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那一天,大家才知道赵泉泉的家境如何,原来她的父母在她三岁时就离了婚,各自成家,也各自有了第二个孩子。赵泉泉这个拖油瓶只能跟着外婆,有时候去母亲家待几天,有时候去父亲家住一阵。
可是不论在哪,她都只是个客人。
父亲是她的父亲,母亲也是她的母亲,可家却不是她的家。
赵泉泉的父母被请到学校后,听说了整件事,暴躁的父亲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女儿一巴掌。
按理说校方与家长谈话,细节是不该传出去的。
可这一巴掌在赵泉泉脸上留下了整整两天的痕迹,她的左颊整个肿了起来,自然也就人尽皆知了。哪怕她一周没去上课,可那天从办公室里捂着脸回到宿舍,就这么一路也够人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唐诗被撤销了宣传部长的职务,听说她一直以“品学兼优”闻名于空乘学院,还一心要摘得省优大、校优大的荣誉,结果最后灰溜溜毕业,当了三年干部,忽然被撤职,连个分团骨干委证书都拿不到。
可以说,这三年是白忙活了。
以及,那些平日里仰望她,私底下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这回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学生时代困扰无数年轻人的心事,也许在某一刻看似无解,但终于会被时间的手抹平。于是寝室四人聚餐时,路知意回头看看从前的事,也忽然觉得那没什么重要的了。
意难平,终究也平了。
赵泉泉也好,唐诗也好,都不过是人生中的过客。
重要的是,她遇到了苏洋,遇到了武成宇,遇到了李睿、徐勉、张成栋等人,还爱过一个闪闪发光的陈声。
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来自滨城的面试通知,已经买了三天后的动车票,准备飞往祖国的最南方,迎接人生中重大的转折点。
政审这关一过,她再没有任何担心。
说她盲目自信也好,说她狂妄自大也好,她觉得如今的自己竟颇有几分陈声的影子,满脑子只有一个信念:我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要?
苏洋从火锅里捞出了烫好的脑花,分一半给路知意,“是的是的,你这么好,他们不要就是瞎了眼,得补补脑!”
吕艺只顾着笑。
赵泉泉还是略显沉默,但也弯了嘴角。
这顿离别饭,终于还是吃出了感情。
路知意看着与她最要好的苏洋,看着总有些隐士之风的吕艺,又看看都不太与她对视的赵泉泉,昔日喜欢的也好、不喜欢的也好,临别时分,终究是依依不舍的。
这一刻她仿佛又成长了一些,又懂得了一点。
原来人生里最难忘的并不只是欢喜时刻,那些令你懊恼的、气愤的、悲伤的、忧心忡忡的时刻,终会在离你而去时也显得珍贵起来。她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明白,多年后,就连赵泉泉也会成为她怀念的一份子。
因为青春只有一次,喜怒哀乐都值得铭记。
路知意举杯,含笑说:“庆祝我们毕业了!”
众人都欢呼着,四只手,四只杯子,金黄透亮的啤酒,就这样清脆地在半空中碰在一处,仿佛四年前来初来乍到的少女们,怯生生闯入同一间屋子,彼此碰撞着、磨合着。
啤酒被一饮而尽。
青春就在此刻散场。
那一天夜里,赵泉泉拖着行李离开宿舍,临行前留给路知意一封信。
她说对不起,当年还有另一封匿名信。
她不是写信的人,但她一手促成了那封信的诞生。
信里说了很多,成长后的她深刻地反省了当年过错,可她知道,路知意也知道,这些歉意已经于事无补。
路知意错过了民航系统。
险些当不了飞行员。
她接受赵泉泉的歉意,但并不原谅她当年的过错。
不过这对赵泉泉来说,大概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毕竟各自已踏上各自的前程,此后再无瓜葛,她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可夜里,路知意辗转反侧时,却又想起当年她误会陈声的那一瞬间。
这样想着,她忽然一愣,回忆起自己被书记找去办公室时,曾与陈声在电梯里碰面。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去举报她的,那他是去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他到底是去办公室干什么的?
作者有话要说: .
今晚十点左右,大家来刷第二更哈。
毕业我多写了点,毕竟还有很多要交代的,曾经出现过的少年们也不至于无声无息消失掉。
之前总想一口气奔到海上飞行救援,如今到了校园时代终结点,又开始舍不得T-T.
女人,呵。
晚上见!
☆、第67章 第六十七颗心
第六十七章
去滨城之前,路知意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要去海上飞行救援队的事情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路雨和路成民都惊呆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去什么飞行救援队?那得多危险啊!”路雨急切地问,“就简简单单开飞机不行吗?那么多航空公司,随便去一个不成吗?”
路知意一顿。
当初政审作假的事情露陷,记过也好、校招失利也好,她都统统瞒了下来。家里帮不上忙,说了也是瞎操心一场。
如今……
“小姑姑,我是我们年级最厉害的,飞行执照考试是最早通过,成绩也是最好的。我们院长在毕业典礼上说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对不起了蜘蛛侠,借用一下你的台词,没付版权费请你多多见谅。
“平庸一点的人就做平庸一点的事,像我这种很厉害的人,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多付出一点。”
哎,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路知意忐忑不安地编了一堆理由。
路雨开着免提,听半天,没吭声,把电话递给路成民,“你来。”
哪知道路成民沉思片刻,接了电话就说:“爸爸觉得你长大了,思想越来越成熟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被一把抢回来。
路雨急了:“让你说说她,劝她别去干那么危险的事,你夸她做什么?”
