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买了叶爸爸爱喝的红茶,给苏芹买了阿胶。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寒酸了,是她能力范围内的价位。
她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踩着雪。温度不低,这些雪估计很快就会化完的。
“怎么了?”叶初阳把东西放到车子后备厢后,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围巾边角,声音低而暖,“不太高兴?”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驱散寒意。
“怕我爸妈不喜欢你?”
她没答,睫毛垂着,像沾了雪的蝶翼。
其实不是怕不喜欢——苏芹阿姨很温和,上次见面已足够亲切。叶爸爸虽然没见过,但听叶初阳讲过,他爸爸个性随和,很好说话。
她是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他眼里的光,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被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打碎。
她的生活被打碎过,虽然弥合了,接缝处痕迹还在,偶尔还能感受到,她没以前那么天不怕地不怕。
“好啦,”他把沈清圆裹在怀里,“别紧张,小傻瓜!他们喜欢我,我喜欢的,他们当然喜欢。”
现在想来,他在蓟城糊里糊涂就见了家长,完全不需要这些心理建设啊,看她忐忑的样子,怎么回事,有点幸灾乐祸啊!
实际见到叶初阳的父母,沈清圆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
他们比她想象中还要随和。
叶父叶明远话不多,但眼神温和,递茶时总先问一句“烫不烫”;叶母苏芹更是热情得恰到好处——没端长辈架子,反倒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清圆啊,真该我们先去给你拜年才对。要不是你一直跟在阳阳身边照顾他身体,他哪能恢复得这么快?”
苏芹想起半年前儿子坐轮椅的光景,真有些后怕。
沈清圆连忙摆手,耳尖微热:“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是医生,也是……朋友,这都是应该的。再说,阳阳平时对我照顾也很多。”
“朋友?”苏芹笑得意味深长,眼角细纹里盛着暖意,“那可真是‘特别’的朋友了。”
特意嘱咐阿姨做什么菜,一早出去接,年初四上门,儿子之前可没有这种好朋友。
小姑娘聪明漂亮,知根知底,苏芹越看越喜欢。
叶初阳正给沈清圆舀汤,闻言手一顿,汤勺差点碰响碗沿。他抬眼扫了母亲一眼,语气故作无奈:“妈,您再这么夸下去,沈医生该以为咱家想赖上她了。”
苏芹佯装生气地瞪他:“谁让你打断我?我要跟清圆说话。”
“打断您谢来谢去啊。”他把汤碗轻轻推到沈清圆面前,“再聊下去,饭菜都凉了。”
众人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
饭桌早已摆好,清淡温润:清蒸鲈鱼、荠菜豆腐羹、蒜蓉西兰花、栗子鸡,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全是沈清圆爱吃的。
她心头一软,抬眼看向叶初阳。他回望她,不动声色地挤挤眼睛。
席间,苏芹只轻声问了几句工作忙不忙、家里父母身体如何,语气像关心自家孩子。
饭后,苏芹拉着她去小区看雪。几株梅花正在花期,红梅映雪,美不胜收。
叶爸爸在旁边拍照,先给叶初阳拍了张单人照,又招呼着沈清圆过去,让两个年轻人在腊梅树旁边拍个合影。
老头儿不说什么,心里明白着呢。
“其实啊,”苏芹把沈清圆拉到一旁,笑着说,“我们早就知道你了。我跟你叶叔叔也看新闻的。”
沈清圆怔住,她是真忘了,以为自己爸妈不关注八卦新闻,理所当然地觉得长辈们都不关注。
两个人今天演这一出,在叶爸叶妈眼里,可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嘛!
苏芹转过头,眼里带着笑意和一点郑重:“清圆,今天不是‘见家长’,是‘认家人’。你不用紧张,更不用客气。以后常来,好不好?”
远远传来叶初阳的声音,他正在团雪球,大约听到了几个字:“妈,别又吓唬人家!”
“谁吓唬了?”苏芹笑着应他,回头对沈清圆眨眨眼,“你看,他急了。”
风一吹,树上的雪屑落在地上,细碎无声。
梅香沁人。
沈清圆忽然觉得,这个雪天,因为这几株红梅、一桌热菜、一句“认家人”,变得无比温暖-
初五,叶初阳又到沈家。
一个年假,来三天了。
“刚出炉的蟹粉小笼”,他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怕你吃腻了饺子。”
饺子的确吃太多顿了。南岚在厨房忙活着和面,估计今天还得接着吃。
不过……
沈清圆:“你这样频繁出入,街坊该传闲话了。”
他笑得理直气壮:“传就传呗,反正迟早要传。”
南岚吆喝一句:“圆圆,谁来了,你三姨一家吗?”
“呃,是小叶。”
沈清圆想起来了,今天三姨家来做客。
“小叶啊,快进来!”南岚说着,出来招呼了一下。
沈清圆:“今天我三姨一家来,估计快到了,要不你先回去?”
“怎么赶小叶走啊,来了就认认亲戚,大家一起吃个饭!”南岚完全当他自己人了,“你们聊,我去包饺子。”
三姨家的表妹追星,看见叶初阳,不可能认不出来,她还不得疯了,沈清圆觉得不妥。
南岚进厨房接着包饺子。
正说着,门铃响了。
说时迟那时快,沈清圆一把把他推进自己房间,“快,躲我房间去!”
