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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他的心 容光 26426 字 2个月前

路知意倒是满心欢喜,她想,爸爸终于没事了,那个法官真是好人,答应他们不会把爸爸抓走。在她的观念里,路成民很快就要回家了,即使没有了妈妈,至少她还有个爸爸。

然而事情的结果与她所预期的完全不同。

一周后,二审判决书下来了,她与路雨站在蓉城中级人民法院里,看见路成民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最前方的法官宣读了审判结果:路成民因意外伤人罪,被判刑六年。

她看见穿着制服的公安民警把路成民带走,押向门外,带去某个一道铁门就能将她和他从此隔绝开来的地方。那一刻,路知意情绪失控了。

她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指着最前方摘下眼镜的男人:“你说谎!你说谎!”

小姑娘的声音尖利刺耳,是从瘦小的身躯里迸发出来的恨意与恐惧。她还以为父亲就快回家和她团聚了,她还以为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她把那日楼道里的男子视为神明,他慈悲而有怜悯之心,答应将她仅剩的父亲还给她。

可他说谎。

她不顾路雨的阻止,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她只是指着法官死命尖叫。

“你答应过我把我爸爸还给我!你不讲信用!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

“你会被天打雷劈!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那一天,她吼到声嘶力竭,说了无数更恶毒的话,童年无忌,失控的孩子恨意饱满,是全身心地想要将整颗心都掏出来,让世人看看她的委屈和愤怒。直到保安进来要强行将她拉出大厅。路雨护着她,不让保安动手,只能亲自将张牙舞爪的小女孩抱出去。

后来路知意大病一场,回到镇上发了三天高烧,醒来时,只有路雨陪在身旁。

书房里,路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张相片,浑身冰冷。

她一向觉得命运待她过于苛刻,年幼失去双亲,生活贫穷窘迫,直到遇见陈声,才终于慷慨解囊,给了她些许阳光。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疾风骤雨竟然还未来临。

直到此刻。

他的父亲,竟然是当年那个法官。

作者有话要说:  .

默默地顶着锅盖逃走………………

不是无fxxk说,是不敢说………………

咳,这真的是……一块甜饼……

明天见,今天也三百只红包,请大家不要打死我。

☆、第56章 第五十六颗心

第五十六章

路知意一动不动站在书房里,从巨大的震惊里抽身而出后,脑中忽然间一片空白。

她慢慢地合上相册,想着该如何对陈声开口,这个世界上竟然真有这样的巧合,像是命运的捉弄。如今骤然发现陈声的父亲就是当年的法官,她与陈声之间就远不是讲明家境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可笑的是,还不等她理出个头绪,客厅里传来了开门声。

还在榨果汁的陈声从厨房里走出来,“爸,你怎么回来了?”

陈宇森将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好了拖鞋,目光落在鞋垫上那双女士跑鞋上,顿了顿,抬头看着陈声,“有客人来?”

再看陈声,系着围裙,衣袖挽至小臂处,手里还拿着只刚洗净的橙子……陈宇森有点想笑。

陈声不常带朋友回家,尤其是女孩子,这是头一次。并且,他还百年难得一见地下了厨房榨果汁。

陈声倒是很镇定,“嗯,带朋友回来拿几本书。”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陈宇森不紧不慢地走进厨房,接了杯水喝。

陈声把橱柜上榨好的橙汁递给他,从容道:“女朋友。”

陈宇森笑了,“不容易,你这臭脾气,还有姑娘能看上你。”

“是是是,就因为不容易,才需要您帮忙配合一下。”陈声难得卖力讨好人,“爸,给个面子,当个开明温和的中国好父亲,怎么样?”

陈宇森瞥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开明不温和了吗?”

“有您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得到父亲的保证,陈声含笑往书房走,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路知意慢慢抬起头来,“你爸爸回来了?”

陈声懒洋洋一笑,“都听见了?行,坏消息你自己说了,好消息是,我爸这人很好相处。”

路知意没有心思去听陈声说了什么,她麻木地拖着那具疲惫的身躯,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早晨十点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窗明几净,一地日光,却照不亮她的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她甚至在惶恐深处油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来,这情节难道不像是什么电视剧的八点档?偌大的蓉城,数不清的面孔,她偶遇其一,竟是故人重逢。

人不认命,天理不容。

路知意走到客厅,抬头便与陈宇森打上了照面。

他比照片上老了不少,也比六年路知意印象里的男人老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工作的缘故,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痕迹,这让他显得有些严肃。身上穿了件略显正式的白衬衣,下面是黑色西裤,一眼看去,就知道工作性质。

路知意对上他的目光,心脏一下一下钝钝地跳着,她连一点侥幸的心情都不敢有。

可陈宇森看见她时,只是微微一顿,然后饶有兴致地转向陈声,“不介绍一下?”

路知意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认出她来?

陈声双手插在口袋里,冲陈宇森努努下巴,“这是我爸。”

又朝路知意努了下,“这位,路知意,我……”他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我小师妹。”

路知意浑浑噩噩,压根没有接收到陈声的调侃之意。

好在陈宇森好相处,大概是不想像查户口似的,儿子第一次带女友上门,就被他盘问一遍,遂和气地问了几句家住哪里、今年多大,在路知意忐忑不安地回答说“甘孜州”时,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好地方。”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我连着忙了好一阵,精神不好,先去休息一会儿。”

他有意把空间留给两人,特地上了顶楼,去客房歇着。

目送父亲上楼,陈声扭头问路知意:“我爸不错吧?”

路知意在走神,脸色有些发白,整个人看着都不在状态。他一怔,还以为她是第一次上门就撞见家长,紧张所致,似笑非笑问了句:“吓着了?”

路知意回过神来,迟疑一瞬,勉强笑了笑,说:“我去趟洗手间。”

陈声伸手一指,“走过书房,尽头就是。”

洗了把冷水脸,路知意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长开了,皮肤变白了,遇见陈声后,她也开始爱美,高原红渐褪后,和当年初一时候的模样早已截然不同。陈宇森没有认出她来,也在情理之中……

发现真相那一刹的紧张与不安,此刻渐渐沉了下去。

她扶在纤尘不染的水池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一颗颗沿着面颊往下淌,像是片刻前的惊慌失措,如今悉数消失在水面。

是庆幸的吧?没有被当面拆穿。

那些难堪的真相,如果不是由她亲口说出来,陈声会如何看待她?

是她的错,早该对他坦白了,结果不是时机不对,就是一时犹豫,以至于到了今天都还把他蒙在鼓里。如果不是陈宇森没认出她来,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可那阵侥幸沉寂下去后,她又无可避免地悲哀起来。

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两人之间的差距就会逐渐缩小,可走到今天才发现,像是隔着一条跨越不过的沟壑,他在山那头,她在这一边,无论如何往上爬,总是追不上他的步伐。

路知意在厕所里待了好一阵,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再待下去,恐怕陈声会以为她掉进了马桶里。

可她经过书房,书房里没人,走进客厅,客厅里也空空如也。

陈声呢?

她隐约听见楼上有说话声,换做平常,她一定会坐在客厅里等着,绝不会靠近人家父子俩说话的地方。

可是今天。

路知意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就踏上了扶梯,一步步朝上走着。

她停在扶梯最高处的台阶上,看见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是何种光景她看不见,却能听见父子俩的对话。

短短几句,她才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就被人一把提了起来,那只手在高空蓦然松开,摔得她四分五裂,整个人碎得稀巴烂。

陈宇森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上学期刚开学就见过面了。”陈声把血压计放在桌上,这是他刚从客厅找出来的,这一阵陈宇森忙极了,脸色也不好看,他担心是血压又上来了,催促着父亲,“量一下,早上吃过药了吧?这会儿看着简直面如菜色。”

陈宇森没动,迟疑片刻,不动声色地看着儿子。

“她家庭情况是什么样的?”

