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81

南岚女士见风使舵的做派也着实震惊了沈清圆，事后沈清圆跟她妈复盘过。

南岚说：“我打听过了，就蓟城现在的房价，能在东三环买房，小户型的首付也要两百来万，如果没有点家底，肯定办不到。”

叶初阳那套，何止百万。而且还是全款，要是让南岚女士知道，她更得满意万分了。

“妈，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势利啊？”

南岚翻个白眼，“你妈我就是不够势利，当年才嫁给你爸。要是够聪明，嫁给别人，你现在也有个有钱或有权的爸爸了。”

沈清圆骇笑，吐吐舌头。

这是一桩旧闻了，沈爸沈妈吵架的时候偶然还会翻出来。沈清圆听过一耳朵，好像当年追南岚的还有个官二代，后来搞了房地产，在辰阳也算小有名气。

沈爸爸三十年不温不火，拿回家里的收入有限。过日子，又不是做慈善，日子一长，冷暖自知。

南岚：“年轻的女孩子容易恋爱脑，以为有情饮水饱，过日子，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沈清圆心里碎碎念：南岚女士，这会你可弄错了，照现实考虑，人家怕有可能看不上你闺女呢-

沈爸沈妈终于结束了行程，于本周日去搭回程的高铁。

工作日不去送一下也就罢了，赶上周末，沈清圆怎么着也得去送送。

本来叶初阳还想着找导游带二老逛一下景点，听沈清圆一说，立刻道：“那，我也得去送送。”

然后，他人不仅火速到了，还带了大包小包的礼品。什么虫草、石斛、阿胶，都有。

“叔叔阿姨，一点小礼物，请笑纳。”礼多人不怪嘛。

南岚：“谢谢你啊小叶，替我代问你父母好，等回辰阳，一定要来阿姨家做客。”

四个人在高铁站依依话别，沈靖安拍拍叶初阳的背，“小叶啊，好好工作，多努力。”他可不确定这小子是不是能一直博得女儿欢心，很为他捏一把汗。

沈清圆一侧脸，见着两根大立柱上的巨幅海报，海报上，叶初阳正拿着代言的饮料冲观众微笑呢。赶忙把脸转过来。怎么哪哪都是这一位仁兄啊……

南岚也留意到了，“我怎么觉得，那个广告上的男孩跟小叶长得有点像啊。”

叶初阳戴着口罩帽子，死活不敢吭声。

沈靖安道：“是有点像。人家名字叫……苏燎。”

然而两个人并没有往“就是同一个人”上推理。沈清圆赶紧道：“爸妈，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得进站了。”

送别二老，沈清圆长舒一口气，一天天的，简直在拍民国谍战剧。

又有点空落落，爸妈在，毕竟热闹。而且感觉自己还有资格做小孩子。

“怎么了，不太高兴？”叶初阳有时候心思细得没话说。

沈清圆抬头看他一眼，扁扁嘴，没说话。

“我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看着我妈的背影远去，哭得撕心裂肺啊！”

拿她比幼儿园小朋友，沈清圆瞪他，趁着人多，快速出手，拧他侧腰上的肉。

叶初阳想起前天那个吻，小姑娘一报还一报啊。行，不吃亏就行。

“你这么抛头露面的，不怕被狗仔拍到，咿，话说这几天怎么没人拍你啊？”

沈清圆忽然纳闷了。他在横店的时候，挺有人气的，还发生过被黄牛车追尾那样的事，怎么一来蓟城，没人跟了。

叶初阳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还是小心点，免得被人拍到吧。”

“拍到就拍到吧，你想公开，我就公开；不想的话，我们就悄悄谈。”

熙熙攘攘的高铁站，只有这一句最清楚，背景音低下去，忽略不计。

他说可以公开恋爱，如果她想。大庭广众、青天白日，对全世界宣告。只要她愿意。对娱乐明星来说，这一点相当不容易。

有些人要立单身人设，总归要给自己的粉丝一丝幻想，所谓明星—粉丝经济的逻辑。这是资本的一套玩法，叶初阳还不至于单纯到无知。但是他愿意为她承担某些风险，诸如掉粉。

沈清圆落在后面，他转过头，在人群里找她。

“这里，过来。”他把手给她，“人太多，拉着手走吧。”

沈清圆快走两步，搭住他的手。他反握住，自然而然手指交叉，严丝合缝-

无影灯的光晕，像一枚冰冷的月亮，悬停在沈清圆的头顶。

进潭医已有半个月，行政类的事务早就熟练，很快沈清圆迎来自己第一台手术，三级手术的三助。

慢慢来，一级、二级、三级、四级手术，三助到一助，直至主刀三四级手术。她有耐心。

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微微垂在身前，指尖不受控制地泛凉。沈清圆昨晚并没有休息好，心里有事，越想好好睡个觉，越难以入睡，吃了安眠药才睡着。

患者已经做了全麻，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今天这台手术是胸腰椎椎管内肿瘤切除术。主刀医生是面试过沈清圆的的马主任。

空气中的气息，手术室的布局，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鼻腔发酸，喉头发紧。

半年前，她在人民医院的最后一台手术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不受控的失手，血液喷溅，大出血。视野瞬间被红色淹没。

她还记得持续的耳鸣，主刀医生愤怒惊惧地对她大叫。声音却传不到耳朵里，像在真空中。她愣在那里，冷汗直流。

有人推了她一把，下级助手补上去，把止血钳递给主刀医生，后者以极强大的定力修补好了血管。

“沈医生？”器械护士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沈清圆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灌入鼻腔，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她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已经过去了。她会犯错，没有人不犯错。重要的是汲取教训，减少之后的错误率。

主刀马主任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质疑或鼓励，只是一种全然的专注，专注于眼前的生命。这反而让沈清圆稍微安定了一些。

按着主刀医生的指示，她开始传递器械，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无数次，她在大脑中演练，最抑郁的那阵子，手术流程自己跑出来，肌肉记忆和潜藏的不甘心迫使她在虚空中练习。

“暴露不够。”

