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程思考了下,“不行。”
每两天去塞纳河畔巡视没问题,但征收空房是政府严格要求必须执行的,这两天已经招募了大批志愿者,最迟明天就会挨家挨户敲门,房管局那边他插不上手。
查出来, 他要受处分的。
顾明月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愣了下,“不行就算了,有个老板出价四万买我的皮划艇,你跟他借去吧。”
赵程:“……”
因为物资和安置场地的事儿, 市长亲自跑了好几趟才跟那几个老板谈好, 他们有了冲锋舟,肯定又要跟政府谈条件, 他看向戴手套抓划桨的同事, 吸气,“几栋几楼…”
顾明月报了房号,语气软和下来, “我不是不讲理的, 你们救援辛苦, 如果有时间打盹,允许你们进去休息…”
她说, “我给你们钥匙。”
与其把房子给不认识的人住,不如卖个人情给消防队,有他们进出,周围邻居也不敢乱打房子的主意。
她能想到的赵程自然也能想到,他没说破,“何时能来拿冲锋舟?”
“看你们啊。”顾明月说,“我没意见。”
既然这样,当然越早越好,赵程带着两个人就去了。
天已经黑了,除了彷山灯火通明,其他黑漆漆的。
塞纳河畔没人家亮灯了,尤其是五栋,昨晚还有人通宵打麻将,现在天擦黑大家就各自回家待着,隆隆隆的发电机响动声也听不到了。
静得让人窒息。
顾明月接到电话才点着蜡烛出去。
他身边的两人是那天晕倒的消防员,为表感谢,提了半箱牛奶来。
顾建国说什么都不要,“你们累死累活的,牛奶留着自己喝…”
“叔叔,那天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顾建国费力送他们回家,他们只能跟着救援队去彷山,有没有地儿给他们睡觉都难说。
“谢啥啊,要不是你们,不知要死多少人呢。”顾建国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一激动,手就伸进了衣兜,想到没有烟,尴尬地扒了扒头发。
相较而言,顾明月从容多了,把周家的钥匙给赵程,“房子借你们住,但要收拾干净了,我叔叔过几天就回来了。”
看向其他两人,“你们也给我留个电话,最好把你们同事的电话也留下,以防我们要用皮划艇的时候打不通你们电话。”
两人嘴角抽搐。
他们目前用的政府卫星电话,怎么可能打不通?
这人就是矫情。
看赵程没说什么,两人老老实实报了号码,然后进屋扛着冲锋舟离开,走了两步,察觉她追上来,烦闷道,“怎么了?”
“牛奶拿走。”顾明月把牛奶箱扔进皮划艇,再次提醒,“记得接我电话。”
借个皮划艇,搞得自己像卖身似的,小个子嘟哝,“粉丝眼瞎啊,这种人都粉…”
“她生病才这样的。”楼下过道拐角,陆老师举着手电筒给他们照明,为顾明月辩解,“她以前开朗乐观,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顾明月每年过年都会回来,无论碰到谁都会笑嘻嘻的打招呼,人美笑容甜,九楼刘媒婆恨不得认她做干女儿。
三人循声望去,看清人,礼貌的喊了老师。
陆老师看着赵程,“听到楼上动静猜就是你们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赵程看了眼窗户,夜色侵噬,几只飞蛾来回盘旋,略显凄凉,他有所保留的说道,“不太好。”
城里的百姓全部转移到彷山,城郊的救援还没开始,底下村镇也不知什么情况。
“再苦再难,有你们,老百姓就有支柱,不会孤立无援。”
“嗯。”
“路上注意点,有什么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虽然没有在教师岗位了,但作为党员,只要政府有号召他就会回去。
“老师不说我也会开口的。”赵程说,“降温了,老师要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这波流感来势汹汹,去彷山的医护人员忙不过来,死了几十个了,政府怕引起民怨,没有对外公布。
普通感冒靠自身免疫还能熬过去,心脏病结石病尿毒症等患者是最难的,救援时,他亲眼看到两个被结石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跳楼,一瞬间就被洪水冲没了。
……
顾明月哄侄女睡着,正要进空间查看菜苗,肖金花突然敲她的门,声音急切,“明月,明月…”
门从里反锁了的,顾明月应声,“妈,啥事?”
“二栋死人了,你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睡啊?”
死人有什么好害怕的?顾明月白天见过好几个了,肖金花再次敲门,“明月?”
“来了。”顾明月打开门,看她眉头紧皱,神色紧张,说,“小点声,别把小梦吵醒了。”
肖金花看了眼拱起的毛绒被,欲言又止,与此同时,走廊的灯亮起,顾小轩踏踏踏地卧室跑出来,“姑姑,有人跳楼了,咚的声,我以为谁往水里丢垃圾呢。”
肖金花目不转睛盯着她,害怕眨眼她就消失了,紧紧握着她的手。
顾明月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妈,我没事,谁跳楼了啊?”
“你爸问去了。”
原本漆黑的小区断断续续亮起了灯,无数交织的手电筒光朝雨花四溅的水面射去。
光影闪烁游移,始终不见人,小区里的皮划艇全部借给政府了,大家出不去,只能趴在窗口大喊死人了。
楼梯迅速晃过几个人影,但这么大的雨,谁敢下水营救?
顾建国回来得快,进门就嚷嚷,“十五楼的大姐,说是尿毒症每周要去医院透析,这次拖了四天,受不了,跳楼了。”
肖金花攥紧女儿的手,心高高悬起。
女儿也会那样吗?
顾明月看出她的想法,弯唇,“冰柜里的小龙虾和大闸蟹还没吃完呢,我可舍不得死,我死了谁给你和爸养老?”
肖金花看着她吃的药,回想她这两天的状态,是比以前要好,说,“明天妈就给你煮小龙虾。”
“麻辣和蒜蓉的。”
肖金花点头,“没问题。”
因着她这两句话,肖金花被二栋跳楼勾起的恐惧消了些,睡觉前还跟顾建国说,“明月是不是好了呀?”
顾建国泼她冷水,“哪有那么快?这种病反反复复的,你别放松警惕啊…”
“我知道。”
二栋的哭声持续到后半夜,不知是不是雨小的缘故,主卧隐约能听到几句争吵。
长辈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后人情绪失控乃人之常情,但邻居们嫌他们太吵,骂起人来。
说睡得好好的被吓醒要他们赔偿精神损失费,说楼里死人那栋楼的房价要跌,房子卖不出去就是他们害的…
人都有死的那天,邻里互相包容,等人家把丧事办了再说,尸体还没找到就骂骂咧咧像什么话?
顾建国把窗帘拉严实,跟肖金花商量,“咱要不要给邻里送点礼呀?”
肖金花昏昏欲睡,问,“为啥?”
“搞好邻里关系,哪天碰到事了才有脸求人家啊?”他说,“明月受不得刺激,邻里关系融洽,她收到的善意就越多,对生活就越有希望……”
只要为女儿好的事儿肖金花都不会拒绝,“送啥啊?”
“火锅底料吧。”
家里火锅底料最多。
“好。”
玻璃窗时不时闪过两道白炽光,那家人借了几根衣竿在水边打捞了一晚上,可风雨交加,人不知被冲到哪儿去了,除了装垃圾的塑料袋,什么都没捞着。
天亮后,派出所来了趟,沿着几栋楼逛了两圈,没找着尸体走了。
派出所的人走了没多久,挂着房管局工作证的志愿者来了。
估计再怕发生日晕小区那种事,每栋楼有两个人负责登记,男人在前,女人在后,个个表情严肃,面相凶狠。
楼里虽然开过会,但面对不好惹的志愿者,气势莫名虚了。
志愿者刚上楼,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就舔着笑围上去,男人声若洪钟,“我们统计空房的,这栋有空房吗?”
“有,2701。”
2701的买家贷款手续还没办完,因此房屋空置的,男人再问,“其他呢?”
“没了?”
水淹到四楼了,两人上到六楼,听到这话,掉头欲走,1601的人诧异,“这就完了?”
“不然呢?”
“全款房和贷款房不登记了?”
男人声音冷冰冰的,“政府不再强制性要求,如果你家住了亲戚朋友,找街道办开个证明,政府租金照给。”
志愿者是培训过的,懂的多,说话平铺直叙,没有感情,“租金多少是按你家借住的人数算的,借住的人越多,租金越高。”
五楼章大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街道办被淹了,去哪儿能开到证明啊?”
“等两天,政府会在每个小区选个联络员出来,你们找联络员就行。”
“两天后我家估计也被淹了,拿得到这两天的租金吗?”
没有人会嫌钱多,二楼可能只在自家住几天,但有钱比没钱好啊。
男人眼神肃穆, “只要能证明在你家住过就有钱拿。”
政府的政策宽裕,如果收留的亲戚朋友多,抵了房贷后还有余钱。
而且考虑到大家的情况,凡是在银行有贷款的都能往后延三个月,不作逾期处理。
顾明月起床后跟着周慧在阳台跳操,顾建国在厨房煮早饭,知道志愿者来了,打电话给九楼问情况,得知未来三个月不用还房贷,隔着玻璃门告诉明月这个消息。
顾明月已经跳出汗了,看他捏着保鲜袋去书房装了两包火锅底料出来,“爸,拿火锅底料做什么?”
“你刘嬢嬢家不是住了三楼的邻居吗?她们想煮火锅,让我卖她们点火锅底料……”
顾明月停下动作,“你答应了?”
“没有。”
顾明月一怔,心想这不是顾建国的办事风格啊?
“都是老熟人了,谈钱多不好啊,两包火锅底料,给她便是。”
“……”
果然不要指望她爸长心眼,她抽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去,“刘嬢嬢知道咱家有火锅底料?”
“咱家卖串串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啊。”顾建国说,“你刘嬢嬢是个热心肠,给小区的几个人介绍对象最后都成了…”
“……”
所以他是想用两包火锅底料贿赂人家给她介绍对象?
她拿过他手里的保鲜袋,一包放回书房,一包撕开包装,切了一半留起来,让顾建国把另外一半给人送去。
顾建国讪讪,“会不会太少了?”
“你说咱家只有这半块。”顾明月说,“超市那些通通关门了,咱们要留着火锅底料自己吃。”
几百斤火锅底料,自家哪儿吃得完?顾建国看了眼闺女微红的脸颊,没有反驳。
算了,火锅不就图个辣吗?