陈声一愣,皱眉,“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俗了?儿子谈个恋爱,不先看看人品如何,头一句就打听人家家庭情况,这可不像您。”

陈宇森:“跟经济条件无关,只是问问。她父母是做什么的?”

“她爸是村支书,她妈是小学老师。比不上您和我妈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但能教出她这样的孩子,依我看可比你俩强多了。”陈声为了往路师妹脸上贴金,也是自我贬低到了地底下。

换做平常,陈宇森一定会笑。

他的儿子,他再清楚不过,往好了说是有能耐、胸有成竹,往坏了说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能叫他这样贬低自己去夸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找不出一个来。

可眼下,陈声越认真,他越焦虑。

陈宇森:“多说说她的情况。”

陈声敏感地察觉到哪里不对,抬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先说说看。”

说什么?

陈声略一顿,开口:“她家境不太好,和我差别挺大的,在家要干农活,又是出生在高原。她没具体跟我说过日子有多苦,但我也能想象出,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同龄人,养猪放牛,洗衣做饭,什么都干,明明是个女孩子,却一点也不怕苦。起初我和她互相都看不顺眼,但是后来我越看她越好,她家境贫寒,所以性格坚韧,比身边的人都要努力。有时候我看着她,会觉得自己命好,她身上有股冲劲,会让人想靠近,情不自禁跟她一起往前冲。”

陈宇森沉默片刻,问:“你是怎么注意到她的?我记得你以前不大跟女生打交道。”

要不然魏云涵也不会担心他和凌书成是不是交往过密了。

陈声笑了笑,“也是巧合。我在开学典礼上致辞的时候,她在底下笑出了声,那么多人里头,我就唯独看到了她。”

陈宇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又叫我在食堂里听见她跟人高谈阔论,说我……”他把小白脸三个字吞了回去,笑了笑,“说我坏话,就这么结下梁子。”

“接着说。”

“说什么说,爸,您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有话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盘问我了。可别告诉我您也跟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因为别人出生不好就嫌弃人,非要做什么棒打鸳鸯的事。”陈声不耐烦地把血压计推过去,“脸色这么差,赶紧测一下血压。”

陈宇森的目光落在血压计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眼里有一抹深色,“你对她有多认真?”

陈声一愣,从容道:“和我当初告诉你们我要当飞行员一样认真。”

听到这话,陈宇森的心是真的沉了下去。

“她在你眼里有这么好吗?”

“有。”毫不迟疑的回答。

“那如果我说——”陈宇森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目光锐利,“她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呢?”

陈声一顿,“什么意思?”

陈宇森沉沉地出了口气,“陈声,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偌大的房间里,日光倾泻一地,透明的尘埃在空气里上下浮动。可屋子里一片寂静,唯独陈宇森的话音掷地有声。

“六年前我见过她,她的爸爸是个劳改犯,因过失杀人罪入狱,死者不是别人,是她妈妈。”

陈声的眼神骤然一定。

陈宇森:“她被她姑姑带着,找上了我们家的门,不依不饶要送礼,最后磕头下跪地求我放过她爸爸。甘孜州的一审法院判处她爸爸故意杀人罪,到了我这,最后的判决结果是六年的过失伤人,可那孩子站在法庭上,口口声声说我是个骗子,这辈子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屋子里静得可怕。

陈宇森闭眼,捏了捏眉心,“阿声,我刚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和眼神都不太对劲,显然是认得我的。我不想把人想得太坏,但我怕你上当受骗。”

楼梯上,路知意浑身发冷,险些握不住扶手。

他还是认出了她。

哪有什么侥幸?哪有什么女大十八变?逃不过的终究还是逃不过。她最怕的就是陈声从父亲口中得知真相,可如今噩梦还是来了。

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迟疑,因为她的拖延,结果与她想象中的相去甚远。如果是她开的口,如果她没有被自尊心拖累那么久,这本该是件小事情,父母的过错无论如何不及子女。

可如今事情从陈宇森口中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年幼无知时,她是个法盲,误解了法官的意思,还以为父亲能就此脱罪,与她一家团圆。这样的美好幻想叫她在法庭上当场失控,说出了那些童言无忌的恶言恶语,口口声声说要报复。

但那不过是年幼无知罢了。

她长大了,她念了书,她终于懂得了人情世故,也明白了当年的法官绝非坏人,相反,他是个大大的好人,公正无私、清廉而富有同情心。

可她没有机会道歉了。

她远在冷碛镇,法官却在偌大的蓉城。

后来她想,他这样一个好人,每天忙着处理百姓纠纷,哪有功夫去理会她这样的小姑娘?也许他早就忘了她。她不过是上门求情的可怜人之一。

可他记得她。

他也记住了她说过的那些话。

如今她与他的儿子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他怀疑她别有用心。

路知意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下去,可她毕竟没有。浑身血液往脑门里冲,她恨不能就这样冲进去,哪怕背负着偷听他人谈话的罪名,也要冲进去为自己辩护。

“我没有!我没有故意欺骗他!我也和他一样认真!”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站在原地,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

可她最终也没有踏进那扇门。

她是自卑的。

从一开始,在这段感情里她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弱者。她无数次接受他的帮助,从日料店他帮她付钱开始,到那双慢跑鞋,再到他已中奖名义送她的手霜面霜。

她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一味接受他的付出。

这是不平等的。

一个是远在天边夺目的星辰,一个是低到尘埃里不值一提的灰尘。

如今更具戏剧性了,她人生中最不堪的那一刻,自尊心全无的那一幕,竟是向他的父亲磕头下跪。

路知意面色惨白,从前自诩无畏英勇,一往无前,如今连踏进那扇门为自己变白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转身往楼下跑。

她不顾一切拿起沙发上的背包。

她匆匆忙忙穿好鞋,打开门,像是逃命一样跑出了那扇门。

她一点也不想哭,眼睛干涸得像是沙漠戈壁。

她跑出了小区,跑过了那条从公园一路流淌而出、途经小区的河,日光当头,微风拂面,而她无心欣赏,只是不顾一切往外跑。

天都塌了。

她盲目地跑着,头脑空空,只知道她和他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而客房里,陈声错愕地对父亲说:“您可能认错人了。”

陈宇森松开揉着眉心的手,“我记得很清楚,不会错。”

“她不会骗我,她不是那种人。”

“陈声,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声终于高声喝止了父亲,“我说过,她不会骗我!”

陈宇森静静地与他对视着,眉头一皱,“你冷静一点,好好说话。”

陈声不耐烦地推门而出,“这种话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你认错人了就是认错了,没得说!我看你就是不满意她穷,找些什么狗屁理由……”

“陈声!”陈宇森怒道,“注意你的措辞!”

陈声心里烦得慌,干脆几步下了楼,高声叫路知意的名字。

可无人回应。

他朝厕所的方向看去,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书房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一颗心越来越乱,他下意识朝大门走去,这才看见她的鞋子不见了。

她走了。

陈声浑身一僵,立在原地不可置信。

陈宇森下了楼,看见人去楼空的客厅和陈声呆滞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现在你相信了吗?”

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路知意是个骗子,从头到尾都是有目的接近他?

