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唐钝在镇上书塾时,每旬都会回家,自打去了县学,别说回家,书信都极少有,她们怎么可能不挂念。

云巧掩唇偷笑,“爷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老爷子眼角抽了两下,没有解释。

云巧却暗暗记下,几日后进了城,见到唐钝,就和他说老爷子想他了,问他能不能回家。

她背个背篓,小脸满是感同身受,唐钝怔住,看向雾蒙蒙的暮色,“清明回。”

“我和爷说。”

唐钝点了下头,抓过她背篓,见被褥有些湿润,明显不是坐牛车来的,问她,“李善的事儿还没办好?”

“没,龙虎笨得很,老是记不住。”

“回去的时候你让他走前边,错了你纠正他。”

来时云巧领的路,边走边问龙虎记住没,有时他说记住了,有时说没记住,云巧说,“不碍事,他慢慢记,我坐挣几天工钱,唐钝,你过得好不好呀。”

“还行。”

和她说话,唐钝甚少用表情代替自己想说的话,他说,“尹先生是孙山长请来的,知道我们诗文,他学识渊博,阅历丰富,出口成章,跟着他,我学到很多。”

江南富庶,学风鼎盛,文人墨客的诗文或悲春伤秋,或忧国忧民,情感鲜明充沛,是西州学子无法比的。

“你好好学,将来定能超过他。”

“你又知道了?”

“对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唐钝惊住,“你还懂这个?”

“龙虎说的呀,我是我爹生的,所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唐钝脑门突突跳了跳,“他夸你还是损你?”

众所周知,沈来安长得不太好看,龙虎提起他,不会拐着弯骂她丑吧,唐钝想起其他,“你和他说你爹的事儿了?”

“没有,他问我了,我什么都没说。”

“他有没有让你画图。”

“我没答应。”

龙虎给她笔了,她没接。

“做得好。”

云巧嘿嘿笑,“是唐钝你教的好。”

“”

龙虎他们住在县学对面的客栈,唐钝不待见他们,晚饭后,带着云巧在街上转了转,一处红红绿绿的灯笼前,几个姑娘扭着腰肢朝他挥手帕,娇滴滴的邀她进楼喝茶。

云巧嗅了嗅味儿,“唐钝,她为什么请你喝茶。”

楼里飘出来的是酒味呀。

唐钝拿手挡住她的脸,后悔走到这边来。

前几次,吃过晚饭他就送她回客栈,没逛过夜里的涟水县。

云巧扒着他的手,好奇盯着香气飘飘的姑娘们,她们穿得薄,夜风一吹,衣衫贴着肌肤,勾勒出姣好的身段,她看到过路的男子故意往她腰间抓了一把。

姑娘不生气,顺势倒在了男子怀里。

她拍唐钝的手,“有人欺负她。”

“嗯。”唐钝脚步不停,走出去老远才松开手,松了口气。

云巧扭着脖子,街上人来人往,刚刚的姑娘们瞧不见了,但灯笼随风晃得高,极为惹眼,视线往上,不小心瞄到楼上窗户后身子交缠的男女,她睁大眼,“唐钝,快看,楼上有人互舔口水。”

“”唐钝再次捂了她眼,“大人的事儿你少管。”

他们怎么不生气呢。

口水,多脏呀。

她恶心得摇摇头,还拿手擦了下嘴,“太脏了。”

“”

唐钝不敢带她乱逛了,绕弯回了客栈,夜里,云巧梦到有人舔她的口水,她忙闭上嘴,那人霸道,强势的撬开她的嘴,她不肯,然后和对方打了起来。

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漱口,反反复复漱了好几次。

龙虎端着饭菜进屋,好奇她的反应,“你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有人想吃我的口水。”

“”这是什么梦?龙虎瞧了眼木床,“唐钝和你一起睡的?”

“没有,他昨晚回县学了。”

“那你怎么做这种梦?”

“我看到了。”

“”直觉不是什么好事,龙虎想跳过这个话题,但云巧语速极快,“我看到楼上两个人吃口水。”

果然。

龙虎轻咳了咳,“先吃饭吧。”

走路是个力气活,龙虎去饭馆点了份米饭和回锅肉。

香味浓郁,云巧吃得满嘴流油,就当龙虎以为那事过去时,搁筷子的云巧突然摇头,“太脏了,龙虎,你说他们为什么那样啊。”

龙虎常年在兵营,更刺激的场面都见过,一副很懂的样子道,“还能为什么,他们喜欢呗。”

“为什么?”

“你和唐钝没那样?”

“咦。”云巧嫌弃地缩脖子,“唐钝很讲究的。”

“不见得,男子都是那样的,出门衣冠楚楚,关起门就禽兽不如。”龙虎勾勾手指,“你帮我画舆图,我教你怎么做?”

“不要。”

“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龙虎决定诱惑她。

云巧不上当,“你不是说了吗?他们喜欢啊。”

“你也会喜欢的。”龙虎瞄了眼她微微隆起的胸前,年前还是一马平川,过个年,就像树梢结的果,大了些,他说,“你学会的话,唐钝会更喜欢你的。”

云巧不信,扭头,“不要。”

干粮是唐钝给她准备的,这次不只是鸡蛋和馍馍,还有肉和面。

龙虎感觉背篓重了许多,问她装了什么。

她数给他听。

龙虎皱眉,“唐钝不会故意坑我吧。”

“不知道。”

这是实话,唐钝没说,她也没问。

龙虎暗暗给他记了一笔,休息的间隙,教云巧床榻间捉弄人的招数。

这些招数是他听老兵们说的。

他们被折磨得欲生欲死,他想让唐钝也尝尝那种滋味,念云巧害怕唐钝,他哄她,“我教你些招数,保证伺候得唐钝事事依你。”

没几个女子逃得过这句话。

云巧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要伺候他呀?他手脚好好的。”

“我给你讲的故事都忘了?故事里,女子就是伺候男子的。”

“你说的有些不对。”唐钝说的。

龙虎吸口气,“你学不学了?”

“不学。”

“你们是夫妻,往后圆房怎么办?”

“那还有很久呢。”

龙虎气噎,没见过这么倔的,兀自平复会儿心情,放低声说,“你不想唐钝高兴?”

“唐钝说了,我不惹事他就高兴。”

“”龙虎火气又来了,“你事事听他的,就没自己的想法?”

云巧歪头,“我要什么想法?”

“让他高兴呀。”

“我不是在做吗?”她一直没答应他画舆图呀。

鸡同鸭讲,龙虎败下阵来。

到底不甘心,夜里,挑着柴火的火星子,端出副长辈慈眉善目的神色道,“你知道什么是圆房吗?”

他笃定云巧不懂。

跳跃的火光下,云巧抓着深色被褥,目光坦然,“知道呀,就是夫妻睡一起。”

“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生孩子呀。”

得,看着傻,懂得还挺多。

龙虎丢下柴火,闷闷不乐的靠着山壁不理人,自始至终像哑巴没什么存在感的其他两人道,“你毛还没长齐,教她那些干什么,被平安知道,小心扒了你的皮。”

前几天,他们回到营地,平安就问山里的事。

平安的态度他们看得明白,除了带路,其他事别麻烦她。

龙虎烦躁的踢了踢脚,“他能忤逆将军部成?”

“将军没教你这些。”

“”

罢了,唐钝诋毁他的仇,以后再报。

熟悉山里的地形后,龙虎夜里睡得着了,但常年警惕有人偷袭的缘故,他睡得并不沉,四周响起脚步声时,他立刻睁开了眼,腰间的刀也拔了出来。

“龙虎,是我,我出去一趟。”

龙虎看了眼山洞外,黑漆漆的,离天亮还早着。

看云巧面色有异,他收走身上盖的大氅,过去扶她,“你怎么了?”

她佝着背,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没事。”她搭着他的手,“我流血了。”

龙虎没反应过来,退后半步,仔细瞧了瞧,“哪儿?”

“腿间。”云巧夹紧腿,安慰他,“女子每个月都会流血,不碍事的。”

“”啥?龙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来月事了?”