他另外装两斤变态辣的干辣椒就行了。
怕顾明月阻止,他解释,“这是变态辣的辣椒,你吃不了。”
顾明月空间种了辣椒苗,正是结辣椒的时候,多得苗都快压断了便没说什么。
顾建国这才拿着辣椒走了,楼道里碰到其他邻居,酸溜溜地开玩笑,“老顾,见者有份啊。”
“不早说。”顾建国道,“我一并给你们拿下来啊。”
给九楼送了辣椒,他又回了趟家,也不浪费保鲜袋了,倒出两筲箕辣椒,在过道吆喝,“想吃辣椒的拿碗来装啊。”
顾明月在厨房盛小米粥,被顾建国的大嗓门吓了跳,“爸受啥刺激了?”
即使是辣椒也是花钱买的,没必要不要钱的往外送吧?
抽筷兜筷子的肖金花从善如流,“能有啥刺激啊,那些辣椒咱们吃不了,不如做人情送出去。”
两口子都是大方的人,顾明月没有多想,吃了早饭,陪小侄女玩了会涂色游戏,把衣服丢洗衣机里洗了。
雨水充足,暂时还不用为水发愁,只是自动洗衣机变成了手动,没有以前方便,好在洗衣机有烘干功能,不用晾晒。
等衣服烘干时,周慧握着手机过来,“我爸妈的电话打不通了,会不会出事啊?”
“是不是信号不好?大哥的电话也打不通……”
周慧爸妈上班的城市没有水灾,暂时是安全的。
“不知道。”周慧忧心忡忡,“我姐的电话也打不通。”
江城的情况只坏不好,她姐全家还是租的房,如果房东撵她们走的话,根本没地去。
“待会让爸问问楼下陆老师…”
陆老师儿媳和孙子在江城,应该知道那边情况。
现在也只能那样了。
散了三十多斤辣椒出去的顾建国神采飞扬,也不打电话了,抱了象棋和棋盘兴冲冲地走了,快十二点才回来,“慧慧,信号是政府切断的,你姐她们应该没事。”
疫情已经折磨得好多人活不下去,再任大家传播负能量的东西,抑郁自杀的人只会更多。
于是政府中断所有外地信号,只能本地交流。
肖金花已经把炒小龙虾用的配料全部准备好了,顾建国洗了手就进厨房炒菜。
电磁炉火候比不上燃气,但配料好,炒鞋垫都好吃,两大盆小龙虾,顾明月一个人就吃了三分之一,饭后主动要求出去倒垃圾。
不知是不是从顾建国手里拿了辣椒,过道充斥着浓浓的辣椒味,呛得人直想咳嗽,冷天吃辣椒暴汗是舒服,不会辣出肠胃病吧?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想什么来什么,她从27楼回来,楼下就有人喊,“顾建国,你这辣椒是不是过期了,吃完烧心烧肺的难受啊。”
她爸扒着楼梯墙,大喊,“辣椒咋可能过期,你是不是本身肠胃不好啊,等着,我给你拿药。”
茨城没有药厂,药品全是外地运输进来的,暴雨来临前政府就开始管控药品了,楼里囤物资的人家多,囤药品的真没几家。
得知顾建国有治肠胃的药,连续的开门声接踵而至,“我也要。”
“也给我拿点。”
顾明月皱眉,小声问她爸,“药给他们了我们怎么办?”
顾建国回以个知道的眼神,“爸心里有数。”
等她抱着个白底黑字的药瓶出来,顾明月算明白他说的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了。
人家拉肚子,他给人拿壮骨胶囊,有啥用?
25楼过道站了好几个大爷阿姨,1601的女人站得近,瞥到药名后,满脸都写着嫌弃,“这是壮骨胶囊…”
顾建国:“有药就先吃着吧。”
“……”
“吃了辣椒吃这个不会出啥事吧?”
有些东西不能混吃的,头孢配酒会死人,辣椒壮骨会怎么样没人知道。
不能上网,搜都没法搜。
顾建国倒出十几粒胶囊,反问,“能有啥事啊?”
他天天吃不好好的吗?
1601:“死了咋办?”
“这是壮骨胶囊,又不是敌敌畏……”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敢接,“你家有没有其他药?”
“骨质疏松胶囊吃不?”
“……”10楼住户夹着腿,着急的模样,“就没下火药吗?”
有是有,但不能给,他甩头,拖长音,“没有。”
10楼一脸失望,肚子一响,曲着腿就往楼下跑,“这辣椒太霸道了。”
顾建国自豪地说,“当然,这可是印度辣椒,价格贵好几块呢。”
“……”
10楼后悔了,不该贪这个便宜的。
不止他,在场的都露出后悔的表情。
1601:“难怪我肚子火辣辣的,你咋不早点说?”
“我看大家很喜欢啊。”顾建国说,“家里还有好几十斤,大家想吃的话就说…”
话声未落,响起好几道噗噗声。
“哎哟哟,不行,肚子痛。”
五六人风驰电掣的跑下楼,九楼刘嬢嬢下意识捂住胃,“我这胃病不会严重吧?”
顾建国把手里的十几粒胶囊塞到她手里,“赶紧吃两粒。”
刘嬢嬢:“……”
接下来两天,楼里像静默似的,整个过道很难听到寒暄声,2701住了人也没人打探,志愿者敲门也没人围着问问题。
顾明月不习惯,从志愿者手里接过政府告示,回客厅问顾建国,“十四楼怎么没人打牌了?”
“天冷了,又拉肚子,没心情打牌咯。”
自从不能刷短视频,顾建国从早到晚守着阳台的十几盆小葱香菜晃悠,看薄荷长得茂盛,掐了几片叶子泡茶,问顾明月要不要。
“我喝水。”顾明月看了眼手里的a4纸,又问,“咱们小区的联络员是谁?”
“三栋的,说是刚退休的正科级干部。”
这是他倒垃圾听2701的住户说的。
2701住了两家人,都是老人孩子,没有年轻人,不知是不是怕得罪他们这种地头蛇,2701搬来后没有露过面,低调得很。
他尝了口刚泡的薄荷茶,“味道不错,我问问楼里的要不要。”
这么冷的天喝薄荷茶,还嫌拉肚子不够吗?
他一吼,立刻有人回, “你留着自己喝吧。”
顾建国又吼, “薄荷清热解火的。”
“……”前两天不说?
他肚子都好了!
倒不是顾建国故意,是压根没想起,他把薄荷叶全掐了,每家送两片。
见他这样,拉肚子的人不好意思埋怨他了。
辣椒是他们自己要吃的,吃完拉肚子也是自己活该,领了顾建国的好意,问他下次消防队来小区巡视能不能坐他家皮划艇去趟三栋。
他们已经按照要求把房屋借住证明的信息表填好了,就等联络员盖章交上去领钱了。
顾建国为难,“我跟他们不熟啊。”
昨天来的消防员他没见过,贸然请人家帮忙不合适虽说皮划艇是他家的,毕竟借出去了啊。
“政府说有补贴肯定有,不急嘛。”
怎么可能不急?农田土地被淹,庄稼没收成,物价可能大涨,先拿到钱就能先想办法,越往后拖越买不起。
“你帮我问问嘛。”
“好吧。”
也是运气好,第二天来巡视的消防员是赵程,顾建国厚着脸皮说了楼里的情况,赵程说,“你让他们把表格填好,联络员会过来盖章。”
顾建国传达赵程的意思,楼里的人又让他帮忙问问有没有渠道买柴油或煤气罐,酒精灯也行。
发电机的柴油快用完了,以后煮饭怎么办?
塞纳河畔已经有人家碰到这种情况了,家里有米有面,但煮不了米饭,手机没电也充不了电。
恐慌,不知不觉的正在蔓延。
第37章 [VIP] 037 捞尸体捞垃圾
顾家的发电机放在消防通道里的, 担心别人盯上她家的机油和柴油,她每天都会悄悄跑好几趟,门对门的邻居也变得神经兮兮起来。
“明月, 你家柴油还多吗?”
她买的老式发电机, 耗油较大,昨天还有大半瓶,现在感觉少了许多。
她和老公年纪大了,夜里开着电热毯睡的,按理说用不了多少油才是。
“不多了。”顾明月显然不会和她说实话,暴雨前,其他人在市场和超市疯抢物资, 她偷偷买了几瓶机油和柴油回来。
她家还有酒精灯和卡式煤气瓶,短时间内不用为煮饭忧心。
那人不知她家的情况,愁眉苦脸道,“以后怎么办呀。”
刚降温那两天,不该早晚亮着灯浪费油的。
“实在不行去山里捡柴吧。”顾明月上次就暗示过楼里的人了, 目前大家没有拉开太大差距, 心理还能接受,再等几天, 物资不足的人家心情会发生变化。
嫉妒, 扭曲,看不得别人好。
为了自家的安全考虑,她才故意提醒大家囤柴, 但好像没什么人当回事。
“谁会在家里烧柴啊, 不行, 我打电话问问哪儿有卖柴油和煤气罐的…”
茨城中小型公司都被淹了,大企业已经被政府接管, 没有明确的指示前,都不会有大动作。
估计有人将情况反馈上去,傍晚,载着志愿者的皮划艇来了,通讯不方便,志愿们挨家挨户送政府通告。
情势严峻,政府已经在讨论如何解决大家煮饭问题,希望邻里互帮互衬,有结果后立马会告诉大家。
塞纳河畔的有钱人多,条件算好的,那些出租房的打工人才惨。
志愿者里有陆老师以前的学生,说起租房的事儿红了眼眶。
房东为了拿政府租金,强制性要求租客搬走,离得远的当她说说就行,离得近的带着五六个牛高马大的亲戚敲门,像一群□□似的……
她和男友就是被房东赶出来的,目前住在食品厂。
顾明月坐在过道里透气,猛地听到这种事,浑身血液凝固,抻着脖子问,“你们没告他吗?”
女孩看不到顾明月人,不过听她声音清脆,年龄不大,哽咽道,“去哪儿告?人家亲戚多,联络员不管。”
派出所的人来好言好语相劝不管用就把她们接走了,幸好他男友的高中同学在食品厂是个小领导,同意她们去食品厂住。
说到这,她望着楼上道,“租房的话要早做打算,彷山的受灾群众全部往食品厂和养鸡场转移,晚了连地儿都没有…”
食品厂在城东边上,有好几栋高楼,养鸡场在城东两公里的山上,主打散养鸡,附近好几家农家乐,肖鑫武还在那边上过班来着…
肖小舅没有再来电话,难道搬到那边去了?
等一会儿问问肖金花。
她问女志愿者,“彷山还有人吗?”
“有,生病的老人孩子在彷山修养,没有地方去的志愿者也在那边。”
她和男友白天在城里,傍晚再回食品厂,午饭在彷山解决。
燃气集团加班疏通了几条燃气管道去彷山,政府请了几个人为大家煮饭,伙食比不上家里做的,至少不是冷水泡面。
“那边乱不乱?”