陈声想破口大骂,想让父亲住嘴,可残余的理智不允许他做出这样出格的事,他只是蓦地冲向大门口,穿好鞋子往外走。

“陈声!”父亲在身后叫他。

他仿佛没有听见,所有的思绪冲向脑门,最后汇聚成那个仅有的念头——他要找到她。

父亲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

来晚了来晚了,今天阴雨连绵一整天,我也昏昏欲睡,这会儿才写完更新。

因为这几天在准备去马尔代夫的事情,之前说全部发红包那一章还剩了一半都没发,大家别急,今晚会全部发放,一个都不落。

这章也发200个,挫折会有,也一定会过,不用着急。

另外,阻隔他们的从来都不是路成民坐牢这件事,是年轻和自尊心。

我们慢慢来。

☆、第57章 第五十七颗心

第五十七章

陈声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却抵不过脑子里纷繁芜杂的回音。陈宇森说的话,字字句句回荡耳边,震得他心神俱灭。

他不信。

他半个字都不信。

从楼道里跑进艳阳下,从花坛边跑到桥上,他在河边追上了路知意。她也在跑,他在后面高声叫她的名字,她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只一个劲向前冲。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明明这样急速的奔跑只该带来疲倦与呼吸困难,可他的身体没有半点倦意,煎熬的只有那颗心。

他不信。

父亲的话根本就是个笑话。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近,陈声终于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路知意!”

路知意大梦初醒般,蓦然定住脚,怔怔地回过头来。

她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肺部针扎似的疼,她跑了很远,但压根没意识到这一点。

陈声死死攥着她的手,想听她说点什么,可僵持半天,她一个字都没说。他察觉到有人拖着他的心一点一点往谷底沉,可他不认命、不服输。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跑什么?”

她跑什么?

路知意望着他,面色惨白,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出她跑什么?

她钝钝地站在原地,麻木地说:“我听见你和你爸说的话了。”

陈声手中一紧,攥得她胳膊生疼,可她没吭声,他也没松手。

“路知意,我不信。”他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我一个字都不信!”

路知意看着他,眼里一片空白。

陈声怒道:“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当了这么多年法官,走火入魔了,总把人当成罪犯。那些人他见多了,自然而然就把人人都想得和他们一样坏。”

这话像是针一样,猛地扎在路知意心里。

罪犯,和他们一样,坏。这些字眼,无一不是陈声对那类人的形容。然而那类人里也包括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就是个罪犯。

路知意猛地后退一步,木木地说:“你错了,你该信他的。”

陈声手上蓦然一松,一颗心终于沉入谷底,再也挣扎不上来。

日光苍白,照在路知意略显麻木而又异常平静的面上。他看着她,明明那眉那眼都无比熟悉,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他问:“什么意思?”

路知意面色如纸,没看他,目光慢慢地落在远处的小桥上,和小桥后面的那几幢红色小楼上。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很美。

日光朦胧,小桥流水,红楼如梦,还有面前的他,年轻的面庞雅致如春日里的青草,挺拔清新,就扎根在这样干净漂亮的地方。

可她不是。

她这个人,贫瘠,笨拙,看似拥有一腔热血不顾一切往天上冲,要离开大山,要飞离贫穷,可这些都来源于她的自卑。

一个人越是掩饰什么,就越是缺乏什么。

她缺的,也许是他一辈子都不会理解的。

太远了。

明明他就站在她眼前,可她总觉得他远在天边。好多次他低头吻她,拉住他的手走在夜色之中,她都总觉得像场梦。在那种极致的欢喜中,隐约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她一面陷入他给的甜蜜里,一面隐隐惧怕会不会某天眼一睁,梦就醒了。

路知意沉默不语。

而陈声也是。所有的思绪灰飞烟灭,他看着眼前的人,从不顾一切中挣扎出来,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他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却依然不死心,机械地问她:“你爸爸是村支书,对吗,路知意?”

她默然而立,半晌,听见自己说:“假的。”

“你妈妈是小学教师——”

“假的。”

“开学父母忙工作,没人送你来学校——”

“假的。”

“从来没来过蓉城,进中飞院是第一次跨出大山踏进省城——”

“假的。”

无数的细节铺天盖地压来。

明明真相就摆在眼前,可陈声依然一句一句地问着。

“我送你回家那次,你把我安置在酒店,说家里环境不好,怕委屈我——”

“假的。”

“和你爸打电话总是匆匆挂断,你说他不善言辞,再加上工作忙,没精力多说——”

“假的。”

陈声麻木地一句句问着,直到路知意笑出了声,面色惨白地对他说:“还问什么?还有什么好问的?拆穿我很有意思吗?陈声,你非要看我在你面前一点自尊心都没了,才心满意足吗?”

陈宇森的话铺天盖地压下来,路知意快要倒下了。

这么多年,她真的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她真的是个女战士,不畏一切向前冲吗?

那年站在讲台上,面对“她爸爸是个劳改犯”的嘲笑声时,她就真的不卑不亢丝毫不自卑吗?

当踏入中飞院,来自周遭女生的嘲笑与指点,赵泉泉惊呼她用春娟宝宝霜,这些轻视就真的对她毫无影响吗?

她看着眼前的人,自从与他在一起,无数人戳着脊梁骨嘲讽她,说她何德何能,说陈声瞎了眼吧,她就真的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吗?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人的落井下石,是你放在心上的人哪怕轻描淡写一句话。

假的。

都是假的。

陈声的一连串追问终于压垮了路知意,她竟从不知道开学时候的一句谎言竟只是拉开了序幕,那样一个序幕需要她用无数谎言去填补,一个一个越积越多,直到变成无底洞。

正午的日光就在头顶,愈来愈亮,愈来愈清明,将人的悲哀绝望照得无处遁形。

陈声的眼前骤然一黑,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路知意,不敢相信这就是他放在眼里藏在心底的人。她是谁?来自高原的姑娘,勤奋上进,勇敢纯朴。他信誓旦旦对陈宇森说,她父亲是村支书、母亲是小学教师,他自信满满地说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她的父母比自己的父母强多了。

可她就这样坦然站在他面前,说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还这样理直气壮地冲他说,别问了,给她留点自尊。

她的自尊是自尊,难道他的自尊就一文不值吗?说谎的明明是她,被骗的是他,为什么她还能这样理所当然地质问他?

所有的血液都往脑门里冲。

他为她压下狂妄,摈弃自尊,一次次追在她身后没脸没皮讨她欢心,为她学会低头,为她懂得如何放下骄傲去喜欢一个人,可换来的竟然只是如今这一刻。

陈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一字一顿问:“那你说喜欢我,也是假的?”

不是。

哪怕说了说不清的谎言,可这句是真的。

否认的话在舌尖转了无数圈,可说出来又能怎么样?继续留在他身边,以一个骗子的形象,接受陈宇森的审视?

路知意精疲力竭地站在那,有那么一刻很想闭上眼睛朝后一倒,最后昏过去,一觉醒来,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她麻木了,放弃了,自尊心灰飞烟灭了。

她听见自己漠然地说:“对,也是假的。”

眼前的人死死咬着牙,追问她最后一句:“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的眼前一片光亮,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别的景色。

“没有什么是真的。”她说,“全都是假的。”

她说:“你放过我吧。”

“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没法在一起了。

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她察觉到陈声蓦然松手,胳膊上一轻,再也没有他用力握住她时的疼痛感。

路知意转身走了,虽然事后她再也回忆不起来那一天她是如何离开的,离开时脑中又在想些什么,但她觉得一身轻松,虽然那种轻松来源于痛失所有。

可她对自己说,本来就是孑然一身来到这里,一无所有地离开,也没什么关系。

那一天,路知意没有去给陈郡伟补课,面对学生的来电问询,她看都没看,掐断了电话。所有与陈声有关的人或物,她都不想理会,不想看见。

陈郡伟不死心,一连打了好多个电话,也许最后打给了陈声,总之最后不了了之。

路知意回了宿舍,疲倦自己,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昏天暗地地睡了过去。苏洋叫她,她浑浑噩噩应了几声,就不再说话。

赵泉泉哼着歌逛完街回来了,弄得寝室里乒乒乓乓的,苏洋不客气地让她小点声。

“没看见有人在睡觉?”