“嗯。”

龙虎想死的心都有了。

去年,他和她待了几个月,确定她没来月事,乡下姑娘常年劳作,月事来得晚是常事,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来月事,龙虎没遇到过这种事,“怎么办?”

“你不知道?”云巧纯属疑惑,他懂得多,她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呢。

龙虎觉得自己被嘲笑了,脸由红转青,“我又没来过月事,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

她夹着腿,不敢大幅度走路,“我去外边弄。”

弄?怎么弄?

龙虎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捂起来,见她走路别扭,于心不忍,“你去哪儿,我扶你。”

其他事他爱莫能助。

山风呼啸,四处黑黢黢的,龙虎点燃了火把,扶着她走了很长的路,就在他怀疑她是不是捉弄自己时,她指着茂盛的树丛,“扶我到那儿就好。”

他随手扯了些树藤,将火把绑在树上,人也不敢走远。

西州境内的西凉细作多,趁人不备将她抓走就惨了。

他脖子扭向别处,干声道,“你好了叫我”

“哦。”

他不想听任何动静,走得远远的,隔一会儿就喊她两声。

山里静悄悄的,衬得他的声音尤为粗犷,龙虎扯了扯喉咙,觉得喉咙干的缘故。

“你好了没?”

“没,你的刀呢,我用一下。”

这事还用刀?龙虎不想借,“我的刀是用来杀敌人的。”

不想沾女人的血。

“我用一下。”

龙虎捏着鼻子走过去,“我丢进去,你自己找。”

窸窸窣窣又一阵,树丛一晃,她总算走了出来,龙虎眼睛不敢往她身上瞄,接过他递来的刀,像烫手山芋似的插进刀鞘,语气不耐,“咱快点回去。”

“哦。”

之后两天,龙虎没再提过半句舆图,还让另外两人轮流背云巧。

两人夜里被他们惊醒了,具体发生何事不知,“她不是能走吗?”

“将军说了,进山听我差遣,让你们背就背。”

“”他们挣扎,“男女授受不亲。”

她可是唐公子的人,平安也对她

“哪儿来的歪理,还不赶紧的。”

别看龙虎年龄小,板起脸还是挺能唬人的,两人面面相觑,互相推诿,“你先。”

“你先。”

“划拳。”

“好。”

云巧身子不舒服,她娘说了,这几日不能沾冷水,要多休息,她也不扭捏,乖乖趴在他们背上,歪着脸颊,望着倒退的树木,睡了过去。

感觉背上软塌塌的,“云巧姑娘睡着了?”

太邪门了吧。

她精神是最好的。

“管那么多作甚!”龙虎斥了句,“好好走你的路。”

夜里整理身子,龙虎给她放风,多的事一概不问,到长流村后,龙虎重重舒了口气,“终于到了。”

其他两人:“”

这话该他们说吧。

老唐氏在院里收衣服,看他们背着云巧回来,登时以为云巧受了伤,眼立刻红了,“巧姐儿,你伤着哪儿了”

龙虎脸红的说,“云巧姐没事,婆婆你别担心。”

“你你们怎么背着她?”

“她有点不舒服。”

老唐氏一颗心高高悬起,将衣服往竹竿一搭,抬脚就朝外跑,边跑边喊四祖爷。

龙虎扶额,咬咬牙,转身追上去,面红耳赤解释一通,总算将老唐氏劝了回来。

刚将云巧放到床上,老唐氏就撵他们走,两人云里雾里的看向龙虎。

过河拆桥,唐家婆婆未免太明显了些。

龙虎尴尬的咳了一声,“咱得回去复命呢。”

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走出唐家大门,两人齐齐搂住龙虎胳膊,“老实说,那晚你们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龙虎捶他们,“信不信我告诉平安。”

平安是副将,职位比他们高,因为人没什么架子,私底下都唤他平安。

但平安真发起火来,比龙虎恐怖多了。

“别,千万别。”

“那就什么都别问。”龙虎挣脱两人的手,哼哼哧哧的跑了。

回到营地,来不及换衣服就去了营地背后的水池,抽出腰间的刀,彭的丢进池子里。

池边洗衣服的众人:“”

这是抽什么疯?

云巧的年纪该来月事了,老唐氏后悔自己考虑不周,让云巧闹了笑话,烧水让她清洗身子后,熬了一大碗红糖水给她喝。

云巧撑得不行。

“你四祖爷家还有两只老母鸡,待会杀了给你炖汤。”

云巧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你身子虚,多吃点。”

“哦。”

熟知四祖爷几个孙媳妇的德行,出门前,她去灶房拎了把菜刀,风风火火往四祖爷家去了。

四祖爷几个孙媳妇刚从地里回来,看她直勾勾盯着鸡笼,心下不好,堵着鸡笼的门,挡住她视线道,“婶子来有什么事吗?”

“买鸡。”

那两只老母鸡是留着四祖爷九十九岁大寿待客的,几人舍不得,但老唐氏拎着刀,双手叉腰站在院里,仿佛谁不答应就会砍谁,几人面露难色。

“婶,咱家的鸡,年前都给你了。”

那些鸡,养个月母子都够了,墩哥儿媳妇没怀孕,怎么就不够呢。

老唐氏指着鸡笼,“那儿不是还有两只吗?”

“这是爷过寿吃的。”

“过两天我去集市买两只赔你们。”

集市上的鸡哪儿比得上自家养的,几人舔着笑,不作声,老唐氏进屋找四祖爷,四祖爷看得开,叫来大孙子,“墩哥儿媳妇不好,鸡就给你婶。”

“好。”

老唐氏同几个堂侄子还算亲近,“过两日逢集我就去买鸡。”

家里的鸡太小,杀了不划算,她决定多买些鸡养着。

福安镇来回三个时辰的路程,老唐氏嫌远,既然村里没有鸡卖,她就去外村卖。

早早的,她挑着箩筐出了门,云巧要跟着,她不让。

“你要多休息,我买鸡,很快就回来了。”

离得最近的是绿水村,唐耀经常去那边,老唐氏让他陪着自己。

杀猪那天,他请唐家两口子吃了饭,还分了猪肉给他们,唐耀不可能不应,和屋里的赵氏说了一声,接过老唐氏的箩筐自己挑着,往绿水村去了。

屋里的赵氏气得脸色铁青,骂老唐氏好心计,亲孙子不在身边,可劲拿好处给唐耀好使唤他干活。

第107章 107 沈家主意

偏唐耀甘之如饴, 赵氏骂得再凶也无人附和半句。

分家后,大房重新开了扇门,平时不往院里过, 小儿媳妇瞧着温吞柔弱, 却是个阳奉阴违的, 赵氏跟着她过日子, 没少挨她冷脸,要不是看耀哥儿的面, 早收拾她了。

见沈秋娥扛着锄头朝外走, 她冷言冷语道,“自家的活儿都做不完, 还帮别人做苦力, 耀哥儿拎不清,你也傻吗?”

沈秋娥牵着大儿子,厉声叮嘱他不得去河边玩,冷不丁听到赵氏的话,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笑吟吟回道,“墩哥儿和他好, 他帮衬久爷久奶理所应当的。”

要不是赵氏心胸狭隘, 能从唐家捞到更多好处。

唐耀不在家,沈秋娥不会装温顺可怜, 眯起眼, 尖利道, “娘你年龄大了, 顾好家里的活, 人情往来就别管了。”

“”

赵氏骂道, “好啊,我还没死呢就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是不?看耀哥儿回来我不告诉他。”

沈秋娥不屑的撇嘴,“随你。”

沈秋娥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恐怕就赵氏领教过,她和唐耀说过好几回,唐耀不向着她,反而替秋娥说话,“瑞儿娘嫁给我这么多年,何曾跟人红过脸,娘你是不是又做什么了?”