“天天有交警维持秩序,不乱。”
茨城的两个监狱被淹了,政府对内开了几次小组会,针对趁机作乱的违法犯罪者从严处理,情节严重者,当场枪毙。
政府要□□,不控制犯罪,老百姓没有安全感,也要乱。
顾明月再问,“咱们市长是谁啊?”
女志愿者答不上来了,她以前就是个普通打工人,不怎么关注时事政治,问她当红明星没问题,问这个就难倒她了。
“唐均阖…”陆老师说,“五月调到茨城来的。”
“哦。”顾明月没有别的意思,单纯认为这个人做事果决而已。
有些领导不作为,出了事先安顿家人亲戚,不顾老百姓个人死活,茨城从暴雨到现在,虽然出了几桩事,但政府出发点是好的。
见邻居唉声叹气地出来,想来没买到柴油,她安慰说,“茨城政府还是给力的,肯定会解决煮饭问题。”
“但愿吧。”
顾明月在楼道站了会儿就进门了,暴雨以来,气温没有明显变化,在家穿件毛衣和薄羽绒服就行,但家里窗户关得死死的,不透气,昨晚吃的麻辣烫,味道现在都没散。
本想开门通会儿风,哪晓得客厅开了空调,门关上了。
“爸,刚刚胡阿姨还担心柴油不够,你咋开空调啊?”
“小梦说冷的嘛。”顾建国给小葱松土,迷之自信的说,“咱家柴油还多,怕啥啊。”
发电机有说明书,他家的用电量每天1L柴油都用不到,家里有80L柴油,两个多月洪水还不退吗?
“……”
没必要为省柴油让家里人冻着才是重要的,想到这位,顾建国说,“你没发现陆老师家的发电机从早到晚转着吗?”
顾建国很少注意别人家的情况,昨天去陆老师家下棋,客厅里的空调开着,电视放着,心情不好都不行。
陆老师儿子是校长,人脉广,肯定有渠道买柴油,自家哪儿比得上?
“爸,咱家还是省着柴油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心点不会错。
“听你的。”
吃过午饭,顾明月把发电机关了,发电机搬到屋里,顾建国不理解,“谁偷这玩意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顾明月没有过多解释,第二天楼里出去倒垃圾,顾明月和顾建国也去了。
上次尝到甜头的几人还要去,但皮划艇挤不下,几个人只能留下。
鼻子两侧全是麻子的大爷说, “你们想去也行,垃圾你们倒…”
这话一出,几人就打退堂鼓了,楼里好多人拉肚子,垃圾袋围满了苍蝇蚊子,嗡嗡嗡的声儿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们可不想遭那罪。
这次来的是赵程的队员,姓李,话不多,问了位置后就往那山头去。
没有泡沫箱,垃圾袋系好堆在皮划艇里的,味道刺鼻,让人没有说话的欲望。
顾明月报的位置在水流更远的位置,雨水冲刷,好多地方露出裸露的泥土,电视,桌子,垃圾桶,电饭煲全被冲到了土边。
一路捂着口鼻的大爷在看到褐红色的方桌时,眼神骤亮,“那是实木家具?”
市面上的实木家具好多是合成板压缩的,价格昂贵还用不了几年,但眼前的桌子看形状就知道是实木的。
见他激动,顾建国给面子的开口,“带回去晾干,劈成柴的话能煮好几顿饭了。”
不知道从哪儿冲来的,竟还有桌布,桌布里裹着几块蓝色方砖麻将,清晰的三个幺鸡露了出来。
“顾老头,把你的塑胶手套借我用用。”他看上那张桌子了。
倒垃圾有两家人,看他有目标,另外个大爷说,“见者有份啊。”
“谁看到归谁。”
家具怎么分?老大爷当然不会平分,眼睛在其他地方搜寻,手落到几根树干后,“那个紫色纱壶是我先看到的啊……”
“??”另外个老大爷不高兴,“老麻子,你不厚道啊。”
“你想要啥不知道自己找啊!”
顾明月对实木紫砂壶没兴趣,和顾建国说,“咱家不大,那些就不要了,还是找吃的。”
茨城那么多小型便利店,货不可能抢得完,肯定有冲到这儿来的。
顾建国把塑胶手套给老麻子,顿道,“行。”
小李之前还在纳闷倒个垃圾父女俩为什么要跟来,此刻算是懂了,问顾明月,“你们物资不够了吗?”
要不然跑到城外捡漏干啥?
“政府管控粮食,我们家没有囤什么物资。”现有的大多是以前囤的。
小李会错了意,以为她们没吃的,“你们要跟联络员反应,他统计好会上报的。”
政府储备的粮食也不多,荔城水灾,茨城政府捐了几千吨物资,宜良地震,茨城又捐了几千吨,政府已经派人追送往东边的物资了。
追回来应该会发给受灾群众。
至于现在,城里的物资肯定紧着无家可归的人,他善意提醒,“有渠道的话,高价也买点备着吧。”
有其他人在,顾明月没有问政府囤粮的情况,点了下头。
皮划艇停稳后,她和顾建国先下去。
两人穿的是连体雨鞋雨裤,淌水也不会湿,其他四人只打了伞,见水边各式各样的垃圾,不乐意下来。
“顾老头,将就你们的鞋,顺便把垃圾拖下去呗。”
顾建国捡了根树枝戳周围的垃圾,闻言,直起身来,“手套给你了,你自己拖呗。”
出门前闺女就叮嘱他别烂好心,既然是分配好的任务,每个人都得做。
“我穿的休闲鞋,淋湿了怎么办?”
“脱了呀。”
顾建国看到个透明垃圾袋里有几个酒瓶,惊喜的扒开袋子,却看酒瓶是碎的。
遗憾的给顾明月看。
顾明月,“再找。”
连续暴雨天,冲来的纸箱早已软化,实木桌边,好几个纸箱软塌塌的像坨泥似的堆着,乍然看有些恶心,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伸出手去。
灰黄的纸黏在手套上,奔着实木家具踩水来的大爷嫌弃的皱起了眉头,“明月,你抓那玩意干啥?”
指不定哪家的厕所垃圾。
他后面的人也一阵恶寒。
顾明月置若罔闻,这儿明显有好几个箱子,绑箱子的绳子都在,她甩掉手套上的湿纸屑,继续清理。
当摸到个质地偏硬的东西时,她挪两步,挡住身边大爷的目光,借着帽沿滴落的雨水,纸屑被冲干净,露出东西本来的面目来。
鸡蛋!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找到鸡蛋。
“爸…”她克制的喊了声。
顾建国还在扒垃圾袋,听到女儿抑制的喜悦声,大步走过去,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后,大喜,“这儿怎么会有鸡蛋?”
他这一惊呼,其他人俱看了过来。
小李搀扶两个阿姨下皮划艇,两人犹犹豫豫不想动,怕摔倒,又怕裤子湿了,束手束脚的,就差没开口让他帮忙倒垃圾了。
谁知,一听有鸡蛋,两人身上像装了马达,触电般的甩开他,咚的跳进水里,争先恐后往前跑,“哪儿有鸡蛋?我看看。”
顾建国指着那堆屎黄的纸,“那儿。”
两人看了眼,恶心感直往喉咙蹿。
麻子大爷道,“没见过鸡蛋啊,有啥好稀奇的。”要他说,还是实木家具值钱。
他说自己婆娘,另外个阿姨没有半点不高兴,喊明月,“明月,见者有份哈。”
这不是应该的吗?顾建国正要说好,见闺女眼神扫来,好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
顾明月:“不是说了谁看到就是谁的吗?周围还有很多箱子,阿姨你自己找呗。”
遇到性格直爽的,东西分出去就分了,这两家明显是斤斤计较的,她才不会犯傻呢。
阿姨看了眼周围,确实有好些不成形的纸箱,无端让人回忆起拉完肚子收拾垃圾袋的情形,更恶心了。
抽纸巾擦脸上雨水的阿姨喊, “老头子,你戴着手套,你看看那些纸箱里有啥?”
麻子大爷:“要看你自己看。”
那么恶心的,他可不想碰。
顾建国没那么多讲究,丢了树枝,直接上手。
满手黄色纸屑,两个阿姨转身干呕起来。
她们嫌脏,顾明月和顾建国喜欢不已,除去坏了的鸡蛋,父女俩捡了35个鸡蛋,小李看得心动,把皮划艇拴在树上,问他能不能找。
他还是很遵守规矩的,谁看到归谁。
“你找你找。”顾建国说,“不用问我们…”
除了她们,其他四人也有收获。
麻子大爷捡了张实木桌和紫砂壶,他媳妇捡了根金项链,另外两人捡了块玉佩。
观音玉,周围镶了圈金子。
四人神采奕奕,舍不得走了,除了屎黄的纸不碰,其他垃圾认认真真翻找,床单都没放过。
顾明月倾向找食物,因此没有他们仔细,除了鸡蛋,父女俩还找到个几盒泡面,可惜进水泡胀不能吃了。
不过49个鸡蛋已让她很满足了,等几天暴雨就停了,但洪水会持续存在,工厂没办法恢复生产,物价会疯涨,现在两块钱能买一个鸡蛋,到时五块钱都买不到一个鸡蛋。
她从家里带的袋子,装鸡蛋后胀鼓鼓的,两个阿姨直冒酸水,阴阳怪气道,“这鸡蛋也不知有没有过期。”
“过期也能吃完。”顾建国不是想顶嘴,小时候家里鸡蛋臭了几个兄弟姐妹都抢着吃,何况这些鸡蛋没臭呢。
“吃完拉肚子有你受的。”麻子大爷的媳妇道。
顾建国不以为然,“拉就拉呗。”
拉肚子又不会死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自然而然冷了下来,顾建国似乎感受不到,问麻子大爷,“你们捡到啥好东西了?”
麻子大爷得意的拍了拍身边的桌子,他媳妇撇嘴,“是不是实木还不好说呢。”
“肯定实木的。”麻子大爷笃定地拍桌。
他媳妇不吭声了。
顾建国:“不是实木就砍了当柴烧,不亏。”
“……”
气氛再次凝固。
顾明月不想加入他们的修罗场,和小李说,“救援队物资充足吗?”
小李受宠若惊,来之前,队里都说顾明月很难搞,别和她说话。
但这趟来,他发现她并没队友说的冷漠,她们捡了49个鸡蛋,偷偷装了20个给他带回消防队,说感谢他们的。
他道,“还行。”
有些事不能透露,哪怕没有,也要说有。
顾明月注意他表情不自然,识趣的没有多问。
皮划艇驶进小区,好几栋楼的人站在楼道窗户边张望,质问小李,“她们出门你们就送,凭啥我们出门你们就不管?”
