八面玲珑的“艾小姐”、“艾老师”,永远笑脸相对。似乎也唯有在他面前,仍保留着小时候碎嘴子的习惯,总会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变得格外伶牙俐齿,几乎是下意识地怼回去。

然而怼回去之后又觉得好像语气太冲。

顿时愧疚起来。原本垂在一旁的手臂伸出又放下,终究——还是轻轻放在他背上。以一个回抱的姿势,她拢住手臂,小小地抱了他一下。

“……其实我的脾气是不是很怪?”她忽然小声问他,“很别扭?我自己都搞不懂我自己。我指在感情上。”

“这也是你性格的一部分而已。”

而唐进余只是轻声回答她。

没有怪不怪的。

他埋下头,轻轻蹭了蹭她肩膀,“你很要强,也很清高,这个清高不是贬义词。是你有别人没有的骨气。所以过苦日子的时候,腰板也是挺直的。所以,过好日子的时候,这个好日子如果不是你亲手奋斗来的,你也过得不安心。”

他说:“我之前不太懂,但后来慢慢的,慢慢好像就理解了。”

“嘁——别说得你好像很理解我一样。”

“也不算吧。”

“……唐、进、余。”

她分明只是“傲娇”了一下。

他却在这莫名暧昧的气氛中摇摇头,竟然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起来:“理解是,共情?但我好像有时候还是很难理解你们女生的想法。我们想事情的切入点很多时候都不一样。我只是很了解你吧。”

也许说不上理解,毕竟有的时候,人和人天然的经历不同,就注定了他们永远无法做到理想中的设身处地。

但于他而言,这种了解亦至少是。

记住你的习惯。

习惯你的性格。

如果说,一个习惯可以延续十几年不变。对一个人的包容可以十几年的持续。那么坚持下来的原因,又岂止是“惯性”呢?

在这一点上,他和她都是一样的。

她也给了他同样的“待遇”。

他是以忽然笑了。

埋在她颈边,又轻声说:

“我了解你。因为我从跟你在一起,我第一次跟你说,我说我以后想娶你。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是抱着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心情在了解你的。”

“……”

“所以,艾卿,我还想问你……嗯……也许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总之,要结婚吗?跟我结婚。”

他问她:“等这些事都处理完,或者,等天莱能再做出点成绩——或者等你觉得想结婚的时候?艾卿,我们结婚吧。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如果余生还很长,我想跟你一起过。我们一起过吧。”

……又来?

总觉得这个场面和这个对话都很熟悉。

艾卿结巴了下,当场第一反应,便是一巴掌拍向他额头。又佯怒道:“唐进余,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结婚?”

“啊?”

那不然呢?

他眼底写满纯粹的疑惑。

看得艾卿哭笑不得,恨不得当场搬出个黑板给他上课,改教恋爱心理学,洋洋洒洒给他教上一堆。

譬如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女性对婚姻的恐惧,婚姻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云云。心说如果是个恋爱脑的小年轻也就罢了,怎么在他这里,都三十几了,他俩结婚在他这里,还感觉是今天拿了户口本,明天就能一把子搞定的事啊?

“你能不能想点别的,唐进余,我们俩现在很像那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你懂吗?你不如想想别的,比如公司的事,比如筹钱啥的。我还能帮你一起想想。”

“我也有在想啊。”

他却依旧满脸无辜:“所以我说等这些事解决。我会在最好的时候来娶你。阿卿,我不会让你嫁穷光蛋的。”

“……这是穷不穷光蛋的问题吗?”

啊。

那不然呢。

他没说话。

唯眼底又浮出所谓“纯粹的疑惑”。

艾卿与他四目相对,当场绝倒,只得选择跳过这个话题,直接拉人下楼去吃饭了。

“吃完饭我跟你去医院看看。”

她说。

“那里很吵的。”

“我只有两天假啊,陪你过去坐一会儿,之后再看有没有别的能帮上忙的啊。”

“那我们——”

“闭嘴,没有我们。”

“……好吧。”

“也不要装得这么委屈兮兮的。”

“好。”

艾卿:=。=

当然了。

说归说,其实有些事,她也是真的,到后来才真正明白。

于她而言,婚姻有权衡利弊,有太多不得已。这是社会和家庭给她开具的难题。

但是于唐进余而言,婚姻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复杂的选择题,ABCD,有不同的选项供人挑选,在他心里,这件事由始至终是一个判断题。

是“她到底会不会和我结婚”呢?“她”是一个特指。

翻译过来,即是:

既然除了你,我不会和别人结婚。

那么艾卿,早一点结婚,晚一点结婚,今天结婚,明年结婚,又有什么区别呢?

48. chapter48 “我们聊聊艾卿。……

两人到了一楼, 住家的保姆阿姨早已准备好晚餐。按例送了一份到唐母房间。

结果人才刚消失在上楼拐角处。只片刻工夫,却又满面担忧地、原模原样将那餐盘端下了楼。唐进余问起,那阿姨只摇头叹气, 说是夫人还没醒来, 仍在睡着。

这都睡了有一天了。

唐进余默然片刻, 道:“知道了, 放着吧。别吵到她休息。”

便不再说话了。

艾卿听着,心说这可不像唐母平日里的作风。默不作声地抿了口汤, 又侧头去看他脸上表情。

观察半天,见他只是沉默不言,低头吃饭,却也到底没再多问。

一顿晚餐静静吃完。

她原还在庆幸,这次到上海竟不用和唐母打交道。不想这边晚饭刚结束,她起身去厨房送了下碗筷,再回到客厅, 便见唐进余又接到一通电话。再仔细一听,很快辨认出是医院打来。

说是唐父病情突然加重, 血压骤降, 此时正在急救。

医院方面已下了第四次病危通知书。

唐进余越听脸色越难看, 当即让人上楼去叫了唐母起床。别墅里一时兵荒马乱。

不多时,唐母便简单梳洗、披了个外套下楼。只不过,见艾卿这个“不速之客”也在,她明显一愣。原本波澜不惊的表情亦出现了丁点裂痕。

艾卿索性主动向她打了个招呼。

她没下人面子,勉强提了个微笑, 颌首示意。

之后一路到医院,却愈发兴致缺缺,只是窝在汽车后座假寐, 始终没再开过口。

一行人很快赶到了手术室门口。

艾卿老远便见得一位面生的妇人满面焦急、坐立不安地等在外头。走到近处,却仍没认出来是谁,不由满脸疑惑地看了人家半天。

既然分不清这位到底是唐家的友人,又或是请来的护工,索性装了回哑巴,拿微笑当打招呼的名片了。

对方看见,愣了一下,亦很快回以淡淡一笑。

自我介绍的话还没说出来。

“王阿姨。”