赵氏气得要分出去单过,唐耀虽说哄她了,但表情极度不耐烦。

思及此,赵氏直跺脚。

唐耀知道自家娘和媳妇不对付,以前媳妇处处忍让,但瑞儿慢慢长大,该读书了,再由着他娘作天作地,老唐家的人恐怕得罪完了,以后遇事也没个帮衬的。

尤其是唐钝。

唐钝在福安镇的读书人里威望高,瑞儿能沾他的光,将来有个好前程,抛去两人交情,但凡老唐氏有求,他毫不犹豫也会应下。

路上,他就提了两句想送瑞儿读书,老唐氏立刻道,“男孩子是该多读些书,看你久爷他们,祖上良田百亩,每一辈都会送去读书,你久爷常说儿时不懂事,虚度了光阴”

唐久小时候,村里就有学堂,好多孩子都送去学堂了,唐久坐不住,整天跟其他孩子偷偷跑出去,等后悔已经迟了。

老唐氏说,“墩儿启蒙的书籍我还留着的,瑞儿用得着的话我给你。”

笔墨纸砚不便宜,唐耀道,“多谢了。”

“谢什么谢,你打小就疼墩儿,应该的。”

唐钝离家时就说过,书架上的书可以借给唐家族里读书的孩子,老唐氏没觉得多大点事,“瑞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你做爹的要多管教他,咱一年到头攒几个钱不容易,给他交了束脩,就不能让他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我知道的。”

有唐钝的启蒙书,家里能省下买书的钱。

“墩儿用过的笔也留着的,哪天你来家里瞧瞧还能不能用。”

“好。”

唐耀认识的人家最多,最先去了沈家,知老唐氏瞧不起沈老头他们,让老唐氏在路边等,他自个去说的。

沈家去年养猪没挣到钱,日子苦巴巴的,曹氏不敢再抱养猪崽回来,将猪舍清理出来,整日长吁短叹,看唐耀来了,愁云惨淡的脸顿时容光焕发,“耀哥儿,你怎么来了?秋娥呢?”

唐耀开门见山,“秋娥在家,我来是想问问娘你家卖鸡吗?”

沈家养了五六只鸡,过年没有杀,全留着的。

曹氏道,“秋娥又怀上了?”

唐家分了家,秋娥能做主了,曹氏这个多娘的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她若再怀上,地位会更高。

唐耀看向墙角,鸡笼的栅栏坏了,一只灰褐相间的鸡试探着钻出鸡笼,他道,“不是,我想买。”

谨慎起见,他没有提老唐氏。

曹氏偷偷看他,琢磨是不是给赵氏补身体的,赵氏要强,事事偏心大房,分家却跟着秋娥,非常不甘心。

她问,“你娘身体还好吧。”

“还行。”

能吃能喝,骂人中气十足。

曹氏还欲再问,唐耀怕老唐氏等久,催问,“娘,卖吗?”

“你若想要,我让你大哥给你抓一只”她对面前的女婿极为满意,哪怕日子捉襟见肘,舍不得收他的钱。

“娘如果卖的话,我多买几只。”

老唐氏给了他钱,唐耀与曹氏实话实说,“我带了钱来的。”

曹氏看来,唐耀此举是为了帮衬他们,去年深秋起,家里的老母鸡就不下蛋了,杀了又觉得不划算,坚持想等天暖和的时候再收,唐耀这会儿来,估计是秋娥说了什么。

既然这样,曹氏不和他虚情假意,“成,都卖给你。”

有了钱,去村里买些鸡蛋孵小鸡,小鸡吃得少,更省心些。

“行。”

过年那天,沈来财去长流村差点和唐家人打起来,当时唐耀也在人群里,没有帮自己说话,他心里颇有微词,和曹氏嘀咕,“眼下到处都能抱到小鸡崽,耀哥儿怎么买公鸡母鸡”

“你管他的,快把鸡抓了绑好。”

唐耀给的价格不错,曹氏直觉没有更高的了,拿了钱,回屋和沈老头商量多抱些鸡崽回来。

养猪的本钱大,家里没多余的钱买猪崽了。

沈来安他们销声匿迹后,沈老头身体就不太好,村里好些老头子都是这样的情况,修路给累的,舍不得看大夫抓药,都是在家养着。

沈老头咳了几声,嗓子哑得不像话,“你看着办就好,老三他们还是没消息吗?”

“没有,老大去福安镇问过好些人,有人说在涟水县看到云妮了。”

曹氏反反复复想过无数回,云妮失踪不是临时起意,女学的人说云妮经常溜出去做买卖,手里攒了钱,不肯回家估计怕她拿走那些钱。

云妮不比云巧好糊弄,那就是个人精。

犹记得她读书没多久拿回来一把铁锁,她问哪儿来,云妮说同窗送的。

她那会还纳闷女学的姑娘们送礼怎么送铁锁。

现在想想,十之八九是云妮自己买的。

如若不然,后来的束脩云妮怎么交上的?

都怪她忙着卖云巧忘了这茬,曹氏悔不当初,“老三我不指望了,云妮是我养大了,但凡有机会,我都要把她找回来,我和老大说了,挖完土就去趟涟水县。”

沈老头皱眉,“找不到人怎么办?”

“云妮貌美,见过她的人一定认得出来。”曹氏打定主意,“涟水县没人,就去其他地方找。”

“随你。”沈老头捂住嘴,又是一阵咳嗽,心肺似要咳出来似的,曹氏坐在床边,皱纹横生的眼角狰狞的跳了跳,“当初,咱该让老大去趟江南的。”

人牙子与她说过,云妮的美貌,在江南值上百两呢。

有了银钱,不至于老头子生病买不起药。

“等云妮有下落了再说吧。”

当年,沈家逃难是从南边来的,涟水县在北边,曹氏不知晓情形,想着唐耀家境好,约莫去过,便跑出去,问他过两天是否有空,陪沈来财走一趟。

唐耀将扑腾的鸡拴在箩筐的绳子上,道,“大哥去涟水县有事?”

曹氏如实说了云妮的事。

唐耀蹙紧眉头,“人走了找回来作甚?”

“我这不是怕她被人绑架威胁了吗?”曹氏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哪儿舍得她在外边吃苦,年前没消息就算了,如今有了消息不去找,外人只会说我铁石心肠”

曹氏不喜欢云巧,但对云妮还是不错的,唐耀记得自己每次来沈家,她使唤云惠也不会使唤云妮干活。

没有怀疑她的话。

“行,两日后我在小灵山等大哥。”

第108章 108 发现

唐耀买了四只老母鸡, 焉哒哒的公鸡他没要,鸡是给墩哥儿媳妇吃的,母鸡补人, 公鸡毛色暗沉, 个头瘦小, 一看就知道肉少骨头多, 不划算。

在村道上,他找着老唐氏, 让她看鸡的品相怎么样。

若不好, 给沈家还回去。

老唐氏提着鸡翅膀瞧了瞧,“瘦了些, 不过够墩哥儿媳妇吃两顿了, 你岳母知道这鸡是我买的不?”

曹氏不待见云巧,她却当宝宠着,得知这些鸡给云巧吃的,曹氏脸色不定怎么精彩。

唐耀如实道,“我没提你,我岳父身体不好,她又惦记着云妮, 心里不好受。”

老唐氏顿住, “云妮不是巧姐儿亲姐吗?”

曹氏会惦记她?

老唐氏不信。

唐耀知她不爽曹氏刻薄虐待云巧,但有一说一, 曹氏对云妮好得没话说, 他便将曹氏的想法说了, 沈来财要去县里找云妮的事也没瞒着。

老唐氏嗤鼻, “不是我瞧不起人, 就你岳母的性子, 不祸害几个孙女就谢天谢地了,担心云妮安危我还真不信,要我说,她怕云妮在城里过好日子忘了她吧。”

唐耀无言以对。

“你要陪你大舅哥去?”