叶初阳笑:“金屋藏娇啊!”
她把卧室门关好,才去开大门。果然是三姨一家三口,大家寒暄着说吉祥话,互相问候,客厅顿时热闹起来-
沈清圆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却很整齐。床单和被罩是淡紫色,开了空调,还算暖和。
冬日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书桌和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
叶初阳本想坐一会儿玩手机,目光却被书架上的书吸引。她桌上竖放了很多文学类和专业类的书。
叶初阳手指划过书脊,书里有一本笔记本,书脊上是没字的。他随手抽了出来。
翻开看了两页,小子鬼鬼地笑了,扉页写了“沈清圆”三个字,开头是时间、天气,这是日记啊。
看创作时间,还是高三的时候。
闭着眼睛犹豫三秒,还是轻轻翻开。对不住了沈清圆,实在太好奇。
日记大部分是当年的心情,自我砥砺,苛责自己的惰性,不愧是沈清圆,简直是灵魂的自我鞭笞。
他翻得很快,粗粗地读,有一页内容不太一样:
今天在路上遇到一只可爱的小黑狗。水汪汪的大眼睛,软乎乎的小折耳,小尾巴摇呀摇。
小黑狗汪汪叫,说:沈清圆,我喜欢你。
太可爱了!!!
想养在家里,但是没有时间呢。高考比较重要,选择自己想去的大学和专业比较重要。
除此之外都没那么重要。但是,小狗好可爱,嘤嘤嘤。
在沈清圆自我打气和剖析的诸多日记里,这一篇十分反常。这哪是沈清圆?
分明是个被萌化了心的小姑娘,连标点都忍不住用波浪线和感叹号堆叠出雀跃。
充斥着“自我鞭笞”的日记里,这一篇简直像个闯入现实的童话泡泡,轻盈、柔软,不合时宜地闪着光。
他看日期,忽然之间,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日子他记得,是他艺考放榜的日子。可以说是自己人生的分水岭,所以记得很牢。
同时,也是他把沈清圆叫到操场,跟她表白的日子。
他又看回去,“小黑狗汪汪叫,说:沈清圆,我喜欢你。”
没错,她是这么写的,当晚,他恐怕除了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或者什么小黑狗跟她说这句话。
除非,“小黑狗”就是他!
好哇,原来如此!-
客厅安静了,沈清圆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三姨他们说要去买东西,先走了。你要不要趁机回家去啊?”
他没吱声,抬头看着她,表情严肃。
“叶初阳,怎么了,生气了?我是为你好嘛……”
“沈清圆,你跟我出来一下。”
“嗯?”她莫名紧张。
两个人下了楼。天气冷,小区人少,偶尔有遛弯的大爷大妈经过。
“到底怎么啦?”
他抓住她手腕,有点懊恼,有点沉冤得雪的痛快:“沈清圆,我就说嘛,我当年的魅力不可能那么小。”
“啊?”
那本日记,他从怀里掏出来,在她眼前一晃。
她脸色骤变,几步冲过来抢日记本,声音都抖了:“你……你看了?”
他把日记藏回怀里,大臂一挥,把她圈进怀里,“小黑狗是不是,沈清圆,不带这么骂人的!”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埋在他胸口,闷闷道:“谁让你乱翻我东西……”
“不翻,怎么知道我的小姑娘,从高中就开始惦记我了?”他低头吻了吻她发旋,笑意温柔,“这下,我可有证据了。日记本,我得好好留着!”
“谁惦记你了?”她死不承认,心脏怦怦跳,“难道不能真有这么一条小黑狗?”
“是吗?那它怎么还会说话?还偏偏说‘沈清圆,我喜欢你’?”他下巴抵在她发顶,抱得死紧死紧,都快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拷问:“说,为什么把我写成小黑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单向奔赴的傻子,却不知她也曾为他心动过,只是把那份喜欢,悄悄藏进了一篇日记。
“就……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喘息,投降了。
从10岁起,沈清圆就发现妈妈有时候会偷看她的日记。遇到真的想记下来的心事,她就选择“密码式”写作。
本来都忘了的,想不到被他翻出来。
远处有个遛弯的老大爷经过,大爷歇了步子,跟看西洋景似的扭头看他们。
叶初阳松开她,忽然觉悟道:“沈清圆,你当年拒绝我是对的!”
“嗯?”
“万一我恋爱脑,满脑子都是你,把持不住地想你,很难卧薪尝胆,一朝成名啊。对,还是拒绝的好。”
沈清圆:“……”
他倒很会自我说服。
沈清圆:“……你高兴就好!”
远处的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
她的秘密,11年后,终于被最该知道的人,破译了。
哎,本来想立高冷人设,一辈子拿捏他的。将来,少不得得想些新法子……
未来会很有趣吗?
她的世界里其实充满衰老、疾病、永久性的残缺,甚至死亡。
世界大战或许也要打响,在此之前,再苟一苟吧!嗯,跟这个人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