唐进余却偏挑在此时开口。说话的语气有些僵硬:“刚医生出来过吗?我爸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出来,他、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脸通红,喘不上气。然后医生过来给他做检查。没多久,马上就推进去手术室,我不知道、我,我……”

王蕴雪被他一问,顿时语无伦次。

简直急得快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见状,她身后的小孩忽却探出头来,环顾一周,视线在几个人脸上快速掠过,又悄然地牵住她手,紧紧攥着——是了。艾卿甚至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有个小孩坐在那。

那男孩瘦瘦小小,瞧着不过八九岁年纪,个子也不高。起初一直躲在母亲的身后,被大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这时现身,却明显让谈话的气氛骤降了好几度。尤其她注意到,唐进余的表情俨然已沉了下来。眉头下意识地微蹙。

好似没看到那男孩一样,就当他是个透明人,继续和那位“王阿姨”简单了解着情况。

再看看唐母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联想起“妇人”、“小孩”,再想到唐进余对眼前这个阿姨的态度。艾卿心里已猜到了几分。

又低头去看那小男孩,越看却越觉得眼熟。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当时周筠杰生日宴上,冲出来撞到她的白西装男孩吗?

那男孩注意到她视线,亦将目光转向她。

不过很显然是没有认出来,只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又看向她旁边的唐进余。被他发现,迅速如惊弓之鸟般别过了脸。

见此情形。

唐进余还没说什么,倒是唐母脸色微变,忽然大声咳嗽了两下。

王蕴雪被吓到的样子和儿子一模一样,肩膀抖了三抖,眼神悄悄抬起来看她。

“进余,”唐母却并没有和这个女人对视。兀自看向儿子,又朝不远处的电梯方向努了努嘴,“这里有我和——艾卿看着就好了。多余的人,你把他们送回去吧。”

“妈。”

“你还帮他们说话?”

唐母看他不动,反而一副劝慰的语气,表情愈发恼恨。

很快,冷笑一声,又调转矛头:“好吧、好吧。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我也算是又开了回眼了。没听说过小三也敢这么正大光明的,更没听说过小三的儿子,也能明着到别人老婆面前来现形的。这世道是什么世道?不要脸才能活下去吗?”

“唐夫人。”

王蕴雪闻言,下意识捂住了儿子的耳朵。

想也不想地挡在小孩面前,又背对他们,低声道:“我、我们只是在这里等,我们不会做什么别的……”

“你坐在这里等,”唐母想也不想便打断她,“你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等?”

“我……”

“进余,你没听见妈跟你说什么吗?!”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僵局。

唐进余迟迟没动,王蕴雪抱着儿子不撒手。

艾卿站在一旁,眼神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个遍。

最终,却是忽的向前走上一步,又提议道:

“这位——阿姨?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小朋友也应该困了吧。不如这样,我和你一起,先把孩子送回去睡觉,如果有什么情况,再电话通知你们,反正离得很近也赶得及,”她和唐进余对了个眼神,点了下手机示意。扭头,又缓缓走到那对母子面前,礼貌的问道,“你看可以吗?”

王蕴雪此前没见过她。但看着她和唐家儿子的表情神态,似乎也明白了一二。

呆在这里也是骑虎难下,最终是接过了她的橄榄枝。回身牵过儿子的手,便头也不敢抬地、快步走向电梯了。艾卿后脚跟了上去。

大概也有几分不想和唐母站在一起、互相尴尬的逃离意味。

与其说是她送这对母子上楼,不如说,是她跟在他们身后。

电梯一路升至十六楼,电梯门打开,三人进了长廊其中一间Vip病房。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如果不是房间中那张雪白的病床醒目,倒是更像一间豪华的酒店套房。

那小男孩进了房间,瞬间像是松了口气,方才在楼下的拘束紧张都不见,松开母亲的手,便奔向了窗台的方向:没拼完的乐高整整齐齐摆放在玩具箱里,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搬出来。

王蕴雪看着他,擦了擦眼角。

似是稍微调整了下情绪,才又扭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艾卿道:“姑娘,请问——那个,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我姓艾,艾草的艾,叫我小艾就行。”

“你是小……是唐先生的,女朋友?”

“朋友吧,”艾卿没料到她会如此开门见山,甚至都不绕绕圈子,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脚又给自己找补了句,“比较复杂,不过用朋友可以概括了,认识了十几年了。”

“是吗?”

王蕴雪却只是笑笑:“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普通朋友。”

说罢,又转身,去小厨房给她泡了杯热茶。

于是片刻过后,场面便从干巴的站着,变成两人各自捧着个塑料杯,坐在沙发上。

大部分时间是沉默,有时,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几句,有时心照不宣地,齐齐看向那个不知忧愁、低头玩乐高的男孩。

“他今年几岁了?”

艾卿突然问。

“十一岁了。”

“……啊。”

“看着不像是不是?”王蕴雪一眼看出她的惊讶,又自顾自解释起来,“他小时候生过怪病,嘴巴又刁,挑食,所以一直瘦瘦小小的——不像唐先生。他长得很好。”

正说着,那男孩突然回过头来,脆生生说了句:“我以后也会长那么高的。”

此话一出。

艾卿不由莞尔。看他一本正经的小表情,又逮着机会问他:“小朋友,我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闻言,向她歪了歪头,似乎也在打量她。

半晌复才如实回答:“王成烨。火华那个烨。”

“……”

或许是常和文字打交道的缘故。

几乎初听到这名字的瞬间,守业、成烨、成业,简单的联想将三个名字一串联,艾卿的脸色颇微妙地一变。

成烨却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自报完家门,看她怔在原地不说话,他也不会继续话题,便又转过身子继续他的乐高事业。

连王蕴雪亦没发觉有什么。

只握紧了手中塑料茶杯,字斟句酌,又小声向艾卿问道:“可不可以……那个,问一下楼下的情况?”