沈清圆操作拉钩的手更加用力，稳稳抓住。

时间在手术室里以滴答的节律流逝。

马主任：“沈医生，你来缝合。”

“是。”

沈清圆的手，这双曾经被导师称赞为“为手术刀而生”的手，它们依然记得该如何去做。速度快而均匀。

一旁的马主任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到沈清圆耳中：“记住刚才的感觉。”

沈清圆一愣。

“不是记住害怕的感觉，”马主任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头也不抬地继续说，“是记住一切可控的感觉，你的手很稳，反应也很快。”

缝合完毕，马主任宣布手术结束。

手术成功与否还要看病人醒来后的反应，还有漫长的康复期。成功远未到来。但是，沈清圆看到一线曙光。

那股缠绕她半年的、沉重的无力感，似乎松动了。恐惧还在，它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像手术室里一个淡淡的背景音。但是，另一种更坚实的东西，正在恐惧的废墟上，悄悄探出头来。

她回来了。

作为沈医生，作为手术室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她觉得亢奋，浑身的血液往大脑里涌。累了一天，毫不疲倦。

她给叶初阳打出一通电话：“叶初阳，我想见你。”

现在，此刻，她最想见的人是他。她的喜悦，想要分享的第一个人是他。

她曾经处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不出。后来，她见到一束光。

有人小心珍藏她少女时代的光芒，甚至带一点崇拜，他鼓励她，对她说，还不到认输的时候。

叶初阳，叶初阳，沈清圆在心中默念。

叶初阳开车过来，他在蓟城的车不常开，今年买的，狗仔不太认识。这阵子做完保养才开出来。

坐上车子。

“我做了一台手术。”沈清圆抑制不住地笑，“叶初阳，我做了手术。虽然是三助。好久不做，手还记得。你知道吗，每根手指都记得该做什么。”

她有点魔怔似的，异乎寻常地话痨和兴奋。叶初阳侧着脸看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沈清圆，跟她喝醉的时候有点像。

沈清圆斜靠在座椅上看他，主动握住他的右手，求表扬似的看着他。

叶初阳莫名有一点醋意，他当然为她骄傲，为她自豪。不过，工作似乎才是她的第一真爱。改天得问问她：沈清圆，如果我和你的工作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这是迟早的事，我们沈医生是谁，我一点不意外。”

沈清圆愣了一下，沉静了几秒，缓声道：“连我自己都没信心可以重新站上手术台。谢谢你，叶初阳。谢谢你相信我！”

“不用谢，那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小圆圆，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人生之中，真正放肆的时刻其实并没有多少，国民性便是刻苦、努力、坚韧。沈清圆这样的“好学生”更是把push自己发挥到极限。

她忽然有个点子：“我想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在海风中奔跑。”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蓟城不临海，哪里找沙滩。等腾出假期去了海边，心情早过去了。

她笑笑：“算了，我就是想一想，真要去得找个假期了。”

“也不是不可能。”叶初阳的手指轻叩方向盘，想了一下，“我们现在就出发。”

第82章 82

82

半个小时后，两人已经在去北戴河的路上。

凑巧第二天是周末，沈清圆的一时兴起有现实可操作性。

出蓟城前，沈清圆找便利店买了点吃的，面包、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方便食品，还买了几瓶无糖茶饮，可以提神。她还没吃晚饭，想着在车上对付一下。

两个人拉着手，在便利店里饶有趣味地闲逛。

“你有想吃的吗？”她问叶初阳。

叶初阳晃了一圈，小鹿眼可怜巴巴，“每样都想吃。不过，还是算了。”

他对饮食控制近乎严苛，想要完美身材自然得付出代价。沈清圆又加了几袋零食，泡椒凤爪，薯片之类。要是他馋了，可以蹭一点吃。

专业另说，她在生活上不是特别细致的人，衣服永远穿完了攒成一堆再洗，冰箱也乱七八糟，唯独对他，会记住他的喜好。

收银区一个小姑娘在玩手机，最显眼的地方摆着成人用品、口香糖这种东西。真奇怪，成人用品总是放在这种地方。

沈清圆的视线落在上面，飞速移开了。她觉得异样，转回头一看，叶初阳好像也在看。两个人视线对上，都尬了一下。

收银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叶初阳戴着口罩，头发遮着眉眼，她自是认不出，不过还是多看了两眼。

结完账，两个人出了便利店，沈清圆说要去一下洗手间，叶初阳就先拎着东西放到车后座。放好东西没多久，沈清圆就回来了。

她一手拽着安全带，看了叶初阳一眼，说：“好啦，出发吧！”

车子发动，叶初阳忽然想起还有东西没买，他一拍大腿，“忘了给你这个小酒鬼买酒，你等一下。”

沈清圆的酒瘾其实不大，有就喝两口，没有也不会特意买来喝，很随性的样子。她想说不用买了。还没开口，叶初阳就跳下车大步走过去了。

便利店没什么特别好的酒，主要是果味的酒精饮料，叶初阳买了一提，放在后座的地上。

从蓟城去北戴河大概300公里，不堵车的话三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叶初阳把地址输到导航里，喝了口水后重新启动车子。

沈清圆把面包和零食从后座捞过来，打开塑料包装，安静地吃起来。她吃得太像某种安静的啮齿类小动物，叶初阳转头看她一眼，笑了。

“吃东西怎么突然这么淑女了？随意点。我不太适应。”

这倒确实有点奇怪，两个人没在一起前，沈清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点没顾忌。现在了，忽然开始装淑女。

被他看透了把戏，沈清圆皱皱鼻子，有点被人拆穿后的难为情，“我以前不淑女吗？”

她也知道这个阶段，大家还在重新调试彼此相处的模式，有点生涩，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对方。时间久了，熟悉到不行的时候也就没这么拘谨了。

想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旅行。

沈清圆：“你车开得很稳啊。”

叶初阳车开得其实不错，这几年太忙，反而没有开车的机会，偶尔技痒，就会溜出来开一开。

“上了高速，就快了。现在不太敢开得太快。”

“嗯。”