路知意在这头都笑出了声。
一个消息抛下去,家里平地一声雷。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养她成人、情同母女的姑姑,作为长辈,无论如何不希望孩子在危险的岗位上工作。但在这种时候,女性和男性就体现出了差别。
路成民劝归劝,却觉得女儿的选择也值得尊重、值得鼓励。
路雨只能捶着胸感叹,“成,成成成,这还不是我的女儿,我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电话给你,你的女儿,你说了算!”
路知意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这消息一出口,家里的两人先闹腾起来,根本顾不上来念叨她。
她只能耐着性子跟小姑姑说:“其实这一行也没你想象中那么高危,这就跟消防员、武警似的,大家都有防护措施,行动也有上级指挥,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再说了,哪一行没有风险啊?要是做事不小心,当厨师也能煤气中毒,扫大街也会出车祸,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个鬼啊!”路雨脑仁疼,“你上哪学的这么多歪理?”
上哪学的?
路知意一顿,苦笑两声,大概是和陈声学的吧。
这一通电话打了很长时间,挂断时,路知意嗓子都冒烟了,好歹是暂时安抚住了家中两人。路成民的思想觉悟更高,她觉得让他去磨一磨路雨,这事差不多也就告一段落。
就在去滨城的前一天,武成宇又攒了个局,说是临到分别,来个送别会。
“大家好歹四年同窗,这就要各奔东西了,还是好好道个别吧。”
这一幕挺眼熟的,毕竟三年前的同一个时间点,他也攒了个局,为陈声和凌书成送别,如今又到了给自己送别的时候。
路知意第二天要去坐高铁,不敢喝酒,但武成宇在电话里一个劲让她去,盛情难却,只得打定主意,最多去坐坐,早去早回,绝不沾一滴酒。
没想到的是,武成宇居然当众跟她表白了。
酒杯一举,傻大个喝得个七荤八素的,借着酒意上头,站起来就说:“路知意,我喜欢你好久了,你,你——”
众人屏息。
武成宇面红耳赤,好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敢不敢做我女朋友?”
全场爆笑。
连路知意都忍不住一边尴尬一边笑,感激于他的另眼相待,却又不得不与他说个明白。
武成宇急了,“你,你别说话,你要是答应做我女朋友,就点头,不答应的话,就喝了这杯酒!”
路知意:“……”
叹口气,她从他手中接过那杯酒。
武成宇面如菜色,失望至极。
哪知道路知意接了酒,并没有喝,而是往桌上一放。
这下子武成宇又由悲转喜,不喝酒,那就是答应了!他整个人激动得面红耳赤。
可路知意抬头却说:“不好意思,明天我要去赶高铁,有个面试,这酒我本来该给个面子喝下去的,但为了不误事,只能先以茶代酒了。”
她从一旁拿过自己的冰红茶,敬了敬武成宇,“敬主席这些年来为大家的付出、对我的照顾,哪怕今天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希望将来的路上,你也能顺顺利利。”
武成宇垂头丧气,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这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他一早知道,路知意和陈声有过那么一段,就算分开了,也不太可能投入他的怀抱。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搁路知意身上,就成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陈声不是人。
他武成宇在她眼里,仿佛根本不是一个男人!
悲痛欲绝的武成宇喝了个酩酊大醉,拿着话筒撕心裂肺唱着:“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
路知意扶着额头,“大家玩开心,我明天要早起,这就先回去了。”
可走出KTV,踏着盛夏的燥热的风,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一旁走过一对情侣,女生指着天上对男生说:“你看,今天晚上有好多星星。”
路知意下意识仰头,望着满天星辰,笑意一滞,慢慢地叹了口气。
仿佛自从那一年后,她就再也见不到那么亮的星星了。
哪一天的星星都比不上那一夜的亮。
哪个人都比不上——
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终于又要见面了。
*
最近队里有古怪!
众人发现凌书成和陈声老往政治处跑,基本上是凌书成先跑,陈声一见他没影了,眉头一皱就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刘主任很无语。
第三支队的凌书成三天两头往他这跑,关键跑来了又不说正事。
“主任,您这窗台脏了,我给您擦擦吧。”
“哟,水凉了,主任,我给您打壶热水去吧?虽然天热,但老喝凉的对身体不好。”
“主任,最近是不是到了招人的时候?简历多吗?有没有什么好苗子?”
刘建波指指大门,“没事别瞎捣乱,赶紧出去,上班时间唠什么磕?”
下一秒,陈声及时出现,拎着凌书成往外走,“不好意思,刘主任,这家伙今天吃错药了。”
可凌书成贼心不死,一有功夫就往办公室跑,终于叫他逮着桌上那几叠简历了,唰唰抽出路知意的,往刘主任面前一摆。
“老刘,走个后门成不成?我这师妹人美歌甜性格好,不招可惜了!”
刘建波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当我这是艺术团?”
“招个师妹,有利于基地团结,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凌书成话没说完,被又一次出现的陈声一把拉出了门。
这一回,陈声压根顾不上和刘建波道歉。
被狠狠拉出门的那一瞬,凌书成有预感,陈声这回是真生气了。
两人插科打诨多年,即便是如今陈声成了队长,两人也没有上下级的尊卑之分——当然,凌书成并不是个傻子,分得清工作与私人生活,工作时,队长就是队长,他绝不会有半句反驳。
可这次,陈声把他一把推到墙上,面色阴沉地问他:“你干什么,凌书成?”
“我跟主任说说,把路知意给顺顺利利弄进来啊。”
“你吃饱了撑的?”
“我怎么就吃饱了撑的?你敢说你不是盼着她来?几年前就开始为她未雨绸缪,现在她要来了,你还装什装啊!”
陈声一脸不耐,只想一拳揍过去。可他忍了。
“她进不进得来,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只能看她自己的本事。”
凌书成眉头一皱,“那她要是又卡在政审那关了呢?”
