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31
广告要拍两天,小超无聊的时候就去摄影棚蹲着看拍摄。
沈清圆多数时候都待在休息室看论文。这半年,没看的论文积攒下来一大堆,一旦开了头,就想快点看完。
她还去蓟城大学人民医院的官网溜了一圈,看专业有关的信息。
好久没打开那个网站了。
仍然是熟悉的,理科生做出来的,谈不上任何美感的界面。
翻到科室动态,最上面一条新闻是:HSS医院ROC关节中心主任Elisabeth Minot教授莅临我院。
HSS是纽约特种外科医院的简称,它是美国建院最早的骨科专科医院。这家医院不仅是全球最大的关节置换中心,是人工膝关节置换术的发源地,还是医学大师的摇篮。
毫无疑问,在骨科人眼里拥有极高地位。
Minot教授近些年开始转向教学和研究工作。沈清圆看过Minot教授的论文,听过她在eAcademy上的网课,一直很崇拜她。
新闻的日期,已经是一星期前。
一种狂热的兴奋,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沮丧感先后击中她。
世界的喧闹与她无关,她曾经的同伴们争先恐后地登上那驾名为“前程”的马车,沿着既定的轨道,将她远远甩在后面。
沈清圆打开微信,找到孙至的对话框。
“孙至,打扰了。方便的话,可否把Minot教授来医院交流的资料发我邮箱?”
信息发出去。还好,没被拉黑。
职业训练这么多年,如果说对心理素质有所助益的话,那可能就是沮丧的时间比较短。或者会尽力缩短。
状况还在那里,心情好坏都不影响事情的走向。总要做点什么-
叶初阳一双小鹿一样的眸子专注、纯情,对着镜头,唇瓣轻启:“恋恋巧克力,初恋的味道。”
广告的氛围挺浪漫,搭配叶初阳的表演,效果挺不错,导演和广告商派来的负责人都很满意。这些当然都是其次,反正只要有叶初阳出现,他众多粉丝,尤其是女粉就会买单。
“燎哥辛苦!”
工作结束,摄影棚所有人都由衷地为叶初阳鼓掌。
广告杀青,工作人员照例献上鲜花。
有几个想跟叶初阳合影和要签名的工作人员上前来,叶初阳一一满足。
站的时间太久,他合影的时候忍不住扶了几次腰。态度当然一直好好的,微笑,握手,说谢谢、辛苦了。
这么大的腕儿,忍得还真是辛苦。工作已经够受的了,还要承担这种额外的辛苦。沈清圆看在眼里,心头略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出来。
很奇怪,她不是那类同理心强,对病人的病痛感同身受的大夫。
她做她的事,不可避免的痛苦她也无能为力。多数时候,安慰的话都极吝啬。因为浪费时间,病人的病痛也不会在客观上减轻。
“不好意思,大家——”她上前一步,“燎哥的腰伤还没有完全康复,不能长时间站立。”
这是下逐客令了。
话虽然是微笑着说的,沈清圆身上却自带一股专业人士的肃杀气质,有点冷,有点傲。等着拍照的工作人员一听这话就僵住了,没人再敢上前。本来嘻嘻哈哈的氛围也有点冷场。
叶初阳感激地看她一眼。
还是有点心软,都是任劳任怨、努力工作的小人物。上前沾点星光本来就需要莫大勇气。以前他也是这样,所以自然而然有几分感同身受。
“没关系,我撑得住。大家快来吧!”
他这样讲,剩下的没合影的七八个人才又有些活络起来。不过这次都收敛了。几个人凑一块儿,跟叶初阳拍了个大合照。
大家互相道着谢散了场。
广告拍完,叶初阳还有一支后采的vlog要拍,配合宣传。
文案列了几个问题,要他先回去准备准备再录,策划人笑着称这算是给燎哥留的课后作业-
虽然是拍广告,工作强度远低于拍戏,叶初阳还是觉得身体负荷不小。回去的路上,腰伤的地方又酸疼起来。
不免有点沮丧,毕竟再有一星期就开机了,他怕到时候身体恢复得不好,拖累整个剧组的进度。
叶初阳毕竟是人,不是神。普通人的焦虑、恐惧和抑郁情绪他也都有。
做小透明、小人物的时候焦虑前途。真正担纲主演,单扛一个几千万上亿投资的项目成败时,焦虑和压力是成倍数增加的。
人人只看到成名后的光鲜靓丽,至于要付出的代价,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吧。说出来,多少有点矫情。毕竟多少人即便付出了巨大的辛劳,也颗粒无收。
三个人,两个人担着心事。车厢里气氛一时静默压抑。
“吃点东西再回去吧。”坐在后座的叶初阳看了眼车窗外,这一片有不少做餐饮的底商。有一家韩式烤肉,门脸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沈清圆和叶初阳先下车,小超在附近找停车位。
下车前,叶初阳习惯性戴上口罩。两个人进了烤肉店,找了靠里的四人位,坐下。
叶初阳找了个最隐蔽的靠里的位置。沈清圆也往里坐了,给小超腾出外面的位置。
沈清圆看了眼微信。给孙至发的微信,他还没回复。
这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不至于吧。毕竟在一起三四年。谈不了恋爱,做朋友也不行?