艾卿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

告诉她如果有任何问题,唐进余会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不用担心。这才安抚了对方。

然而。

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作祟,刚才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和人闲聊的艾卿,此时却突然有了谈话的欲望。随后甚至难得一见的、主动开启了新的话题。

“王阿姨,您当初……和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三言两语,却是越往下聊越心惊。

她逐渐发觉,眼前的女人远非她想象中的偶像剧小白花,抑或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中年妇女。

相反,王蕴雪是正儿八经的B大毕业生,学历不比她差。甚至在那个年代,还一度曾读到硕士学位,前途无量。只是后来因受到感情打击,一蹶不振,心理出现问题,才不得不辍学返回家乡苏州,最后做了一名普通的乡镇老师。

终身未婚。直到与唐守业意外重逢。

“我是真的爱他的,”话到末了,王蕴雪忽然轻声喃喃道,“年轻的时候,以为是不懂事,慢慢长大了就会觉得不爱,后来才知道,就是因为年轻,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不图,感情才深刻。会念念不忘。”

“但他有妻有子。他的儿子,”艾卿说。注意到那小孩儿拼乐高的动作变慢,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又压低声线,“甚至比你儿子大了二十多岁。”

唐进余要是争点气,都可以做这孩子的父亲了。

王蕴雪点头,“是啊,我生阿烨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

“但是他先骗你他离异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其实不论年龄什么的——他这样做,总之,不管对你,对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很不负责任。”

“是啊,”王蕴雪仍是温顺地点头。点头,又点头,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却又轻飘飘递来一个眼神,问艾卿,“但如果你是我,艾小姐,明知道他说的话不现实,有破绽……你会愿意做从犯,还是真的能守住,我们所谓读书人的底线呢?”

“……?”

艾卿被她这一问问得哑在原地。

一时竟不知道回她我不是你,又或是你怎么会想到问我这样的问题。更别提回答。

“事实上,我看到你,就想起来从前的我了。”

王蕴雪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仅眼睛会说话,似乎也同样善解人意。不等她问,已然坦诚了自己的想法:“会读书,但家里条件一般般,长得不算最出众,但是气质很……和煦?温柔?我说不上来。他也夸过我这些,但,好像都是很遥远的事了。让我说的话,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书卷气吧,一种透着机灵的钝感。”

“……”

“你说你和小唐认识了十几年,那,倒推过去,你也是十几岁就认识他了。你们和‘我们’一样,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如泣如诉,静静讲述着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那时候,确实是挺好的。年轻所以不会考虑太多,他也说会娶我,不管家里人说什么,等到他做出属于他自己的一番事业,就会娶我回家。我相信了。”

“只不过后来他又说,说我也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一直只有他一个人在奋斗,我也相信了,开始拼了命的学习、工作——但越工作其实是越绝望的,会读书的人实在太多了。一辈子只能围着书打转,越学就越崩溃,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追不上他的脚步了。尤其是,当我第一次看到林雅——就是小唐的母亲的时候。她没看到我,是我偶然撞到了他们的约会。那天,她穿了一双特别好看的高跟鞋,像格林童话里的水晶鞋。我一直记得特别清楚,看到她,我就好像丑小鸭一样。那一刻我知道,守业,他也许不会娶我了。”

王蕴雪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经历厚重,故事残酷,她却反倒愈发冷静下来。

从一开始的真情流露,到眼底依稀的泪意被平静冲淡,说到自己因情伤辍学,没能读完硕士学位,最后辗转返乡时,更是冷到极致。艾卿隐约似窥见一点寒意。又似乎是错觉。

回过神来时,王蕴雪已收拾好表情,又微笑着抬头,看向她。

继而温声道:“不过,当然,我想唐先生,也并不是当年的守业。他看你的眼神——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只是女人在感情里,总是天然弱势的一方,要多给自己留条后路,凡事多为自己考虑才行。”

话音刚落。

艾卿正要回答,不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翻出来一看,果然是唐进余的来电。

她也没避嫌,当着王蕴雪的面便将电话接起,听清对面说的什么,忍不住松了口气,又转告王蕴雪道:“说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她指了指手机,“还有阿姨,那个,唐进余说,他妈妈身体有些不舒服,提前走了。他也马上就走,等我下去之后一起。你要是想去看看……叔叔的话,可以现在,下楼去看?”

电话很快挂断。

王蕴雪不知何时,又换上那副发自内心焦急的表情,很是着急的样子。当即就要下楼。

扭头,又拖出行李箱,在里头翻翻找找什么东西——人家的隐私,艾卿也不好细看。

等待期间,左右没什么别事,便又踱步到那名叫王成烨的小男孩身前,看他搭乐高。

没话找话,也就忽然感慨了一句:“以前唐进余也挺喜欢玩这个的,”她说,“我记得他有好多限量版。但现在都不知道放哪了。”

“嘿、嘿嘿,”那小男孩闻言,却头一次,冲她傻傻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玩具箱,又神秘兮兮冲她道,“我知道啊,哥哥很懂这些。这些都是哥哥送给我的。”

“……哥哥?”

艾卿被他这称呼雷得不轻。

虽说她不是正儿八经唐家人,但以她对唐进余的了解,至少摆在明面上的态度,他对这对母子的态度仍然是排斥的。怎么可能让这小孩,准确来说,是他父亲的私生子——就她刚才的了解来看,甚至是个有可能跟他抢家产的小孩,私下里叫他哥哥?

但是成烨脸上那种由衷的自豪和喜欢却不是假的。

她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

见王蕴雪没注意到这边,索性半蹲下身,又小声问道:“你很喜欢你……哥哥?”

“喜欢啊。”

王成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哥哥他是英雄。”

“……?”

“他救了小英。”

小英是谁?

艾卿这句疑问还没问出口。

成烨紧接着的这句话,却顿时让她如醍醐灌顶——

“十四楼那么高,他拉住小英的手,差点自己也被吹下去……小英是我从小到大最好、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哥哥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很关心我。他手受伤,还一直在安慰小英,让小英回去以后别再跟我吵架,让我们一直做好朋友。这些都是小英亲口告诉我的。”

王成烨说:

“我很喜欢哥哥,虽然,我只偷偷叫他哥哥。但还是喜欢他。”

虽然讨厌,还是亲人。

虽然嫉妒,还是忍耐。

这一刻,艾卿看着那小男孩天真又写满崇拜的表情,突然有些恍惚。

因从前在她心里,无论怎么变,唐进余始终是个有些顽劣的、甚至不驯的,骄傲且目中无人的少年。可是。

原来在默然无声的时光里,被磨平的不止棱角。还有坚硬外壳底下,柔软而易感的心。没了外壳,柔软的心便露出来。

——所以到底什么是温柔?