她嘀咕了一声:“这个点睡什么觉?真麻烦。”

她也真没把声音放轻点,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从书架上拿本书也要重重地往桌子上拍。手机不关静音,反倒把声音调到最大,和人聊起微信来,提示音源源不断。

宿舍里关着窗帘,因为房间向阳,但凡有人睡觉,都会将窗帘拉上,以免太阳刺眼。可赵泉泉偏偏刷的一声拉开窗帘,面对苏洋的质问,她笑嘻嘻说:“我这不是想看书吗?光线这么暗,叫人怎么看啊?”

路知意没说话,只倏地睁开眼,从床上爬了下来,刷的一声又将窗帘合上。

那刺眼的日光叫她觉得满身不堪无处安放。

赵泉泉被当众下了面子,眼一眯,“路知意,你什么意思?”

手握她的秘密,底气也足了不少。赵泉泉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故意挑衅,可她没那么善良,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喜悦叫她忍不住挑刺,可她又偏偏没有恶毒到亲自去举报路知意。

路知意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意思,我没心情和你吵架,你消停会儿吧。”

“我消停会儿?”赵泉泉眼睛都睁大了,冷笑两声,“你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你说睡觉就睡觉,大白天的也不让人正常活动,敢情寝室是你家,人人都要听你话不成?”

这就纯粹是挑衅了。

路知意已经濒临极限,毫无勉强维持平和的念头了,满身戾气顿时发作出来,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她盯着赵泉泉,“我不是公主,你是。我就只配用春娟,只配当寝室里最土最穷的那一个,为你垫底。垫不了底就是罪人,就活该拿个贫困助学金都被你举报。”

两人当面撕破脸,赵泉泉压根没想到。在她眼里,路知意一向是隐忍的,绝非今天这副刺猬模样。

而吵架的结果就是,苏洋站了出来,雷打不动地帮着路知意,吕艺不在,即便是在,恐怕也绝不会帮赵泉泉。

苏洋那张嘴,怎么刻薄怎么来,赵泉泉气得咬牙切齿,摔门而出。

她大步流星走下了楼,走出宿舍大门,从手机里找到唐诗的电话,拨了过去。

唐诗听到她的名字,从脑海里搜索片刻,才记起这号人物。宣传部那么多干事,她没必要把赵泉泉这种人放在眼里,能记住她还多亏陈声在宿舍楼下跟她打过招呼。

唐诗淡淡地说:“找我有事吗?”

哪怕她和陈声并没有任何发展,自尊心使然,面对这种陈声有所青睐的异性,她也没有半点好感。

赵泉泉在听到她冷淡的语气时,有所退却,可抬头一看,目光落在三楼的寝室窗口,又定了定心神。

她镇定地说:“我这里有个劲爆的消息,和路知意有关,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作者有话要说:  .

我要死了,这是明天的章节,我一不小心就发出来了!!!

明天我要去外面办事,就不更新了T-T.

其实路知意的反应我反复斟酌过无数次,这个波折也是写文之初就已经计划好的。她再勇敢,再出色,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如果站在这个年纪就理智成熟、完美无瑕了,故事就没有发展的必要了。她与陈声的相遇,原本就隔着鸿沟,跨越它,成长起来,肩负更重要的责任,才是这个故事的意义。

今日一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谢谢爸爸们陪我度过波折,重拾甜饼咳咳。

200个红包。

其实不用养肥,我觉得挫折有,但是不虐。

☆、第58章 第五十八颗心

第五十八章

最长的莫过于时间,因为它永远无穷尽,最短的也莫过于时间,因为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来不及完成。

——伏尔泰

赵泉泉与唐诗在校外步行街的咖啡馆见了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唐诗先到,已经点了一杯杏仁拿铁,捧着杯子自在地坐在卡座上,漫不经心地说:“我口渴,就先点了,你要什么,现在点吧。”

赵泉泉看都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焦糖玛奇朵。”

唐诗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泉泉一顿,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却听她含笑说:“别误会,我不是笑你。就是小时候看过一个台湾偶像剧,总觉得自从电视上播过之后,身边的女生十有八九会点焦糖玛奇朵,就算对咖啡不怎么了解的人,走进咖啡馆也能报出这个名字。”

两个年轻的女生对坐着,碰杯的人妆容精致、打扮入时,而另一个素面朝天、穿着普通。

面对唐诗似嘲非嘲的玩笑话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审视,赵泉泉脸色一变,几乎想起身而走。对面的人看不起她,眼里有□□裸的轻蔑。她何必留在这里看人脸色?

可寝室里还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想回也回不去。

唐诗用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吧,路知意怎么了?”

赵泉泉攥着手心,沉默片刻,强压住离开这里的心情,终于抬头对上唐诗的目光。

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咖啡馆里暗了下去,又无声无息亮起了灯。

年轻女生对坐着,眼神明明灭灭,嘴唇一开一合。

拿铁空了。

焦糖玛奇朵上来了。

可直到临走时,赵泉泉也一口没动,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为了赌气,她付了那杯咖啡的钱,却滴水未占到最后。

天边暗了下去,万家灯火亮了起来。

咖啡馆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赵泉泉说完话,站起身来,说:“我先走了。”

唐诗的眼里流光溢彩,仿佛中了大奖一般,弯起唇角问了句:“别急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赵——什么来着?我记得你姓赵,是吧?”

都要作别了,才记起要问一句她的名字。

赵泉泉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间有些好笑,又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荒唐。她在完成报复路知意的第一步,可这第一步踏了出去,却只有屈辱,没有喜悦。

她清楚地知道,哪怕她告诉了唐诗自己的名字,也不过是换来下次相遇时的又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赵——什么来着?”

这样的对话,她在上次KTV与部门众人聚会时,就听唐诗说了好几次,对象是部里不同的人。

唐诗在等待她的回答,她顿了顿,只回答一句:“反正告诉你你也记不住,还是省略这个步骤吧。”

说完,赵泉泉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

路知意过了一个兵荒马乱的周末。

周六就这样在床上闷头躺了一整个下午,外加一晚上,时而睡,时而醒,半夜里睁眼望着月光惨白的窗外,一动不动。

周日起了个大清早,去了图书馆。

她把自己埋在书里,枯燥的理论,无边的题海,仿佛醉心于学习就能世界美好、内心和平。

苏洋看她不对劲,问了好多遍发生什么事情了,路知意一再摇头。

赵泉泉最终回了寝室,一言不发睡觉,第二天起个大清早,从早到晚都消失掉,直到夜里该熄灯了,才又回来睡觉。

她回来得晚,大家都睡着了,结果被她开门关门的声音吵醒,又不得已各自在床上听着她于厕所里哗啦啦洗漱了好一阵。

她爬上床时,苏洋还刺了她几句,“敢情这寝室里躺了三具尸体,权当不存在就行了?”