她刚决定分手那会儿也沮丧了一阵子,早就已经缓过来了。孙至在电话里说她冷血,她也没反驳。
算了,无所谓了。
沈清圆还在分神想着,叶初阳已经把倒了大麦茶的不锈钢茶杯递过来。
她随便接过来,没留神,手指握在他手上。
触感当然是不一样的。修长的手指,温软的,骨节分明。
赶忙松开,还好叶初阳端稳了,水没洒出来。
沈清圆抱歉笑笑,没说什么。她心底有点异样的感觉,刚一察觉到,沈清圆就略觉矫情。
又不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这种异性间不经意的偶然的肢体接触算什么呢。
尤其她还是个医生,可是给男患者插过尿管的。
叶初阳也没表现出在意来,直接把杯子放到沈清圆面前的桌子上,抿紧嘴。
气氛好像有那么一点不自在起来。
“谢谢。”
小团队大多数时候都是三人行。叶初阳有时觉得小超在挺烦的,这种时候又觉得需要他在。
那只被沈清圆握过的手,被放到桌下,故作忙碌地挽了挽裤脚。
还好这时服务生拿了两张菜单过来,让他们点餐。
牛羊猪肉都点了一些,有些是腌制好的,有些是生肉,需要自己烤好了蘸调料的。
等服务生走了,叶初阳才摘下口罩。公共场合,他是习惯性戴帽子的,帽檐拉低一点,不会很引人注意。
肉上来的时候,小超也来了。他过去挪叶初阳对面的椅子。
叶初阳拍拍他旁边的空位:“坐这儿。”
小超过去坐了。
沈清圆瞟了对面一眼,本来还想着让他一个人坐两人座儿能舒服点,哥们儿倒愿意挤挤。
去小料台取东西,拿泡菜和南瓜羹就是小超的活了。
沈清圆挺喜欢韩料店的南瓜羹,每次吃韩餐都要两碗。蓟城的韩餐多数其实一般,也就一两家连锁店还凑合。
在横店这样的小地方开店,多数是做游客生意的,有点一锤子买卖的意思。她对味道不抱太大期待-
“孙医生,还没下班呢?”
“嗯,刚做完手术。”
走廊里,同事跟他招呼。
晚上八点多,孙至下了手术,是个关节置换的病人,骨质不太好,手术时间比预期的延长了半个钟头。
他脱了手术服,洗干净手,去置物箱取了手机。
微信里跳出一则新消息。
过去半年,他无数次打开微信,期待沈清圆能回他的消息。
算是终于回了。无关风月,只是问他要医学资料。
疲累让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蹲下身来,一时脑子有些空白。瞳仁倒映着手机里那行字。
他打了一行字:刚下手术,好的,我回去发你。
想了想,返回去,把“下手术”三个字删掉,换成“看到”。
消息刚发出去,孙至就有点后悔,应该电话里说的。他站起身来,拨了一通电话-
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小超烤肉的技术不错,沈清圆觉得这家店的烤肉还不错。
而且舟车劳顿的,用脑子也特耗能量,她今晚胃口不错。
肥一点的肉,叶初阳自动忽略,调料也只蘸不放辣椒的干碟。
“肥的不吃?”沈清圆有点好奇。
“热量太高,阳哥怕胖。”小超代为回答。
“辣白菜不吃?”
“阳哥怕第二天水肿。”
“南瓜羹也不喝?”
“阳哥不吃甜的。”
沈清圆啧啧称奇,小声揶揄一句:“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不是嘛,挣那么多钱,顿顿吃不饱。”小超颇有同感,“我都替阳哥委屈。”
两头/匹牛马居然还替老板委屈上了,叶初阳扫了两眼膀大腰圆的下属,叹了一口气。
沈清圆老实不客气地把叶初阳面前那盘牛五花拿到自己跟前。把肉片夹到烤盘上,小心展开。
油脂滋滋滋地煸出来,香味四溢。
手机铃声响起,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孙至。
孙至的名字原原本本地躺在她的手机通讯录里,从来没有情侣间的昵称。
本来要走远一点接电话的,不过牛五花刚烤上,沈清圆怕焦了,就在座位上接了电话。
“清圆,”电话那边说,“我刚看到你的微信消息。等我回去就发给你。”
沈清圆回答得简短干脆:“那,麻烦你了!”
她声音里并无多少感情色彩,只是语速略有迟缓,不知是在斟酌用词,还是有所犹豫顾忌。
实际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翻动烤盘上的肉片,还挺忙碌的。
一时都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两个人都默了一会。
默到沈清圆觉得可以挂电话了,才听那边又来了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
“嗯,还不错。”实际也真的还可以,好像恢复了不少活力,不那么觉得一切没意思了,“你呢,刚下手术吗?”
总要再说点什么。
“……是。”若在以前,孙至会再说几句手术的事,两个骨外科的医生,聊手术比聊吃喝拉撒正常得多。
但是现在好像没必要,对方也不一定愿意听。
他跟沈清圆实际是很像的人,理性、自律、目标导向,又受差不多的专业训练。
情绪大爆发、歇斯底里之类的算是人生的旁枝末节,他们这类人本质上是反感让自己长时间浸泡在情绪里的。
事情有的挽救就再努把力,不然,大家就丢开手。总要move on。
好比坏死的关节,再依依不舍,也得在恰当的时候切开皮肉,取出来换掉。
刚下了手术的人是很饿很累的,沈清圆觉得没必要再浪费对方的时间,便道:“那你先去吃饭。”
“好。”
她收了线。
沈清圆把烤好的牛五花夹到自己盘子里,也分了一些给小超。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火候刚刚好。
吃得满足,资料又有了着落,沈清圆心情很不错。
第32章 32
32
沈清圆打电话那会儿,在座的两位男士虽然各忙各的,耳朵却不能关上。对她的通话内容都听了两耳朵。
小超按捺不住好奇,眨巴着小肿眼问:“沈姐,男朋友啊?”
小超是那种长得呆萌,个性直率,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小男生,天然有种讨人喜欢的特质,不过很多时候不是很注重人与人之间的边界。
也可能他觉得大家已经混得很熟了,涉及点私人领域没什么关系。
很多时候,叶初阳觉得小超这张嘴碍事。挺好一孩子,可惜长了张嘴。不过这次,他倒觉得这嘴有点用处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沈清圆没太在意,轻声答:“不是。”现在不是了。她低头夹了筷烤好的牛舌。
有一个应该问,却一直没有问的问题忽然蹦出来。
扶了把腰,叶初阳转头对小超说:“去车里拿个护腰枕给我。”
小超放下筷子,颠颠地去了。
其实叶初阳这会儿已经吃好了,放下筷子,喝了口大麦茶。
然后,他清了清喉咙,对沈清圆说:“那,沈医生现在有男朋友吗?”