或许有人会说是脾气好。有人会说是多笑容。有人的答案,是善于忍耐和调解情绪。

但艾卿明白,温柔是在于柔的,不是温就等同于温柔。

温柔是,哪怕憎恨和厌恶的情绪差点吞噬你,有一个声音依然在告诉你,让他/她活下去吧。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自以为是地剥夺另一个人快乐的权利。

所以唐进余才会在那一年,在电话里,当她最后提出分手,用带着哭音的声音告诉他,“那我诅咒你,从我之后,你喜欢谁必倒霉,在一起必分手,求婚必失败,最好和不爱你的人绑定到老,唐进余,你真是对得起我。你说到一定要做到”。

在那时候。当她最后又问他,也哭着,说“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办到?”

他几乎哽咽,却还是轻轻跟她说:“是。但是只有聂向晚的事,我左右不了。”

为什么左右不了?

凭什么左右不了?

她从前以为他是优柔寡断。甚至有可能是“旧情难忘”。是问心有愧。

迟来许多年,如果这叫温柔。她突然想——或者是莫名的联想。她觉得,自己应当,也许,真正读懂了唐进余那时候的无奈。

所谓【只有她的事我左右不了】。

即。

【我做不到,把“我爱你”这件事,变成和“她爱我”一样的诅咒。】

爱不应该成为伤害另一个人的武器。

这,也许就是属于唐进余的温柔。

*

与此同时。

唐进余前脚刚送完唐母离开医院,回到病房门口,等艾卿下楼。忽然,又接到一个陌生的来电。

他天生对数字敏感,总觉得这串号码熟悉。

果不其然,挂断了几次对方仍打来,他接起时仔细一听,一下便分辨出来,对面正是那位周家的“小太子”,周筠杰的声音。

想到两家之间的纠葛。或者说,对方与艾卿的纠葛。他的语气不由冷下来。

“周先生。”

亦当即开门见山问:“无事不登八宝殿。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要买号。”

“……”

“唐总,怪我没说清楚,”周筠杰见他不答,又慢悠悠补充,“我准备出一千万,买下你在《剑侠》出售的那个账号。没估错的话,这大概已经是两倍的市价。如果你还不满意,这个价位还可以往上调整一些。”

“不用了,是你买,那出一个亿也不卖。”

“何必跟钱过不去?”

“我只是不愿意要来路不明的钱。”

唐进余话有所指,声线冰冷:“更何况,虎落平阳被犬欺,也改不了一个是虎,一个是犬的事实。周先生,你用钱来羞辱我——但你手里的钱,又有几块钱是你自己挣的?所以,家里的钱,还是悠着点花吧。”

“你好像一下就认定了我是来找麻烦的。”

周筠杰也不生气,仍是温声道:“万一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玩家而已呢?唐总,知道你最近手头紧,不如还是考虑一下。”

“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

“——等等。”

“……?”

千钧一发,他正准备挂断后把对方的号码拖进黑名单来着。

却终究是周筠杰先开口叫住他。

亦终于舍得切入正题,不再顾左右而其他:

“那不如我们不聊钱的事,聊聊别的。”

……这是有备而来了?

唐进余心中冷笑,只道:“洗耳恭听。”

对面或许没意料到他此时一个穷狗(相对而言),竟然还这么十足底气,一时也摸不着头绪。审时度势的沉默片刻。

半晌。

“聊聊艾卿吧。”

周筠杰说。

“不仅是她。还有,唐进余,如果你不想天莱也废在你手里的话。”

“……?”

“那就最好认真的,听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49. chapter49 “盖章了啊。”……

王蕴雪下了电梯, 左手牵着孩子,右手抱着一本相册。

艾卿跟在两人身后出来。远远一看,唐进余彼时正站在病房门口, 怔怔握住手机发愣。

听见几人到来的脚步声, 这才骤然抬头。

视线轻飘飘瞥了一眼母子两人——尤其盯着王蕴雪手里突然多出来那本、从没见过的相册。他看了半天, 没说话。

莫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最后, 却也不过是指了指病房、示意他们现在可以进去。

便又越过两人,沉默着牵过艾卿的手, 带她离开了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然而。

“车……呢?”

艾卿看着医院门口某处空空如也的车位。

嘴角抽抽,又侧头看向身旁挽着她的手——准确来说,是抓着她的手往外套兜里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某人,忍不住问:“你家司机送完你妈,不回来接你?”

“我让他不用过来了。”

“不用过来是什么意思。唐进余,你该不会这么冷的天……”她话里满是不可思议。用力呵出一口白气, 又扯扯他衣角,指着尚未散去的痕迹给他看, “这么冷还打算走路回家?我没记错的话, 开车来都开了半个多钟头。你走路回去得走到什么时候?”

“等走累了就打车吧。”

他说。

一语毕, 似乎想起什么,紧接着又问:“还有,你的行李放哪里了?”

“你家会客厅啊。”

“我家?”

艾卿还没想明白他这是抽哪门子的风,半夜非要迎着寒风散步。

一脸“那不然呢”的表情,复又连比带划地向他说明:“我只请了两天假, 行李箱里随便装了个电脑和两件衣服就过来了,才十六寸。一直拎着满上海跑,后面你家阿姨告诉我说有个柜子可以放, 我就放那了啊。”

“……啊。”

“干嘛一脸遗憾的表情。”

“有吗?”

你说有没有。

她不说话。仔仔细细盯着他的表情,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甚至很快观察出他睫毛上下扫的频率比平时快,脸比平时红,还有——

几秒后。

“哦!我懂了。唐进余——!”

她突然福至心灵。

似陡然间明白过来他今晚突然抛出这话题的用意,当下猛地把手从他掌中抽出,只竖起一根手指,又来势汹汹,“噌”一下指向他鼻尖,“好啊,我都忘了,果然,你这个思想邪/恶的三十加男人,你不会是想跟我开房吧?”

“……??”