“我答应了。”

“虽说是你岳家,追根究底是沈家家务事,你还是少插手为妙,他们找到云妮还好,如果找不到赖你头上怎么办?”老唐氏说,“沈家为人你也瞧见了,儿子儿媳不见了,赖到墩儿身上,幸好咱族里人多,搁平时大家伙都下地去了,他们不得冲进院里砸东西啊。”

唐耀略微迟疑,“他们不会不讲理吧。”

“难说。”

老唐氏眼里,沈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久奶是为你好,毕竟,这件事是不是好事不好说呢。”

云巧谈及云妮的次数不多,但她听得出来,云妮心智成熟,聪慧机敏,沈家怕不是她的对手,老唐氏说,“县里什么情形咱也不知,云妮被人拐走的,你们赎人势必得花钱,云妮若是主动跟人走的,那她铁了心不回来,你们去也没用。”

无论哪种情况,云妮背后的人怕都不是好得罪的。

唐耀听出言外之意,思量道,“我问问秋娥吧。”

两人挨家挨户敲门询问,离开绿水村时,箩筐里堆满了鸡,绳子上也拴着不少。

鸡不怎么闹腾,但味儿有些重,唐耀说,“久奶,待会箩筐我给你洗。”

鸡屎臭归臭,却是庄稼的好肥,老唐氏看穿他的心思,笑道,“家里就剩下几亩地,用不了多少肥,你家缺肥的话,尽管去我家屋后挑”

“好呢。”

这次买了近三十只鸡,回到家,老唐氏就杀了两只,让唐耀吃了午饭再回去。

唐耀蹲在院里洗箩筐,拒道,“秋娥已经煮好饭了,久奶你们吃便是。”

“那待会我给你端去。”

“不用。”

老唐氏不是不念情的人,鸡汤炖好,给唐耀家端了一碗,另外给四祖爷端了一碗去,四祖爷啃不动骨头,老唐氏特意将鸡腿的骨头剔了的。

鸡汤端进院,四祖爷愁眉苦脸的,“怎么又炖鸡了?”

老唐氏笑,“巧姐儿身子虚,喝鸡汤好。”

“补太过也不行。”

要不是知道两人没圆房,四祖爷都怀疑云巧是不是有身孕了,他和老唐氏说,“今年不同以往,往年手头紧,挑些粮食卖就有钱,如今卖了田地,钱财不省着花,没钱喝西北风啊。”

上午,唐瑞跟几个孩子捉迷藏捉到院子里来,他随口问他爹娘忙什么。

唐瑞说他爹去绿水村买鸡,他奶在屋里骂人,立刻猜到鸡是老唐氏买的,忧心不已,手里有钱肆意挥霍,没钱如何是好?

老唐氏端着碗进灶间,问侄媳妇拿了碗,将鸡汤倒进去,拿着空碗出去和四祖爷说话,“银钱的事儿我心里有数,墩儿在县学,每个月有进项,巧姐儿卖人参的钱也还有。”

至于卖田地的钱是给唐钝赶考用的,不到逼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四祖爷絮絮叨叨,“那也该省着花。”

“好。”

云巧来了月事,老唐氏什么都不让她碰,月事带也是老唐氏努力睁大眼缝的,担心针脚粗糙,草灰外泄,她反反复复缝了好几遍,至于云巧山里用过的布,老唐氏给扔了。

云巧在家待了五天,顿顿都是鸡肉鸡汤,邻里闻着味儿,背后嘀咕了许久。

心细的妇人们猜到缘由,无不夸云巧福气好,可惜了当初跟唐钝说亲的姑娘,如果没被风言风语左右,享福的该是她才是。

云巧出门这日,老唐氏给她装了两大碗鸡肉,“山里柴火多,你找几块石头堆好,将碗架上面烧两把柴就热了。”

“好。”

除去鸡肉,老唐氏多给她装了床被褥,山里晚上冷,云巧受不得半点凉,否则以后会肚子疼。

老唐氏让云巧去县里买个小铁锅,以后走哪儿都带着,自己煮面煮饭也方便。

云巧一一应下。

结果就是,从涟水县回来,背篓里的铁锅铲子瓷碗霹雳哐啷的响,龙虎忍不住发牢骚,“云巧姐,能不能和唐婆婆说声,咱进山不是游山玩水的。”

“不好,奶会担心。”

龙虎:“”

三个人保护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云巧拔了几根草根丢嘴里,嚼草根的水,道,“这趟回去,你们知道怎么走了吧。”

即使记不住,顺着足迹也不会迷路。

“还得走两趟。”龙虎说,“记不住是要丢性命的事。”

云巧看他,“李善这么凶吗?”

龙虎没有多解释。

有了锅,饿了原地架锅煮面,惬意得很,龙虎嘴上抱怨背锅碗不方便,烧火捡柴比谁都积极,云巧在《草木集》里认识了许多花草,初春时节,积雪融化,万物复苏,她掐了些刚冒出头的野菜回来,拌面香浓。

龙虎喜欢得紧,“这个比菌子好吃多了。”

西州菌子是特色,去年他吃得想吐,菌子清淡,吃了后涝肠寡肚的,害得他偷营地的猪油解馋,想到将军说不修正舆图就一直待山里的话,他心里直叫苦。

抬头看云巧吃得欢,心思转了转,计上心来,“云巧姐,待会咱多掐些野菜晚上吃。”

“咱得认路呢。”

云巧没忘记正事,虽说有工钱,时间拖得越长她挣得越多,可龙虎也太笨了,长此以往,李善怕会把他撵了,她大伯他们做短工就是这样的,偷懒或者故意拖着天数,东家就会撵他们另外找人。

思及此,她哄龙虎,“我知道哪儿有这种野菜,你记住路了,我带你多掐些。”

龙虎快速扒干净碗里的面,擦嘴道,“来都来了,咱就转转呀,山里不是有野猪吗,咱逮野猪吃。”

将军说了,想方设法要让云巧留在山里,她领路,他自己画舆图,山坳悬崖标注清楚就好,再拖下去就是夏天,那时山里最多的就是菌子,他不想吃那玩意了。

催其他两人动作快些,收拾好碗筷,将背篓给他们,他拉着云巧往身侧走,“云巧姐,我们去这边看看。”

“那边没有。”

“万一有呢。”

年前,云巧去涟水县是沿着李善说的方向一直往前走,没有四处闲逛过,被龙虎拽着七拐八绕,走到哪儿也不知,而且一会儿树丛多,一会儿地势平坦,她一路都是懵的,直到站在一处山谷前,她脸上才有了不同的表情。

惊讶,以及惊喜。

灰凉的天空下,入目还是秋日的萧瑟荒凉,树梢不见一片绿芽,但粉色的花儿缀满枝头,娇艳明理,照亮了整个山谷。

龙虎惊呼,“想不到山里藏着这样的地方”

两侧山石高大隐秘,两军交战,再适合埋伏不过,他急忙展开舆图,兴奋得嗓音颤抖,“云巧姐,快看看这是哪儿?”

云巧望着眼前的景象入了迷,比起龙虎看到的,她则好奇另外件事,“龙虎,山谷怎么不是绿的呀。”

其他山都翠绿色的。

“许是春天来得迟些,云巧姐,你看看这是哪儿。”

谷边有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溪水清澈,云巧捧水喝了口,“甜的。”

龙虎:“”

这不重要。

“龙虎,这是哪儿呀?”

龙虎:“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带我来的你不知道吗?”

“”

完了。

来的时候漫无目的乱走,想原路返回就麻烦了,因为龙虎找不着来时的足迹了,走了两条路都不对,不得不回到山谷前,揪心道,“怎么办呀?”

“要不我们在山谷睡一晚,明天再说。”

“”

龙虎是探路的小兵,到这种陌生的地儿哪儿睡得着,尤其连云巧心里都没底的时候,他说,“咱得离开这。”

山谷美虽美,却也可能藏着危险。

西岭村的西凉细作经常借卖菌子为由回西凉,怎么避过岭关的至今没有查明,他说出自己的担忧。

玩水的云巧看他,“西凉在西边,离这几十里地,去西凉怎么会走这?”

“谁说得准。”

西凉南北绵长,与大周好几处交界的地方,避开岭关,其他地方也能入境,想到这,他恍然,“那些人会不会不是从岭关过去的?”