声音不算大,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声里,清晰地传进沈清圆的耳朵里。
她满口流油,大约被烟火熏烤得也是满面油光。就这么个情状,有人忽然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沈清圆怔了一下,筷头一松,烤肉掉到大理石桌面上。
两个人同时去看那块肉。
沈清圆的眼神不无遗憾。为那块肉。经过颇多工序,好容易要送到嘴边了。前功尽弃。嗳。
叶初阳用手抓住桌沿,不自觉用力。有什么动态的东西,就下意识去看。有点像青蛙,只对移动的飞虫有反应。
她再迟钝也微觉异样,迟疑了两秒,先不管那肉,抬起头去看叶初阳,表情中带出疑惑。
“干吗问这个?”沈清圆问。以问句答问句,以不变应万变。
小超问,她答得就痛快。到了他,就警惕起来?
“你先答,答完了,我再告诉你。”
气氛微有僵持。
青蛙王子睁着鹿一样清纯的双眼,略觉焦躁地等待答案。十年前就认识,战线拉得太长,重新捡起来,找不到节奏。
沈清圆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威压,好像自己不回答这个问题,气氛就会继续僵持。
天底下的老板都这么无聊,好奇雇员,尤其是女雇员的婚恋状况?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过她前阵子刚下定决心做个平和的人,遇事多默念几遍“爱与和平”。
“没有啊。”
他寡淡地哦一声,“朋友聊天嘛,随便聊聊。”他解释他问的原因。
沈清圆也哦一声,继续吃她的五花肉。
“刚好,我也单身。”???
明明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前后脚说,放在一起,就有点暧昧。
所以说,语言是个好东西。
无非那些个字,排列组合,变着法地出来成千上万种意思。
“我也单身”自然是叶初阳这句话的核心意思,不过,用“刚好”这个副词修饰,就有点额外的意思出来。
为什么是刚好?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不过,做人终究要有些抓大放小的智慧。凡事不必追究得那么明白。
沈清圆不动声色。
另有一句话在叶初阳喉咙里:你觉得我怎么样?
气氛好像还没烘到那儿,这话就有点梗住了。
有点烦,腰也不太舒服,叶初阳处在进组前的焦虑里,想找点乐子打岔。当然,这件事在他心头也盘旋了一阵子,早晚得说。
若换了别人,他估计自己会说得很痛快,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沈清圆嘛,毕竟有些因果前缘,上次就滑铁卢了,这次可不得当点心。
而且,他也不喜欢别人啊!
狡兔三窟。
得先把兔子的两个窟堵起来,再慢慢引诱她出来!
一阵烧焦的烟雾散出来,两个人回过神来,同时开始忙碌起来。
一个夹起烤焦的肉片扔掉,一个抢救不太焦的。
忽然觉得今天吃烤肉是个不错的选择,要是换了别的现成的东西,可没那么多活要忙。
紧接着,小超拿着腰枕回来了。
回来得刚刚好-
可能白天睡多了,也可能烧烤吃多了,晚上快十二点钟,沈清圆还毫无睡意。
刚好宋婷在熬夜赶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了两句。
沈清圆打了一行字:叶初阳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而且,沈清圆忽然想起,他问的时候支开了小超。巧合吗,还是刻意?
想了想,又删掉。她怕宋婷神经太兴奋,耽误写稿子。
匿名分享也可以。比如,我有一个朋友如何如何。但,宋婷太精,随便猜一猜就知道是她本人咯。
人家应该是随口一问,这么当回事,有点想太多。
但那句“刚好,我也单身”,就不那么好解释了。
闲得?无聊?十年前有遗憾,想扳回一局来?
所以,沈清圆忽然觉得,她还是喜欢自然科学。虽然她文科类科目也很好,小学、初中、高中的语文老师都曾夸过她作文写得好。
文字这种东西,脱离了传递信息的职能,过度地发掘,太腻乎。
她开了邮箱,孙至已经把Minot教授来交流时的资料包发给她。
她回了谢谢,打开资料文档。
长夜漫漫,正好用来学习。
……-
夜深人静,隔壁还有个人无眠。
今晚在餐桌上,算是暗示了吧,沈清圆看着倒淡定,不像有什么触动?
理解能力这么差?不应该啊。
神经有点亢奋,心脏跳得有点快,有点心神不宁。
终究还是走出了这一步啊。虽然只是婴儿步伐,小小的一步。
有行动就好,慢慢来。
毕竟十年前,他积极主动地献殷勤来着,结果不尽如人意。现在还是含蓄点,讲究点方式方法。
怎么搞点暧昧,培植这点暧昧,顺理成章地发展到两情相悦?是个大课题。
叶初阳演了不少爱情类电视剧,有些追女孩的情节确实挺有意思的。只是专门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和自己作为当事人是两码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那些霸总伎俩照搬过来,显得不太有诚意。也有点……羞耻。
真麻烦啊……
套房的小间里有小超的呼噜声传出来,一会高一会低,间或夹杂一两声咳嗽。声音不大,这会儿夜深人静,倒像是对他烦恼的一种应和。
毫无烦恼的人生啊,这小子怎么回事,像个傻白甜NPC。
叶初阳往枕头上一躺,苦痛又兴奋地把剧本盖在脸上。
睡吧睡吧,醒来再说。
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可能是拍了两天广告,累着了,叶初阳第二天觉得腰又不舒服了。
沈清圆检查了他的腰伤,让他最好卧床休息,做做理疗。
好在他当天没有工作,不然以他的敬业程度,就算坐轮椅也得去啊。
好巧不巧,小超也病了。
小超天性乐观,虽然表现得大大咧咧,但自叶初阳受伤以来,处处担着小心,这阵子也算身心俱疲吧。
其实昨天晚上他就有点咳嗽,还以为是吃烧烤熏着嗓子了。结果第二天头重脚轻,发起烧来。
他们艺人的工作人员有一些纪律,比如,生病了就尽量离艺人远一点,免得传染。
小超支撑着自己的病体,在同一楼层开了间房,暂时住进去养病。
叶初阳这边没了听喝的,又要卧床休息,吃喝拉撒成了问题。
垂死病中惊坐起,九点来钟的时候,小超给叶初阳打了个电话,“阳哥,咳咳,我跟刘姐说了,这几天先让她过去照顾你。咳咳……”
孩子说话有气无力的,还能给出照顾叶初阳的第二方案,人还是靠谱的。
保姆刘姐负责伙食和清扫工作,小超常回叶初阳在横店的家中打包些吃的喝的。
叶初阳把手机挪远些,“不用,让刘姐回去吧!”说完紧接着补一句,“我有人照顾。”
眼巴前不是有现成的人嘛,别多事。好好养病吧,你。某人心想。
“谁啊,谁照顾你啊,阳哥?”小超有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连咳嗽都止住了。
“甭管了。”
小超:“……”
这种时候,好老板当然得慰问几句,“你这病来如山倒啊,感觉怎么样,吃药了吗?”