“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你以为你开口就有用了?”陈声冷冷地说。
凌书成嘲讽地笑了两声,“我他妈真看不懂你,行百里者半九十,都做到这份上了,最后又止步——”
“看不懂就算了,用不着看懂。”
陈声平静地站在那,最后瞥他一眼,“别让我逮到下一次,你再往政治处跑一回,你试试看我会不会写报告说你玩忽职守。”
“我操——”凌书成的脏话才刚出口,堪堪看见陈声离去的背影。
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气死个人。
陈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步走过转角处,站在三楼的走廊边上,窗外就是一片平静蔚蓝的海。
海风拂来,带着夏日的燥热与南方的湿意,咸得像是要在皮肤上留下一粒粒细碎的盐。
滨城终日沐浴在阳光下,动不动就是湛蓝的天、灿烂的红日。
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闪耀着健康的光芒。
他静静地站在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会希望她能进来只是因为有人走了后门。
她那么骄傲,骨子里要强至极,哪想看见凌书成在背地里替她说好话?那个人,做什么都想靠自己,半点歪主意都不愿意有。他就没见过比她更拗更蠢的人。
笑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事实上比她更拗更蠢的还有一个,不然也不会一头栽进她的坑里,摔得个头破血流都爬不上来了。
*
周一,滨城又是一个艳阳天。
路知意轻装上阵,就拎了只背包踏出动车站,咬牙打了辆出租车,“去中国南海海上救援基地。”
人生地不熟的,还赶时间,虽说这会儿离约定的下午两点还有三个钟头,她也不愿意走弯路。
不早点找到地点,她心里不安。
上了出租车,路知意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到了祖国的最南边。
车窗外苍穹蔚蓝一片,太阳热辣,空气潮湿,明明看不见海,却总觉得鼻端萦绕着咸湿的气味。
窗外走路的人、骑车的人,个个都是深色皮肤,沿海地带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样貌特征,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特征,但一眼就看得出来。
司机操着很有地方特色的普通话,友好地问她:“来旅行吗?”
她一顿,笑了,“我看着不像本地人?我还以为我一只行李都没拿,应该不像外地来的。”
司机咧嘴一笑,被深色皮肤一衬,牙齿白得亮晶晶的。
“你皮肤这么白,哪像本地人?”
路知意一愣。
她皮肤白?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朝后视镜里看了看,哑然失笑。
四年了。
从她离开大山、学会防晒那一天起,四年时光匆匆而逝。
高原红不见了。
小雀斑没有了。
就连曾经的小麦色皮肤都养白了不少,虽无法跟土生土长的蓉城姑娘相提并论,但跟这里的本地人一比,确实是白得发亮。
她问司机小哥:“从这到救援队大概要多长时间?”
小哥笑着说:“还早呢,半个多小时。”
“那我先眯一会儿,你开着。”她微微一笑,打算闭目养神,再琢磨琢磨一会儿面试的注意事项。
说来奇怪,其实她并不怎么紧张。
以前大考前,苏洋常说:“你瞎紧张什么啊?学学我啊,逢考就念三遍,老子脑袋灵光,心中不慌。”
那时候她总是笑个不停,笑完继续紧张。因为成绩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如今——
如今的路知意,已经不是曾经的高原少女。
她眯了一会儿,时间在当下仿佛变得格外短暂,半小时一眨眼就过去。
下车后,她惊讶地看见那片偌大的基地,和基地对面一望无垠的海,竟然就在这?就在海边?
那片基地是蓝白色建筑,大门上写着基地名称,往里一瞧,进门处是一大片翠绿的草坪,再往后是无数建筑。
她拎着背包,孤身一人站在太阳底下,脚下是被日光炙烤得滚烫的沙滩。
站了好半天,仿佛也没觉得热。
看着看着,路知意蓦地一笑。
她喜欢这个地方。
既然找着地方了,也不急着进去,毕竟离面试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路知意在附近走了走,海边的居民建筑是低矮小楼,个个都是乡间小别墅似的,一栋粉色,一栋蓝色,一栋白色,一栋浅绿……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楼与楼之间是狭窄的小巷,路也不太平坦。
滨城位于祖国最南边,经济不够发达,但旅游业蒸蒸日上。这份野趣配上大海的豪迈,当真有几分味道。
她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坐下吃了碗面。
海鲜面。
面色黝黑的老婆婆操着方言对她说了几句话,她听不太懂,一旁有当地的顾客替她翻译:“阿婆说,这是今天早上天不亮她儿子刚刚捕捞回来的,最新鲜的蛤蜊和章鱼呢!”
路知意咧嘴一笑,伸出大拇指给阿婆比比。
阿婆也笑了,满面皱纹,条条都在说着岁月无限好。
吃完面条,她又在附近晃了晃,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就连地上血红一片的槟榔痕迹都叫她觉得特别好。
小孩对着墙角撒尿,可爱。
瘦瘦的野猫从垃圾桶里一跃而出,跳上房顶,可爱。
天也可爱,地也可爱,人也可爱,总之就是很可爱。
她一路笑着,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掉头往基地走。
总有一种人还没来,心就先安定下来的感觉。
路知意在基地前台登记后,被引着往面试的地点走。她一路走,一路看,走到三楼走廊时,楼下的空地上有一群人跑步而过,个个穿着白色短袖制服,深蓝色长裤,头发都剃成了板寸,看着精神抖擞的。
她一阵热血沸腾,就好像网上的图片活了过来。
引她去政治处的值班男队员笑了笑,介绍说:“这是我们第三支队。”
“这里还分支队吗?”