赵泉泉破天荒没有还嘴,一声不吭躺下了。

苏洋哼了一声,翻个身,不再说她。

黑暗里,她看着路知意的床,路知意看着窗外的月亮,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睡着。

周一大清早,赵致远从电梯里踏出来,一路往党委书记办公室走。路上遇见大一辅导员刘钧宁、教务处主任,一个个都跟他打招呼:“哟,赵书记来得早啊!”

他斜眼看着这些揶揄他的人,“哪有您早啊?这都拿着文件去打印室了,怕是天不亮就跑来干活儿了吧?”

刘钧宁笑嘻嘻:“是啊,要不您跟校领导汇报汇报,让他们给我加工资?”

赵老头:“想得美!”

他含笑走到办公室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刚要抬腿进去,忽然看见地上有只黄色信封,脚下一顿,捡了起来。

刘钧宁拿着一摞文件,随意地看了眼,忽然一愣,站在原地不动了。

“什么东西?”

赵致远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没署名。”

刘钧宁:“又是匿名信?”

赵致远回头看他,“又?怎么,你收到过匿名信?”

刘钧宁点头,“上个月收了一封。”

“说什么来着?”

“有人举报我们年级第一,说她寝室有价值不菲的护肤品,请求学院撤销她的贫困生助学金,停止资助。”

赵致远表情一顿,“年级第一?就是那个叫路知意的姑娘?”

“是啊。”刘钧宁说,“我把她叫来了解了一下情况,确认没什么违反规章制度的事,就让她平常注意一点,也没跟您说这事。都是小事情,用不着麻烦您。”

“行,我知道了。”

刘钧宁笑了笑,扬扬手里的文件,“那我先去打印东西了。”

赵致远点了点头,一边拆信封,一边往办公桌后走,才刚刚坐下,堪堪看了几行,脸色一顿,又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高声叫住已经走到走廊转角处的人,“刘钧宁!”

刘钧宁一顿,回头诧异地看过来,“啊?”

赵致远招手,神情凝重,“你先回来,看看这封信。”

*

周一中午,十一点四十五,上午的课正式结束。

赵致远拨通陈声的电话,那边响了□□声,才终于有人接,接通了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着。

赵致远:“陈声,吃完中饭,到办公室来一趟。”

陈声又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在学校。”

赵致远一怔,眉头皱了起来,“你周一课满,不在学校在哪里?你小子逃课?”

陈声没说话。

赵致远换了只手拿手机,这会儿没工夫跟他扯这个,直奔主题:“不管你在哪,现在赶紧回学校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谈。”

陈声的声音像是一汪死水,“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赵致远气得拔高了声音:“能在电话里说,我还会非要你来办公室?”

“我病了,想跟您请一周假。”陈声语气平平,“麻烦您批一下,假条我让凌书成来帮我签字——”

“陈声!”赵致远人在办公室,从办公桌后猛地站起身来,“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学校,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关路知意的家庭背景,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情况一一汇报给我。”

电话那头瞬间没有了声音。

片刻后,赵致远听见陈声低沉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就挂了电话。

陈声踏出卧室时,魏云涵在家,一听见他打开反锁起来的房门,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问他:“饿了?喝点粥?”

陈声头发凌乱,三天没打理,下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青色胡茬。他穿件随手拎出来的白T恤,套在身上就往玄关走。

“不喝。不饿。”

魏云涵一愣,跟了过来,“你去哪?”

“学校。”

“胡闹!烧都没退,去学校干什么?”魏云涵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眉头一蹙,“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陈声抽回手,平静地说:“赵老头让我去一趟学校,把请假手续办了就放我回来。”

魏云涵审视他片刻,淡淡地反问:“是吗?”

他知道母亲看穿了他的谎言,沉默着开了门,“……我去一趟,请完假就回来。”

魏云涵沉默地站在那,最终点了点头,“我把粥热着,早点回来。”

陈声看看她,“好。”

他推门而出,转身关门,看见母亲渐次消失在门后的面庞,忽然有一阵茫然的心酸。

这三天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颓了三天,父母就陪他煎熬了三天。

他洗冷水澡,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高烧到说胡话,魏云涵小心翼翼请假看着他,陈宇森说:“我们给你时间,等你想通。”

他站在电梯里,被那充沛刺眼的光线照得无处遁形,只能闭上眼睛。

想通?

想通什么?

睁眼闭眼都是她站在日光底下,一口一句假的。

可笑的是,就连这样,他也在听到赵老头说出她的名字时,下意识拖着这具行尸走肉站了起来,挣扎着要去学校。

陈声没开车,去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学校。

半小时后,他抵达书记办公室。午后的教学楼安静空旷,在校的师生都在午休,他从电梯里走出来,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四通八达的走廊上。

恍惚中记起某个午后,他在这等待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正欲进去,就看见那时候还结着梁子的高原女生。她抬头看见是他,一怔,满脸“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表情。

“接过。”那时候,她不咸不淡敷衍了一句,侧身挤出了电梯。

他却偏偏挡住她,“你跟谁说话?”

她静静地与他对视片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嘲讽地又加了句:“……师兄?”

他这才心满意足踏进电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发笑。

那些场景仿佛就在昨天,却叫他想起来时笑都笑不出来。

他像个傻子。

这一刻才发觉,其实最可笑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

而更为可笑的是,他昏昏沉沉去了办公室,听闻赵老头在桌后说出了路知意父亲坐牢的真相,要在他这里得到核实,他模模糊糊想着,哈,路知意,你的骗子面目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可开口却是一句:“问我干什么?政审不是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你不信,扭头去信——”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信纸上,“龌龊小人的举报信?”

赵致远面色沉沉,一字一句:“陈声,你们俩关系非比寻常,这事你应该知道实情。如果你真为了她好,就把事情说出来,否则这事不可能善罢甘休。万一到了学校亲自去地方上核实的地步,就轮不到我来做主了。”

晴了好多日的天在这日午后阴了。

夏日的漂泊大雨黄豆般落下来,砸在地上掷地有声,仿佛要把水泥地都砸出坑来。

路知意上课上到一半时,接到来自辅导员的电话,要她去办公室一趟,她上课时没带伞,只能冒雨往办公楼跑,一身淋得透湿。可她跑在雨里,起起伏伏的却是胸腔里那颗心,她似有预感,这一趟也许很艰难。

她匆匆跑进办公楼,保安喝住她:“往哪儿跑呢!把水都抖干净再进来!没看见保洁员一个劲儿在打扫吗?”

她只得定住脚,胡乱抖了抖身上的水,又拔腿往电梯里跑。

摁下四楼按钮,她不安地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再抬头时,看见门开了,陈声站在那。她眼前一花,心跳一滞,仿佛回到上个秋日,学校里的银杏都黄了,而她在同一个地方与他打了个照面。

路知意怔怔地仰着头,却见他低下头来望进她眼里,扔下了这个夏日他与她的最后一句话:“路知意,皇帝的新衣到底骗了谁?”