“嗯嗯。咳咳。”小超答,“沈姐刚给我送了几样药过来,咳咳。医生给的药,应该挺管用的。我先吃着。咳咳。我这么年轻、强壮的小伙子,应该很快就好。得赶紧去照顾你啊,阳哥。咳咳……”
还是挺话痨的,就是咳嗽声震得叶初阳脑仁疼。应该没什么大事。
“别着急,慢慢养着吧。”叶初阳打从心底里不希望他好得太快。
啧啧,有点阴暗了-
从症状判断,小超应该得的是流感。
沈清圆在附近的药店买了几样止咳、退烧、抗病毒的药,还有甲流、乙流、支原体的试剂检测盒,赶着给他送过去。
试剂盒倒是没测出来甲乙流或支原体感染,沈清圆就让小超吃了普通抗病毒的药。
沈清圆规培期间去其他科室轮转,对呼吸科和急诊科的流程很熟。
“饿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点外卖?”沈清圆戴了个医用口罩,跟小超保持一定距离。
“没事,沈姐,谢谢你啊。咳咳。我先睡一会,等醒了,我自己点外卖。咳咳。”
孩子挺让人省心的,尽量不给别人增加麻烦。
沈清圆嗯一声,叮嘱:“吃点清淡的,多补充蛋白质,多喝水。要是病情加重,你打电话给我……”
她烧了一壶热水,倒满水杯,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方便小超倒水。
话还没说完,叶初阳的电话就进来了。
“沈医生,我不太舒服,麻烦你来看看我……”
声音有气无力的,乍一听,感觉比小超病得还严重。
第33章 33
33
房间里很静。
床上,有个人形物裹在薄薄一床白色的夏凉被里,关键被子还把脑袋给盖住了。
人形物平躺,手脚并拢,一动不动。
就有点像……大体老师。
她还记得上系统解剖学课,第一次见大体老师的情景。大体老师是个干瘦的老大爷,心脑血管疾病过世,活着的时候跟医院签了遗体捐赠协议。
全体肃穆,先鞠一躬。
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胆怯、发蒙,也觉出凄冷和某种英雄主义。对从未想过死亡的人来说,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吧-
沈清圆抱着三分敬畏、两分忐忑,轻手轻脚上前,揭开被子。
被子里面的人突然睁开眼。那是一双不大不小的杏仁眼,眼尾开扇,异常清澈,明亮。
二十年前,电视剧里的帅哥还是浓眉大眼类型,一定要大双眼皮。现在的审美倒有遍地开花的意思,种类蛮多,个够高、五官整体和谐就是美男。
诸如叶初阳这一号,如果沈清圆混粉圈的话,就会知道他的粉丝多吃他的颜。什么淡颜系天花板、古装男神、东方阿多尼斯……
让女孩子喜欢,叶初阳从来不觉得是一件特别难的事,太容易当然也没大有意思。
刚有点名气那会儿,记者问叶初阳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他答的是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可是,喜欢什么样的人,被什么样的人吸引,好像大多数时候并不符合自己的预设。
比如现在,眼前的女孩随便束一个低马尾,粉黛不施。她的表情平静,近乎冷淡。
好看是好看,但他的圈子里,比沈清圆好看的太多了。但是,叶初阳就是喜欢看到她,听她说话。
奇了怪了-
沈清圆从小超房间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口罩摘了,扔在楼道的垃圾桶里。
现在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新口罩,撕开塑料膜,取出浅蓝色医用口罩,戴在脸上。
她俯下身来,查看叶初阳的状况。距离很近,大概只有二十厘米吧。
从这个角度观察她,好像还是第一次。
他的视线焦点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不动声色。浅蓝色口罩将脸遮了大半,只有眉眼生动,微微蹙了眉,眼神似乎是探询。
她看他,他也在看她。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忽然放到他额头,叶初阳同时听到一句问话:“感觉怎么样,你也发烧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叶初阳确实觉得自己全身发热,有点……燥热。
他脸色微微发红,嘴唇轻颤,全身发僵,没敢动。
“好像有一点热。”沈清圆有点困惑,摸回自己的额头,比较了一下。面色如常,好像问题不大,“量一下体温吧。”
叶初阳还是没说话。
“说话啊,哪里不舒服?”沈清圆蹙眉,又问了一遍。
做医生的耐心大多不好,病患太多,没办法像对幼儿园小孩一样温柔耐心。
“就,刚才有一阵头晕。”他知道不能编得太离谱,有点白骨精不敢在孙悟空面前太放肆的感觉,“然后,腰也不舒服。”
这是真话。
温度计是备着的,老式的水银温度计,医院住院部也多用这种。体温枪其实不如这种准确。
沈清圆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体温计,甩了甩。
“给。”
叶初阳乖乖接过,夹到腋下。
“沈医生,”他试探着说,“我有点饿……”
小超自顾不暇,当然管不了他吃,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腰痛一般不会引起头晕,沈清圆想了一下,觉得叶初阳可能有点低血糖。也是,太瘦,吃得太克制。
她可是知道叶初阳的食谱。叹为观止。
“楼下有一家包子店,你吃什么馅儿的,我去帮你买。”
“素馅的买几个,不要韭菜的,还要茶叶蛋和无糖豆浆。”叶初阳极少□□致碳水,也很少在外面吃,偶尔为之吧,毕竟今天特殊情况。
“好。”
“附近有超市吗?”