“当然,第一、二支队负责航海救援,第三支队负责飞行救援,四、五支队是陆地协作。”
他这么一说,路知意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悸动。
朝外一望,那群年轻男生很快跑过了空地,消失在视线里。可她笑容一滞,忽然走到窗口,用力探头望去。
第三支队,海上飞行救援。
飞行支队!
她睁大了眼睛,想在人群里找到那个人的身影,可是没有他。她找来找去,那里都没有他的影子。
那群人很快消失了。
值班队员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路知意这才回过神来,很快收回视线,“没,没有。就是想看看大家是怎么出任务的。”
队员笑了笑,“放心吧,等你通过面试,这些都会有人一一教你。”
路知意也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能通过?”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子笑了笑,路出一口大白牙,“我们这儿从来没进过女队员,连个投简历的女人都没有,今年知道有个女同行来面试,所有人都准备好拉起横幅迎接你的到来了。你放心,政治处对我们男同胞是有点苛刻,但是对于百年难得一见的姑娘家来说,绝对是温柔体贴多加照顾。”
路知意:“……”
又窘又想笑,憋得很艰难。
男队员停在门口,指指办公室,“我们刘主任和另外两个协助面试的支队长都在里面了,进去吧,别紧张。”
路知意点点头,冲他感激一笑,“谢谢。”
男队员对她照顾有加,还好心替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那句“进来”后,推开门,用嘴型比了比:“加油!”
路知意唇角带笑,昂首挺胸踏进办公室。
下一秒,腿一软,险些跪下。
海边空间大,地方不要钱,办公室也挺大的,有半个教室那么宽敞了。三个面试官齐刷刷坐在那,目光整齐划一地向她投来。
路知意谁也没看见,就看见了左手边第一个。
只一眼,笑容没了。
再一眼,恨不能拔腿就跑。
成熟强壮版陈声,面无表情坐在那,淡淡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声:来了:)?
路知意:……………………跪了.
第二章本来想写三千就停车的,结果刹车失灵。
这章送100个红包,庆祝重逢。
忙着更新,昨天的还没送,等等我!
明天见!
☆、第68章 第六十八颗心
第六十八章
直到走进门的这一刻,路知意才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她与陈声已有两年不见。
在她的脑海里,陈声一直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那时候随口用小白脸形容他并非无中生有,大学时代的他皮肤白、个子高,唇红齿白,总让人想起春日里的青草,挺拔向上,清新雅致。
然而此刻,以面试官身份坐在面前的人,穿着白色制服,短袖上有纹着救援队字样的袖章,和当初的陈声截然不同。
黑了不少,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头发剃得极短,干净利落的板寸。
较之从前的清瘦,如今看上去有一种暗藏不动的力量感,双手在桌面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哪怕处于放松状态,手臂的线条也隐隐勾勒出肌肉的轮廓来。
……
气质也不一样了。
他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目光与她在半空中对上,无悲无喜,仿佛看着陌生人似的。
那样的眼神叫路知意心头一慌,进门前的镇定从容悉数消失,恨不能插上翅膀哧溜一下飞走。
怎么会是他?
竟然是他!
千百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但时间只过去须臾。
居中的刘建波和蔼地笑了笑,看着有些紧张的小姑娘,指指前面的椅子,“不用拘束,坐下聊。”
路知意收回目光,勉力稳住心神,先站着自我介绍了一句:“你们好,我是来自中飞院的毕业生,路知意。”
然后才依言坐下。
她才刚落座,刘建波就侧头对陈声笑了,“小姑娘也是中飞院毕业的,怎么,认不认识你这个小师妹?”
路知意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陈声面上。
却见陈声疏离地对刘建波笑了笑,“不认识。”
她心跳一滞,面上礼貌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不认识。
简短三个字,将过往与今日分隔出一条楚河汉界。
刘建波又转向路知意,分别介绍了连同自己在内的三个面试官,“我是政治处主任,我叫刘建波。”
路知意:“您好。”
“这是第一支队的队长,郝帅,名字起得不错,可惜事与愿违。第一支队主要负责航海救援行动。”
路知意:“……您好。”
“这是我们基地第三支队的队长,陈声,负责飞行救援任务。如果你进了基地,十有八九就是跟着他了。”
路知意心里一阵狂跳,再一次对上陈声的目光。
可他还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她,像是传说中那种不苟言笑的魔鬼面试官,动不动给个下马威,绝对会让人笑着进来、哭着出去。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路知意觉得自己是海上的浮萍,身不由己,一颗心起起伏伏,没个着落。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面试,集中精神。
他爱她也好,恨她也罢,旧怨情仇都暂且放放,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通过面试。
可是一颗心还是无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三个面试官,每人面前都放了一份路知意的个人简历。
刘建波低头看了一眼,“我就先例行问几个问题……路知意,我看你的简历上,年年都是专业第一名,还去过加拿大实训,拿了优秀飞行员的荣誉称号?”
路知意点头:“是的。”
刘建波莞尔,抬头看着她,“小姑娘很优秀啊。那我想问问你,以你的条件,去几大航空公司应该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为什么偏偏跑到我们这来了?”