这是这个夏日他们的最后一句对白,也是整个学生时代的终止符。那段好不容易行过千山万水才得以成全的感情,因为他们太年轻、都怀揣着一颗不安分的自尊心而被就此搁置。

路知意机械地走出了电梯,听见门在身后合拢,再回头时,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那天下午,路知意没有再回到教室继续上课,第三四节课也缺席了。

她先后去了辅导员办公室、党委书记办公室,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整个下午,在陈述真相与直面现实中来来回回。说到往事时,眼前模糊了又干,有滚烫的热气飞快地凝聚起来,却终究没有一滴汇成泪水掉下去。

她没哭。

事实上人类强大如斯,自我调控能力登峰造极,折磨她这么多年的往事早已不会令她想起来就落泪了。如今折磨她的,只有眼前这一件事,她头脑里乱作一团,不敢想也不敢问,在电梯间遇见的那一个人是否和此刻她坐在办公室接受审问有关。

她以为揭露真相的是陈声。

她以为他恨她到巴不得两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她并不知道陈声为了她,直挺挺跪在赵致远面前,说祸不及妻儿,说她天资聪颖,说国家培养飞行员不易,说她与他谈过的雄心壮志、远大理想。

一周后,政审造假一事尘埃落定,赵致远将此事通报学院,给予路知意警告处分,却并没有开除她。

她能够继续留在中飞院,继续学飞,继续考取所有飞行资格证,至于毕业后有无民航公司愿意签她,学院概不负责。路知意在众人的指指点点里,望着公告栏里的通报批评,心知肚明学院依然留了情面,只说她违反校规校纪,却并未说明具体原因。

路成民的事也没必要再瞒着,路知意坦白后,苏洋第一个知道。

就在苏洋叫嚣着要去找陈声那小心眼的王八蛋干架时,又一个消息来了,大三第二批赶赴加拿大实飞的人员已出发,陈声赫然在列。

寝室里仿佛突然之间变了天。

路知意变得更沉默了,除了埋头读书,就是埋头读书。赵泉泉也仿佛一夜之间摒弃了对她的敌意,不再与她发生冲突,基本上早出晚归,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仅仅把寝室当做歇脚的地方。吕艺雷打不动,继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苏洋一个人也活泼不起来,意兴阑珊地跟着路知意一起发奋向上。

唐诗把赵泉泉叫去上次见面的咖啡馆时,还带了一份礼物,说是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巧克力,一共就带了两盒,一盒送给赵泉泉。

她笑吟吟地眨眨眼:“你对现在的结果还满意吗?”

满意吗?

赵泉泉沉默地盯着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脑中一片空白。起初以为自己在报复,可报复之后,却反倒惴惴不安,好像有人在拖着那颗心往深渊里沉。

报复的行为没有带来报复的快感。

她匆匆忙忙把巧克力推了回去,面色苍白地说:“这个就算了。”

“你应得的,拿着吧。”唐诗像打发乞丐似的,依然高高在上。

赵泉泉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仿佛怕被人看见自己与唐诗一道坐在这似的,摇摇头就要离去,却听唐诗说:“你要是不拿着,我反倒不放心了,怎么,你这是做了坏事又心虚了,打算接着当好人?”

赵泉泉猛地一抬头,最后像是接过烫手山芋似的,把巧克力攥在手里,这才离去。

她一路走到宿舍楼下,将巧克力一把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才刷卡进了大门。就连宿管阿姨再寻常不过的目光,都叫她如芒在背。

作者有话要说:  .

一不小心写过头了,时间就晚了。

明天下午大概两点更新,应该会有六千字的肥章,大家到时候再来刷。

99只红包。上次的红包我还是没发完,这两天在外办事,不好意思,这就去补发,连同这章的一起。

☆、第59章 第五十九颗心

第五十九章

陈声走的那天,蓉城仍在下雨。

彼时大街小巷都在放着那首红极一时的民谣,而在宽窄巷子、锦里的无数酒吧里,年轻的歌手们也背着吉他在聚光灯下安静地弹唱着同样的曲调。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

我从未忘记你

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父母开车将陈声送往机场,而出发大厅里,十余名即将赶赴加拿大实训的学生都等在那了。

陈宇森拉住了妻子,站在大厅入口处嘱咐陈声,“我们就不送你进去了。”

陈声嗯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往里走。

魏云涵忍不住叮嘱:“烧还没退,背包里的药要按时吃。”

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点头,“知道了。”

一句“知道了”,换来魏云涵更多的叮咛,按时吃饭、注意保暖、安全第一……平日里她也不是那么唠叨的人,但母亲的天性总归如此,在儿女离巢时不唠叨也唠叨起来。

陈宇森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到这就行。

她是慈母,他便只能做严父,言简意赅对陈声说:“照顾好自己,按时打电话回家,别让你妈妈担心。”

较之以往,陈声沉默许多,话也明显少了许多。他只是点了点头,答:“好。”

然后便转身离去。

凌书成在不远处等着他,寝室四人,只有他们俩拿到了去加拿大的资格。

见他来了,凌书成挺遗憾的,“哎,又只剩咱俩难兄难弟了,这事吧也挺伤感。去加拿大之后,看来我俩得相依为命、互相扶持了。”

陈声没说话。

他就自己补充下去:“兄弟,我先自己透个底,我英语不太行。”

旁边有同行的人凑上来,“哎哎,我也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笔试其实挺厉害,但老师说我学的是哑巴英语。”

凌书成侧头,“那我俩问题不一样,其实我挺能说的,考雅思口语的时候,我一张口就说个没完,总是要考官打断我,说时间到了,我才停得下来。”

那人奇道:“那你这不挺好的吗?”

凌书成:“然而考官说他听不懂。”

那人奇异地沉默了。

神他妈听不懂。

全员集合后,林老师带着众人过安检,全程陪同学生们去加拿大度过整个实训期。

陈声一路走过安检区域,候机,踏上飞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的连绵阴雨,就连窗户上都蒙上了细密的雨珠,将外面的景色分割成无数碎片。

飞机起飞前,他收到一条短信。

张裕之发来一张照片,那是学校的公告栏上对于路知意的处理——严重警告一次,视未来表现决定是否予以撤销。另外,她的个人档案有所变动,具体变动通知里省去没说。

他凝视看着那张图片,退出与张裕之的聊天界面,目光落在置顶的那只头像上。

点开它,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发去一句:“我到了,快下来。”

路知意:“你来干嘛?我不是跟你说过今天上午要去图书馆吗?”

陈声:“图书馆有什么好去的?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下来就知道了,保证像天堂一样。”

真讽刺。

天堂一样的地方。

如果他早知道那一趟回家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不知道还会不会带她去那一趟。

那天之后,陈宇森也找他谈过话,后来陈声一宿没睡着。

陈宇森说:“我仔细想过了,那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还和当初一样不明白我的立场,那些气话也不至于记到今日。那天突然撞见,是我一时惊讶,也怕你上当受骗,想法太偏颇了。”

陈声发着烧,一言不发闭着眼,没有回答。

陈宇森又沉默片刻,才说:“可即便她接近你没有任何目的,我也并不希望你们在一起。身为父亲,我没有什么门当户对的讲究,也不会干涉你的感情,但是陈声,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人活一辈子,不能随心所欲,也没法无拘无束。以前我和你妈总是在最大限度内给你自由选择的权利,可现在看来,这件事是对是错,还有待商榷。这些年你活得太自我,太顺利,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满足。可你是你,她是她,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先天条件。”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能不顾一切去喜欢,那只是你。你从来没吃过苦,不知道贫穷的滋味,也没尝过别人的轻视和侮辱。可她不一样,她的家庭状况、成长过程都和你截然相反,在我看来,她是做不到像你喜欢她这样去喜欢你的。”

“人总是容易被跟自己相去甚远的人所吸引,可差别太大了,后面的路总也走不顺。你可以忽略她的过去,和她继续在一起,你甚至可以拿出你的固执去说服她、感动她,但你要清楚,哪怕她妥协了、接受了,你们也没法像以前一样了。”