“就算是成年人的恋爱也不是这么谈的。还没那什么,就想那什么——好啊唐进余,你现在脑子里装得都是——”

“等等,等等。”

“被我揭穿了!”

“不是,阿卿,你想到哪去了,”他被她说得失笑。眼见得间或几位路人路过,概都投来诧异的表情。只得轻咳两声,伸手按住她的手指,大手握小手。又做了个“嘘”的手势,无奈解释道,“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散散步。比如说,陪你去拿行李之类的。”

“真的?”

“真的。不信的话,我现在喊人送车过来好了。”

大概是怕被她冠上口不对心的“罪名”。

他说着,果真很快便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干净利落,直接点开了联系人列表。

艾卿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眼见得电话就要拨出,却忽又猛地伸手,握住手机屏幕。将他的动作拦了下来。

“阿卿?”

“我改主意了,”艾卿说,“你没……那什么想法就行。知道你心情不好,找个机会散步透透气,确实也挺好的。”

说罢。

便改握为挽,很自然地拉过他。

唐进余反倒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被她拖走,仍不忘问:“……我看起来心情很差?”

“嗯啊,就差没把‘我心里有事’写在脸上了。”

“……”

“你这种人到底怎么做生意的啊。我真的很怀疑,”她边走边吐槽,“真的什么都写脸上啊——难道你有两幅面孔?”

“我只是不在你面前装而已。”

“听听、听听。还起范了你。”

她说着。突然又回过头,一本正经说:“那你装给我看一下……开心?”

唐进余:^^

“难过?”

唐进余::(

“中彩票中了五百万!”

唐进余:=-=

“你中五百万干嘛这个表情?不合格。”

“五百万不多啊。”

“但你现在是穷鬼。”

“……好吧,”他苦笑,“不好意思,忘了。”

唐进余:0A0!

艾卿看着他那努力表现的星星眼。和他气质一点不符合的亮晶晶眼神。一时间憋笑憋得内伤。

却仍不忘提醒:“记得配音啊。”

于是。

唐进余试探性的:“……哇?”

她终是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说,很快出了医院,并肩走在马路一侧。

他唇角原就扬得浅浅的弧度,却在她未注意时,渐渐便淡了。

只眼神落低,静静看着她笑:看她那有些促狭,又有些小机灵的笑容。一张雪团子般喜人的圆脸因此而生机满满,冷风给颊边添了一抹红。或许是有些冷,她边哈哈笑,张口吃进去一嘴冷风,脸又不自禁往红色的围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又抬起来,朝着他,眨巴眨巴两下。

“干嘛发呆?”

她问他:“还有,我正想问,刚我就走开那么一下下,又看到你一个人站病房门口,好像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啊?公司的事吗?”

“也不算吧。”

他其实早料到这一问不可避免。也知道刚刚她是察觉到他不开心,故意逗他笑。

于是也没打算再隐瞒——只不过,是挑了几件事里最不严重的那件告诉她,说:“是有人打电话来要买号。”

“……你真要把那个号转手卖出去?”

“没有,我们没谈拢。”

他这会儿倒撒谎天衣无缝了。

不忘给自己圆上:“他嫌太贵,不愿意给那么多。我没从他手上赚到钱,所以才有点愁。”

“就这样?”

艾卿瞄了眼他表情。

仍是嘀嘀咕咕,有些怀疑。但看他始终面不改色,满脸都是真诚。也不由心想是不是自己预设太多。

借此机会,索性又告诉了唐进余那天游戏里发生的事——其中最主要的,当然是兜兜转转快两年,那把负如来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你要是想卖号,不如卖我的算了。”

她最后总结说:“你以前给我塞满一仓库的宝石啊装备什么的,我都用不上,再加上还有一把负如来。那把剑是你所有装备里最贵的吧?我查过,现在市价真的炒到有小一百万了,吓死人,感觉跟那什么,炒/币一样的。就,我这个号反正也挺休闲的,值钱的东西我都没份参与,不如给你。多一点是一点?”

“一点都不用。”

他却只是无奈:“艾卿,我还没有穷到要你砸锅卖铁的地步。”

“这明明叫雪中送炭。”

她说罢。

似乎是极慎重地想了想。期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沉默着向前走。冷风迎面而来,吹得她藏在围脖底下的脸都发抖,街边路灯光线晕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时而踩着前面路人的影子,时而回头或侧头,去看他们俩像是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许久,忽然又扯了扯唐进余的袖子,示意他停下来。

随即仰起头,很认真、很严肃地问他:“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

“把握?”

“全身而退的把握啊,”艾卿道,“我如果没猜错,你那个——嗯,你爸那个,私生子,真的有可能要分掉一部分家产吧?但你这边反而是一直在拿自己的钱往里填。如果,我的意思是,就是最差的那种打算。那你很有可能之后还得边收拾烂摊子,边处理遗产那些事。你真的能应付过来吗?”

“……老实说,”唐进余被她这么一问,脸色瞬间有些凝重。斟酌片刻,最后却还是坦白了,“会很麻烦。”

“嗯。”

“但是,我也还是那句话,”他而后低声道,“阿卿,这件事,其实是我必须去做、也只有我能做的事。不仅是为了我家人,你知道,唐氏名下的产业,一年有多少人领着这份工资养家,又有多少人买着股票当救命稻草、甚至有些老人家买来当棺材本——我家里人,从民国时候就起家,后来又吃到了改革开放的第一波红利。在上海这几十年,靠着我爷爷还有我爸的名声,过去真的走得很稳当。那些散户,他们是真的信任唐家人,所以才会愿意把股票全攥着在手里的。”

“这么多年,我没想过要沾家里人的光,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上进、多有事业心的人,甚至我其实对天莱以外的事业都不太关心,玩物丧志嘛。但是,十年了,我和天莱那一批同事,真的都是当朋友、当兄弟来相处的。我用什么心对他们,我对我爸手底下那些忠心耿耿的老将,也是一样的心情。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在做生意这件事上,他真的用了心了。我不想他还有上一辈人、上上一辈人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也不想那些跟着他干了那么多年的老战友、老同事,临了了,连养个老都不安宁。有些事是我必须去面对的。”

“……嗯。”

“阿卿。”

他嗓子发干。

有些无措的,又有些紧张。见她听到这也是点头而已,没有多余的话,不由又伸出手,小心捂住她的。

热度在掌心传递。

他的手心却冒出薄薄一层汗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

“等等、等等。”

她见状,却立刻笑着摆手,“你想到哪了。没什么喜不喜欢讨不讨厌的。我自己私下里的情绪和你的事业,那是两码事吧。”

“阿卿?”