岭关附近的山他们走遍也没找着暗道,那些人定是走了其他道。

这是重大发现,他得回去禀告将军,不由得催云巧,“咱先回去,你若想来,咱下次来住两晚都行。”

“好吧。”

云巧摘了几朵花枝带回去,自从唐钝给她买了珠花,她就不往头上戴花环了,是以花枝抱在手里,龙虎退后两步,“云巧姐,你走前边。”

“我也找不着路啊。”

“没事,我们跟着你。”

龙虎相信她没有乱说,但她经常进山,天赋比他高,她领路比自己强。

云巧走前边,先带他们爬上山头,然后她仰头望了眼暮色渐染的天,又眺望远处,径直往幽深昏暗的山林走,龙虎想问她是不是找着路了,只看她拍着身侧粗壮的树干道,“我要在这铺床。”

“”

得,原来是给自己找睡觉的地。

龙虎:“你晚上不是能赶路吗?”

唐钝坠崖,她背着唐钝在山里走了一宿呢。

“咱不着急呀。”

“”

好吧。

第109章 109 细作

夜深人静, 风吹得树簌簌抖动,撕裂的月光阡陌纵横的洒在地上。

云巧躺在糅杂的月色里,小脸祥和沉静, 龙虎靠着树干, 调整了下姿势, 唤她, “云巧姐,睡着了吗?”

预料之中, 没有任何回应。

“云巧姑娘最不喜人打扰她睡觉。”同行的随从长春提醒龙虎, “你小点声。”

“你也睡不着?”龙虎抱着长刀,脑子一片清明, “是不是换了地的缘故?”

常年上阵杀敌, 但凡环境陌生,心里会不自觉的提高警惕,这样安静的晚上,他们是睡不着的。

长春坐起身,幽暗的目光扫过四周,随即慢慢靠了回去,淡然道, “习惯了。”

为躲敌人算计, 几日几夜不睡觉是常有的事儿。

“她怎么就不怕呢?”龙虎看了眼酣睡的云巧,她睡姿乖巧, 被褥严实盖在她身上, 没有丝毫挪动, 她不踢被子, 翻身的时候都很少, 这个姿势睡到天亮不会难受么?

“云巧姑娘生在西州, 与咱不同。”长春是李善心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云巧待人接物不怎么通透,却也是个有胆识的,称云巧道,“真遇着歹人,云巧姑娘恐怕也是不怕的。”

语声刚落,西南方的草木突然颤了颤,转瞬就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在山里这些日子,他们听过动物的声响,冷不丁响一下就戛然而止的极为少见,龙虎凝神细听,脸渐渐变得凝重。

长春察觉不对劲,两步上前,将被褥一卷,扛起云巧躲去树后。

顷刻间,腰间的长刀已经横在了胸前。

长夏挨着他,如临大敌。

草木的颤动声慢慢挨近,压低的脚步声也清晰起来。

昏暗中,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传来,“我好像看到他们的背篓了。”

“先回来。”

“咱们人多,还怕他们不成?”

“如若他们是寻常百姓呢?大周的人怀疑咱建暗道,如果因为他们暴露行踪,咱多年心血就白废了。”

“朝廷在福安镇北阳镇大肆修路,他们或许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咱更不能动他们,一旦引来大周朝廷的人,两国势必交战,眼下还不是时候。”

窸窣声没了,四周重回宁静,龙虎屏住呼吸,大胆朝外瞅了眼,月亮隐进云层,远处黑漆漆的,看不清人的模样,他匍匐贴地,确认他们走远,才晃长春肩头的云巧,“云巧姐,快醒醒,事态紧急,咱得赶路。”

将军命令西州隐瞒他们的身份和行踪,西凉细作顶多查到衙门修路,其他一无所知,难保不会折回来活捉他们。

云巧正做梦呢,梦里,她在床上睡觉,人拐子突然踹开门,拿绳子绑了她,要把她卖到北村去,她使劲挣扎,奈何绳子勒得紧,越使劲,越喘过气来。

眼瞅着人拐子带她到了北村,她突然脚一蹬,睁开了眼。

抬手就拍身下的脑袋,惊声大叫。

龙虎就在身侧,她张嘴的刹那,立刻拿手捂住她的嘴,“云巧姐,有坏人,你小点声。”

云巧点点头,“是不是人拐子来了?”

她梦到了。

龙虎不想她牵涉太深,轻声道,“对,来了好几个人,咱快点走。”

平安说得对,她这辈子过得这般苦,落到西凉人手里太惨了,龙虎说,“你带路,咱们赶紧离开这。”

长春轻轻放下她,拿开裹着她的被褥,正低头整理被褥,只感觉一阵风扫过,抬头时,只瞥到个模糊的背影。

云巧拔腿跑了。

长春:“”

龙虎不知她这般害怕人拐子,顾不得其他,匆匆留下句,“我追她,你们迅速跟上。”

月亮偷偷爬上夜空,好在初春的树叶稀疏,借着夜色能看到她狂奔的身形,龙虎不敢喊她,拨开横七竖八的树桠,尽量不被她抛下,长春和长夏一个抱着被褥,一个背着背篓,勉强看得见他们走过后颤动的树枝。

然而后半夜就有些吃力了。

山里黑暗,只能听脚步辨路,龙虎追不上她,不得不出声,“云巧姐,你等等我。”

明明没来过这,她为何驾轻就熟般。

“你快点啊,人拐子会把我卖了的。”

龙虎气喘吁吁,“人拐子被我们甩开了,追不上来的。”

“胡说,人拐子很狡猾的。”

“”

咔嚓,龙虎绊着块树枝,身子往前摔去,“云巧姐”

摔地的瞬间,他可怜兮兮的喊了声。

云巧停下脚步,“你摔着了?”

“嗯。”

“赶紧爬起来啊。”

黑暗中,她喘着粗气,浑身绷得紧紧的,龙虎的长刀落在树丛里了,他伸手摸,解释说,“长春他们在后边,人拐子打不赢他们。”

“胡说,人拐子很厉害的。”

“”

长春和长夏是将军贴身侍从,普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龙虎摸到冰凉坚硬的长刀,直起腰说,“长春最擅长打架了。”

“比平安厉害?”

龙虎噎住。

平安天生是练武的料,几个人打得过?他实话说,“他们打不过平安,打其他人绰绰有余,云巧姐,你不是说人拐子狡猾吗,小心他藏在暗处袭击咱。”

云巧立马缩起身子,四下觑了觑,“那怎么办?”

“等长春和长夏,有他们在,人拐子不敢动手。”

“他们人呢?”

“在后面。”

不多时,后边就响起脚步声,以防来的是敌人,龙虎特意学了两声鸟鸣,得到回应后才和云巧说,“他们来了。”

天黑不好赶路,几经商量,他们点燃了火把,云巧感觉哪儿不对劲,走了几步,突然盯着长夏,“锅碗呢?”

难怪都听到锅碗碰撞的声响,背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动静太大会引来敌人,我藏起来了。”

太过慌乱,他将背篓里的东西一倒就来追她们了。

“藏哪儿了?”

长夏悻悻,“树下。”

龙虎了解长夏的性子,打圆场道,“改天咱们来拿,快走吧。”

走了一会儿,龙虎想起问她,“你知道怎么走吗?”

云巧捏着漏风的衣衫,看向杂草矮浅的山林,“往这边走啊。”

龙虎的心仍未落到实处,“你不是找不着路吗?”

“谁说的?”

“”

穿过阴森的山林,突听哗哗哗的流水声,龙虎心里浮起不好的感觉,果不其然,山林尽头,多出条几米宽的河来,“怎么办?”

“这河哪儿来的?”

龙虎哪儿知道。

“长流村村外也有河,要不我们沿着河岸走?”年前她走错路也听到流水声了,当时就想过顺着长流村的河岸能不能走到这座山,当时忙着去县里找唐钝,没走过,“河边风大,人拐子肯定不往这边来。”

“”

面前没了路,返回容易碰到那群人,龙虎不敢冒险,只有沿着河岸走。

“左还是右?”

“左啊,长流村在左边。”云巧说,“右边就往北边去了。”

河面阴风阵阵,随时要吞噬人似的,龙虎不敢走太快,扶着云巧,心里直打鼓,“咱走得出去吗?”

语毕,只见云巧突然不走了,直勾勾盯着河流。

他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语气不稳,“怎么了?”