“有。你还需要什么?”沈清圆在附近散过步,知道有个小型超市,蔬菜粮油都有。
“中午我要吃自己煮的饭,鱼、虾、牛肉,蔬菜要西蓝花、菠菜。主食嘛,我吃杂粮。红薯、芋头、玉米看着买一些。”
沈清圆哦一声,男明星确实讲究,吃得挺健康。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做医生的,忙起来就点外卖,也不太按时吃饭。
叶初阳察言观色,疑心自己是不是要求太多,惹人烦。她脸上倒还是淡淡的,很有职业打工人的觉悟。
“这几天可能都要麻烦你采购和做饭了。”某人一只手支起脑袋,索性更大胆些,“沈医生,你要不要拿纸笔记一下?”
“不用,我记得住。”
沈清圆看他这个状态,虽然谈不上活蹦乱跳,一时半会也不至于与世长辞,放下心来。
不过……做饭?
她不是什么洗手作羹汤的人,煮鸡蛋可以,挂面也弄过,其他的菜品就十窍通九窍——一窍不通。
好在叶初阳吃得简单,大部分烹饪手段都是白水煮,撒点盐。
叶初阳收回手臂,重新躺好,表情又重新虚弱起来,“好了,沈医生,你去吧。我又有点晕了。”
呵,他又晕了。
已经懒得拆穿他,沈清圆带着手机下楼。
先在楼下的包子铺买了十几个包子和茶叶蛋、豆浆之类。他要的东西多,去超市采购蛮费时间的,沈清圆先把早餐送上来,免得某人真的晕了。
小超也有一份。
她自己那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消灭掉了。
等她再次下楼去超市,拎着一大堆东西气喘吁吁地上来时,叶初阳已经吃完了早饭,正拿牙线好整以暇地清理牙齿。
“二十三分钟。”叶初阳看了下手机,“沈医生的体力一如既往地好啊。”
做医生的,没点体力是不行的,尤其是骨科医生。沈清圆以前的同事大多常年有健身习惯,她也不例外。
不过,没想到健壮的体魄这次用在了替人跑腿听喝上。
做人嘛,还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呵,谢谢。”
“我还记得高三上学期的运动会,接力赛你跑得就蛮快。”叶初阳眼睛笑笑的,看着她-
学生时代的很多事,沈清圆都忘了。没必要记下来的,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自动湮没在岁月的浮尘里。
这一件,她却记得。
《运动员进行曲》的背景音里,辰阳二中的操场上正在办运动会……
男女生穿一色的短袖翻领白T恤、藏青色薄款长裤,每人一个小板凳,以班级为单位坐好。
上午的太阳照到东南角,空气已经热腾腾。虽说入了秋,秋老虎的后劲格外足。
“用热血点燃激情,以运动致敬青春。”
主席台的音响里,传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台上是于淼淼袅袅婷婷的身影,声音热情饱满,动作语言昂扬有力。
“为助力高三学子提升身体素质,释放学习压力,培育其拼搏奋进、团结协作之精神,增强班级凝聚力,营造积极向上的高三备考氛围,我校高三年级……”
班里有几个好事的男生在旁边议论:
“台上不是于淼淼吗?一打扮,挺漂亮的!”
“是啊,好像是。看不出来,人家还多才多艺呢!”
“那可不,我就说嘛,就她平常走路趾高气昂的劲儿,家境肯定不错。”
“那你敢不敢追她?赢得白富美,少走弯路二十年。”
“我可不敢。你行你上!”男生嘿嘿笑了两声,息了声。
坐在沈清圆旁边的宋婷撇撇嘴,只觉这群男生俗不可耐。
太阳一晒,人昏昏的。有的班级幸运些,分到的片区在树荫下面。
高三二班比较倒霉,一点树荫都没有。好在多数同学都带了书,有的是习题册,有的是小说、杂志,这会儿正好顶在头顶遮阴。
沈清圆头顶一张报纸,正聚精会神地做习题册。男同学的闲聊,她听不进脑子。
虽然高三才刚开始,一部分人已经开始钻研高考真题。这也不算什么,也有些天赋异禀的,从高一上学期开始就琢磨高考题。
中上游的学生们都卷来卷去,也不怪他们,氛围如此。
说是来围观运动会,实际参加项目的就那一小波学生,大多数人就是干看。
校方给的运动会主旨当然蛮好,不过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有相当一部分“好同学”只觉得是活受罪,浪费时间。
所以,运动会动员的时候班长挺犯难,真抓不到几个心甘情愿的,最后还是班主任出面,强硬地派出去了几个项目。
沈清圆没报项目。自然也没有人硬派到她头上。
氛围是很奇妙的,虽然刚分班,除了先前做过同学的那一小拨,大家谁也不认识谁,班主任却会对班上成绩好的那几个同学格外亲热和气。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
宋婷有个踢毽子的项目,排在传统的田径项目后面,这会儿也不着急准备,就左看右看,观察周围人在做什么。
主席台上,于淼淼说了一堆,跟她搭档的男主持人说了一堆,几个校领导又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还有运动员宣誓、奏国歌什么的。
终于运动会正式开始。
这一套流程下来,沈清圆已经做了一套数学题。她挺满意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顺便张望了一下比赛进度。
最先进行的是传统田径项目。100米、200米这类的短跑一般是最精彩的,因为比赛时间短,赛况激烈,大家的注意力也比较集中。
因为隔得远,运动员的脸是看不清的,沈清圆勉强能看到他们后背贴着的“高三X班”铭牌。
发令枪一响,一群五颜六色的“小人”争先恐后,蜂拥着向前。
选手发狠蹿劲的叫喊,观众席的加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本来无精打采的人群突然抖擞起来。
因为赛事比较激烈,后排很多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张望跑道。有人踮脚,有人伸长脖子,更后排的人怒斥前面的人挡住了他。
突然观众席“啊”一声,原来是跑200米的一个女生摔了。
“谁摔了,谁?”
“哪个班的?”