他这样问,并非妄自菲薄,而是现实如此。
救援队不是不好,事实上,这一行和武警、消防队一样,备受赞誉,责任重大,但正因如此,才更缺乏人才。
国内的航校毕业生,但凡能进航空公司的,没几个会选择救援队。
这也是为什么陈声进来不到三年,就已经成为飞行支队队长的原因——以往队里的人多半是因为各种缘由没能进入航空公司,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里,算不上同行里的佼佼者,有的甚至是中等偏下。可他倒好,带着满身荣誉,原本可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偏偏义无反顾来到基地。
刘建波还挺惊讶的,他在基地待了二十年了,如今已是奔五的人了,没想到这几年里接连遇到中飞院的优秀毕业生。
除了陈声,第三支队的凌书成也是个例子。
但路知意的简历他早已看过,政审情况也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个问题是他特意挑出来的。
诚实,是任何岗位都极其看重的品质。
一室寂静,窗外的日光晒进来,细碎的光芒倾泻一地。
偶有风来,温热咸湿,带着海的气息。
归航的渔民天不亮就出发,此时满载而归,于是海面上寥寥几只船的影子,倦鸟一般逐渐靠岸。
路知意想了想,“不瞒您说,我的政审情况也在简历上,您应该也看见了。我父亲前些年因为一次意外,被判处故意伤人罪,入狱六年。国家有规定,航空公司的飞行员政审不得有污点,直系亲属若有犯罪记录,统统不予录取。我这情况,只能被航空系统拒之门外。”
刘建波和气地点点头,也不继续追问家庭境况,“这我能理解,你坦诚说出这个理由,比说些高大全的理由好得多。我也有自知之明,我们救援队确实不会是飞行学员的首选。”
他在基地待了这么多年,最怕一问这种问题,对方就滚瓜烂熟背一大堆台词,什么想为国家做贡献、个人利益放在群众利益之后,亦或是超人钢铁侠一类的妄图拯救世界的夸张言论。
这些年来,能去航空公司却非要来救援队的人,他见过的不超过一只手。
陈声和凌书成是最近几年的俩。
可刘建波心里也清楚,这两人也并不是抱着什么拯救世界的决心来的,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陈声没说过,凌书成倒是去哪都无所谓,为了兄弟情来的。总之,全然无私的人太少见,他也并不赞同那种无私。
人要先爱自己,才能更好地去爱别人,爱世界。
这话比较虚,但是这个理。
路知意笑了笑,说:“救援队确实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毕竟我一开始就是抱着要去民航当飞行员的心愿报考中飞院的。事实上我以前对救援队一无所知,甚至没怎么听说过这个行业,还是半年前在加拿大听我的教员说起,才开始查阅这个领域的相关资料——”
她目光微微闪烁,但忍住了,没去看陈声。
“可是了解越多,就对这个行业有越多敬意。我看了那么多报道,有牺牲、有荣誉、有热忱、有心酸,到现在,我是真心诚意想要加入救援队,而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学飞四年,除了飞行员,从没想过要做别的职业,如果能加入救援队,我会尽我所能,用我四年所学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也为自己做点什么。”
刘建波笑了。
“这次的高大全,我听着倒是新鲜,也没觉得假,反倒挺真诚。”
他说:“可你是小姑娘,咱们基地从来没有过女队员。原因也很简单,一是待遇比不上航空公司,二是工作性质危险,三是对体能、应急处理能力都有较高要求,四是——”
叹口气,他说:“四是没有女队员肯来。”
第一支队的队长郝帅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陈声还是面无表情。
路知意分神揣测了几秒钟,他莫非是出任务时发生了意外,弄成面瘫了……但也只是短暂的一分神,很快又回过神来。
这种时候她还能走神搞笑,也是很服气了。
刘建波问她:“你觉得你进了队,吃得消吗?”
路知意灿烂一笑,底气十足:“吃得消。”
刘建波一顿,“哟,看这样子,很有信心啊!”
路知意点头,“我是高原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做惯了农活,体能很好。后来去了中飞院,也一直没放□□能训练。大一下期的高原集训,我……”
她的目光止不住想向陈声那里挪,可到底是忍住了。
“我们队拿了第一名。”
她说了不少往事,举例证明自己的体能很好、应急能力出色,从高原集训到每年运动会的女子五千米,从高空应急措施训练到加拿大实训。
去年冬天,她和教员一起开小型客机时,半空中遇到冷空气,无意中钻入云层。
小型客机没有除冰除霜的功能,当时一只发动机就结冰冻住了。云层里有个洞,里面在下冰雹,当时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穿越云层,一个是从洞里冒着冰雹出去。可是继续穿越云层,仅剩的发动机也面临熄火的风险。而冒着冰雹出去,机舱玻璃面临碎裂的可能性。
她和Tim产生分歧,Tim认为应该继续穿越云层,不可冒险。
而她却认为,继续穿越云层,发动机肯定会冻住,不如冒险一试。
刘建波都听入迷了。
“那后来呢?”
“后来?”路知意笑了,“后来,飞机平安着陆,我拿了优秀飞行员。”
答案不言而喻。
郝帅在一旁啪啪鼓掌,“帅啊师妹!”
陈声淡淡地说:“你又不是中飞院的,师妹这个称呼从哪里来的?”
郝帅微微一笑,“迟早要进基地,这声师妹,我就不吝啬了。”
陈声嘲讽地笑了两声,没说话。
刘建波对于眼前的新人也挺满意,按例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把剩下的时间交给两个支队长,“你俩也问问,有什么想了解的,一并说了。”
郝帅的问题就很简单了。
“师妹今年多大啊?”
“二十二了。”
一旁有人冷笑一声,“简历上没写?”
郝帅:“问问更亲切嘛。”
“这么年轻?处对象了没?”