她打开手机，看几个工作群有没有新消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开车这件事她完全帮不上忙，之前是保持着不开车就不会出事故这种因噎废食的理论，但是技术中立，也实在具有实用性，再有这种出游的机会，如果她会开车，两个人可以换着开，彼此不会太疲惫。

“等过阵子空了，我也去学学开车。”实际不太可能有特别空闲的时间，沈清圆现在有一点后悔，应该像很多同学一样，在大学假期的时候把驾照考了。

“不用，”他说，“你开我不放心，大小姐，你就安安心心坐别人开的车吧。”语气是宠溺的，单单对她开特例的样子。

晚高峰已经过了，出城还算顺利，车子很快上了高速。

车窗外是忽明忽暗的路灯光晕，沈清圆看了会夜景，觉得昏沉。

“困了？”叶初阳转头看她一眼，“还有好几个钟头，去后座睡一下吧。”

是有点乏，但是神经还亢奋，做成一件事，一件大事对每个人都重要。对沈清圆来说尤其如此。她一扫阴霾，重新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可以把控的。何况，她身边还有自己喜欢的人。

“不用。我在副驾眯一会就好。”

她按叶初阳的指挥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仰躺着休息。

“叶初阳，”她在睡着之前，小声呢喃，“我好喜欢你啊……”-

他们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到了市区。这个点比较尴尬，找酒店也睡不了几个钟头，如果看海边日出的话，在车里睡一会反而更方便。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直接去海边。

这么疯，好像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人才干的事，两个奔三的人，突然决定疯一把。

到了海边，天还是黑的，10月份的北戴河已经挺冷，尤其是晚上，最低温也就三四度。

叶初阳问她冷不冷，把暖气打开。

“开了这么久的车，腰还好吗？你去后座睡一会吧。”

“还好啦。”他说，声音有倦意，下车的时候还是扶了把腰，乖乖去后座躺着。

沈清圆在车上已经睡了两三个钟头，现在听着车外海浪的声音，闻着空气中腥咸的海水的味道，反而睡不着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后座，半蹲着身子，在叶初阳耳边说：“叶初阳，我帮你按摩一下腰吧。”

叶初阳还没睡死，耳朵暖融融，痒痒的，半睡半醒地小声道：“不要，我睡一会就好。”睡姿并不舒服，他太高，后座的长度有限，只能蜷着身子躺下。

他扯过沈清圆的胳膊，抱在怀里，像小孩子抱着阿贝贝一样满足。沈清圆等他睡实了，才把胳膊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爬回自己座位。

就这样迷糊着，半睡半醒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圆闭着眼，感觉光线亮了些，她睁开眼睛，发现远处的海平线，已经有鱼肚白翻上来。

沈清圆又眯了会，再睁眼，贴着海平面的远山上已经有红彤彤的彩霞出来，海面也被映成了橙红。他们说彩霞万丈，大概就是这个意象吧。

那些霞光照在眼皮上，沈清圆觉得暖，烫，冒一点点头的圆弧段像红彤彤的炭火。

“叶初阳，快起床，太阳出来了！”

蓦地想起来，叶初阳的名字就是“初阳”，足见父母在他身上寄托的期望之大。

“快起床——”沈清圆激动起来，手臂伸过去，扒拉了他几下。

孩子有点可怜地被惊醒，睡眼惺忪的样子挺呆萌。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瞬间瞳孔放大，被震撼到了。

他们下了车，拉着手朝着沙滩走去。清晨的海边冷飕飕的，风一吹过来，眼泪都快冻出来了。

“冷不冷？”

“还好。”沈清圆把外套拉链拉高到脖子，硬挺着。来得仓促，她身上只有一件薄外套。

叶初阳也只有一件外套，想了想，把扣子解开。

“过来，我裹着你。”

他们在景区，不过来看日出的人不多，离得也远。

太冷，沈清圆没多想就果断钻进去。他圈着她肩膀，整个裹住。很暖，外套不见得多保暖，但体温好暖。这种时候只能感慨宽肩膀男友的好处。

陌生的沙滩，陌生的海，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然而沈清圆不觉得陌生。有他在旁边，一点不觉得在陌生的地方需要警觉。

地平线上火红的圆球已经钻出来。整个海面上全是金灿灿、红彤彤，要多热烈有多热烈。已经东升西落了百亿年，再看到，沈清圆依然觉得感动。感知到自然壮阔，就会相应地意识到人类的渺小。烦恼、功绩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两个人定住步子，拥抱着，欣赏最纯粹的自然美景。

沈清圆：“我还是第一次看海边的日出。”

他说：“马尔代夫的日出我看过，拍戏的时候，也去过东海的小岛，都很漂亮。以后带你去看。”

沈清圆嗯一声，歪着头，无限满足和信赖地靠在他肩膀上。

看完日出，两个人找了当地的早餐店来吃，吃完饭休息了一下，打算找家海边的民宿入住。

订房间的时候，叶初阳鬼笑了一下，“这家民宿不错，离得也近，不过就一间房了。沈医生，将就一下？”

“一间……就一间吧。”算起来，这个季节不是海景的旺季啊。沈清圆咬了下唇。

民宿装修得很漂亮，看着也挺干净，而且异常安静。不像是满堂宾客的样子，好像……入住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个。

叶初阳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惫赖地道：“女士，我现在就算有贼心，也没贼力气。”

本来沈清圆也想更多地跟他待在一起，懒得追究了。

两个人决定中午补个觉，舒舒服服睡到下午，再去海滩走一走。

民宿是亲子间，一大一小两张床，沈清圆选了小床，赶了半晚上的路，休息得不好，这会儿体力早透支了。叶初阳更不必说，他还开了几个钟头的车。

这会儿一见床，两个人都觉得比亲娘还亲，各自倒头大睡。

第83章 83

83

中途她醒了一次，好像听到叶初阳在打电话，迷迷糊糊的，说了两句就开门出去了。

她还盹着，下意识觉得不安，像是上了手术台，病人都麻醉了，忽然发现医生说的手术跟自己原定要做的不一样，这次是她躺在手术台上。

一下子就吓醒了。

迷迷糊糊用脚找拖鞋，没找到，赤着脚就摸出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小露台，地势高高的，远远能看到海景。