消息很快传过来,摔倒的女生是高三二班的。周围不约而同“哎”一声,有点丧气。
沈清圆还站着抻腰,周遭的人自然以为她也是看短跑比赛的。不过这会儿也没人关注她。
沈清圆耸耸肩,站累了,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溜个号,一会儿太阳更烈,不是玩的。而且她订阅的英语杂志昨天刚到,若是悄悄溜回教室,中午就能舒舒服服地翻一翻英语杂志……
至于赛况、本班摔跤的女生,沈清圆全不关心。她身上,好像常有这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因为不重要,所以不关注。
这是种什么能力?好像有人叫“隔绝力”来着。
一个挺高瘦的男生小跑着过来。男生戴一顶藏蓝色鸭舌帽,因为逆着光,他上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但是能看到他清晰的,弧线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他从队伍前排插进来,一路往后快步走,边走边大声说道:“4X400米接力赛缺个女生,还有能跑的吗?”
原来刚刚摔跤的女生也报名了接力赛,她刚刚跑200米摔伤了腿,肯定不可能接着跑接力赛了。
能跑的早上场了,连宋婷这种自认运动废柴的,也勉为其难地报了踢毽子这类边边角角的项目。而且,临阵换将,都还挺懵的。
谁敢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说是友谊第一,运动第二,一上场,就是比输赢,班级荣誉这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下来,就,还是有挺大压力的。
男生说了好几遍,从队伍前排走到末尾,还没有人应声。
时间很紧张。200米之后是400米,再之后就是4X400米接力赛。
高个子的一般都站队伍后排,沈清圆长得高,在倒数第二排。她预备着等这个找人的男生一走,就悄悄溜回教室。
这会儿,那个男生走到她旁边了,还是没人响应。
“同学,就你了。快点快点,来不及了。”忽然之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男低音,虽然在催促,却是很好听的音色。
几乎与此同时,那人稍稍弯腰,迅速拉起她手腕。
拉着就跑。
……
第34章 34
34
风在耳边呼啸,太阳好像更烈了。
沈清圆觉得整个操场,几千双眼睛可能都在看自己。
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脱。步子还是被他带得跑起来。不过一挣之下,那个男生不自觉缓了下来。
上一次,跟男孩子有肢体接触还是在幼儿园时代。小地方的人,很保守。
这个男生,真的非常鲁莽!!!沈清圆想。她很不高兴,很窘迫。生平好像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强拉着做什么事。
“同学,”男生转头看她,两个人视线对上,“谢谢你跟我过来。”?
不是你强拉着人走的?
这一眼,沈清圆算是看清楚了这个男生的长相。毫无疑问长得是蛮顺眼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
她初中那会看言情小说,就有个女作家这么措辞,当时只觉敷衍。现在却觉得相当得当。
视野这么晃,还能有高清的质感,其实挺不容易的。
可是行为可恶!稍稍有点眼熟,毕竟是一个班的,可能在什么时候打过照面。
“同学,实在找不到人,不好意思啊,为了班级荣誉,只好辛苦你了!”男生边跑边说,气息平稳。
“你叫沈清圆吧,同学?”他笑眼看了沈清圆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去看路。
沈清圆愣了一下,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确实介绍过自己,挺低调的,公事公办,没想着惹人注意。
还有一年时间就高考了,她目的很明确,考上中国最好的大学,学医。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完全不记得这个男生的名字。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一个班的。
实际上,同桌宋婷曾经在她耳边品评过班里的男生,说最后一排有个惊为天人的小帅哥,秀色可餐。名字嘛也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
当时,沈清圆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头也没抬。
她只知道有机化合物可餐。另,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我是。”她没问对方的名字,不重要。既然推脱不掉,被硬拽着上赛场,跑就跑吧。“你放开我吧,我答应跑接力赛就是了。”
闻言,叶初阳果然放脱了她的手腕,慢慢的,还不是特别确信,生怕她一松脱扭头就跑似的。
放脱了手,沈清圆还跟着跑。男生转头的时候唇角带出一抹得意的笑意。
他没自我介绍,反正做同学的时日还长,沈同学总会知道他叫什么的。
皮肤略有一点拉扯的钝痛,不要紧,很快就消散了。沈清圆下意识活动了下手腕。
虽然一惊一乍,连跑带说的,沈清圆气息还算平稳。
叶初阳直觉地认为抓人抓对了。
这个小姑娘长得顺眼,个子高,宽肩窄腰,腿长。腿长就有些天然的跑步优势嘛,只要身体不是太废。
而且,他抓人之前,一眼扫过去,那些不愿意上场的女生,都自觉低头,多少有些不自在或不好意思。
只有她,淡定、悠闲、事不关己。
他那会就觉得:同学,你这个态度不对啊,热血还没点燃吗?就不能为班级荣誉尽点力?