“……没。”
一旁又是一声冷笑。
郝帅权当没听到,笑容满面,“那行,师兄的问题问完了,友情提示一下,基地里全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单身狗,你要保护好自己,活得谨慎点。生活中遇到什么难题,随时找郝师兄,师兄帮你撑腰。”
郝师兄什么的……
听着莫名羞耻。
但师兄很亲切,都开始欢迎她的到来了,路知意露齿一笑,冲郝师兄友好地笑了笑。
终于轮到陈声了,他坐在那里稳如泰山,冷若冰霜,目光从简历上移开,落在路知意身上。
首先是对郝帅发言的总结——
“郝队长说的很对,基地里如狼似虎的不少,最大的一匹……”
冷冷地扫了眼郝帅本人。
郝帅:“……”
妈的,这厮又人身攻击了。
绝对是嫉妒他长得帅。
路知意:“……”
刘建波咳嗽一声,心道,新人面前,留点形象好吗,各位队长。
陈声的目光锐利冷淡,路知意与他对视时,那颗被刘建波和郝帅安抚下来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
年轻男人看着她,“救援队别的要求没有,体能和应急能力,就你所说,问题不大。剩下只有一个,听从指挥,诚实对上。”
诚实二字,他一字一顿,着重强调。
路知意心头一跳。
下一秒,陈声面无表情地问她:“路知意,你觉得你是个诚实的人吗?”
路知意失神了片刻。
大一结束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就连他毕业那年,武成宇为他和凌书成组织送别会,她与他相处一晚,他也没有再叫过她。一次也没有。
事隔经年,他终于又叫出路知意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总像有千钧重,叫她一颗心起起伏伏,难以平息。
可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刻薄又尖锐地问她:“路知意,你觉得你是个诚实的人吗?”
只此一句,她就知道,他还在恨她。
当年旧怨,他压根没放下。
她是个诚实的人吗?
路知意想说是,从小到大,她不爱撒谎,也很少撒谎。可面对他的这一刻,她说不出话来。她一生中说过的谎话屈指可数,最大的一个就是路成民坐牢的事,可就这一个谎言,她用了无数细节去弥补。
所有的细节,悉数落在陈声身上。
他曾对她笃信不疑,于是谎言破灭后,他成了最难以置信的那一个。
路知意的目光从他面上挪开,似乎不敢对上那双太过灼人的目光。
“陈师兄——”
“陈队。”他面无表情纠正她。
“……陈队。”路知意看着他面前的桌子,心里酸楚难当,只能轻声说:“我不敢说我这辈子没说过谎,但总的来说,我认为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你认为你是一个诚实的人。”陈声轻笑两声,重复一遍她说过的话,总像是带着点嘲讽。
刘建波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郝帅也看了过来。
陈声这个人,在基地地位超群,基本上大家不是喜欢他,就是敬畏他到不敢喜欢他。一群队员里,他不是资历老的那一个,但绝对是能力最出色的那一个。对上从不溜须拍马,对下严厉刻薄,可他那队的却偏偏就服他。
不过郝帅是不会承认的。
陈声嘛,顶多算是第三支队能力最出色的,他俩一个航海,一个飞行,没得比。
不过今天,刘建波也觉得他有些反常了,严厉是没问题,怎么这状况看着像是……有点针对?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路知意连礼貌地笑都做不到了。
刘建波咳嗽两声,替路知意解围:“陈队还有别的问题吗?”
陈声静静地坐在那,长腿从桌下伸出来,动作随意而张狂,目光还是那样直直地落在路知意面上,口中只说了两个字:“没了。”
他竟然就只问了一个问题。
诚实。
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
他质疑她的诚信。
路知意面上火辣辣的,却并不是因为被他当众下了面子,分明是内心某个角落一阵天崩地裂。
没想到再见面时,他依然如此。
冷漠中带着厌恶。
她坐在那里,心中一阵酸楚。
大概是看她面色有异,刘建波用更温和的语气说:“行了,其实这简历我们政治处之前就讨论过了,上面的意思也是觉得你很优秀,留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今天面试也是必须要走的章程,既然顺利结束了,那就欢迎你来到我们救援队了,路知意。”
他笑呵呵地打破陈声与她之间的僵局,“既然是小师妹,我就把人交给你了,陈队。希望你好好带她,争取让咱们第三支队早日如虎添翼。”
陈声短暂地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我能不要吗?”
“……”
刘建波嘴角一抽搐,“不能。她是学飞的,难道我能把她分给郝队?”
“那你把她分给陆地协作好了。”
“你开玩笑吧你,这么优秀的飞行员,跑去做陆地协作?”刘建波也是气得剜了陈声一眼,心道这人今天怎么了,吃□□了?人小姑娘挺好的,干什么老给人下马威……
郝帅拍拍胸脯,“来我这来我这,师兄敞开怀抱欢迎你。”
陈声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问刘建波:“主任,面试结束了吧?”
“你把人收队,面试就结束。”
陈声二话不说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扔,迈着长腿往外走,头也没回,都快走出门了,才不冷不热扔下一句:“回去办手续。下月一号,进队报道。”
刘建波总算松口气。
郝帅遗憾地啧啧两声。
只有路知意呆呆地坐在那里,忘了起身跟队长说再见,忘了感谢刘主任收下她,也忘了跟郝帅说声谢谢,谢谢他对她和和气气、热情欢迎。
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来,做回一个被录用的应聘者该有的姿态。
踏出基地时,日光正浓。
她该打道回府,回蓉城办理各种手续,准备下月来滨城报道了。
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她被郝帅一路相送,走出了基地大门,郝帅还在一个劲对她说:“路知意,对吧?你存个我的手机号吧,下个月来了,我带你好好参观一下,讲点注意事项。”
路知意半点没有被录用的喜悦,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在手机上输入郝帅的手机号后,才回过神来,“……可我是第三支队的,让您来,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进了基地的门,都是基地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郝帅热情至极。
路知意再三感谢他,终于拎着那只轻飘飘的背包离开了。
穿街走巷才能打车。
沙滩边上没有出租车。
她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偌大的基地矗立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扫过那片青草地,越过那些白色建筑,仿佛望向了更深处、更远方。
他在哪里呢?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独自一人从沙滩上离去的人,很久很久也没有动。
日光下,她的身影逐渐变成小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他慢慢地松了口气,又像是憋了口气,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
心酸而刺激的你追我赶、你怼我骂、你进我退、你退我打死你的陈声作死日常开始了。
一年后——
陈声:大家好,我是声陈.