小李解释,“皮划艇是她家的。”
何况她们出去不是办私事,是倒垃圾。
整个茨城,谁家的垃圾不是随意往楼下丢?就五栋的垃圾整齐收好丢到城外山里。
环卫局开会重点表扬了塞纳河畔五栋楼呢。
之前也借了皮划艇出去的人家不服了,“我们家皮划艇也借给政府了,我们好用没见你们管啊。”
小李舌头打结,静了几秒说道,“他们丢垃圾的。”
五栋借丢垃圾实际出门找物资的事儿已经传遍了,他的解释不管用。
“骗谁啊,真丢垃圾那皮划艇里的是啥?”
那么大张桌子,难不成大家眼瞎不成?
麻子大爷躲在伞下,底气十足,“是我捡的,咋了?你要有本事你自己捡去!”
“捡的就该交给警察!”懂法的人道,“否则告你侵占他人物资!”
麻子大爷僵住。
这两年短视频流行,他最爱过时事政治和普法视频,知道捡到东西不还是违法的,看向自家媳妇。
他媳妇理直气壮的回怼,“谁说我们不还了?警察局都淹了,我们还给谁啊?”
她就不信警察局会管这种小事。
到底心虚,抬脚踹了两下桌脚,“就这玩意,顶多几十,满大街都是。”
麻子大爷不反驳了,“没准还真是假的。”
另外两人想挤兑两句,但他们也捡东西了,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帮腔道,“我们不捡,涨水就冲走了,失主还不是找不回来。”
“小李,我说的对不?”
小李进消防队两年多,法律常识有,但这种时候说出来肯定两边不讨好,斟酌道,“失主不报案不来找问题不大。”
这话说了又好像没说,阿姨心里没底,看向顾家的袋子,“你家还捡鸡蛋了呢。”
竟然不帮忙说话!
顾建国道,“失主如果要我还,我还就是了。”家里又不是没有。
而且鬼知道鸡蛋是谁的?纸箱上又没写名字,无论谁来他否认就是。
五栋的大爷阿姨们也趴在窗户边看热闹。
有识货的大爷跟身边人嚼耳朵,“桌子看着就是实木的。”
压缩板沾水时间长了会变形,皮划艇上的桌子既没褪色又没变形,明显是整块实木的。
不过这话说归说,不会扯着嗓门嚷嚷,倒垃圾是大家轮流做,保不齐轮到他们也捡好东西了呢?
顾明月袋子里还有29个鸡蛋,楼里的好几个阿姨眼红坏了。
“明月,鸡蛋卖不卖啊?”
“不卖。”她说,“给我侄子侄女吃的。”
小孩子没营养长不高,想买鸡蛋的阿姨也是为孙子买的。
“明月,下次倒垃圾叫上我呗。”
“我也去。”
“我还要去。”落后几步的两个阿姨互相搀扶着上楼,两人头发滴着水,脸上的妆容全花了,但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谁不想去的,我们帮忙。”
看她们淋成落汤鸡都要去,楼里的人又不傻,没有好东西,她们会去?
顾明月任她们讨论,提着袋子在前走,到24楼里,碰到两张陌生的面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两人看顾明月望着他们,抿唇笑了下,“我们找陆老师的。”
陆校长是栋主,人不在,只有通过陆老师联系他。
“陆老师在十四楼。”
十四楼的楼梯口摆了张桌子,大家没事都在哪儿打牌喝茶,安静了两天,今天又热闹起来了。
“谢谢。”
顾明月猜到两人的身份了,2701的新住户,看他们穿着打扮,应该是知识分子。
那年代的知识分子条件都不差,顾明月没有再打听他们的背景,到家后,把鸡蛋给肖金花,让她撒点盐搓洗泡成盐蛋。
肖金花说好,问她有没有给其他两家。
“鸡蛋是我和爸捡的,给他们干啥?”
他们也没把捡到的拿出来分啊。
“其他几栋已经在说闲话了,举报咱们咋办啊?”
“政府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管这种事。”她捂了身汗,裤子不好脱,肖金花放下袋子帮忙,说道,“留下案底总归不好。”
“不会的。”顾明月抬着腿,肖金花两只手拽着裤子使劲,“其他两家没说啥吧?”
“她们捡的东西值钱,看不起咱们这点鸡蛋。”顾明月脚上的袜子汗湿了,脚底起了白皱,但脱下袜子后有种轻了几十斤的感觉,道,“规矩是定好的,我们不拿她们的,她们也别想要我们的,你就别操心了。”
“小舅给你打电话了没?”
肖金花抱着雨衣雨裤去后阳台,心情略微低落,“你小舅妈打电话来说她们搬到养鸡场的鸡棚里住着的,鑫威两兄弟选志愿者去了,选上的话每天都有工资。”
这挺好啊?那肖金花为什么不高兴?
“小舅和阳阳没事吧?”
“没事。”肖金花取衣架道,“电话里阳阳活蹦乱跳的,开心着呢,队伍里有青川镇的,你小舅和他们聊得好。”
顾明月想了想,“表弟他们工资多少?”
“得看啥工作,最高三百,最低两百……”
工资不错,问题是有钱要买得到物资才行啊,想到什么,顾明月问,“政府会解决大家的吃饭问题吧?”
阳台没了声。
顾明月知道自己问到关键上了,“妈?”
“你小舅家本就没囤什么物资,去彷山前,只把家里的零食带走了,政府意思是由他们搜粮食统一分配,但去彷山好几天也就分到两袋饼干。”
“政府工作量大,人手没安排过来而已。”
“你小舅妈想让我们给她送点食物过去…”
“当时让她们匀点米给我们立马把电话挂了,现在没粮又想到我们了,她怕不是做梦呢。”
猜到女儿会是这个态度,肖金花已经拒绝弟媳了,只说家里粮食不够,让弟媳能不能想办法买。
“妈,你咋和小舅妈说的?”
“咱家都没粮,哪儿有多的借给她?养鸡场这么远,咱们想去也没法去啊。”
“小舅妈是不是骂你了?”
“她就是那个性子,妈不会跟她生气的。”肖金花晾好雨衣,见她还光着脚,提醒她穿鞋。
“等一下就穿。”顾明月挽住肖金花的手,“咱们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螺蛳粉怎么样?”
螺蛳粉是近两年才流行起来的美食,肖金花闻不惯那个臭味,“你们吃,我煮面条。”
螺蛳粉的味道重,煮粉时,顾建国把阳台的四扇窗户打开,只关了纱窗。
雨声溢进客厅,说话都得抬高八度。
顾明月用螺蛳粉配料煮了菜叶,哪怕微辣,全家也吃得出了身汗。
顾建国又开始了自己的问题,“我咋不记得家里有螺蛳粉啊?”
“我买的。”顾明月说,“就在书房的书柜里,你没看到吗?”
打扫卫生永远只打扫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的顾建国:“没有。”
等顾明月去厨房拿出两盘卤猪蹄,他又问,“啥时候买的?”
“有天去补习班接小轩回来买的,卤料我还留着呢。”
好多天没有吃过卤味的顾建国胃口大增,“别说,还挺好吃的。”
八根猪蹄,顾建国就吃了四根,吃完还意犹未尽,“冰箱里还有没?”
“有,没解冻。”
卤猪蹄时,顾建国直说卤水不干净,这不吃得挺香的吗?
只吃皮的顾小梦学顾小轩舔手指,餍足地说,“好吃,还要吃。”
“吃多了睡不着,等两天又吃啊。”
“好。”
为了省电,全家晚饭提前到了天黑前,所以有人敲门说是志愿者时,她们已经快睡了。
这次是政府招募志愿者的公示,有意愿的明早九点在楼下集合。
志愿者类型很多,顾建国问,“都做些啥啊?”
“对照自己条件报名就行。”
顾建国看完,也就捞尸体捞垃圾的活儿适合他。
政府不管饭,但工资挺高的。
三百。
一个月九千。
他想去。
第38章 [VIP] 038 志愿者
三百是打捞尸体, 打捞垃圾的话每天一百。
肖金花蠢蠢欲动。
捞垃圾就在小区里和小区周围,政府会派皮划艇载她们,工具和垃圾袋由政府出, 她们干活就行。
“我也去。”
“你走了谁煮饭?”周慧要照顾两个孩子, 明月精神不稳定,家里还是要留个人。
“冰箱里有菜,吃火锅不就行了。”肖金花慢慢看志愿者类型。
除了捞垃圾,还招人口普查志愿者统计失踪死亡人口,因为要挨家挨户敲门,工资稍微高点,每天两百。
她:“我做这个也行。”
顾建国不同意, “日晕小区的事儿你忘了呀,就在家待着。”
“就在小区里。”
“也不准。”顾建国坚决反对,“我出去捞尸体,你在家做饭。”
见肖金花还要说话,他质问, “明月看你去她也要去怎么办?”
肖金花哑然。
但舍不得放弃每天两百的工作, 天亮后她就钻进女儿房间,“明月。”
顾明月昨晚在空间摘了很久的辣椒, 困得不行, 眼睛虚虚睁开条缝,“妈…”
“政府招志愿者,每天两百块钱, 妈想去, 你就在家待着好不好啊。”
“什么志愿者?”
“人口普查, 统计失踪人口。”她强调,“就在咱们小区, 近得很,你在家不乱跑好不好?”
失踪人口让每栋楼的栋主统计出来上报给联络员就行,哪儿用得着招募志愿者?
顾明月清醒过来,“有这么好的事儿?”
“政府发的通告还能有假?”她把那张志愿者类型对照表给顾明月,“你看看…”
卧室没开灯,顾明月看不清上面的字,凭着本能质疑,“每个小区都有联络员,让他们统计就好了啊…”
肖金花摁开灯,思索道,“联络员还要核实每栋楼的借住申请表的真假,忙不过来吧。”
如果能找点事情做当然可以,但天上可没掉馅饼这样的好事,顾明月仔细看表哥,打捞垃圾这种苦力活每天一百,不吹风淋雨的人口普查竟然每天两百,怎么可能?
“妈要不问清楚了再说?”
肖金花当她答应了,轻快道,“我先煮早饭,吃了饭就出去问问。”
志愿者说九点集合,肖金花洗了碗看时间才八点半,回房间换上女儿刚买的羽绒服,套上雨衣,出门前叮嘱孙子孙女在家好听话。
“妈,我陪你出去。”
水淹到了六楼客厅,大家挤在六楼楼梯间,翘首以盼望着外面。
洪水消退经济是什么样的谁都不知道,多挣点钱心里更有底气,看肖金花全副武装出来,问她报的什么志愿者。
“人口普查。”
几个阿姨脸色不自然,“你也报的那个啊。”
“对啊。”肖金花问,“你们呢?”