……
大约十分钟后,沈清圆站在跑道上,微微蹙眉,一脸严肃紧张。她甚至没时间换运动服,当然,也没带运动服。
发令枪响——
为班级荣誉尽力的时刻到了。
沈爸爸有很好的健身习惯,沈清圆小时候常跟着老爸绕着小区跑步,后来上了高中,功课一多,就不太跑了。但是底子还在,这是幼功。
当然也不至于有运动员的天赋,只能说还行。
沈清圆跑第四棒,这原本是摔跤女生的位置。
每一棒的队员分配是定好的,也各自需要不同的技术支撑。
比如负责第一棒的运动员,要反应灵活,起跑迅速。第二棒跑的距离最长。第三棒跑弯道,要弯道技术好的运动员才行。
至于第四棒,最需要速度和好的心理素质。
紧急抓个人来换上,大家其实没指望接力赛能拔得头筹。不过既然被摆在这个位置,也就想尽全力去跑。
起码把自己的那部分做好。
沈清圆是这样想的,其他人,也差不多。四个人其实之前并没打过配合,谈不上默契。管他呢,跑了再说。
跑道两旁的观众疯狂加油。
接力赛很具有观赏性,交接棒的过程又特有悬念,很能调动观众情绪。
400米,一分多钟,心跳加速,有一瞬间,沈清圆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脑海之外。
她闭上眼睛,静了静心。
跑第一圈的是叶初阳,他反应能力不错,起跑和交接棒都做得很麻利。这为后面的人赢得了先手优势。
等到第二棒和第三棒跑完,二班排名在四五名的位置。
这个位置还有上升的空间,搞好一点,说不定能拿个奖牌。
拿到接力棒的时候,沈清圆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一种事不关己的观望态度,到在跑道上奋力奔跑,心态的转折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争强好胜刻在沈清圆的骨子里。只要把她摆在赛道上,她就会咬牙出全力——相当适合进社会做牛马的特质啊。
她暂时在第四名,余光可以感到后面的人在加速。
忽然之间,她前面跑第二名的男生掉了接力棒。
人群“啊”一声低呼。
这是个机会,眼睛已经瞟见了,身体还在惯性地奔跑。
过终点线的时候,沈清圆感到喉头腥甜,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
她的第四棒结尾时堪堪反超了先前的第三名,跑到第二名。至于原本的第二名,在掉棒后彻底失去优势,成了倒数第二名。
欢呼声鼎沸。
依稀记得,转头的瞬间,沈清圆瞥到倒数第二名脸上的沮丧。
人生处处有深意。多年以后,沈清圆才忽然想起这一幕的深意。
占先手优势的,或倒霉,或失误,一个不留神,瞬间就失去优势。在名为“人生”的铁轨上,永远地落后了……
那么,愿赌服输吧!-
快到中午十二点。
沈清圆把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超市的鱼看起来不太好,只买了牛肉和虾。”
套间有个岛台,可以做点简单的快煮菜,只是没有吸油烟机,最好不要煎炒烹炸。
沈清圆蹲下身,打开橱柜看了一下,电磁炉、刀具、碗筷都有,倒是多少有点生活气息。
“你自己还做饭?”沈清圆边说边把电磁炉拿出来,问完才想到要动手也是小超吧,大明星应该不会亲自做饭。
“做啊。”大明星在床上懒懒地应一声,“有空的时候,自己搞一搞。有时候晚上太饿,就稍微弄一点吃的。”
这个“稍微”也就仅限于煮个白水蛋,弄点菜叶什么的来吃。晚上吃碳水让人沉重。
吃了早饭,休整了几个钟头,他精神好得多,心情也可以,没再继续装虚弱。
沈清圆哦一声,没太在意。
她把抽屉里的围裙拿出来,展开,穿戴好。虽然没做过饭,样子得像那么一回事。
“有什么要求?”她问。
“少油少盐,尽量不放调味品。然后,好吃一点。”
沈清圆愣了一下。她以为的好吃是调味品堆出来的。而且煮肉的话不放调味品,确定不腥?
她这一愣落在叶初阳眼里,有可疑之处。
“怎么,没把握?沈医生,你不会没下过厨吧?”
沈清圆实话实说:“没有。”
漫长的学生时代都是吃食堂,后来工作了,也是吃食堂。加班太晚,就点外卖。泡面、饼干之类的方便食品也吃过不少。
出租屋里不开火的厨房光洁如新,房东一向非常满意。
他像发现新大陆,有点兴奋起来了,“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沈清圆不会的东西。”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是赞美呢。好像曾经被万众敬仰和膜拜的英雄人物忽然被发现有些道德瑕疵,也是个普通人呢。
“我不会的东西当然有很多。”沈清圆淡淡说,“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保持谦卑吧,年青人。
叶初阳微微一怔。
虾在冰箱里冷藏了几个钟头,又离了水,已经苟延残喘。
沈清圆从橱柜里找了把剪刀,左手两个手指夹起一只虾,下剪刀去剪。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隐约记得老爸处理虾是把头剪掉,再把后背的虾线扯出来,干净利落,十分迅捷。
剪刀慢慢靠近虾头,剪上虾壳的那一瞬,那只半死不活的南美白对虾忽然一挣,头部的额剑划过沈清圆指腹。
沈清圆啊一声,条件反射地松开手。
那只虾跌进水槽,活蹦乱跳了几下,简直是回光返照。
“怎么了?”叶初阳一个机灵坐起来,长腿一跨,迈下床。
他没穿拖鞋,虽然地上是铺地毯的,可以光脚走路。但叶初阳有洁癖,不太相信地毯的清洁程度,一向是穿拖鞋的。
“没事。”沈清圆看了一下手指,伤口很细小,轻微出血。她在水龙头下冲了下伤口,很快血就止住了。
这种程度的伤口,连创可贴都不必用。
说话间,叶初阳已经凑上前,“受伤了?哪里?我看看!”他心提起来。隐隐作痛的老腰已经不是重点。
语气好像有点过分着急吧。沈清圆在他眼前晃晃受伤的手指,“没事了。被虾划到,只出了一点血。”
他再走慢一点,伤口都能愈合了。
手指在晃,他很自然地抬手,握住她半个手掌。固定住。
这个动作……好像过分亲密了。
沈清圆微微僵住,发怔,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她多眨了两下眼睛,重心下意识往后移。
叶初阳定睛一看,确实不严重,他松了口气。
果然,第一次下厨的人笨手笨脚的。叶初阳微微蹙眉。
“算了。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弄吧。”他看起来似乎不悦。
笨手笨脚?这个词,沈清圆不太经常听到。刚到医院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说过她。
不过这种话几乎是带教老师们的口头禅,每个实习医生都要经历一番这样的枪林弹雨。沈清圆听到的频次绝对算少的。
沈清圆把手收回来。做厨子她当然不擅长,又没受过专业训练,最重要这还不是她的工作范围。她一向很有边界感。
“你确定?”沈清圆挑眉,她当然乐得做甩手掌柜,视线落在对方腰部,“腰还是不舒服吧?”
“做个饭而已,一会儿工夫。也不能一整天都待床上。‘危险’的活儿我来。”
他在“危险”二字上加了点阴阳怪气的语调,“要是你这双手伤了,以后不能动手术了,我可担待不起。当然,还得麻烦沈医生给我打打下手。”
沈清圆眨巴了一下眼睛,想了下。她要是真残废了,他的确得负一点责。毕竟是雇佣关系嘛。不过不至于赔不起钱吧?