叶初阳坐在台阶上，在讲电话。应该快讲完了，没说几句，就说了拜拜。他站起身，一转头看到沈清圆光着脚出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冻感冒了。”外套没穿，光着脚，叶初阳一眼就看到了。

他出来讲电话，是怕打扰沈清圆。还是吵醒她了。

木台阶上有粗沙，沈清圆脚趾抓地，沙子硌到脚。她迈前几步，直接钻进叶初阳怀里。

叶初阳愣了一下，轻拍她后背，“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在他怀里摇头，不算噩梦。就是突然有点怕。他圈着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怕她冻着，抱进屋子里。

“腰？”

“没事。”

把她抱进屋子里，放到床上，找了条毛巾，叶初阳蹲下身，一下一下地帮她擦脚。

沈清圆微微动容。

“我还以为你跑掉了。”她说，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滑稽似的。一向自诩独立女性啊，现在跟小孩子一样，看不见大人就慌里慌张。

“跑哪里去？”叶初阳把毛巾丢在一旁，拉住她的手，“你可是我好不容易追到的人。真的，凭哥的魅力，没有哪个女孩子负隅顽抗这么久。”

沈清圆笑，“听小超说，你单身好几年了。”一切以事实说话。

“不管怎么样，沈清圆，煮熟的鸭子还没吃，我还能自己飞？”

鸭子熟没熟她不知道，反正沈清圆闻着自己有点油腻味。出门前得洗个澡。

“对了，你明天是不是有工作安排，突然跑来陪我旅行影响到你工作吧？”她知道他忙得飞起，忽然抽两天时间出来，一定不容易。

“还好，反正这阵子我本来也留出来看剧本。手上的剧本十多本了。”这还是挑出来的，叶初阳不放心让团队替自己做决定，既然是演戏，自己也要从一开始就认同这个人物才可以。

“叶初阳，你现在可比高中那会儿用功得多。”

“其实那会儿，”他笑，“也不是不用功，就是学不明白。你给我的物理笔记看着跟天书似的。”

“我还给过你物理笔记呢？”她是完全忘了，慧黠地看着他。

叶初阳叹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想来我当年应该选文科的，只是理科就业前景好，家里人也都倾向让我选理科。”他一顿，深深看了沈清圆一眼，含情脉脉地道，“不过要是真选了文科，就碰不见你了。”

人生真的很难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要是沈清圆一路在蓟城顺顺利利，也就没有后来回老家蜗居，遇上叶初阳的可能-

叶初阳网购了两件羽绒服，同城速递，很快送到了。

去海滩散步前，沈清圆洗了个澡。试了试他买给自己的羽绒服。他时尚感很好，选的款式沈清圆很喜欢，牌子却不认识。

她吹头发的工夫，叶初阳也洗了个澡。男生洗澡真的巨快，沈清圆头发还没吹完，他就洗完出来了。

“来，我帮你吹。”

头发可能是这些年沈清圆在庶务上投入最多时间的项目。

“咦，发梢有点干枯毛躁啊，做个发膜比较好。”某人很“姐妹”地提出专业见解，“下次带你去做个护理。”

“叶初阳，你、很懂啊！”沈清圆惊叹。宋婷好像都不太涉猎这些。

“你也知道，我们那个圈子，男明星都争奇斗艳的，保养自己这种事我以前也不太懂，请教了好多人，慢慢才懂一些。”

沈清圆摸了摸他的脸，又白又嫩，手感真挺好的。相比之下，她的就显得粗糙了点。

“怎么，自惭形秽了？”他调笑地摸摸沈清圆的脸。

其实她的皮肤也挺好的，只是不大费心保养，没有叶初阳那种掐得出水的嫩感。

“自愧弗如。”

“没关系啊，”他说，“大不了我以后忙一点，既负责赚钱养家，又负责貌美如花。”

“……”还真是挺忙的。

“您老能者多劳。”沈清圆拱一拱手。被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好啦，给你一个安慰的抱抱。”

比起学生时代那个专注学习的沈清圆，他忽然觉得，现在的这个沈清圆更真实，更立体一点。他有时候也有点恍惚，怀疑这个沈清圆是不是十年前的那一个。

沈清圆坐在沙发上，他给她梳头，“那时候，我觉得沈清圆以后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失望吗？沈清圆现在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她说。

他摇头，“上次同学聚会，本来没想去的，看到你在群里说要去，我忽然挺好奇的，想知道十年后的沈清圆是什么样子。”

“你在火锅店不就见过我了？”

“不一样的，”他说，“容貌上当然有些变化，成熟了，长大了，还胖了不少。”他笑，“但是一个人的内在，不可能简单交流两句就弄明白，我当时很好奇，你变成什么样了。”

“嗯？”

“每个人都在变，十年是个不小的跨度，连我自己也变化非常大。所谓的社会化吧。我到同学聚会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你跟几个同学的对话，那时候我就想，不愧是沈清圆啊！”

对话什么的，沈清圆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好像在说留学的事，她就说了自己的现状。因为懒得撒谎，撒了一个谎，就要接着圆无数个谎。

沈清圆耸耸肩，自嘲，“你说的社会化，我完成得可不太好。”

“但是我很喜欢。”

他的嘴唇轻动，沈清圆的视线聚焦在他红润的嘴唇上，微微一怔。

他的喜欢，沈清圆曾有怀疑，曾经喜欢的女孩子，少男未竟的梦想，在合适的时机试着再实现？

少女退去了稚气，也退去了相当一部分的锋芒，她不再那么理想主义，不再那么天真无邪。也知道一点世故，知道一点人心险恶。

沈清圆：“那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十年前的我？”

他故作为难，眼珠转了一圈，才道：“虽然现在的沈清圆老了十岁，但是怎么办，现在的你，我更喜欢一点。”

沈清圆忽然觉得心动。她倾身过去，吻一吻他的唇。这一次，轻柔而坚定。

几乎是瞬间，叶初阳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的手抓着他浴袍的大V领，往自己身前扯了一下。他按着她的手，脸腾地飞红了，僵笑道：“沈清圆，你别闹，再闹我可不保证不动你了。”明显被撩到了，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沈清圆笑，想到paper tiger、叶公好龙两个词。小男生还真是不经逗。