“我们也是。”
都想离家近点,远的都不想去,做医护志愿者要医学经验,做救援要懂救援知识,做后勤要动作利索,捞尸体太恐怖,捞垃圾太累,综合比较,人口普查是最轻松的。
五栋楼的人这么想,其他几栋的当然也是。
一个小区只好两个人口普查员,报名的破百,政府皮划艇进小区后,穿警察制服的女警察拿着喇叭喊,“大家先安静,医护志愿者先报道,报自己楼的栋数…”
整个塞纳河畔就剩五栋楼的高层,很久,也就三栋有个声音。
一辆两人座的冲锋舟过去,接了人就走了。
接着是救援队的,志愿者都是男子,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
这次做船走的。
报打捞尸体队的顾建国有点紧张,跟顾明月嘀咕,“我会不会选不上啊?”
“不会。”顾明月拍了拍他的雨衣,“爸你肯定行。”
其实她不愿意顾建国做志愿者,但告示上说只在城里打捞,不出城,有警察随行保证大家的安全她才答应的。
将来会越来越乱,顾建国如果能镇定的面对尸体不会是坏事。
她说,“包背好了,吃东西前记得先洗手。”
她给顾建国准备了个防水包,里面有火腿肠压缩饼干矿泉水和酒精免洗洗手液。
虽然戴着手套,但尸体腐烂有没有滋生病毒不好说,从古至今就有大灾必有大疫的说法,她提醒,“记得把防毒面罩戴上。”
“知道。”
喇叭里很快就念到了打捞尸体的集合,五栋有四个,那天捡柴的大爷也在,看他雨衣补过的,顾建国担心,“你这雨衣防不了雨啊。”
“没事。”他拍拍手里的伞,“我还有伞。”
政府雨具不足,参与打捞尸体和打捞垃圾的需自己带雨衣或伞。
四个人站去最前边,有打鱼船过来,划船的警察扫了眼四人,只让顾建国上船。
打捞尸体免不得要动手搬运,年龄不能过大,个人防雨要做好,四个人就顾建国达标。
没被选上的三人心有不甘,举起胳膊展示自己的力量,警察面无表情将船转方向往其他栋去了。
接着是打捞垃圾的,三人继续报名,这次没人挑剔他们,三人欢喜的上了船。
轮到人口普查时,楼里沸腾起来,大家嘴上喊不要挤,却暗搓搓的往前跑。
喇叭里喊,“每个小区只要四个人口普查员,其他普查员按就近分配原则,接受分配的直接上皮划艇,不接受分配的往后退。”
肖金花拿不定主意,“我去不去啊?”
“不去。”
就近分配就是个噱头,她不信政府只在塞纳河畔招志愿者,如果其他小区也有招志愿者的情况,照就近分配,那些小区轮不到这儿的人。
多出的志愿者不知会分配到哪儿去。
之前的卷发阿姨道,“就近分配也比捞垃圾好啊,我房子被淹了,没办法让人借住,三个月后得还房贷,不管分配到哪儿我都去。”
她一说,有房贷压力的都动摇了,在家照顾孩子的都是孩子妈,其他人不挣钱干什么?
这次来的是大皮划艇,楼里的人走了七七八八,便是住在陆老师家的几个退休老师都心动不已。
肖金花摇摆不定,“要不我也去?”
“等她们回来问问啥情况吧。”
“到时候招满了怎么办?”
“大哥不是涨工资了吗?妈还怕还不起房贷?”
“妈不是担心房贷。”
手里的钱都给顾明月了,房租要到期了,到时得交房租,店铺开张,还要买冰柜灶台那些,到处都得花钱。
“不去就不去吧,咱回家包饺子!”肖金花挽着女儿的手,“你想吃什么馅儿的?”
“芹菜牛肉有吗?”
“有。”
走到七楼,楼下突然有人喊她,肖金花探出头,是十五楼的大姐,“啥事啊?”
“肖大姐,你们不出门,把你们的雨衣雨裤借我穿一天呗。”
肖金花看向顾明月,顾明月摇头。
昨天出去倒垃圾这个阿姨就想占她便宜,让人很不舒服,做志愿者要好几天,雨衣雨裤借出去收不收得回来都不好说。
与其到时扯皮,不如不借。
肖金花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要用。”
“你们都出不去,用啥啊?”阿姨咄咄逼人。
肖金花搅着手,因着撒谎,脸都红了,“我们要给她爸送饭啊。”
她们家的皮划艇借给消防队是随喊随到的,整栋楼都知道,阿姨撇撇嘴。
划皮划艇的警察看她们说完话,转头划走了。
肖金花还站在窗边,见她们低头窃窃私语,准是在说她的坏话,“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抠门了?”
她的初衷是跟大家搞好关系来着。
“她们比咱们更抠门呢。”顾明月说,“阿姨捡到金项链不说,见人就嚷嚷我捡了几十个鸡蛋…”
不是给她招仇恨吗?
“以后倒垃圾我和你爸去。”肖金花说,“我们进山找找有没有菌子。”
夏天本就是产菌子的季节,以前守店没时间去山里找菌子,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了。
顾明月拍脑袋,“我怎么没想起来?”
肖金花按住她的手,“往年这时候你都在鹿城,忘记山里有菌子也正常,妈记得不就行了?到时带个桶去,多捡些回来晒干菌子。”
仿佛看到了某种商机,她眼神明亮有光,“鸡枞198一斤,奶浆菌98一斤,你四爷爷在农村每年捡菌子都要卖好几千……”
顾明月眉眼弯弯,“那我也去帮着捡。”
楼里走了很多人,明显清静下来,也听不到打牌声了,母女俩都不会擀饺子皮,忙了三个小时才把饺子包好。
芹菜牛肉和小葱猪肉馅儿煎饺,顾小轩炫了十五个,周慧怕他积食,“晚上再吃了。”
“没饱呢。”顾小轩舔唇,“再吃两个。”
周慧看他的肚子,最近没去游泳锻炼,儿子肉眼可见的圆了,她说,“不行。”
“就吃两个。”顾小轩竖起两根手指,旁边小梦学他比剪刀手,甜滋滋的冲周慧笑,“妈妈,耶,耶。”
周慧忍俊不禁,“傻。”
“妈,我就再吃两个。”
“不行。”周慧在教育方面非常有原则,“要是想吃晚上再让奶奶做。”
肖金花点头,“冰箱里冻着有,晚上再煮。”
养孩子真的操碎了心,太瘦担心他营养不良,太胖又怕超重长不高,哪儿像她们小时候,有口吃的谢天谢地了。
“你们只喜欢妹妹不喜欢我。”顾小轩扔了筷子就往房间跑。
周慧沉声,“回来。”
走廊的小身板僵住,没转身。
“回来。”周慧沉了脸。
顾小轩老老实实回来,语带抱怨,“怎么了?”
“筷子捡起来,碗收到厨房水槽去。”
“收就收,大丈夫能屈能伸,哼!”
“……”顾明月不想这时候插嘴,实在忍不住,因为小时候顾奇也说过这句话,“你们只喜欢妹妹不喜欢我。”
她招招手,顾小轩拿着碗,屁颠屁颠的跑过去,脸上换出笑容,“姑姑。”
这脸变的!
顾明月捏他的脸蛋,“为什么说我们只喜欢妹妹不喜欢你?”
小男孩别扭地撇嘴,“妹妹吃饺子你们就不说她,只说我。”
“因为她没长胖。”
不是因为她年龄小,而是小梦不贪食,再喜欢的东西,吃饱就不吃了。
顾小轩低头看自己,“我也没长胖啊。”
顾明月摸他的肚子,顾小轩秒吸气,胸肌都挺出来了,顾明月好笑,“还没胖?”
顾小轩甩头。
“胖了就不帅了。”顾明月给他看手机里几个胖同事的照片,“你想长成这样吗?”
顾小轩再甩头。
“怎么不说话?”顾明月明知故问。
顾小轩憋红了脸,一张嘴,肚子就撑得圆滚滚的,“我…我不想胖。”
“晚上跟着我们跳操好不好?”
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加强锻炼,遇到危险跑也跑得快点,她转向小侄女,“小梦也跳操。”
“好。”
“马屁精。”顾小轩翻白眼。
于是,顾建国回家看到的就是全家在客厅跳操的画面,扫了眼厨房,“你们吃过了?”
“等你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人口普查员和打捞垃圾的都回来了,顾建国却不见人影,顾明月都想出去找他了。
“爸,累不累。”
顾建国进门前已经将雨衣雨裤脱了,沾过尸体的衣服不敢穿回家,丢过道里的,他进卫生间洗手,回道,“不累。”
就是有些反胃。
有些尸体生蛆了,捞尸体时,蛆虫爬出来,他当场就吐了。
说实话,这个活不是一般人干不了。
顾明月闻到他身上有酒精味,回来时应该喷过酒精了,“尸体多吗?”
“多。”顾建国嗅了嗅衣领,“有没有热水,我洗个澡。”
“有。”
楼里的人回来后肖金花就烧了两锅水备着给顾建国洗澡用的。
淋浴用不了,只能用桶装热水冲洗,顾明月找桶去阳台接雨水,顾建国看她额头有汗,“你歇着,我来。”
“你把衣服找好,我给你提水去。”
打捞尸体的工作明显很累,吃过晚饭,顾建国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肖金花有点担心,“要不明天不让你爸去了。”
“爸说没问题。”
打捞尸体用的打鱼船,一艘船上五个人,三个人往船上搬尸体,两个人负责装袋子,两个小时候交换。
第一天尸体多,肯定手忙脚乱,去做人口普查的回来不也喊累吗?
比起这个,顾明月更担心楼里人变卦接亲戚朋友来。
政府说的就近分配,除了四个人,其他要么去了彷山,要么去了其他政府安置点,看到受难的亲戚好友,大家心里怎么可能好过?
经过这几天,那些亲戚好友知道道德绑架没用,直接用钱诱惑。
按人头给,一个人两千,加上政府补贴,收留一个亲戚每个月至少三千,三个人就九千,哪有人不心动?
1601的夫妻回来就跟借住的邻居要租金,其他人可想而知。
金钱面前,再稳固的关系都岌岌可危,何况是邻居了,楼里恐怕有几天不清净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顾明月送顾建国下楼,经过十六楼就听到说话声。
“老大姐,你也别觉得我市侩,我表妹她们全家还在鸡棚,我不收你点租金,我小姨不得从棺材里爬起来骂我啊。”
“知道你难做,放心吧,欠你的钱不会少。”
“老大姐你能理解我就好,说实话,大家好几年邻居了,要不是有我表妹她们夹在中间,我绝不会提钱的事儿。”
“我知道。”
事到如今,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要每个人二千五的月租她们也得给。
不给就要去养鸡场睡鸡棚,她可吃不了那个苦。
两人看到顾明月,咧嘴笑,“顾老头,又去捞尸体了呀。”
“嗯。”
顾建国跟几个大老爷们待在一起,还不知道大家私下收房租的事儿,问她们工作如何?