“好。我打下手。”沈清圆退位让贤,很干脆地道。
水槽里的虾有六七十只,处理起来且费一点工夫呢。
沈清圆弯腰,从橱柜里拿了一把小巧的水果刀,也捞了一只虾在旁边摆弄。
“你当心啊,别再扎到手了。”他絮絮叮嘱。
气氛温和安静,两个人各忙各的。
时间忽然流淌得慢下来。好像……叶初阳蓦然发现,有点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第35章 35
35
是一种少有的生命体验。这些年,他多数时间在剧组拍戏,每天辗转在不同的场景和故事里,少有这种安定下来的时刻。
要记下来,以后遇到相似的场景,可以调度出这份感觉用于表演。
心情一下子特别好。
想起刚毕业那会,他在蓟城跟人合租了个小房子,那会儿到处试戏、偶尔跑跑龙套。
工作不多,为了省钱,开始学着做菜。
其实他也不是很擅长处理虾。虾很偶尔才吃一回,贵。
“以前我也什么都不会做,毕了业,生活所迫,才慢慢开始学做饭。”叶初阳闲闲聊起当年的窘迫,“其实那会也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挺新鲜的,想着以后拍做饭炒菜的戏,不至于像个没下过厨房的生瓜蛋子一样……”
现在想来,有点忆苦思甜的意思。因为有了后面的成功。
沈清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虾收拾得差不多,叶初阳转头看了沈清圆一眼,视线落在她前面的白色大理石岛台上。
那上面是一只虾的……各个部分。
两对触角、大颚、两对小颚、三对颚足、五对步足、六对尾肢,以及小小的,颜色和形状各异的内脏……
被解剖得明明白白。
怎么看着有点瘆得慌呢……
“你……在干吗?”叶初阳虚弱地问。
沈清圆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要了解某种生物,最快的办法就是解剖一下。不过刀不太趁手,也太钝。”
“哐啷”一声,她把那把水果刀扔到一旁。有点嫌弃。
“……”
恐怖片里几个碎片意象配合着刺耳的音效,在叶初阳脑海里闪现了一两下。阅片无数就是有这种烦恼。
叶初阳嘴唇发颤,心头打一个突。停顿了几秒,他喉结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就,突然,不太敢让她了解自己了。
“看来这是一只雄性。”她刀尖戳着某块残肢,专注地扒拉两下。
这都能看出来?
“网上说,雄性对虾第一腹肢有小分支,雌性没有。”
沈清圆若有所得,大手一挥,把台面上的东西清理了,除了白嫩的虾肉,其余的都扔在角落的垃圾桶里。
同为雄性的某人缓缓转过脑袋,盯着手边那盆处理好的对虾发呆。
眼观鼻,鼻观心。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好像从学生时代开始,沈清圆身上就有这种气质了。
现在……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弄好了白灼虾、黄瓜炒鸡蛋、菠菜炒牛柳三个菜。
另有一大盘果蔬沙拉。
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三个人,一病一残,加上沈清圆在厨艺领域完全是零帧起手。能弄出这几个菜,相当不容易了。
叶初阳扶着腰,咂摸了一下,感觉自己有点自讨苦吃的精神。
坦白说,苦中有那么一丝丝甜吧-
午饭的味道其实还可以。
她对食物的要求一向不高,新鲜就好,这么多年食堂吃下来,有点无欲无求的感觉。
沈清圆给小超送了一份,剩下的,她跟叶初阳两个人都吃掉了。
确切地说,是她吃了三分之二。
叶初阳还是老样子,吃得慢慢吞吞——他说这样可以减少热量摄入,利于消化,blabla。好像有个韩国女艺人一口饭要嚼150次的。
沈清圆看得心烦,一个大男人,吃起饭来小鸡啄米一般,一点不痛快。
不过存在即合理,尊重。No judge。
沈清圆吃完饭,那会儿叶初阳还没吃完。她想着回房间看资料,道:“我先回房间了。碗筷你放在水槽里,我晚饭前会洗的。”
沈清圆站起身。
“等一下。”叶初阳不知哪根筋搭错,好像有些丝丝缕缕的牵念似的,并不想她现在离开。
而且,难得小超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氛围这么好。
好像应该做点什么。
做点情侣、或是暧昧期男女喜欢做的事。
做什么好呢?想了一会,叶初阳不觉失笑,太久没谈恋爱,都忘了约会应该干点啥。吃饭、逛商场、看电影?
饭刚吃过。走路多的也排除。毕竟客观条件不允许。
就剩一个选项。
“怎么?”沈清圆转头看他,等了十几秒都没见下文。不禁微微蹙眉,透出不耐,“我还有事,你快点说。”
叶初阳扬眉,“看电影。我想去看个电影。你陪我去吧,沈清圆。”
他这样说,一抬眸间,跃动的神采飞扬像极学生时代。
那会儿他俯视着她,半笑不笑地说“同学,就你了,快点快点!”“为了班级荣誉,只好辛苦你了!”
言犹在耳。
“我还有事,你自己去吧。”她照样没那么感兴趣,脸上有种淡淡的死感。一点不活泼,一点不生动。
她还有很多理由推搪,比如他的腰伤最好躺着静养,比如小超还独自对抗着病魔——可怜的小超。
不过,估计就算说出来,他也不会妥协。
28岁的叶初阳,跟18岁的叶初阳一样,虽然外表更温和内敛些,但骨子里有种想做就立刻去做的果决和霸道。
他迈前一步,一手插兜,稍稍倾身,盯住她:“沈医生,我记得你的劳动合同里规定,你每周提供服务的工时不低于40小时。好像一直不太够啊……”抓到她痛脚,叶初阳有恃无恐。
痛脚的确是痛脚。
“好。我去。”沈清圆侧过头,冷淡道。
走之前,沈清圆又去查看了一下小超的状况。
退烧了,整个人虽然还是无精打采的,但比上午的时候好一些,中午的饭菜也吃了一半。
到底是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小超跟他们拍胸脯表示:一定坚强抵抗病魔,撑到他们回来-
最近的商场在五公里外,两人打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