她手不动，身子倾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道：“谁要你的保证了？”吐气如兰。

耳朵痒痒的，他看向她，瞳孔放大。

他把吹风机放下，看着她，眼睛一瞬不瞬，下一秒，他吻上她的唇。

刚洗过的肌肤柔腻滑嫩，他埋首她颈侧，除了洗发水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点独属于她的气息……一种淡淡的奶香？很好闻，让人燥得很。

沈清圆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民宿里好像没有。”

眼神蒙眬的叶初阳定住，集中精力想了一下，“你等一下。”

她以为他要去柜子里找，或者拿手机叫个外卖，想不到他走过去，翻了翻衣架上挂着的裤子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小盒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清圆低声，低着头，羞得不敢多看。这个人还真挺细心的，这种准备做得足，好像也不能纯粹用“细心”这个词赞美。

叶初阳得意地笑：“便利店，回去买饮料的时候顺手买的。没想着能用上。”

后一句说完又觉得有点奇怪，找补了一下，“就准备着。有备无患嘛！还好准备了。”

沈清圆：“……”

他把她抱到床上，一下一下地啄吻她。

窗帘是很薄的一层白纱，一扇窗户开着，微风浮动白纱，一角掀起来，光线是透进来的，沈清圆担心从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什么。

“窗帘……叶初阳……”她迷醉地轻吟，声音低低的。

“没事，看不到。”他丝毫不担心。

“沈清圆，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心的？”他微微气喘，腾出手来揉她。一下一下，特意逗弄似的。

“唔……别……”她被弄得没法子，没法子集中精神回答他。

“快说，说了就放过你。”他笑。完全不是一种“放过你”的笑。

沈清圆闭着眼睛，逼自己集中精神去想。他手上动作不停，简直是一种“折磨拷打”。

叶初阳说还喜欢她的时候？从电影院出来，他跟她说，不要太快认输的时候？还是在烤肉店，他问她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还是敏感地觉察到宁欣可能对他有意思而自己内心泛了一丝不爽的时候？

或者溯源到十年前，他把她叫到黑咕隆咚的操场上，跟她说“我喜欢你”。她那时咬死了不感兴趣，让他不要浪费时间，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手心都湿了，心慌慌的。

她被他吻得昏沉，迷迷糊糊地说：“不记得呀，反正现在……喜欢你。”

空气中，海风潮湿、微咸。

第84章 84

84

这个周末真的过得挺累！

回去的路上，叶初阳给小超打了个电话，让他在蓟城郊区接应一下自己。

小超先到了，给他打电话。

半小时后，叶初阳到了，“嗯，看到你了。”叶初阳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小超凑上来，跟叶初阳打了个招呼，去了驾驶室。

“阳哥，怎么忽然去河北，你自己一个人去的吗？”

叶初阳换到了后座，唔了一声，没大有搭理他的精神。他是真没精神，不是单纯地不想搭理小超。

沈清圆在后座眨巴着眼睛，看看叶初阳，再看看驾驶座的小超，不知道这会儿出声打招呼好不好，想了一下，她把羽绒服的帽子盖在脸上，“生人勿扰”地睡过去。

衣服窸窸窣窣的，还是吸引了小超的注意力，他看了后视镜一眼，不确信似的，又扭过头来看。

“阳哥，你旁边的人是……”

“看前面，开车注意安全。”

沈清圆伸出半拉脑袋，僵笑道：“嗨，小超。”

“沈姐？”

“嗯，是我。”

小超迷茫了几秒钟，信息量太大。孩子脑子有点宕机，决定搁置争议，专心开车。等到了叶初阳在朝阳的小区，车子停好，他才十分疑惑地问道：“那个……阳哥、沈姐，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叶初阳转头看沈清圆，笑眼弯成月牙。然后，他很自然地拉起沈清圆的手，对小超道：“是啊，我们在一起了。”

沈清圆不好意思地笑笑。默认了。

“在一起……”小超在风中凌乱。

叶初阳：“要不你先在我这里休息，明天再从这边去上班？”

沈清圆：“还是回去吧，我得回去准备一下下周的工作，衣服……也得换一下。”

“那让小超送你过去。”

“不用啦，我叫个车就好。”她说着果真拿出手机来叫网约车。真让小超送的话，只有两个人在挺尴尬的，小超可能还会问东问西。

等沈清圆离开，小超才以一副快憋死了的神情问：“阳哥，你跟沈姐什么时候谈上恋爱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啊！！”-

宋婷在手机那边叽叽咕咕地笑，“怎么样，叶初阳没让你失望吧，我是说……床上功夫？”

“你怎么知道……我们……”沈清圆支支吾吾。

宋婷嗨一声，很老鸨地说：“孤男寡女，旅行嘛，不就是找刺激来的。”

“……”

“他那个腰……不影响吧？”宋婷想起同学聚会上坐轮椅而来的叶初阳，她的“担忧”不无根据，毕竟四个月前，哥们还一副半身瘫痪的样子。

“不影响不影响！”她赶忙替他澄清。感觉现在累断腰的是她。

宋婷贼笑：“听起来很满意啊！沈清圆，恭喜你！”

挺难为情的，沈清圆很想把话题快速揭过去，“不谈这个了，聊聊你吧，最近工作生活都还好吗？”

“哦对了，辰阳政府今年要弄个运动会，想找些辰阳籍的明星站台。我们报社也有参与。我一想，眼前不就有合适的人！”

“你是说叶初阳啊。”

“当然是他。怎么样，姐妹，你找合适的机会帮我问问他呗。你成功上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裙带关系我不能不用啊！”

宋婷总是这样，意图赤果果，明晃晃。

“那那把详细资料给我，我帮你问一下他，不过不确定他一定会答应。也看档期什么的。”

“mua~谢谢姐妹！”-

一整个周，沈清圆都很忙。叶初阳也忙，去申城聊一个综艺，还有商务活动，两个人没见上面，就晚上聊一会天。

“我想你了，沈清圆。”