“太难做了。”1601满脸苦色,“养鸡场住满了人,以为我们是政府公务员,看到我们就一个劲儿的哭,问能不能到我家住几天,哎…”
小学同学就遇到好几个,还有同村隔着辈的亲戚,她都是哭着拒绝的。
“你们家还有位置,怎么不把亲戚接来啊?”1601说道,“现在月租按人头收的,每个人每个月两千,加上政府补贴,轻松上万。”
她高兴了,她身边的阿姨不高兴。
政府都已经给了补贴她们还另外收房租,太黑心了。
顾建国:“我们这样挺好的,人再多就得吵了。”
1601点头,“是啊,大家生活习惯不同,自己住不用迁就谁。”
以前家里就她们两口子,在家里随便穿,现在住了其他人,进出都得捂严实了。
饭各煮各的,但打扫卫生是问题去。
她旁边的阿姨脸快拉到地上去了,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强颜欢笑地附和,“是这个理。”
仍旧是船来接,肖金花给他裹了两个糯米饭团,装了瓶温水,顾明月把背包放进他雨衣里,“今天打捞哪片区域?”
“老城疗养院那边吧。”
当时好多老人没有转移出来,据说有几十具尸体浮在水里的。
“你注意点。”
“好。”
“生女儿就是好啊。”1601羡慕地说,“我家莹莹要是有明月这么孝顺就好了。”
“莹莹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新校区的宿舍高,最后次打电话说没事,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学校有老师们应该没事的。”顾建国说。
“是啊,我现在就怕她脑热去做志愿者……”茨城政府注重志愿者安全是在出事后,她不想女儿是那个政策的拐点。
船已经到了,顾明月看着顾建国上船,转身碰到昨天跟她借雨衣的阿姨,她跟1601说,“我堂姐生病了,还在彷山输着液的,我想接她来住几天……”
“当初大家可是说好了的,你要反悔不成?”
“人心都是肉做的,难道要我看着我堂姐死在彷山不成?”
“我看你是收钱了吧。”
“你说什么?”阿姨龇牙咧嘴,“你自己钻钱眼里了好意思说别人?有种你别收月租,别拿政府补贴啊…”
1601,“关你屁事,我再怎么样也没反悔,你自己说话当放屁就别怪人说!”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自己的房子还不能给亲戚住了?”
担心两人打起来,顾明月缩着身越过去,和她们拉开距离。
之后两人吵了多久她没有仔细听,傍晚她去楼下接顾建国,多了好几张陌生的面孔。
顾建国也注意到了,“那些人是谁啊?”
“楼里的亲戚。”
“不是说了不接人来吗?”顾建国怕臭味熏着闺女,和她保持两步台阶的距离,“他们不会偷东西吧?”
“不好说。”
“咱得把发电机放家里才行。”顾建国有了危机意识,“待会我看看你大哥的水电图纸,看看能不能把接口接咱家电箱。”
之前发电接的是从楼道电箱接的线,现在得改道了。
短短两天他就有这种意识,顾明月很怀疑,“爸,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嘿嘿。”顾建国挠头,“就知道瞒不过你,负责给我划船的警察说青龙江的堤坝毁了,政府分不出人力去修,雨停洪水也不会退。”
洪水不退不是这个原因,不过顾建国相信就好。
“警察还跟你们说这些啊?”
“干这么恶心的活,总得聊些新鲜事。”顾建国戴着防毒口罩鼻子里也弥漫着屎臭味,道,“你不是说小心点不会错吗?发电机说便宜也不便宜,真要被偷了,想买就难了。”
她说十句他不信,警察说一句他就信了,顾明月道,“警察还说啥了?”
“去城外捞尸体的话工资翻倍,不过可能会加班,问我想不想去。”
“出城就算了吧。”
“我也这么想的。”家里没个男人,出事没个出头的人。
再说了,每天三百他已经满足了。
第39章 [VIP] 039 小偷
拔发电机接线头的时候, 对面门开了。
胡阿姨拿着个精致的漏水篮,笑眯眯跟她们打招呼,“回来了啊。”
顾建国抬头看了眼, “是啊, 我们捞了尸体要送到彷山火葬才回来。”
所以回来得比较晚。
胡阿姨是人口普查队的,工作地点在彷山,那儿现在是老弱病残集中营,咳嗽的,发烧的,各种轻重型病人全部安置在那由医护人员统一照料。
她说,“我回来也算晚的, 普查工作没有想象的轻松,老人生病,说走就走,下班前复查人口就要半个小时。”
每天上班前也要先核查之前的人数,工作繁冗无聊, 还要面对无数人的祈求。
特殊时期, 政府禁止土葬,所有死者均在彷山就地火葬, 政府没有骨灰盒, 如果你要家人的骨灰还得自己带盒子或袋子。
家人陪在身边的能想办法借,家人离得远的连人死了都不知道,老人们又特别想给后人留个念想, 见她挂着政府工作证, 捂着输液管, 声泪俱下的求她帮忙找个袋子,不用太大, 装点骨灰就好。
有骨灰才有坟,有坟后人清明才有地祭拜。
老人最看重的就是身后事,不惜花高价托她买。
她这两天流的眼泪比前面几十年流的都多。
“大家都不好过啊。”顾建国感慨。
“是啊。”
顾明月站在电箱边听他们说话,不插话,目光落到胡阿姨背后的两个年轻女人身上,她们衣服灰扑扑的,但脸上带着妆,注意到她的视线后,彼此对视了眼,细长的眼里闪过某种光芒。
“胡阿姨,这是你家亲戚吗?”
胡阿姨回眸,笑容灿烂,“我儿媳妇的表妹,在彷山遇到了,接她们来家里住几天。”
她说,“她们跟着师傅学过推拿按摩,你们哪儿不舒服可以找她们。”
儿媳妇结婚好几年才怀上孩子,有两个懂护理的在,儿媳妇更放心些。
顾建国已经把电箱恢复原样,关上电箱门,耸了耸自己左边肩膀道,“我左肩有点酸。”
顾明月:“……”
“要不要让她们给你按按?”
“不用,搬尸体给搬的,过两天就好。”顾建国没去过按摩店,总觉得那地方不正经,社会新闻报道过好几次了。
他拉开门,弯腰提发电机。
“顾老哥。”胡阿姨竖着篮子扣在小肚前,语气带着丝讨好,“你家不是有辣椒吗?能给我点吗?我做干锅鸡要用。”
门槛不高,顾建国双手使劲,将发电机提起放在鞋柜边,直起腰说,“行,我让明月给你拿。”
顾明月盯着那两个女人。
门开了,两人默契的歪头往家里瞄,她眼快脚快的站去门口,“阿姨,我家辣椒霸道,拉肚子别找我们啊。”
“不会,对了,你家柴油还多吗?能不能借我点啊。”
顾明月回,“当时天气预报说要降温,没想着囤柴油…”
胡阿姨:“我看你们那两天往家里搬了很多东西啊。”
一栋楼的,进进出出免不了碰到,她还问过顾建国呢。
顾明月脸色微沉,“胡阿姨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胡阿姨笑容讪讪,“我以为你们物资很多。”
顾建国再迟钝也闻到股酸味了,虎着眼道,“胡大姐,你这样不行啊,我家物资再多也是我家的,借不借是我们的事儿,你还想道德绑架不成?”
“……”这话不就挑明她家物资多吗?还不如不说。
顾明月顿感头疼。
顾建国觉得自己很有理,嗓门都大了,“我家没有人在政府部门上班,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超市都挤不进去了,你看我往家里搬东西,就没看到我搬的啥?”
胡阿姨尴尬,她看到过两次。
一次是银耳百合茶叶,一次是桶啊盆的,之前是顾明月的行李。
那两天他家确实没抢到粮食。
她笑容不变,“顾老哥,你别怄气啊,我也是没办法,我家不缺米面,可没柴油了,煮不了饭啊,到处打电话买柴油都买不到。”
“那你找政府啊。”顾建国理所应当的语气,“我和你们说了,我家最多的就是辣椒,谁要我都给。”
胡阿姨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邻居多年,顾家人的性格她还是清楚的,无论谁去他家店里吃串串,打完折还送饮料,特别会做生意。
这样问人家确实不好。
她为自己找补,“我想着你们有的话卖点给我。”
“又不是开油厂的,哪儿有油卖?”顾建国嘀咕了句,“明月,给你胡阿姨拿点辣椒。”
顾明月装了小半碗出来,胡阿姨没说什么,她背后的两个女人满脸写着嫌弃,顾建国接过碗,把辣椒往她漏篮里一倒,“少吃点,现在就医这么困难,别辣出病来了。”
关上门,就一副憋了很多话的样子,“看到你胡阿姨的两个亲戚了没?”
他边说边取墙上挂画,“看样子就不是啥好人,你别跟她们打交道啊。”
“……”人就在门外没走呢。
见她低头不语,顾建国把挂画放在鞋柜上,开电箱门说,“年纪轻轻不去做志愿者,窝在亲戚家耍清闲算什么?亲戚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养她们!”
顾建国生平最讨厌好吃懒做的人,不喜欢肖小舅也有鑫威两兄弟的原因,自己不上班,没钱就怨这怨那,典型的没有公主命还犯公主病。
他又说,“往后你胡阿姨再要辣椒咱不给了。”
胡阿姨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起来。
仔细想想,顾建国的话不是没道理,她和老公几十岁的人了都在上班,她们啥也不干确实不好。
“晶晶,你们想不想做志愿者?我跟组长说说…”
“当然想做了,志愿者累是累点,工资高的嘛,但我们前几天没休息好,要不等休息好了说?”
“行,到时看我们能不能分到一起。”
其实如果不是两人懂按摩,她不想接她们来的,最近爬楼多了,她和老头子膝盖不好,有她们在,能帮忙按按。
“阿姨,回家我给你按按。”
“你叔说他肩膀痛,先帮他按吧。”
她家还住着二楼的人,二楼先搬到五楼,五楼被淹又搬到她家,听说两人懂按摩,都凑过去说自己不舒服。
两人也好说话,按摩的时候会讲许多专业知识,还有针对肩颈头部的专项按摩。
两人的到来,给整栋楼的阿姨们找到了舒缓的机会,半小时五十元,价格都能接受。
为了支持两人工作,胡阿姨把自家沙发搬到电梯口,24楼就成了小型按摩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肖金花总觉得脖子僵硬不舒服,“我看她们按了管用,要不我也去按按?”