“那儿有人。”

“啊。”龙虎身子一颤,“云巧姐,你别吓我。”

“真的。”云巧弯下腰,“那儿就是有人。”

龙虎不敢转头,便是看淡生死的长春和长夏心里都毛毛的,长春推长夏,“你拿着火把,上前看看。”

河水不高,两侧长着诸多树木,长春僵着身往前迈了两步,瞪大眼,“哪儿”

‘呀’还没说,惊呼出声,“真的是人。”

不过是个死人,尸体估计是从上流飘下来的,卡在交错的树根里了,龙虎缓缓转过身,努力睁开眼看过去。

“龙虎,你拿火把,我把尸体拖上来。”

看衣服颜色没死多久呢。

龙虎打退堂鼓,“要不算了?”

“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吧。”死者为大,尤其像他们这种随时会战死沙场的人,希望的不过就是入土为安,长春将火把递给龙虎,自己抓着树干滑到河边,将尸体拽了上来。

在河里漂太久,面部已经腐烂,无从辨别其长相,衣服是普通农夫的款式,长春在边上挖了个坑把他埋了,道,“此事得禀明将军。”

由将军出面请衙门张贴告示寻他的家人。

“走吧。”长春收好自己的长刀,抬脚时,不经意扫到龙虎腰间,皱眉,“龙虎,你的长刀呢?”

龙虎垂眸,“不是在这”

倏地,脸色大变。

腰间的长刀不是他的。

当时黑漆漆的,他没仔细看,龙虎觉得山里存着古怪,一脸凝色,“回营地再说。”

沿着河能不能回长流村云巧不知道,因为山弯处,河流分成了小河,河面筑了石桥,她没继续沿河走,而是过石桥后走的山路,附近有村落,她们在村外睡了会,天蒙蒙亮就起床赶路。

丢了锅碗,干粮馍馍也丢了,云巧嚼草根回的长流村。

这次,龙虎送她到院门,看她进门才离开的。

山里藏着西凉的细作,查到云巧,整个长流村恐怕都不安生,事关重大,他得请示将军才行。

第110章 110 探子

云巧一进院, 扫地的老唐氏立刻丢了扫帚,“巧姐儿回来了啊,晚上咱吃鸡。”

就着洒水盆里的水洗了手, 风风火火奔拎着菜刀奔去后院, 云巧衣服破了口子, 脚也伤着了, 姿势别扭的追上前,“奶, 我想吃面。”

草根不太管饱, 她这会儿饿着了。

老唐氏侧目,见她发髻散乱, 袄子里的棉花泄出许多, 鞋子也脏兮兮的,忙拉过她的手,“怎么弄成这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绊着了,脚有点疼”

“我瞧瞧。”老唐氏扶着她回堂屋,老爷子裹着披风出来,看她衣容狼狈,担忧地问, “被野猪追了?”

上次李善他们挑着野猪回来他就叮嘱云巧别追什么野猪, 早年间,这几片山头也有野猪, 经常下山祸害庄稼, 还伤了许多人, 云巧娇滴滴的小姑娘, 被野猪咬一口哪儿受得了。

“不是。”云巧坐在凳子上, 撩起裤脚脱鞋, “是人拐子。”

“人拐子?”老爷子惊愕,“你碰到人拐子了?”

云巧的大拇指撞破皮流血了,时间太长,血已经干涸,粘着肉和鞋,因此脱鞋大拇指就疼,疼得她呲牙,嘴里不忘回,“对啊,我睡得好好的,人拐子突然蹿出来,幸好长春扛着我躲到树后,否则我就回不来了。”

老爷子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道,“往后还是待在家,挣钱是小事,你的安危最重要。”

鞋脱下来,老唐氏倒吸口凉气,“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老爷子,你去墩儿屋找找药膏,我杀鸡去。”

老爷子:“”

大拇指指甲前的皮外翻,肉腥红恐怖,许是年纪大了,老唐氏看不得这种场面,更不敢伸手碰,小心翼翼问,“疼不疼?”

云巧扭扭脚踝,“有点。”

昨晚她就感觉鞋里滑腻腻的不舒服,不成想脱了鞋这般疼,老唐氏蹲着身,轻轻握住另只脚的鞋,“这只脚也伤着了?”

云巧点头。

“你忍忍,待会清洗后涂上药膏就没事了。”

“好。”

老爷子去唐钝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药膏,给云巧清洗伤口的老唐氏不得不去趟四祖爷家,想到云巧经常到处跑,索性将四祖爷家碾好的药膏全拿了回来。

涂上药膏就没办法穿布鞋,草鞋也会戳着大拇指,老唐氏就让她坐着。

原本想杀鸡的,一番折腾下来有点晚了,老唐氏煮了两截香肠,全放云巧面碗里了。

饭桌上,仔细问起发生何事,得知河里有死尸,老唐氏和老爷子都白了脸,“你吓坏了吧?”

“我没吓着,之前我在山洞看到的更多,我还和她们睡觉了。”

“”

山洞的尸骨老爷子听唐钝说过,唐钝怀疑大郎他们在其中,问他想不想亲眼瞧瞧,他说不用。

不去找,他们就还活着。

如果去了

老爷子心里纠结得很,“山洞的尸骨长什么样?”

云巧抬头,茫然道,“尸骨就尸骨啊”她比划自己的眉眼,“全是骨头”

“”老爷子心里难受得很,被她一形容,什么情绪都烟消云散,嗔她,“我不知道是骨头啊”

云巧愈发茫然,“爷知道怎么还问我啊。”

“”老爷子说不过她,闷头吃碗里的面,老唐氏了解他,大郎他们杳无音信,他嘴里骂得凶心里却也盼他们能回家,怅然道,“你爷想问墩儿爹娘是不是在里边。”

云巧想了想,“尸骨都长得差不多,不知道有没有唐钝爹娘。”

“罢了,问她也是白问,改天你问问泰山想找他弟弟不,想的话就让他走一趟山洞”

唐泰山弟弟也偷跑出去没回来,他去的话或许能认出来。

老唐氏犹豫,“你不是和墩儿说”

“墩儿不在家,没事的。”

唐钝对大郎他们深恶痛绝,若知他们想寻大郎,怕是会不高兴。

老唐氏说,“行,明早我就去。”

“毕竟是咱的孩子,哪能让他们没个归宿?真要是他们,咱在山里给他们找块地埋了。”

唐大郎他们被逐出族谱,祖坟是进不去的,只能另寻坟墓。

云巧听着,和老爷子说,“李善已经把他们埋了,挖了个大坑呢,龙虎拖尸骨都拖累了,有些胳膊腿掉地上,还是我给捡的呢。”

“”

老爷子叹气,“罢了,事已至此,随他们去吧。”

云巧看老爷子眼眶红通通的,面也不吃了,老唐氏也低着头不作声,小声说,“爷奶别难受啊,他们不孝,还有我和唐钝呢,我们会陪着你们的,我想好了,等我拿到工钱,就找人修坟,将你们的坟修得漂漂亮亮的。”

“”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老爷子差点被口水呛着,没个好气,“就不能聊点吉利的?”

吉利的?

云巧歪头一想,会意道,“到时在墓前挂两个红灯笼,保佑爷奶平安顺遂。”

“”

人都死了还怎么平安顺遂?

老爷子的思子之情被她插科打诨的话搅得七零八碎,老唐氏则憋着笑,“还是咱家巧姐儿好。”

老爷子睨她。

老唐氏无惧,别看祖坟的坟墓差不多,内里是有讲究的,四四方方的坟,大小却是不同的,四祖爷高寿,族里敬重他,他的坟要比其他人的大,四周还留了位置放陪葬品,村里人能拿来陪葬的东西不多,但也算是份体面。

关于这个,老爷子念叨过好几回。

储钱的瓦罐,墩儿送的茶具,以及她们成亲时公婆送的喜碗。

前两年,老爷子觉得自己时日不多,时不时就爱唠叨那些,老唐氏道,“咱们村的匠人建屋子的手艺好,建坟就有点差强人意。”

“我去外边找。”

云巧记着这事,翌日,李善拿工钱来她就提了这事,李善爽快的应下,“我手里就有这样的人,你找人看个日子,到日子我就让他们动工。”

“修坟还要看日子的吗?”云巧回屋问老唐氏,老唐氏说要,不过族里就有会看日子的,简单得很,不过她就纳闷,“巧姐儿,坟真的能修得比咱家院子漂亮?”