“不过你说的那些,我大概也都了解了……也许。反正,那你就放手好好去干吧。唐进余,你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天莱不是在你手里弄得很红火吗?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根本用不着怀疑自己。在搞事业这一块,你比谈恋爱在行多了。”

唐进余:“……?”

这是在夸他还是暗损。

四目相对。

艾卿说到这,突然却像是松了口气。

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随即一副“哥俩好”的姿态拍了拍他肩膀,转眼,又从随身斜挎的小包里翻了翻,翻半天,翻出一张银行卡来。

“我只是想跟你求证一下你的想法,再决定要不要跟你提这个。现在一看,还行,你没有真的垂头丧气,废墟里还开着花呢。所以可以说吧?呃,应该可以。”

她自问自答。

说话间,见他视线此刻怔怔盯着那银行卡不放,轻咳两声,在他面前甩了两下。

不过,不等他吭声,后脚又塞回去包里了。

“不是给你用的。”

她说:“你那两个亿跟我是一个量级吗?里头就四十来万出头。我的积蓄、积蓄。都是从工资啊、课题组劳务啊、开讲座给的钱之类的,从里头抠抠巴巴攒下来的。”

“我是在很认真的想,那天我问完阿静,等她发地址来的那段时间,我就一直在想了。我到底要不要来,来了能干什么,意味着什么。过去那几年我一直都很抗拒面对这些,现在难道突然转性了?我一晚上没睡都在想。虽然,最后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来,但是我觉得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的一点就是,我是真的希望你好的。我希望你好好地生活,没灾没病的,至于什么家庭的事,吵架的事,这些都在生存之后再考虑——我是发自心底的,怕你过不了这一关。心理上过不去。我当时在飞机上睁着眼睡不着,其实就在问我自己,除了你,我还会对别的人有这种感觉吗?……应该不会了吧。”

艾卿说:“我都快三十了。我这辈子,人生中大部分的时间,关于感情那部分,好像都用在跟你纠缠上了。与其纠结未来怎么过,会不会好,我想,不如去正视你的改变吧。你和以前不同,你……成熟了很多,唐进余,这不是坏事。我想更多了解现在的你,而不是再纠结在过去我们经历了什么,会不会重演之类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至少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是十几岁,轻而易举就被伤到,然后哭着说对不起,然后放弃的小孩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

如虔诚亲吻的姿态,却只是伸手,又轻轻环抱住他的肩膀。

笑着,也靠在他耳边轻声说。

“在同龄人里,我还算有钱,也有退路。所以别觉得是你救济我——根本是我救济你嘛。如果万一你真的破产了,就住北京吧,反正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也是租了一个小房子,然后几个人窝在一起干活。我也有一个租来的小房子,可以借给你。”

“你可以在那个小房子里‘东山再起’,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先说好,我的钱是‘创业资金’,不可以随便动的。如果有个万一,这就是我们的老婆本了。不是我小气,是因为你花钱大手大脚的,在这一点上,还是听我的更好。”

“……”

“是吧?”

“……”

“唐进余。”

“啊?……啊。好、好。”

唐进余其实全程都是傻在原地的。

整个人僵得好像个冰雕塑杵在那。似乎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愣了半天,又闷声闷气开口:“或者,”他文不对题,只是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以后,留给我女儿当嫁妆吧。”

“谁女儿?怎么也都是我女儿吧?怎么就你女儿了?”

“我女儿就是你女儿。”

“那可不一定——”

“一定会的。”

“万一不一定怎么办?”

“就是一定会的。”

他只会说这句话了。

太紧张,所以说话都带抖。

冷的还是吓的啊?

她忽然又笑起来。

但,不是幻觉。这一刻,她的确又变回许多年前,那个在雪夜里红扑扑脸颊,那个问他,唐进余,你真的会娶我吗,那个满心都是欢喜的女孩。酸涩而泛着清甜的心情像满溢的泉水。是汩汩往外冒的。书里写的无以言表,原来是这种感觉。

是,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

她看你的眼神,就是洁白的。

“别动。”

她是以捧住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又带着些恶作剧意味的,忽轻轻印上一个吻。

是孩子气的,“啵”的一声。

虽然口红是太淡了,没印上去。

不过黏黏糊糊的劲儿倒是有了。

很满意。

“唐进余。”

她于是老神在在的说:“这就是盖章了啊——记住,抵赖是要罚款的。”

罚到你倾家荡产那种。

“……”

他仍是没说话,低着头。

艾卿正准备撒手,回归平时那副正经人姿态——免得被过路人,一个接一个递来眼神问候。

不料腰上却倏然一紧。

没等反应过来,他已飞快凑到她脸旁,轻轻吻了一下。

艾卿:“……”

唐进余:“……”

“盖章要——”他小声说,“甲方和乙方。才算生效。”

又来了。

搁这科普来了是吧唐进余?

下一秒。

艾卿摸着脸,他干站着。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再说话。

他耳根却已红透了。

50. chapter50 不平衡的代价。……

【唐进余, 如果你不想天莱也废在你手里的话。】

【那就最好认真的,听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

第一通电话结束后。

半晌。

第二通电话,几乎是紧随其后拨出。

【聂小姐, 我是周筠杰。关于唐进余, 我有一个很新鲜的——提议, 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

【在我看来, 这是一次很合理的利益置换。如果你愿意接受,那当然很好, 皆大欢喜。但如果你不愿意接受,出于我个人的考虑,希望你也可以保守住秘密,不要告诉我小叔。这是我们两个人私下的交易。】

【总之,唐守业的消息我已经提供给你。具体要怎么做,你可以考虑一下——不过最好也不要太久吧。抓紧时间,麻烦你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

是夜。

上海的冬天是寒意刺骨, 北京的冬天却是冰火两重天。

室内温暖如春。

周筠杰只穿了件单衣,坐在书桌前。挂断了电话, 便又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 静静看着窗外落雪。

一转眼, 又到下雪的季节了啊。

他心里飘忽地升起这念头。

心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往年的这个时候,或许他、艾卿、谢宝儿,此刻应该还围着热腾腾的铜炉火锅在外头聚会。

他们谈天说地,从娱乐圈八卦扯到北京房价, 最后甚至不约而同地聊起某个路口看见的花白流浪猫。无论怎么看,有着这样的缘分——他们似都称得上是成长经历、职业工作不同,却都意外投缘的朋友了。

谢宝儿最爱劝酒。艾卿每次都中招。

只有他总想着能够吃完饭送她回家, 所以每每以茶代酒,永远是整场聚会最清醒的那一个。

而她人菜瘾大,没喝几杯就会醉。微醺间,又总会举起酒杯和他相碰,然后酡红着脸,轻声细语地问他小周啊,最近很累吗?