“你怎么了?”
“脖子动不了。”
顾明月抬着她下巴,示意她扭头,肖金花皱脸,“扭头就痛。”
“落枕了吧。”
顾明月不懂推拿按摩,但看两人手法不像熟练的,劝肖金花别轻易尝试,以免全身瘫痪。
新闻里报道过类似的新闻。
肖金花怂了,“不会吧?”
“我骗你干什么?”
【倒垃圾了,倒垃圾了,家里有垃圾的拎到楼下来……】这时,机械的喇叭音从楼下传来,顾明月提着厕所垃圾出了门。
沙发上躺着两个阿姨,歪头喊明月,“明月,我家垃圾放在楼梯口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带下去啊。”
收垃圾的没个确切时间,反正就是喇叭喊再下去。
“好。”顾明月纳闷,“阿姨今天没上班吗?”
“不去了。”左边穿大红色羽绒服的阿姨说,“工资不高,还整天被亲戚朋友追着要搬到家里来,受不了啊。”
“阿姨分配到哪儿来着?”
“通讯公司大楼。”
三大通讯公司的大楼多庄严气派啊,装修也豪华,现在跟难民营是的,过道拥挤得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泡面味,脚臭味,狐臭味,简直能把人臭死。
洗澡沐浴露都要比平时用得多。
另外个阿姨舒服的闭着眼,“你那条件算好的,你们去食品厂那边,铺盖像地毯铺在地上,不分男女,大家抱着就睡…”
顾明月若有所思的下楼。
大家一搜皮划艇出去,工作地点不该如此分散才是,还是说政府有意为之。
楼里的人多了,过道没有以往干净,还有股若有似无的臭味,到楼层后,她顺手拎起其他垃圾,一并带下楼。
收垃圾的是四栋的人,见顾明月拎着好几袋垃圾,随口问了句,“你家咋这么多垃圾?”
“有邻居家的。”
现在有专门的人负责收垃圾,怕垃圾多了被人盯上,零食包装袋,骨头那些她都单独收好放空间里的,她家垃圾主要是厕所垃圾。
上楼时,碰到两个吊儿郎当的小年轻冲她吹口哨,“明月,你挺好的啊。”
顾明月看他们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问,“哪家的?”
“你管我们呢,主播了不起啊。”
十几岁学生正是叛逆的时候,顾明月不和他们见识,回家后,给赵程打电话。
他估计在忙,第五个电话才接了。
“你现在要用皮划艇?”他掂了掂背上的人,手机紧紧贴着耳朵道,“能不能晚点?”
他不在茨城。
“我就问几个问题。”
“什么?”他侧身,让后面的队友先走。
“政府办事向来讲究效率,这次招募志愿者为什么把每栋楼的人打散?”
接送起来太麻烦了,明显不是政府的风格。
赵程皱眉,“我是消防队的,那些不归我管。”
“政府是不是希望用这种方式激发大家的同情心从而收留无家可归的亲戚朋友?”
她前两天就发现不对劲了,真采取就近分配,小区里还有其他活,完全可以采取岗位调配,但政府宁愿多跑几趟也要浪费时间把人送到工作点,绝对有目的。
大家不出门,感受不到亲戚朋友遭受的苦难,想事情只会从自身出发,然而亲眼看到亲戚凄惨落寞就不同了,无论何时,痛苦和伤心始终是最容易引起共鸣的,只要良心未泯,没几个人能袖手旁观。
这也是越来越多支持慈善的原因。
“你猜到了?”
政府招募志愿者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官方物资不足,又不能强迫囤货的百姓捐,只有用这个办法。
顾明月心里鄙夷,“牺牲小部分百姓的利益保全大部分吗?”
政府真是人才济济!
“政府还有后续的方针政策,这只是暂时的,你家住进亲戚了?”赵程以为她和亲戚吵架了,心情郁闷,不由得说道,“政府已经组织了大批工人进山修厂房,到时会把受灾群众转移到那边。”
修产房要材料,到处都被淹了,哪儿来的钢筋混泥土?
顾明月说,“大家抱团抢粮食怎么办?”
“每个小区都有警察巡逻,一旦发生那种事,立马会砍掉那人的手。”赵程说,“不能寒了老百姓的心,对违法犯罪者,政府处理很严的。”
“政府为什么不发通告?”既然要杜绝犯罪,就要想办法震慑住可能犯罪的人。
“法律上毕竟……”毕竟没这么写。
“关键时期就该采取关键手段,我不信老百姓会反对!”
赵程回味过来,“那我跟上面领导反应反应。”
顾明月拿到政府通告已经是两天后了,大聚在14楼讨论,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
只有胡阿姨突然来了句,“怎么没写出轨劈腿的?”
九楼刘嬢嬢,“那种都是道德谴责,政府才不管呢,谁出轨劈腿了?”
“我就问问。”
她刚从外面回来,步伐沉重,浑身都透着疲惫,刘嬢嬢纳闷,“你没让晶晶给你按摩啊?”
胡阿姨脸色僵住,“我又没啥事,按什么按。”
“瞧你憔悴成什么样了,不是我说,工资再高也得命花,累就别去了。”
“没事。”她问大家,“买到柴油了吗?”
她家柴油没了,煮不了饭,她们还好,但儿媳妇怀着身孕,总吃饼干不是办法啊。
“去哪儿买?都被政府买走了!”
胡阿姨唉声叹气。
楼里已经有四家没柴油而不烧火煮饭的了,虽然大家还像往常聊天说笑,但气氛还是和以前不同了。
尤其在九楼发电机里的柴油被人偷了后。
这是半夜发生的事儿。
刘嬢嬢怕冷,睡觉都开着电热毯,半夜冷醒了,以为电热毯坏了,开灯灯也不亮,以为线路短路跳闸了,检查一圈发现发电机的机油和柴油没了。
她扯着喉咙就开始乱骂。
顾明月将空间里的辣椒收了,装了两袋放自家冰箱,睡得有点晚,迷迷糊糊间听到骂声就醒了。
走廊的灯亮着,顾建国窸窸窣窣从外面回来,“造孽啊,有人把刘大姐家的机油柴油偷了。”
肖金花压着声,“谁偷的?”
“没有皮划艇来,肯定咱们这栋楼的人干的。”
他能想到,刘嬢嬢自然也能想到,报警后就带着人挨家挨户敲门。
到顾家时,顾建国轻声细语说,“我就猜到会这样,早把发电机抱进家里放着了。”
怕刘嬢嬢怀疑她,揭开油箱盖子给她看。
半箱柴油,还能用好多天。
刘嬢嬢说,“你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这么多年,这栋从来没发生过小偷小摸的事儿,就是那些人来了后。”
她嘴里的那些人自然是后面搬进来的人。
顾建国看她没穿袜子就出来了,“你要注意身体,医院搬到彷山去了,看病可麻烦了,你要不要吃点药啊。”
“……”刘嬢嬢说,“你家不是没有肠胃病的药吗?”
“壮骨胶囊和骨质疏松胶囊还是有的。”
“……”
那玩意是保健品,治不了病。
“还是你有远见。”刘嬢嬢看他线都接好了,“明天我也把发电机放家里,你来帮我接下线啊。”
“没问题,不过要等晚上。”
刘嬢嬢的儿子又去敲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胡阿姨,刘嬢嬢目光毒辣,看她目光躲闪,语气犀利,“你家发电机呢?”
“没柴油搬进书房了啊。”胡阿姨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明天还要上班,什么事非得大半夜的说啊?”
“你没偷我家柴油吧?”
“咱们隔着十几楼呢,你当我上了一天班还有精力偷东西啊。”
“你家不是住了两个妹子吗?你帮我喊她们出来。”
胡阿姨皱眉,“她们睡了。”
“喊她们出来。”
“你有嘴不会自己喊啊!””
她越不情愿,刘嬢嬢就越要见人,最后,还是住在她家的二楼住户出来把刘嬢嬢拖到旁边过道说了几句悄悄话才作罢。
顾建国不爱八卦,但看刘嬢嬢眼神透着怪异,走的时候还骂了句没出息。
等刘大姐从楼上下来,他凑过去,“刚刚咋回事啊?”
刘大姐不屑,“烂好心,引狼入室了呗?”
儿媳妇的表妹跟自己老公好上了。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播。
一个人知道,整栋楼都知道,楼下喇叭喊五栋丢垃圾时,顾明月提着垃圾出去就看到了满脸浮肿的胡阿姨。
“阿姨没去上班?”
胡阿姨牵强的扯了扯嘴角,“没有,你下楼丢垃圾啊,要不要我帮你?”
“我自己去吧。”
她老公出轨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楼道碰到人,笑她,“你老公真的宝刀未老啊。”
胡阿姨脸色铁青。
第40章 [VIP] 040 雨停
“就让你别去上班你还不信, 累死累活挣几个钱,全给他养狐狸精了,你图啥啊?”
“她们还在你家?”
胡阿姨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
“我的妈呀。”卷发阿姨夸张的捂嘴, “我以前咋不知道你是忍者神龟呢。”
“……”胡阿姨瞪她。
“瞪我干啥呀, 我又没勾引你老公,那种人你还不撵了,咋滴,还想让她们给你老公生孩子啊。”
“……”
事情没落到她们头上有什么资格嘲笑她?她倒是想把人撵走了,但她们说如果撵她们走,她们就报警告她老公□□。
□□是要抓去劳动改造的,情节严重者还会物理阉割, 她丢不起那个脸。
顾明月猜里面还有其他事,外人看热闹,真正的处境只有自己知道,上楼的时候,有个大爷嚷嚷腰痛, 一只手伸出来拧住他耳朵, “腰痛是吧,来, 我给你按…”
“哎哟哟, 你吃火药了嗦。”
经过这件事,估计没人敢上24楼了。
出乎意料的,九点半不到, 电梯口就有嬉笑声, 且还排了队。
透过猫眼看了两眼, 来的都是男人,昨天那两个少年也在。
“……”能报警吗?