今天送5个100JJ币,100个小红包。
昨天的章节发了100个小红包,三个大红包,分别是繁似、桐、26430724.
明天见。
☆、第69章 第六十九颗心
第六十九章
陈声还立在走廊尽头发呆,凌书成就找来了。
“人都走了,还傻站着干什么?韩宏还等着你安排聚餐地点呢,你不开口,他没法预订。”凌书成走到他身旁,顺着窗户往外看,下午三点,日头正盛,沙滩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陈声没说话,转身往楼道走。
“他长这么大了,订个餐厅都需要听人安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凌书成:“话也不能这么说,遇到你这么个挑剔的人,他不也怕地方选得不好,被你啰嗦?”
一边跟上陈声的步伐,一边又没忍住问了句:“见到路知意了?”
陈声半天没吭声,最后才嗯了一声。
凌书成笑了,“怎么样,她还和以前一样吗?这么久不见,还挺想她那高原红的。”
说着,他幽怨地瞥了陈声一眼,“偏偏这时候让我们出任务,明明只需要两三个人就行,你让谁去不好,非让我和韩宏去?罗兵和贾志鹏都在打游戏,说你没私心,鬼都不信!”
两人走出了大楼,一路往训练场走。
陈声略显沉默,凌书成那一张嘴就没闭上过,说了半天,一看陈声,他一副寡言少语、兀自出神的样子。
“你倒是说两句话啊,怎么,见了路知意,脑子都坏掉了?”
陈声淡淡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她定下来了没?进我们队,是吧?”
“是。”
“哈,山水总相逢,到底还是一家团聚了!”凌书成笑了。
陈声脚下一顿,扫他一眼,“一家团聚?你什么时候从你家户口挪出来了,还挪到她家去了?”
“都是中飞院出来的,如今又聚头了,当然是一家人。就是咱俩现在都晒得跟煤炭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跑海南挖矿来了,啧,小师妹万一不认我们了,有些人恐怕要心碎了。”
日光太盛,陈声被刺得眯了眯眼。
他没工夫去搭理凌书成的插科打诨,只是慢慢地看向远方。
变的何止他们,她也变了。
高原红彻底消失不见,皮肤也不再是从前的小麦色,一头卷发松松散散扎在脑后,化上淡妆,穿上高跟,白衬衣与小西裤被她一米七几的身高一衬,挺拔而出众。
没见郝帅看她那眼神,跟看香饽饽似的?
她说过的话反复回响在耳边。
加拿大实训时,一只发动机熄火,冒险穿越下冰雹的云层……她轻描淡写几句话,他却能清楚想象出那时的情况有多迫在眉睫。
张成栋每月一封信,却还是无法详尽地让他看见他错过的这两年。
心情越来越烦躁。
抵达训练场,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全队的人都等在那等着。
陈声看了眼表,说:“先跑三千米。”
一群剃着板寸、精神抖擞的年轻人齐声喝道:“是!”
贾志鹏咧嘴问了句:“队长,咱们晚上到底吃什么啊?”
陈声反问他:“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们四川火锅。”贾志鹏的嘴越咧越开。
一旁的罗兵插话:“我想吃烤肉!”
白杨也嚷嚷:“找个离郑阿婆清补凉稍微近点的地方,成吗?我想吃她家的清补凉!”
一队年轻人都是二十来岁,脱离了校园,来到救援队,却仿佛依然稚气未脱。执行任务时严肃谨慎,可一旦放松下来,好像还和在航校时一样。
陈声瞥了一眼这群热热闹闹的家伙,不咸不淡地抛下一句:“都给我专心点。不好好训练,今晚还想吃这吃那?喝西北风得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
“不带这么严厉的啊!”
“就是,好不容易一个月改善一次伙食。”
“报告队长,基地的饭菜太营养了,三餐均衡,健康到我的肌肉越来越发达了。我喜欢清瘦型小白脸,一想到要变成施瓦辛格那种壮汉就心慌慌,必须吃点地沟油、三聚氰胺,补充一下//体内的毒素了!”
“……”
陈声:“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还补三聚氰胺?”
前一刻还因他脸色阴沉而有些严肃的气氛刹那间被打破,队员们嘻嘻哈哈一阵,该训练还是积极投入。
基地的日常就是这样,不是在训练待命,就是在赶赴现场的路上。
那些踏入民航系统的飞行员,离了航校就鲜少进行体能训练了,飞完值班表安排的航班,其余时间就放假,可以说是非常自由,个人时间充沛。
但救援队不同,在这里,队员们朝七晚五,每日保持训练。
训练场很大,比中飞院的操场还要宽敞,训练设施齐全。也因此,队里的人肤色都被晒成了小麦色,头发为了方便,剃得短短的。当然,因为训练的缘故,来时还有几个清瘦的豆芽菜,如今都成了“施瓦辛格”。
陈声入队,带着众人开始训练。
跑步时,眼前浮现出路知意的模样来。
她白了,他却黑了。她留长了头发,他却剪了个板寸。
总觉得一切都调了个头。
而令他耿耿于怀的,是她那碍眼的高原红不知何时让他看顺了眼,如今却消失不见了。这仿佛是个隐喻,昭告着两人的过往也渐渐变得云淡风轻。
*
路知意花了半个月时间,结束了在中飞院的大学时光。
她回了趟家,陪路雨和路成民待了几天,然后回到蓉城,坐高铁去滨城。
临行前,路雨准备了一肚子唠叨,在汽车站对她嘱咐了又嘱咐。
“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回来。”
“好。”
“钱不够用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别藏着掖着。”
“……小姑姑,我有工资的好吗?”