“能。”云巧笃笃,“李善家乡那边的坟都是这样的。”

老唐氏喜笑颜开,“那我待会就找人看日子。”

“好。”

李善还在屋外站着,云巧仔细数手里的钱,两块碎银,几串铜板,约有五两,问李善是不是给多了。

沈来财他们来长流村做工每天只得两根玉米棒子。

李善注意到她没穿鞋,且脚上敷着药膏,正色道,“做工期间的饭钱算我的。”

他不是吝啬之人,老唐氏买鸡的钱算他的,她身子好才能替他办事,垂眸看向她敷着药膏的脚,“能走路吗?”

“能,就是不能穿鞋。”

“”打光脚走吗?李善皱皱眉,“你回屋把钱藏好,然后随我进山。”

“今天吗?”她环顾四周,“龙虎呢?”

“他已经去了,你的锅碗不是落山里了吗?咱得找回来。”

“哦。”

“平安在村后等着,待会让他背你。”

她名义上是唐钝媳妇,村里人瞧见不太好,只能委屈云巧走到村后。

老唐氏换了衣衫出来,见她提着鞋和李善准备出门,“巧姐儿,你去哪儿?”

“进山找锅碗。”

“你的脚伤着,锅碗托他们拿回来就好。”

云巧愣了愣,对啊。

李善神色如常,和老唐氏解释,“那位置偏,只有云巧姑娘找得到。”

“她的脚伤着了。”

“无碍,我们备了担架,有人抬她。”

老唐氏犹不放心,“何时回来呀。”

不用李善回答,云巧自己说,“找着锅碗就回。”

说着,将鞋塞给李善,去角落拎了个背篓,老唐氏估摸一去又得好几天,赶紧回屋拿了两包糕点,还有十来个生鸡蛋,“来不及蒸馍馍了,饿了就煮鸡蛋,到县里后,多备些干粮。”

被褥也给她装上了,鸡蛋裹在被褥里,不怕撞坏,叮嘱云巧,“李衙役他们身手好,遇到歹人你别乱跑。”

李善这辈子没给人提过鞋,尤其还是姑娘的绣花鞋,他尖着手指,眉头拧成了沟壑,见老唐氏唠叨不停,提醒,“云巧姑娘,我们快走吧。”

“奶,县学清明放假,到时我和唐钝一块回。”

“好,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老唐氏欲送她们到村后岔路,李善怕露馅,担架是他随口胡邹的,老唐氏心疼云巧,看不到担架不让云巧跟他们走怎么办?

“唐婆婆,村里看日子准吗?”

“准。”老唐氏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族里谁家起屋搬家修坟成亲都请他看日子。”

“他在家吗?”

“不好说。”老唐氏说,“他女婿孝顺,经常接他过去小住”

“唐婆婆赶紧去问问,他若不在,好另做打算。”李善看她面露迟疑,晃晃肩后的背篓,“云巧姑娘跟着我不会出事的。”

他以看日子为由将老唐氏哄走了,可云巧不好红,到岔路后,她就问担架呢。

李善指着路边树下的平安,“他背你。”

几日未见,云巧瞧着平安好像憔悴了,趴在他背后,能听到他噗通噗通的心跳,“平安,你是不是累着了。”

“不累。”平安埋着脑袋,目光晦暗不明,“还找得着那晚的地儿吗?”

“嗯。”云巧说,“我记性很好的。”

她想走山路绕过去,李善心血来潮要走河边,云巧给他们指路,哪晓得那晚埋尸体的坑被人刨开了,尸体不翼而飞,云巧惊呆了,“世上还有偷尸体的贼啊?”

李善和平安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尸体是上流漂下来的,那些人拿走尸体,摆明想隐藏什么。

待走到那晚休息的大树下,草木被狂风骤雨洗涤过一般狼藉,云巧问长夏,“锅碗呢?”

那群人连尸体都拿走,锅碗自不会留下。

平安神色凝重,“除了锅碗可还有其他?”

长夏明白平安的意思,背篓是云巧的,如果装着有证明云巧身份的物件,那些人寻到云巧不会放过她,思索道,“就一些吃食,还有个灰色的小包袱。”

包袱装的什么他不知,龙虎耐不住好奇,好几次想打开,都被云巧抓了个现行。

“包袱里有什么?”平安追问。

长夏摇头。

平安将云巧放在树下,严肃问她,“包袱里装的什么?有唐钝的笔墨纸砚吗?”

她们从涟水县回来的,唐钝是读书人,难保不会买些笔墨纸砚,读书人少,那些人只要拿着笔墨纸砚去县里铺子打听就能查到唐钝,唐钝就危险了。

看他一脸肃杀之气,云巧察觉有些严重,老实说,“不是笔墨纸砚,是月事带。”

老唐氏给她缝的。

她怕像上次那样,出门就带着了。

“”

没料到是这个,平安脸唰的通红,在场其他人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便是李善,都红着脸斥她,“不害臊。”

云巧面不改色,“有什么好害臊的,你娘也有。”

李善:“”

西凉细作藏在暗处虎视眈眈,他竟和她讨论这个,李善揉了揉眉心,“长春,你带人沿着河往北走,剩下的人随我去山,龙虎你先去探路。”

龙虎跃跃欲试,“是。”

那天他带云巧想原路返回,两次都走错了,但凡走过必有痕迹,定是那些人经常走动,迷惑了他的眼。

平安原地没动,“将军,你看云巧姑娘”

李善轻飘飘的一扫,平安登时不说话了,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云巧身上,又取了她发髻上的珠花,“待会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她声音娇滴滴的,一开口,对方就知她是女子。

云巧云里雾里。

“珠花我替你收着,回长流村还给你。”

“我自己收着。”

平安背起她,脸色黑沉,“我会还你的。”

此行带了五百士兵,铁衣盔甲,肃穆威严的一群人,动静难掩,入谷后,士兵们迅速分成三拨,一拨往左边山侧,一拨往右边山侧,一拨留在原地,云巧不懂排兵布阵,小声问平安,“他们干什么呀?”

“看有没有敌人埋伏,你别说话。”

她一说话,热气直往脖子里灌,痒痒的,总想挠,但他背着她,哪儿腾得出手来。

士兵们像蚂蚁似的越走越远,云巧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走到山谷末的士兵们燃起了白烟,旁边的李善面色渐缓,“云巧姑娘,接下来就是你的事儿了。”

云巧不解,“什么事?”

李善给平安递了个眼神,平安双手箍紧她的腿,往左侧山坡而去。

山石杂多,陡峭的地儿时,平安会腾出手扶山坡的树,他的劲儿大,树上的花像下雨似的往下坠。

“云巧姑娘,你眼神好,瞧瞧哪儿有暗道。”

云巧仰头,拿脸做盆接树上的花,诧异,“你们来找暗道的?”

平安沉默,半晌,低低道,“来给你找锅碗的,山里有贼,定是将锅碗藏起来了,你找找。”

锅是新买的,老板要一百文,龙虎磨破嘴皮讨价还价才少了一文钱,找不回来,唐钝恐怕要骂她败家子了,想想她就来气,“贼太坏了,锅又不能吃,要偷也该偷粮食啊。”

“你仔细看看啊。”

“好。”她握紧拳,恨恨咬牙,“我要把锅找回来。”

如龙虎所说,山谷是设伏的好地方,涟水县除了岭关,城外还有两千将士,将人引到此处除去,西凉就能顺势往西南包抄,攻破岭关,西州收到消息派兵前往,恐怕也会被引来此处

后果不堪想象。

沉吟间,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下,他回过神,听她说,“平安,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的脚”

“我脱鞋走没事的。”

山坡凹凸不平,她下地的话,脚底恐怕也会磨破皮,“我背你。”

“我自己走。”

她趴着他后背颠簸得很,而且山石缝隙多,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楚,她蹬了蹬腿,平安怕摔着她,“那我扶你。”

山谷里全是李善的人,黑衣盔甲,和树梢开得正艳的花形成鲜明的对比,云巧由他扶着,每步走得极为小心,“他们不帮忙吗?”