为什么又瘦了?

别和家里人吵架啊。

要开心一点才行啊。

她眯着眼睛冲他笑,样子看起来很傻。

连谢宝儿也笑话她,说怎么喝醉了酒就变成人家的妈妈?还有小周,你怎么有问必答?也就是问你的是艾卿,不然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吧。

她起初捧着脸不说话。

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

要等大半天了,才堪堪反应过来,被逗得哈哈直笑。

又扭过头来,红着脸,翻来覆去地拉着他问,说有吗有吗?

【我只是关心我们小周呀。小周,是吧?】

【毕竟小周这张脸皱巴巴真的很浪费呀。】

她右手没轻没重托着他的下巴。

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依然一本正经地“教育”他。

【做人不要经常皱眉头。你看你长得这么好,你都不开心,小周,我们这种凡人岂不是要整天哭丧脸别出门了?】

【有心事就大方说出来,别担心,有问题姐给你解决——呃,不过,要是真的解决不了的就没办法了。你自己努努力吧。提要求也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啊。】

【比如、嗝,比如摘星星要月亮这种就——达咩!达咩!你要我摘,我只能说,臣妾做不到啊——呜呜,不过为什么没人给我摘星星,我恨!我做不到,但是装逼怪说给我摘啊,他是不是撒谎骗我,呜呜呜。】

又哭又笑的。

他和谢宝儿每到此时,总会默契且无奈地对视一眼。

只可惜。

这种“疼爱”也好,这种关心也罢。一如去年落下第一场雪时自己的心情,如陪伴自己看过第一场雪、分享雪人和存钱罐的人。他除了偶尔做梦的时候会梦到,大多数的时候,却比所有人都要清楚:凡此种种,概都已再找不回来了。

他着急索求的答案,在她眼里,只是不好拒绝所以一拖再拖的敷衍。

是以,心里想得越是明白,面上的笑容越是淡下去。到最后,几乎无从察觉。

只视线不知何故,又飘到一旁的落地台灯上,灯罩外缀着星星,晕黄灯光投射其上——星星亦变成半淡不淡的星。不会说话也不会表达的星星,陪他虚耗着等待的光阴。

他点了根烟。

刚推开点窗户想通风透气,人才站起,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

一回头的功夫,岳凭舟已咋咋呼呼从另一侧的客卧跑过来。

也不敲门,便猛地把门一推开。探头一看,见他没睡,当下毫无心理负担地闯进了外甥房间。

“怎么还抽起烟了?有烦心事?”

这不速之客甚至不忘随口一问。

他虽已三十七岁,如此上下一打量,其实仍不见老。

或许是岳家人天生杰出的外貌基因在其中充分发挥作用,他和周筠杰印象中面容模糊的母亲一般,行为举止、一颦一笑,皆自带明星光环。且是实打实的花美男那一类。

头发前几天刚染了栗色,戴了十几年的蓝宝石耳钻,如今依旧戴着。怎么看怎么像如今当红的所谓男团idol——当然,是有一定“辈分”那种。

周筠杰摆了摆手,“就是突然想抽了。”

又问:“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这样子和语气莫名竟有些像周邵。全不似平日里他那和善可亲的作风。

岳凭舟看在眼里,心里直犯嘀咕。

然而这会儿却到底不是问这些琐碎事的时候。

“当然是有正事了,”他直接开门见山,“周邵说那个唐守业绝对熬不过今晚,让我提前准备好、通知手底下的媒体蹲一手消息,一窝蜂去人医院门口堵着,等着拍他盖白布推出来的缺德照片。他/妈的听得我心里简直发毛。他真当他是神算子了?!还是他干什么违法的事了?……小周,你知不知道这到底什么情况?”

岳凭舟边说边叉腰。

愁云满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是在想,虽说咱们跟他勉强算个亲戚,但也犯不着为他砸自己招牌吧?你是管你们公司宣传公关那一块的,小周,你倒是老实跟我说说,国内报这种新闻一般是比较隐晦的吧?我刚回国,总不能一回来就触业内的霉头。”

“何况人家消息封锁得严,死不死的,他哪里得来的消——”

“还没死。”

“那周邵说什么……”

“不过也快了。”

岳凭舟:“……”

他一脸“你小子该不会脑袋撞坏了吧”的表情,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家外甥看。

“小周啊小周。”

半晌,复才艰难挤出一句:“你跟谁学的——别不是要跟我扯什么,‘鄙人掐指一算’那套吧?周邵是大骗子,你被他教成个小骗子?”

“不是。是准确消息。唐守业今晚已经下了第四次病危通知书。”

“这我知道啊。”

岳凭舟一副没意外的表情,摊了摊手:“我消息还没不灵光到这种地步。不过不是听说脱离危险了,还没死吗?我们是做新闻的不是算命的。怎么,你们姓周的是阎王?要他三更死,就必留不到五更?”

周筠杰闻言,只是笑。

顺手在窗台上掸去烟灰,吞云吐雾间,沉默许久。

直至岳凭舟又一次出言催促,表示这个消息如果不准确,那绝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暂缓报道。

他这才开口,又劝道:“安心报吧。”

“之前铺垫了这么久,等了大半个月‘帮’他们压消息,就是在等今天。如果出岔子,小叔又要来找麻烦。”

“那你告诉我你们哪来的消息这么肯定?”

周筠杰道:“唐守业,他那个情妇。”

“……?”