“她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对我磕头下跪的场景,也会永远记得在法庭上与我对峙时说的那些话。那是你们之间跨不过的障碍,也是现在的你们在这个年纪上没法面对的困难。对你来说,这些根本算不上事的事,对有的人来说是迈不过去的坎。”

那一天,陈宇森说了很多。

但陈声听进去的只有一句话,路知意永远做不到像他喜欢她一样,回应他的感情。

于是很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他瞒着她为她做尽一切,从一双鞋到一只手霜,从不求回报非要送她回家,到为了替她出口气,像个中二少年一样去找唐诗算账。

比如他为了武成宇抓狂,为了所有向她示好的人暗地里生闷气。

比如他跟陈郡伟说了言不由衷的话,心高气傲如他,却反反复复去低声下气乞求原谅。

是他追着她跑。

他喜欢上一个人,就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全世界,因为他应有尽有。可对于路知意来说,她渴求的太多,她要脱离贫穷,她要回报家人,她要飞离大山,她要保全她的自尊心。

爱情不是她的全部。

他能给她百分之百的专注,她却只能回应他百分之十。若是学业有误,大概她还会放弃他,会告诉他是时候终止这份感情。

那一夜,陈声翻来覆去地想着,终于想清楚一件事。

路知意不够喜欢他。

正如公告栏里明明列出了第二次的出国名单与时间,她却由始至终没有出现在机场,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

她的自尊心,是比他重要得多的存在。

要不可一世的陈声承认这点,比什么都难。

意外的是,陈声在飞机起飞前,指尖还停留在他与她的聊天界面,屏幕蓦然一黑,忽然出现了她的来电提示。

路知意三个字,端端正正立在那里。

他怔怔地看了很久,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却一言未发。

那一头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陈声。”

短短两个字,像是跨越了相识的一整年。

她再不是当初从台下醒来,没心没肺哈哈大笑的高原红,他也再不是那个在食堂里说她胸肌不发达的轻狂少年。

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如他所预期那样带来无止境的欢喜,反而令人受尽折磨。

这一天,路知意没有问他有关政审的事情。

如果说认识他这一年来,她从他身上看到了轻狂和刻薄,也理所当然看到了他的光明磊落。揣测他是否是揭露真相的那个人,不过是她天崩地裂后的一时情急,情急之后,她就回过神来。

那个人是谁,也绝不可能是陈声。

陈声此人,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但他一定会正面还击。

他根本不屑于背地里动手脚,更不会对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作出任何卑鄙之事。

两人一个坐在飞机上,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两头都有窗,窗外皆是淅淅沥沥的雨。

天阴得不像话,总有一种下一秒就要塌下来的错觉。

盛夏里的一场雨,浇灭了前些日子的燥热与明艳,只留下一地无声的狼藉。

良久,路知意先开口。

她说:“你要出发了吗?”

陈声没说话。

她又轻声说了句:“算算时间,是该起飞了。”

这样一句话,险些令陈声失控到奔下飞机。

她不是没看到,她不是没放在心上,事实上她都知道。

可路知意却紧跟着说了句:“一路平安,陈声。希望你在加拿大一切都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他日回来,成为了不起的飞行员。”

他就是再蠢,也不会蠢到听不明白,这是道别。

陈声死死攥着手机,浑身僵直地坐在飞机上,半晌才说:“就这些?”

她轻声说:“就这些。”

“那我们之间呢?就这么算了吗?”他那一颗心像是悬在七千米的高空,寒冷,无助。

却听见路知意说:“暂时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算了吧。

他懂她的意思。

她的自尊心,果真是比他要重要千百倍的东西。他坐在安稳舒适的机舱里,像是箭在弦上,只要她肯说一句,随便说句什么,只要不是这句,他都能立马解开安全带,不顾一切奔回学校。

他那样爱惜自己的铮铮傲骨,却愿意为她粉身碎骨。

可路知意却不是这样,她为了自己的自尊,要和他就这样算了。

陈声对她恨之入骨。

不是恨她说谎欺骗他,也不是恨她用一句假的就想瞒天过海掩盖两人之间的一切,他只恨她用情太浅,不够喜欢他。

没有什么误会。

她从前不是有心欺瞒,之后也并非有意骗他。她喜欢他是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为他欢喜为他忧也是真。

可现在,她说算了也是真。

想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整二十年,如今在她这高原红身上栽了跟头。

她不要他。

她只要她的自尊。

陈声内心潮湿一片,仿佛千万野草一齐扎根,被这蓉城的一场雨浇灌得彻彻底底,一夕之间拔地而起,长成了参天大树,遮天盖地。

他冷冷地说:“你想就这么算了?路知意,我告诉你,没这么简单。”

他们之间,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  .

不好意思来晚了,重写了三千字。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年少轻狂是一回事,坦诚是一回事,分开也分开得痛痛快快,他朝重逢,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没啥好说的,一直都是陈声主动,路知意就是没他用情深。

两个人差距这么大,一点小事情都有分歧。

但是雨过天晴了,养肥的爸爸们可以放心宰了,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这几天我都不敢看评论了,看个评论惊心动魄,但我有我的想法,谢谢你们愿意陪我一起成长,也陪他俩一起成长。

我们再来一次,现在更可爱更优秀的路知意要准备重新偷走他的心了。

99只红包。

我继续去写,大家别等,还有三千可能一两点才能发,说好的六千,只多不少=V=。

晚安

☆、第60章 第六十颗心

第六十章

大一快要结束时,路知意第一次见到飞行模拟机。

所谓飞行模拟机,是为了培养飞行员,在培训初期所使用的一种模拟装置。其内部的各种操纵装置、仪表、信号显示设备等与实际飞机一样工作、指示情况也与实际飞机相同。

因此飞行员在模拟座舱内,就像在真飞机的座舱之中,还能听到相应设备发出的声响,以及外界环境的声音。同时,飞行员的手和脚上还能有因操纵飞机而产生的力感。

期末仅存的十个课时,悉数用来了解模拟机。

结课后,期末的模拟机笔试叫全体大一学生哭都哭不出来,据苏洋说,这已经不是一个难字就能概括的了。

路知意也觉得难,但苏洋问起来时,她的回答是:“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八十,我看这回悬。”

苏洋:“算了,我们所谓的难并不是同一个意思。我说难,意思是及格靠运气。你说难,呵呵,是有可能不能上八十。”

路知意:……对不起啊=_=。

另外,庄淑月打来电话,说即将上高三的陈郡伟已经开始每个月就放两天假的生涯,学校也已经组织老师为高三学生进行补课,每周七天,风雨无阻。

言下之意,路知意失业了。

接到电话的路知意怔了片刻,笑着说:“我知道了,庄姐。麻烦您帮我转达小伟,最后一年希望他全力以赴,我等他的好消息。”

于是六月末,好不容易等来两天月假的准高三生回到家里,书包一扔就开电脑,美其名曰:“一个月没歇过了,打打游戏放松心情。”

庄淑月给他削了只苹果,切成丁装盘,插上牙签端到电脑桌上。

陈郡伟眉头一皱,“妈,我要打游戏,赶紧端走,不然我都施展不开。”

庄淑月重新走进来时,忽然想起什么,端走果盘时对他说:“之前我给路老师打电话,说你之后大概都不需要家教了,她让我转达你,她等你的好消息。”

正进入游戏界面的人闻言,手里一顿,松开了鼠标。

他侧过头来,“她还说什么了?”