“我也是。”

“有多想？”

她想了一下，“分神，比如刚刚在看论文，想到你了，一页纸看了十分钟。”

他笑，“那我还真是罪过呢，沈医生。”

“嗯。”她嘤咛一声，有点委屈，有点哀怨，勾得他心痒痒的。

“我想抱你，亲你，还想……”他顿住，不说了。

“还想什么？”

“后面的内容需要打码了。”他笑，故意逗她。

沈清圆脸一红，“叶初阳，你人看着人畜无害，很正经的样子，背地里……哼哼……”

“不喜欢？”

她扭捏，也不能说不喜欢，就难为情。

“有点喜欢。”

他哈哈地笑，“喜欢就好。等我回去。”

好像每个人都有希望停滞的人生的某一刻，在最幸福的时候。沈清圆想，现在也不错，但是她很快改掉主意。

毕竟她自认雄心勃勃，实际上是个贪婪的人。

“对了，”叶初阳想起什么，“我听小超说你们俩之前打了个赌，他赌我跟宁欣会在一起，你赌正相反。沈清圆，”他得意扬扬，“原来你很早就对我势在必得呢！”

“小超硬拉着我赌的，你跟宁欣……我没那么感兴趣的。”她狡辩。那时候她进组没多久，跟谁都不熟，其实懒得参与这种无聊的事。

“好吧好吧，”他好脾气地道，“下周我有个宣传活动，可能要跟女主角有些亲密点的互动，你肯定也不会介意吧，沈清圆？”

“当然了。都是工作嘛，而且，我信得过你！”

叶初阳没想到报备得这么顺利，还以为得哄半天，胸中一畅，“等我忙完就去见你，等我！”-

晚上临时有个紧急手术，主任打电话摇人，沈清圆应了，她住得近，套上外套就去了医院。

换上手术服，做完消毒，沈清圆进了手术室才发现患者表现为骨筋膜室综合征，所以原定的手术时间提前了。

她扫了一眼手术单，发现之前的二助定的是单檬。主刀医生还没到。

“单檬呢？”她问其他人。

有人摇头，“说是联系不上。”

主刀医生冉副主任进来，开始指挥团队准备手术。沈清圆集中精神，努力做好二助的工作。

手术刚开始，穿着手术服的单檬匆匆进来，“冉副主任，抱歉，我错过了电话，看到群消息立刻就赶来了。”

冉副主任头没抬，视线集中在病人患处，举着手术刀，“手术开始了，你先出去。”

“我……”单檬不甘心，“这个病人的情况我最熟悉，也准备了好久。”

“出去，不懂规矩！”冉副主任语气明显不耐烦了。

单檬只好立刻出去了。

手术很顺利，只用了两个小时，病人就被推出了手术室，病人家属立刻围上来，对着主刀医生千恩万谢。沈清圆也被围着说感谢的话。

一旁，她不经意一瞥，发现单檬还在。两个人目光对上。

沈清圆去半污染区的洗手池，涂上洗手液洗手和前臂，身后有脚步声，单檬走到一旁，也拧开水龙头洗手。

洗完手，她关上水龙头，冷冷说：“我不喜欢别人抢我的东西。”

这一句没头没脑，不过沈清圆听明白了，是跟她说的。

刚做完手术，她很乏，又是熬大夜，情绪难免不好。这种情景下，再好涵养的人都不禁着恼。

沈清圆深吸了一口气，关上水龙头，直起身，转头看向单檬，道：“单医生，手术室缺人，住院总摇人，我刚好可以赶过来，就这么简单。还有，我并不喜欢办公室政治。”

她不是喜欢解释的人，不过也不想莫名其妙树敌。

单檬冷脸蹙眉，淡漠地瞥了沈清圆一眼，“那最好了，沈医生。”不等沈清圆回应，单檬就衣袖带风地走了。

这一届的规培医生里，她敏感地察觉到她跟沈清圆是其中的佼佼者，或许未来的留院名额就在她跟沈清圆之间产生。

僧多粥少，由不得当事人不暗暗较劲。

看看时间，快凌晨了，沈清圆换了衣服。心绪有点烦乱，想找叶初阳聊会天。

不过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吧。人事纷杂，她忽然怀念只需要伺候一个老板的时候。

手机上有一条新信息，半个钟头前的。

叶初阳：小圆圆，睡了吗？

沈清圆：刚下一个手术。临时加的。

叶初阳：同病相怜。我还在拍综艺，估计得熬个大夜。[委屈]

沈清圆：[拥抱]

本来她也觉得有点委屈，看到某人的消息，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来。

叶初阳：一切顺利吗，手术？

沈清圆：嗯。顺利的。

叶初阳：替人民感谢沈医生。

叶初阳：好啦，工作人员叫我了。有事留言，亲亲你！

除了某位单医生不高兴，其他一切都还顺利，单医生什么的，不重要-

这天下班早，沈清圆看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是南岚女士的。

她打回去。

“圆圆，我在看一部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怎么越看越像小叶啊？”

“那个，妈……”沈清圆斟酌措辞，她还不想把叶初阳的真实职业告诉父母，免得又成为重大谈资，“可能帅哥长得都有点像吧。”

南岚哦一声，想想也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之前见到的小叶竟然是大明星。

沈清圆打着电话出门的时候，单檬正好从病房回来，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打招呼。

单檬值夜班，查完房，差不多到了饭点，就约着相熟的同事下楼吃饭。问了两个，都点了外卖。她就一个人下去了。医院食堂的饭菜虽然也就那样，到底比外卖干净些。

他们这些人，说是天之骄子，实际一个比一个用功，从小到大这么拼上来的，到这会儿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不到终点。不卷也没办法。

吃完饭，她顺道去了趟骨科诊所，看看今天坐诊的马主任有什么要帮忙的。

马主任晚上还有加号，这会儿诊所外面排了一长串病人，挤挤挨挨，走廊里都是人。

诊室里没有人，应该是吃饭去了。

排队的人里，有个中年男人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到单檬过来赶忙凑上去道：“大夫啊，请问沈清圆医生今天来门诊吗？”