“小叔很早就已经和对方搭上线。最初是想挑拨一下这段关系,撺掇那个情妇出来、在新闻媒体上爆料,还故意骗了人家小孩——去年我生日,小叔让人接了那个孩子过来看,看到了唐家一家三口出席的场面。小孩哭着跑了。”

他们本来以为这孩子受到打击,姓王的情妇也会暴跳如雷,得知唐守业的谎言之后选择跳出来揭露对方“真面目”。

不想,还没让人上门去找,反倒是王蕴雪先一步、主动找到了他们。

女人仍是一身朴素的装扮。面上不施粉黛。

然而,即便是坐在西装革履、脸色不善的周氏叔侄面前,竟也丝毫不带怯场。自我介绍过后,甚至还礼貌地感谢两人,“给我的儿子上了人生的第一课,帮他尽快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周邵问她:“你指的什么事实?”

对面语带威胁,神情晦涩。

王蕴雪却依然面不改色地微笑,说:“他姓王而不姓唐的事实啊。”

她温言细语:“不姓唐,是唐守业的主意,我只是不发表意见的解语花而已。但事实上,于情于理,我的孩子,他其实都不该姓唐。你们早点让他认识到这件事,还不用我来做这个恶人。某种程度上,我反而是该感谢你们的。多谢了,两位周先生。”

“……”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凝滞。

没料想被这女人反将一军,叔侄两人也摸不清楚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又或是在唐守业的授意下故意为之。

双方面面相觑,各怀鬼胎。最后,却仍是王蕴雪先开口——从容而早有准备地,这个女人,向他们抛出了自己的“合作条件”。

……

“总之,她说只是让他身败名裂是不够的,”周筠杰淡淡道,“她等他付出代价,已经等了三十多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之后反而光明正大地坐拥两个女人,根本不足以偿清他耽误她的人生犯下的‘罪孽’。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不公平。”

凭什么她为了所谓的爱情黯然度日,从天堂直坠地狱,而辜负她的人,却可以心安理得的,一边享受着妻子家庭带来的荫蔽和利益,一边说着她是他忘不了的白月光,甚至拿抛弃她而换来的金钱财富,再来装作大方地施舍给她?

她难道还要感恩戴德、卑躬屈膝地接受?

她温柔的皮囊,她的善解人意,分明都是沉寂的死火山等待爆发的前奏。

她一定要让他在愤怒和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不可。为了这一天,她不惜等了三十年,委曲求全了十年。但都还不够。

一切都还不够。

“这……”

岳凭舟听得瞠目结舌。

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却其实是反问他,这有没有可能是周邵编出来骗人的把戏。

“比如,跟那个女人早就串通好了,在你面前演演戏之类的?他以前经常这么干。”

“有这个必要吗。”

“你觉得没有吗?”岳凭舟眉头微蹙,“小周,总之你要相信,周邵对这个家有多负责,对别人和对自己就有多狠。我其实不建议你向他学。毕竟,他变成现在这样只是一个……意外。但你不一样。你很善良,也很阳光。我和你外公都希望你能在一个健康的环境下长大——”

两人此刻面对着面。

正说着话,陡然一下,看清他眼底薄凉的情绪。岳凭舟说话的声音却忽的一顿。

他迟来的意识到。

哪怕在诉说那个女人悲惨而悲壮的故事时,自己的外甥,似乎依然是不带什么感情的。

某种无力的感觉窜上心头,恍惚间,他又想起记忆里那个不太爱笑——但哄哄就会笑。你一扭头,他就恢复面无表情的小男孩。

小男孩长大了。

他本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养出一个继承了姐姐性格的、灿烂而大方的孩子。然而。

然而。

他突然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好吧,或许,我当初不该点头答应你回国的。”

说罢,便陷入沉默。

周筠杰则对此不置可否。

只寒风越窗,逐渐觉得冷。摁灭烟头,便大力将窗户合上。

“和我一起等吧。”

又指了指被他随手扔在书桌上的手机,继而轻声道:“要知道是真是假,今晚就有结果。要不要喝杯咖啡?说不定,马上就有电话来了。”

*

窗外暗潮涌动,风雨欲来。

艾卿对此一无所知。

这夜,却依旧睡得很香。

只朦朦胧胧间,依稀听到有开门声,似乎有人走到床边。她强打精神地一睁眼,看见是谁,很快又翻了个身睡过去,懒洋洋咕哝着别吵我,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对方果然便没再吵她。

只在床边稍停留了片刻,给她捻了捻被角,便转过身、飞快离开了。走时不忘轻轻合上了门。

等她一觉睡醒,已是第二天中午。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立刻便有保姆迎上来问她:“艾小姐,是直接用午餐吗?”

“啊、那个,稍微等一下。”

她脑子仍有些迟钝,更不太适应这种被人伺候的气氛,当下尴尬地摆了摆手。

一转头,索性又瞄了一眼楼上,指着唐进余房间的方向道:“我和你家少——和唐进余一起吃好了。他已经吃过早餐了吗?”

保姆阿姨愣了下。

“他……”

“他还没起床?”

“不是,是那个,艾小姐……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

见她半天过去仍是一脸状况外表情。那阿姨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昨夜是真睡了个彻彻底底。

索性不解释了,在围裙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只手机,手指在上头划了半天,最后找出一则某音视频,把手机掉了个个儿递给她看,又低声道,“就是,少爷他应该,现在没心情吃饭吧……”

艾卿满头雾水地接过手机,定睛一看。

只一眼,险些却没眼前一黑——

因入目所见,那新闻频道上手执话筒、沉痛播报的女性,正是许久没打过交道的聂向晚,聂小姐。

手机开的外放,很快,熟悉的声音亦响彻在整个客厅。

艾卿听完第一遍,有些不可置信,又点击重播——这回已连聂向晚的脸都顾不上注意。一边听,听到一半,她心已彻底沉到谷底。把手机往阿姨手里一塞,便飞奔着跑去玄关换鞋——

【据悉,今晨三点,本市知名企业家、慈善家唐守业先生,因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去世。因事发突然,引发市场强烈震荡。且有业内人士指出,其生前名下所持股份及天价资产的归属,目前尚不明朗,家族内有争产疑云。消息传出,股市开盘三小时内,唐氏置业,及其子公司长帆教育、燕云酒业等,股价迅速下跌。】

【目前唐氏置业官方仍未发布讣告,但已有疑似现场照片传出,且暂无相关人员出面辟谣……】

【本台将持续跟进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