以目前的警力, 恐怕不会管这种小事,刘嬢嬢昨晚就报警了,警察到现在还没来。
她回客厅带侄女数数画画,警笛声响起时,已经十点了。
两个皮肤黝黑长相严肃的警察,大致问了遍情况,让刘嬢嬢有个心理准备,这种事没有当场抓获,除非小偷自己露出马脚,否则抓住的几率不大。
问刘嬢嬢有没有怀疑的人。
以刘嬢嬢的圆滑,说谁都得罪人,装傻充愣道,“没有。”
走流程,两个警察还是楼上楼下问了遍,顾明月说了遍自己的情况,正要关门,楼道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带路的是顾建国,拐弯后,他就手指着她,“警察同志,这边,两姑娘□□。”
“……”
她看到两个警察望向她的目光由怔忡惊讶再到鄙夷。
顾建国看到乌泱泱的人站在他家门口,粗着喉咙道,“那是我闺女,我要举报的是对面!”
警察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点了下头,问先来的两个同事,“你们查什么的?”
九栋丢了柴油和机油,“你们扫黄的?”
警力紧张,谁管这事啊?
在场的阿姨们耳朵竖起,听到“扫黄”,宁静的眼角像有人拿到划出了深邃的皱纹,表情瞬间生动。
“对对对,就是她们!”卷发阿姨不假思索的指着沙发旁浓妆艳抹的女人,“咱们五栋的风气都被她们败坏了。”
顾建国摊手,“我就说有这事嘛,快把她们抓走!”
两警察面面相觑,抓走也没地安置啊。
斜对面过道放了四五根凳子,原本坐着人,现在都跑了,顾建国说,“听到脚步声了吧,那些是来□□的。”
话落,沙发上享受服务的两个男人不满了,“你嘴巴放干净点,人家好好的职业被你形容成这样,我看你是嫉妒吧。”
“呵!”顾建国像只要战斗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跑过去,“我一大老爷们嫉妒啥啊,你是章大爷的侄子吧,以前没见你来,现在还知道赶早了啊。”
顾明月不想他得罪人,上前拉他。
顾建国拍拍她,扭头望向章大爷,章大爷被他看得老脸挂不住,两步走到沙发边锤侄子背,“你来干什么?”
大清早楼里就在讨论24楼的事儿,他闺女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上24楼,以免惹出一身骚。
没想到侄子还是来了。
“我背痛。”
这话并没什么说服力,顾建国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痛不痛你自己知道。”
“……”
章大爷脸红脖子粗的拽人,“还不快给我滚!”
胡阿姨被这动静惊得走了出来,顾建国摆出正义凛然的神情说道,“把李老头给我喊出来!”
□□跟□□有着天壤之别,李老头心知这次丢脸丢大发了,但只能按顾建国给的剧本走。
□□拘留五日,罚款两千。
派出所没有拘留室,让他在家反省,罚款不能扫码转账,只能等水灾后再去派出所办。
至于那两个女人,警察带走了。
走之前两人睚眦欲裂的瞪着顾建国,“你给我等着。”
“呵,还威胁我了。”他扯警察衣服,“你们看到了吧,这种人不多关几天,放出来还会犯法,政府不是组织人去下流捞尸体吗?就让她们去啊。”
两人没了脾气。
警察走后,楼里的人额手称庆,夸顾建国,“还得是你厉害,刚刚我们还说呢,姐妹两不安好心,自家叔都不放过,肯定会祸害其他人,赶走了好啊。”
看胡阿姨羞愧难当,说她,“你也太懦弱了,竟被两个小姑娘欺负得抬不起头来,看顾老头多聪明。”
随便找个借口就把人弄走了。
顾建国被夸得不好意思,“我聪明啥啊,这办法还是别人教我的。”
“谁啊?”
“划船的…警察…”
“……”不愧学法的!
“不和你们说了,我还要去捞尸体呢。”顾建国叮嘱明月,“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啊。”
要不是金花打电话说明月心事重重,还频频看猫眼,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闺女对男人失望透顶,可她毕竟是明星,难保不会有违法分子趁上楼按摩对她下手。
与其到时后悔,不如先发制人。
他一说,大家想起他从外面回来的,抱过尸体。
“呕…”
看到雨衣上爬动的蛆后,大家齐齐和他拉开距离,呕吐起来。
顾建国淡定拍掉袖子上的蛆,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这算啥啊,有些尸体都被蛆啃完了。”
“……”
托他的福,好多人节约了顿午饭。
顾明月担心那两个女人报复顾建国,又给赵程打了个电话说自家情况,赵程都快成她的法律顾问了,耐心解释,“你想多了,她们连住处都解决不了,哪有精力报复你们?”
而且做那种事的基本是惯犯,被举报不是一次两次的,不可能每次都把举报人揍一顿的。
“就怕她们找社会上的人找到我家来。”
“谁敢这时候为她们出头?”
政府临时法律写得清楚,入室伤人者判十年以上,造成死亡者直接枪毙。
脑子进水才为个女人这样呢。
“这几天我怎么没看到消防队的人?”说了每两天巡逻,消防队没露过面了。
“每天有警察接送志愿者,我就没派人来。”
“明天起必须来,两天改成每天,柴油我自己出!”
这条件,赵程没办法拒绝。
政府什么物资都缺,冲锋舟烧柴油的,而去塞纳河畔巡逻划皮划艇去就行,省出来的油可以做其他用。
然后,楼里的人发现每天都会消防队的人敲顾家的门,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
大家好奇心被勾起来了,问顾明月,“消防队到你家干什么啊?”
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她说,“我爸表现好,政府怕我们在家被人欺负,派人慰问来了。”
这话听着有道理,仔细想想说不通。
顾建国表现再好对社会贡献比得过陆校长?陆家住的全是老人,政府慰问也该慰问陆家才是。
还是说顾明月是网红,有明星效应?
那也太过分了。
消防队的人再来,两个老太太凑过去,“我儿子媳妇也是志愿者,你们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们?”
老太太牙齿掉光了,说话口齿不清晰,小李没听明白,“啥?”
老太太不止吐字不清,还耳背,扁着嘴大声重复,“我们家的柴油政府啥时候解决?”
小李听懂了,“政府已经在安排了。”
塞纳河畔情况算好的,其他小区好多都没发电机,吃了几天饼干,开始烧不要的衣服书籍煮饭,差点引发火灾。
小李提醒,“不要在家里烧衣服啊。”
哪怕暴雨,但灭火不得当黑烟就能把人呛死。
小李敲24楼的门,“没啥事吧?”
顾明月摇头,小李摸头,“那我走了啊。”
经过顾明月这件事,他发现有钱没用,有物资才是王道,她给他们10L柴油,他们就要像钟点工每天到她家报到。
天快黑了,几辆皮划艇来了又走了。
顾建国今天收工早,在17楼碰到小李,问,“这雨啥时候停啊?”
马上就淹到九楼了,刘大姐跟他说了好几回想搬到他家住,每人每个月三千呢。
谈钱就够伤感情了,他还没答应,太对不起人了。
“就这两天了。”
说着,天边一道雷滚过,外墙滴答滴答的雨流不断,顾建国叹气,“天气预报是越来越不准咯。”
肖金花已经煮好饭了,天冷吃炒菜不方便,她煲了锅鸡汤,调了两碗蘸碟,辣和不辣的。
听到门响,她问明月,“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嗯。”
打扫书房时,找到两个烧水棒,放水里插电就能用,她又问,“水烧上了吗?”
“烧着了。”
“那我把炉灶拿出来了啊。”
这炉灶也是她打扫书房翻出来的,应该是顾奇买来没用的,十几瓶煤气罐都是满的。
砂锅里的鸡汤倒进不锈钢盆里,待会放在炉灶上边吃边煮,还能烫菜。
顾明月给顾小梦调到儿童频道,进厨房断菜,周慧也进来了,顾明月问她,“小轩作业写完了?”
“快了。”
几本书的作业,经过这几天全部快写完了,接下来就是预习二年级课本。
“他说写完作业你就教他变魔术,可踏实了。”周慧说,“以前十道口算九道是错的,现在看不到错的了。”
如果不是亲眼守着,她会怀疑儿子拿计算器算的。
顾明月,“进步这么大?”
“啥进步啊,他就是不认真,照着字帖练字都能写错。”
顾小轩刚读小学那会,周慧觉得自己都抑郁了,五个字,每个字写五遍再组词,顾小轩写到十一点都写不完。
她快被气疯了。
“还是你的话管用。”周慧说。
顾明月扯了扯嘴角,琢磨着真得学个魔术应付他才行。
这次炖了半只鸡,另外切了盘牛肉,切了盒鸭血,还有几盘素菜。
菜围着炉灶摆开,顾小轩踢着足球从卧室出来,“吃饭了吗?”
突然的高音量让餐厅的三人震了震,周慧,“你就不能小点声…”
语声刚落,自己吓了跳。
她嗓门何时变得如此大了?
不止这样,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进来。
“哎呀妈呀,这雨总算停了…”
“谢天谢地,我家保住了啊。”
“说了多少次,纸巾要省着用,谁擤鼻涕抽四张纸,你当家里钱多是不是?”
“洗个碗像打仗似的,不想洗就别洗…”
顾明月看向窗外,天色墨沉,对面高楼亮着几盏微弱的灯光,阳台有人影晃动。
她怔住,“雨停了?”
雨流如注,以前这些是看不清楚的。
肖金花激动地跑向阳台,“真的。”
推开窗,阴冷的空气直往脖子灌,她却欣喜不已,“总算停了。”
卫生间顾建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震惊,“我回来还下着呢,咋说停就停了?”
这些天扯着嗓门吼惯了,他一张嘴,瞬间感觉地板在震。
肖金花怕孙女吹了风感冒,重新把窗户关上,“你小点声。”
“小不了咯。”顾建国洗完澡了,正在擦身体,“习惯了。”
顾明月打开侧面的纱窗透气,见楼下亮着光,伸头望了眼,陆老师趴在窗户边,幽幽叹气,“大灾必有大疫,宇良,你们要注意防疫。”
是啊,政府只顾着救援,根本没有加强防疫。
等顾建国穿上羽绒服出来,她问,“爸,城里的死尸还没打捞完吗?”
“没呢。”顾建国抓着毛巾擦头发,“说起这个就来气,之前打捞过的地方又有尸体冒出来,上面人说要扣我们工资。”
“啥时候的事儿?”
“就今天,上面人检查尸体打捞情况,在我们捞的地界发现了两具死尸,非说我们不认真…”
“是刚死的吗?”
“不是,脑袋都生蛆了,不知道死几天了。”顾建国也算能分辨尸体的新鲜程度了,那尸体少说死了五六天了。
“是茨城人吗?”
受灾的不止有茨城,尸体完全有可能是其他地方冲来的,如果是那样,过不久就有疫情了。
“不是茨城人还是哪儿人?”顾建国反问。
“爸,陆老师说会有疫情,明天起你就不去了。”顾明月抓起酒柜上的消毒酒精,对着他换下的衣服裤子猛喷,“妈,衣服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