第85章 85

85

单檬停住步子。

别人来排队，都是看专家号，只有这个男人，问什么沈医生来不来。

她留了心，也好奇，“你找沈医生？”

那男人微微笑道：“是，是，之前沈医生给我看过诊，特意来谢谢她。不过我不知道她的坐诊时间，网上也没有相关的信息。”

男人一只手拎了箱牛奶。单檬留意到，微微蹙眉，除了夜班急诊，规培医生少有单独坐诊的时候，还不到火候，一般都是主任医师带着。

这个人不提主任医师，倒是把名不见经传的规培医生当恩人了。

男人又道：“要是不方便透露的话就算了，我再等等，说不定沈医生一会也过来。”

还真是执着。

单檬冷淡道：“她已经下班了，晚上也不过来。”

“哦哦，”男人很感谢的样子，“这样啊，谢谢你啊医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的那箱奶，有点遗憾似的，忽然灵机一动，“那医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箱奶带给沈医生？大老远带过来的，也不是贵重物品，不违背医生纪律吧！”

他打听得还挺清楚。医院有规定，不能收病人的礼物、红包，如果是吃的喝的这类不贵重的小礼物，医生可以自行决定收不收。

单檬不想代劳，虽然只是举手之劳，除了之前跟沈清圆发生的那次龃龉，她也不想转述某某病人对她十分感谢之类的话，太长他人威风！

谁知那人提起牛奶，快速往单檬身前一推，单檬下意识接住，“别，你还是自己给她吧！”

“多谢你啊，医生，拜托啦拜托！”男人说着，似乎生怕单檬不肯帮忙，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喂——你叫什么名字？”

一眨眼，人已经不见了。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人真多。单檬拎着那箱奶出了门诊楼。她才懒得带给沈清圆，好人好事她不想做。

把自己的事管好才是应有之义，管别人的事做什么，那位沈医生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本来，她想把那箱奶放到传达室，让别人通知沈清圆去拿，路边看到两个大号的军绿色垃圾桶。

被抢手术的事越想越气，单檬索性站住脚，把牛奶箱丢垃圾桶里了。

偏僻处，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她，等单檬走远，那视线的主人才现身，径直走到垃圾桶处，把牛奶箱拎了出来。

男人脸上还挂着笑，目光中却透出一丝异样，寡淡中好像藏着什么。

忙活了大半天，也不算毫无收获吧，起码知道那位沈医生就在这家医院。

而且，看起来沈医生人缘不太好啊，这么一个小忙，她的同事都不愿意帮啊……-

挂了南岚的电话，沈清圆看了看微信消息。

还好，工作群一切如常，没有突发情况。

这时候，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孙至：清圆，周末方便见个面吗，有事找你。

上次她回老东家办手续，跟孙至见过，两人聊了聊现状。孙至知道她去了潭医。

刚好沈清圆最近想去国图查点资料，两个地点都在海淀，挨得不远。

沈清圆答应了，两个人约在人民医院附近见面-

深秋。人民医院院区种了很多银杏树，一到秋天，漫天的银杏树叶随风飘落，金黄匝地，十分美丽。

在这里待了两年，沈清圆最喜欢秋天的景色。也曾跟孙至漫步在满地黄叶的小径，只是多数时候匆匆忙忙，想着接下来的工作，少有能静心赏景的时候。

两个人在约定的地方会和。彼此都很准时。

孙至：“在潭医还习惯吗？”

两个人边说边走在银杏路上。

沈清圆虽然有点怅惘，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好的，毕竟赏到了美景。

“老样子，跟人医差不多，都挺忙。”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种寡淡的沉静，透出熟悉感和淡淡的疏离，无恩无怨似的。

剥去旧恋人这一层身份，两个人曾经是同事、校友、朋友，相交多年。沉静下来，现在的关系大可不必发展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交到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不是容易的事。

“回归到正常的工作生活，我挺为你高兴的，清圆。”孙至温和一笑。

沈清圆笑了一下，“是啊，我也没想到还能回来。要多谢很多师长和朋友的帮助，也谢谢你，孙至。”

孙至摇头，淡淡道：“主要还是你自己争气，我没帮上什么。”

他停下步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沈清圆。

“这是？”

“那个案子判下来了，判决书寄到医院来，主任让我拿给你。”

主任那里，应该还当他们是男女朋友。也是，分手这种事，当事人不说，外人怎么会知道。

沈清圆心下一沉，她当然知道孙至说的是哪个案子。

她不敢接。急切地看着孙至的眼睛，迫切地想读出点什么。

“没事。是好消息。”

沈清圆看着他，心提起来。

“原告的主张都被驳回了。”

沈清圆立刻抢过判决书，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不太确信似的，要立刻印证孙至的说法。

半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判决书收好。眼睛里有泪意，她仰起头，憋回去了。

沈清圆咨询过医院的法务，虽然知道这种官司医院打赢的可能性非常大，她还是抱着忧心，心里总悬着这块石头。

半年多了，终于有个定论。

“听说原告放弃上诉，这份判决书就是最后的判决了。”孙至说，“清圆，有了这个，你以后到哪里都不怕了。”

“是。”

盖棺定论，她没有所谓重大失误。别人说一万句安慰的话，比不上这一纸判决。

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她的人生只是险险擦过某个障碍。

她的表情一瞬间无比明媚，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孙至一时间看得呆了。

“谢谢，谢谢你孙至。也替我谢谢主任！”

“我会的。你离开，主任其实挺惋惜的，说好不容易培养了两年多的得意门生，给别的医院做了嫁衣。”

沈清圆笑，“都一样，反正在这个圈子，以后再找他老人家请教。别嫌我烦就好。”

“还有，你们同期的规培医生，有好几个跟我打听过你的近况，听说你去了潭医，很为你高兴。”

沈清圆淡淡一笑，“也替我谢谢他们。”

孙至忽然怅然，一切回到正轨，唯独他们的感情没有。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他跟沈清圆应该还好好地在一起。