“他们有其他事。”

云巧望去,他们好好站着,能有什么事?

每处山石后的缝隙她都认真查看,有时还拿树枝戳几下,生怕贼将锅碗埋起来了,龙虎也凑过来,一寸寸的戳地面,感慨,“掘地三尺恐怕也就这样了。”

太阳落山,山谷里亮起了火把,像掉入山谷的灯笼,红扑扑的,霎是好看,李善不知从哪儿捉来两只兔子烤上,“吃了晚饭再找吧。”

云巧的脚隐隐泛疼,她坐在溪边的石墩前,大口大口咬着兔肉,平安怕她噎着,劝她慢点。

“不行,我得找锅碗呢。”

平安瞄了眼火光前的李善,声音低了下去,“不着急。”

“急的,过些天就是清明,我得去县里接唐钝。”

她跟唐钝说好的。

她一个人吃了半只兔子,吃完就杵着树枝往山坡走,平安急忙跟上,她善意的笑笑,“平安,你慢慢吃。”

“我帮你。”

龙虎呲了声,朝平安背影摇头,“将军,大事不妙啊。”

这么下去,平安会跟唐钝抢人的。

“再找不着线索”

龙虎身躯一震,“我这找线索去”

然而整整两日,一无所获,云巧望着右侧山坡,狐疑,“锅碗真的藏在山谷里的吗?”

平安摩挲着腰间长刀,眼神变得深沉,龙虎笑吟吟叉腰,“一定在山谷里。”

这一找,又是两天过去了,龙虎的衣衫重,云巧穿着他的衣服,几天下来,头发汗腻腻的,身上也不舒服,傍晚,她走到山石背后的溪水池旁,解了发髻,准备洗头。

平安喘着粗气跑来,“云巧姑娘,你做什么?”

“洗头呀。”

往日没水就罢了,有水得洗头。

平安警惕的看了眼四周,上前拉她,“先忍忍。”

“头发会臭。”

“不臭。”

云巧蹙眉,“你闻不到吗?”

“”

这儿是山谷最深处,面前是陡峭的山壁,溪水是从山上下来的,在山脚形成了不大不小的水池,前两晚有士兵来这泡澡,没准待会还会来人,平安说,“被其他人发现你是女子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平安又不说话了。

云巧抬头看他,转眸间,感觉冒水的山壁动了动,她眨眼,定睛望去,山壁完好无损。

她快速绑好头发,指着山壁,“平安,山谷不会有暗道吧?”

平安怔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几日太阳盛,照得溪水波光粼粼,无人注意,他拉着她退后几步,“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营地藏粮草的山洞何其隐蔽,她竟溜进去没有引起察觉,将军说得对,她天生是做探子的料。

“山壁动了。”

平安脸色大变,弯腰抱起她,掉头就跑。

边上士兵们瞧见了,无不起哄,知晓云巧是女子身份的极少,令他们震惊的是堂堂安副将竟喜欢男子,且毫不避讳。

平安一股气跑到李善跟前,说了云巧的发现,“将军,此处危险,咱得送云巧姑娘走。”

李善冷眼瞧着他,他额头淌着细汗,脸色苍白,李善脸冷了下去,“去照照你的样子”

平安也知自己失了方寸,既尴尬又无地自容,他是大周将士,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生死理应置之度外,他的家人也是,怎么能为了个外人违背军规。

李善调转视线,看向云巧,她窝在平安怀里,明显不知发生何事。

他平静道,“发生何事了?”

“山壁动了一下。”

“会不会是溪水流动,你看走眼了?”

云巧答不上来。

李善招来龙虎,让他去瞧瞧,另外派了五十个士兵。

龙虎有些紧张,“不会有滑坡吧?”

李善不语。

龙虎领命去了,云巧亦步亦趋跟着,给他指位置,他站在溪水的水流处,用力锤了捶,山壁岿然不动,云巧仰头看夕阳,“难不成我眼花了?”

“平安,你去。”李善吩咐。

平安撸起袖子,大步站去龙虎身侧,两人侧着身,胳膊使劲撞上去。

几粒碎石从山壁脱落。

李善又点了几个人。

这次,脱落的碎石更多。

同时,山壁确实晃了下。

不明显,像门被推开一条缝又阖上似的。

龙虎振奋不已,“果然有蹊跷。”

李善低头,凑到云巧耳朵边,“贼就藏在里边,你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

云巧倍受鼓舞,“好。”

李善派长春长夏他们跟着,这边继续守着平安他们撞山壁。

山壁晃动得越来越凶,不多时,长春满面喜色的回来,“找到了。”

西凉人做事喜欢留一手,除了山壁有门,另外还开了个洞,李善说,“你和长夏送云巧回去,就说贼人猖狂,待我们抓到贼人就把锅碗给她还回去。”

“是。”

云巧没见过捉贼,很想看个究竟,但长春拿衣服罩住她的脑袋,像扛麻袋似的将她扛在肩头,她压根挣不开。

“云巧姑娘,贼人手段残忍,伤到你怎么办?”

“你们这么多人呢。”

她不爱凑热闹,也是看他们人多,挡在前边贼人冲不过来才不害怕的,看长春绷着脸,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不由得多想,“贼人很多吗?”

长春抿唇,“非常多。”

“那你快点走啊,贼人追上来怎么办?”

“”

两人送她回家就匆匆跑了,猛地看云巧被衙役扛着回来,村里人震惊得张大了嘴,纷纷跑到唐家询问出了什么事。

老唐氏挥手,“没什么事,巧姐儿采草药崴着脚,衙役们热心,送她回来的。”

村里人不知长春他们的真实身份,只知唐钝是秀才,衙役们多有巴结,甚至地里的活都揽下,其他秀才有没有这种待遇他们不知,反正唐钝受器重就是了。

大家伙齐齐看向云巧的脚,云巧脱了鞋,露出药膏未擦净的脚。

“怎么伤成这样了,山里地势复杂,你要注意些,是不是又去找野猪了?”

云巧当即想说不是,被老唐氏抢了先,“可不就是吗?上次尝到甜头,如今天天往山里跑,还想学打猎呢。”

自从云巧带回三只野猪,有她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便是村里的孩子有事没事都爱往山里钻,张口闭口都是野猪。

仿佛山里产野猪似的。

“幸好碰到衙役们,否则你怎么办呀,墩哥儿不在家,你要照顾好自己。”

老唐氏笑得慈爱,“我说过她好多回了,她说春种大家伙忙,就她得空,多捉几头野猪,大家伙饭桌上多添个菜”

“这孩子。”在场的都是族里人,分到野猪肉了的,听到这种话,哪儿舍得苛责云巧,“快进屋歇息,我家还有几个鸡蛋,待会给你拿来。”

“我昨天做了豆腐,给你拿两块来”

“我家有几条泥鳅”

云巧什么也没说就得了诸多东西,不好意思,“我的脚不怎么疼了。”

“都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久婶,我身上脏,你扶她坐下,我回屋拿鸡蛋去。”

老唐氏扶着她,问她还有没有哪儿疼,山里发生何事老唐氏也不知,看衙役表情,约莫她的伤有些严重,“再涂点药膏。”

“好。”

她这样,老唐氏自不会让她去县里找唐钝,族里人送的东西她都收下,像豆腐饺子这种不能久放的,她立即煮给云巧吃,鸡蛋泥鳅能放的,留着慢慢吃。

之后,云巧哪儿也不去,就在屋里躺着,没事喂喂鸡,翻翻书,到清明时,她的脚已经好了。

吃过午饭,她就搬了根凳子去村后的路口坐着,还兜了一口袋花生,边剥花生,边望着蜿蜒的石子路。

经过的村里人问她坐这儿干什么?

她笑盈盈道,“等唐钝啊。”

唐钝清明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