“就那句,希望你全力以赴,等你的好消息。”

半晌,陈郡伟才回过神来,“哦……”

再看眼游戏界面,他顿了顿,又退了出去。

她说要等他的好消息。

他翻来覆去嚼着这句话,最终关了电脑,起身坐到书桌前,重新翻开了练习册。

紧接着就是暑假。

路知意考完期末的全部科目,又一次排起了无数个S型汇聚而成的长队。这一次她放聪明了,起了个大清早,从早上八点排到中午十一点,终于挤上了公交车,一路去了汽车总站,买票回家。

在那三个小时的排队时光里,她不止一次想起半年以前的场景,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人开着车停在队伍旁边,不容置疑地命令她:“上车。”

最后她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渐次闪现而过的风景,从城市进入山区,从艳阳当空到夕阳西沉。

熟悉的是一路风光,身侧却再也没有熟悉的人。

距离陈声离去那日,已有一个半月。

她无数次想起他,睁眼闭眼,梦里梦外。

好在家中有小姑姑和爸爸在等她,路知意也迫切渴望着一家团聚,哪怕比儿时少了一个人,但总得说来,也比这六年里又多了一个人。

路成民在镇上干起了修车的行当,过去他凡事亲力亲为,还曾被路雨笑话,说他好端端一个村官,硬是把自己当成了木匠、修理工和打杂人员。可那十八般武艺,如今也有了用武之地。

路知意又开始给镇上的孩子补课,只拿一点少得可怜的补课费,但付出的却是百分之百的心血。

家里一到天亮,修车匠便去摆个摊子修车,人民教师骑车去学校传道受业解惑,而路知意这个高知青年半灌水响叮当,也奔赴学生家里,对着几个小萝卜头唾沫星子满天飞。

直到饭点,三人才又回到家中,你摘菜来我烧水,你煮饭来我炒菜。

日子忽然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单调。但这个家庭经历过大风大浪,能够努力过好平凡的一生,已是所有人的期望。

可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幸福如期而至时,仍有心酸苦楚暗中窥伺。

某天路知意补课归来,去路成民的修车摊找他一同回家,恰好看见有镇上的孩子路过他的摊子,踹了一口袋石子往人身上砸,边砸边喊:“打死这个杀人犯!”

不过是几个十岁不到的男孩子,对人间险恶尚未有三分了解,就带着七分任性胡作非为起来。这样的人,路知意见过很多。

可这次不同。

这次,他们胡作非为的对象是路成民。

六年前,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丈夫,却而是一个无比称职的村支书,因此六年后当他回到冷碛镇,大多数人是对他心存感激与同情的,平日里客客气气,不去计较他坐过牢的事情。

可谁都清楚,大人们客客气气,却并不一定乐意自家孩子接近他。不管曾经的他是出于何种原因与妻子发生了那场惨案,但人是他推下楼的,过失杀人也是杀人。

于是暗地里,大人们都叮嘱自家孩子:“不要靠近那个修车的。”

不谙世事的孩童便反问:“为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当年的故事,又或许说清了孩子也听不懂,便有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概括:“因为他是杀人犯,总之你离他远一点。”

家长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为了保护年幼的孩童。

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这样的话说多了,在那群孩子们之间就变了味,人人都知道那个姓路的修车匠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多惨烈的字眼。

路知意亲眼目睹那群孩子朝路成民砸石子,小颗的石头砸在身上并不太痛,但那一幕刺痛了她的眼。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一哄而散。

年幼便是如此,仗着童言无忌,嘻嘻哈哈,欢天喜地,做了坏事还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路成民笑着劝慰她:“没事,跟孩子计较什么?”

路知意看着他,四十开头的男人明明正值壮年,却像个糟老头子,干瘦而沧桑,面上一道一道纹路都是岁月的磨砺。

于是前些日子以为的岁月静好,终究还是变了味。

她以为命运给她当头一棒,又赠她一颗糖,予以安慰,可这糖里却还是掺杂着苦,含在嘴里也想落泪。

那两瓶手霜面霜被她带回了家,一次都没有再用。

她把它们放回最初的包装盒里,斑斓的星光、会魔法的少女,曾拥有过的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只剩下这两只小小的瓶子。她舍不得用掉,就把它们封存起来。

接着,她给自己买了一瓶防晒喷雾、一顶棒球帽,每天出门给学生补课时,都全副武装。

妆可以不用化,衣服也可以尽管朴素,可她依然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希望自己是干净漂亮的路知意,哪怕这时候已经没有一个干净好看的陈声需要她来匹配。

陈声。

这两个字,依然是她夜里翻来覆去亘古不变的主题。

可是对于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路知意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满地都是六便士,陈声能去抬头看那轮月亮,她却只能低头去捡满地的钱。

她要生活。

她要学习。

她要打工赚钱。

她要奋发向上,直到离开大山,直到能给路雨和路成民安稳的晚年。

在镇上目睹路成民被那群孩子用石子砸后,路知意更加坚定了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大二开始,路知意终于开始模拟飞行。

说起模拟飞行,一整个年级两百号人,也是辛酸苦楚一大堆,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李睿说:“上过模拟机,见过飞行教练,才知道当初学车时的教练有多仁慈。如果他朝再相逢,我他妈必当跪下去给他哐哐磕头,谢他当年不杀之恩。”

某日在场地偶遇徐勉,路知意见他灰头土脸的,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徐勉:“被教练喷了个狗血淋头。”

路知意安慰他:“严师出高徒,教练也是为了你好。”

徐勉面无表情地说:“遇到给你出科目做不好虽然骂你但是给你讲的很明白的教员,我表示感谢,可我遇到的是上了模拟机就是为了发泄脾气的教员。据说上个月他老婆跟他离了婚,这个月我上机基本就是一个大写的死字。”

路知意:“……”

事实上涉及飞行,比普普通通的驾驶汽车更加高危,教员严格、教育方式略显粗暴,也不无道理。平地上开车还能停下来,半空中开飞机,是说停就能停的吗?

那段日子很苦,很煎熬。

就连路知意也被教练骂得灰头土脸不止一两次,有时候犯了错,基本上是下了机还会被继续□□,满场地的人都能听见暴躁的教练疯狂BB。

一次两次,路知意自尊心还过不去,但时间长了,人人都练出了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她也不例外——你骂任你骂,老子岿然不动——这是武成宇总结出来的经验。

后来模拟机考试通过了,教练们也终于不再凶神恶煞的了,结课那日,所有人坐在场地上开联欢会,教练们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某位出了名凶恶的教练跟大家说:“我这根本不算什么。你们要是去过加拿大学飞,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了。当年我在那边学飞,教我的教员是个伊朗人,那股独特的体香呵呵我就不具体描述了。以前私商阶段一直飞真机,打开进气孔,空气流通起来还算新鲜。自从进了IFR每天都要跟他独处在密闭模拟机里,当他挥舞着胳膊热情教学的时候,滚滚暗流扑面而来,你们自行体会一下我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有多大!”

全体爆笑。

可末了,他却又认真起来,怀念似的说:“可是除了这一点,他人还是很好,在你学飞的阶段能遇见一个愿意指点你、批评你的人,是一个飞行学员莫大的幸运。”

那天夜里,路知意仰头看着漫天繁星,怔怔地想着,那个在加拿大学飞的人,是否拥有了这份莫大的幸运,遇见了那个愿意指点他、批评他的人?

这一天,距离陈声离开,已有整整八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

各自成长,各自成熟。

我尽量把专业相关的内容写得通俗有趣一点,希望大家不觉得无聊=V=。

困死我了= =、我先去睡觉,明天大家下午一点之前来刷新。

以及,明天重逢~

还是99个红包,好彩头,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