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跟孙至告别后，沈清圆去了趟国图，本来想坐着看回书，周末图书馆人太多，几乎没有空位。

她借了几本书，就打道回府了。想着回去收拾下房间，叶初阳说今天回蓟城，晚上到。

晚上，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当面分享给他。沈清圆心里想着，脸上笑盈盈，脚步轻快，心情很好。

出了地铁，沈清圆步行回小区。休息日，潭医附近人少些。路两旁，粗壮的法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人行道上全是萎黄或带一点残绿的枯叶。天气明显冷了。

香山公园应该也快到赏叶期了，她只在学生时代去过一次，之后很多年，忙忙碌碌，再没去过。

今年倒是可以和叶初阳一起去赏红叶。如果两个人时间合适的话。

沈清圆不知不觉走到租住的小区，公寓入口有闸机，出入要刷门禁卡。

上台阶前，沈清圆低头去拉托特包的拉链，就在这个当口，她听到有人叫她。

“沈医生……”

这个声音……一瞬间，她觉得汗毛竖起来。

明明是不熟悉的，然而直觉比她的记忆准确。她转过身，看到一张熟人的脸。

做过几次噩梦，那个医闹的男人出现过，但梦里总也看不清他的脸，简直像个无脸怪物一样的存在。

包里还放着男人起诉医院索赔的民事判决书。

作为当事人之一，不可能比沈清圆更晚知道判决结果。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他竟然出现在她的新家、新工作地点附近，谁告诉他的？

大概率是他自己找来的，这个人之前不是没干过尾随跟踪的事。

沈清圆僵在当地，像看到一条蛇。

她说不出话。

男人笑着说：“沈医生，好久不见啊。真是巧，在这儿碰见了，别害怕啊，我没别的意思，都是老熟人了，就过来打个招呼。”

过了十几秒，沈清圆定了定神，眼神坚定地看着男人：“张先生，法院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没有过失。对于您母亲的意外去世，我也曾非常自责，但是，”她顿住，缓声道，“医生不是神。”

她预想过这个人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会说什么，脑海里演练过几百上千遍。有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渐渐有观感和知觉，调度出自己的主张。

比起逃跑，她选择直面这个人。

男人脸上的笑淡去，只在唇角残留略带讥讽的痕迹。

“你们送钱了吧？医院、法院一家子啊，我们小老百姓没法子，没本事，说不上话！行，判成什么样，我认！”

沈清圆不再试图向他解释什么，这个人，极端偏执。他秉持着，一种所谓以孝道为外壳的暴虐。

“但是啊，”男人摇头晃脑，无赖地道，“我不服气啊，法院给不了我公道，我自己得给自己啊！”

沈清圆疑惑地看着他的表演。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故作不经意地伸进裤子口袋，似乎在摸索什么。

等沈清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啊——”她惊叫。本能地后退，抬手挡住头脸。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硫酸毁容的社会新闻。

第86章 86

86

慌乱间，身体失去平衡，就在沈清圆要摔倒的时候，有一只手臂揽过她，护在怀中。

怀抱的气息是她熟悉的，沈清圆几乎要哭出来。

叶初阳，叶初阳！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手上的皮肤有类似水溅上去的凉意，没有预想的极强烈的灼烧痛感。脸上好像也溅上了几滴。不疼。

不是最坏的可能。

她睁开眼。看到叶初阳的脸。

更多的液体实际上落在叶初阳的背上，卡其色风衣印着几个湿点。

“没事吧，圆圆？”

沈清圆回过神，“叶初阳，你有没有事？”

她查看他后背，没看出灼烧的痕迹。想想自己真傻了，如果有事，她自己怎么能感受不到。

叶初阳用袖子把她脸上和手上的液体擦干净。

男人已经被小超三下五除二地制服，手拧在背后，脸摁在地上。

他狞笑：“瞧你们吓得什么似的，就是水，沈医生，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老东西，你哪里冒出来的，要对沈姐做什么？”小超手上用力，男人疼得哇哇乱叫。

男人哼哼唧唧：“你们报警吧，我不怕的。快快，报警，让警察来。”

他倒巴不得警察快点来，起码不用被摁在地上。

叶初阳看着地上的男人，只觉得有一股热血往自己脑门上冲。他快步走过去，给了男人恶狠狠的一脚，踢在大腿上。完全顾不得自己是个公众人物。

中年男人痛得大叫，顺势喊出：“来人啊，救命啊，打人了！”

踢第二脚的时候被沈清圆一把拉住了。

“别，还是报警吧！”

听到“报警”两个字，小超忽然道：“阳哥，要不要先给公司打个电话？”

怒气暂时压下去，叶初阳想起自己的公众人物身份。再小的事，放在公众人物身上就会被无限放大。如果被媒体知道，麻烦太大。

这个男人，虽然恐吓滋事，但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影响，即便警察出警，恐怕惩罚力度也有限。

沈清圆也想到了，不想他卷入这种麻烦。

“算了，让他走吧。”

小超手上的力道略松了下，下不定决心，探询地看着叶初阳。

他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又看一眼沈清圆，“不行，必须报警。”

由此带来的麻烦，他认了。

沈清圆：“可是……”

叶初阳摇头，温柔地握紧她的手，“没事。”-

人证物证都全，加上公寓门口有摄像头，事实清楚。工作人员看过后，让

几个人先后做了笔录。沈清圆问警方的处理结果。

对方没明确给答复，说要考虑事态的严重程度。至于沈清圆主张的多次骚扰跟踪，他们也会调取海淀区的报案记录。

沈清圆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小超和叶初阳都迎上来。

小超：“沈姐，怎么样？警察抓他吗？”

沈清圆摇摇头，“他们还没决定。”

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男人之前闹过几次，最后也就是拘留几天。

“太气人了，”小超发牢骚，刚刚叶初阳给小超大概讲了下前因后果。“不是说蓟城治安好吗，怎么会有这种变态？”

叶初阳看着她，“我找了个律师，他很快就联系你。别担心，他是很有名的刑事律师，会妥善处理的。”

这一会的工夫，叶初阳就办好了这件事。沈清圆感激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