“有工资怎么了?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要是钱不够用,一定要跟家里说,别找人借钱。借钱不是好习惯——”
“停,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说点新鲜的吧。”
路成民嘱咐:“和领导同事把关系处好,不溜须拍马,但也要不卑不亢。”
“我知道。”
“在外面遇到难事,一定要告诉我和你小姑姑,哪怕帮不上忙,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好。”
……
家人的唠叨总是这样,二十多年听过来,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们却依然在重复同样的论调。
听话懂事如路知意,偶尔也会心燥不安。
尤其是青春期。
就连眼下,听着老生常谈的唠叨,她也有些无奈。
好不容易到了发车时间,她几乎是有些庆幸终于能脱离苦海了。
路成民要替她搬行李箱到大巴上,路知意忙道:“爸,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路成民笑了:“这种笨活儿你就让我干吧,将来你离得那么远,爸爸就是想帮你也帮不着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看着路成民弓着腰,有些吃力地把行李往车底下的空间里塞时,路知意的无奈刹那间消失了。
曾经是家里的顶梁柱,而后遭逢大难,短短六年就成了今天这样子。
路成民很高,年轻时也是镇上不少女生爱慕的对象,可如今路知意看着他清瘦佝偻的模样,过早到来的两鬓斑白,喉咙发堵。
曾经巍峨如山的父亲,如今已成为老头子。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站在窗外冲她挥手的人。
司机叫了一声:“要发车了,都到齐了没?”
半分钟后,大巴就发动了。
县城四面环山,建筑低矮陈旧,广告牌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唯有天上的蔚蓝一片、青山的苍翠巍峨、和在云端若隐若现的贡嘎雪山,足以令人心生向往。
路知意坐在座位上,拼命朝窗外挥手。
厚重的玻璃隔住了彼此的声音,她只看见路雨和路成民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她终于就要飞离这群山之中了。
她离开了这里,将来只会在思乡时候,以故人的身份回来,却再也不会与雪山牦牛终日为伴,再也无法睁眼便看见贡嘎雪山。
她会把路成民和路雨接出大山。
她终于能够冲上云霄,远离贫穷与落后了。
可也是在这一刻,她望着消失在大巴后方的两个小黑点,望着从窗外渐次划过的青山绿水,望着那涌动的云、缭绕的雾,忽然之间泪如雨下。
这情绪来得太突然,略显矫情。
她笑了笑,抬手去擦那滚烫的热泪,如释重负里又带着几分心酸。
再见了,二郎山。
再见了,冷碛镇。
*
苏洋在动车站等着路知意,大老远就看见了她,又蹦又跳地朝她挥手。
一同来的,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陈郡伟。
两年前,陈郡伟顺利结束高考,三次模拟考试都没上过重本线的人,忽然间超常发挥,以三分的微弱优势,超过了重本线。
陈家上下,举家欢庆。
结果填报志愿时,他险些没和他妈打起来。
陈郡伟一直就打定了主意,他要学法律。
不为别的,从小到大看着他爸妈这么拧巴的婚姻,还死拖着不离婚,他爸没法和真爱好好过日子,他妈也浪费着自己的人生,他心里就气。
所以陈郡伟自打懂事起,就立志要学法,别的法他无所谓,《婚姻法》他是一定要往死里钻、往死里修的。
可他这分数,若是留在省内,选不了好学校的法律专业。
庄淑月给他打点好了,要他去北方念书,那所学校名气不错,法学院师资力量也挺好。可陈郡伟这节骨眼上犯了病,非要留在省内不可。
那一阵,陈郡伟和家里拧,也跟路知意拧。
庄淑月一早看出儿子对家教有点旖旎想法,找上路知意劝他,前途为重。可路知意的劝说头一回在陈郡伟这失去作用。
反正就是“我不”、“你闭嘴吧”、“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我偏要留下来看着你”……
最后是苏洋出马,看不得路知意在实训后累得人仰马翻,还被这小屁孩弄得没法休息的样子,直接要了陈郡伟的手机号码,一个电话拨过去:“你给我滚出来。”
苏洋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路知意并不清楚,但忐忑不安又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拦着苏洋这一点就燃的炮仗。
可没想到的是,苏洋一出马,陈郡伟就妥协了。
隔天就跟他妈说:“我去北方。”
后来他和路知意的联系就慢慢少了,起初还会隔三差五微信骚扰一下、尬聊一番,渐渐的那对话框就沉了下去,只在逢年过节时冒出来了。
没了强撩,也没了尬聊。
后来她去加拿大那一阵,小孩竟然能插科打诨问她在加拿大过得怎么样,遇到帅哥没,跟他哥比如何,遇到419的好机会,赶紧好好纵情欢乐一番,国外民风开放、男性健美强壮,必须抓紧时间、合理利用资源。
路知意:“……”
哭笑不得之际也松口气,她知道,对于陈郡伟来说,她终于只是路老师了。
可也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没有不会淡的感情,没有放不下的人。时间有法力无边的手,拨快指针,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的生命里,陈声是否会成为过去,又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如今她与他重逢,她拿不准,在他心里,他俩好过那一段大概也过去了……吧?
苏洋是一早说好要来送她的,路知意并不吃惊,但看见陈郡伟也来了,还是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陈郡伟上下打量她一番,“哟,这还是我的路老师吗?当初那土里土气的高原红哪去了?”
苏洋一巴掌拍他脑门上,“少没大没小,闭嘴吧你。”
路知意更惊讶了。
苏洋怎么和陈郡伟这么熟了?
有猫腻。
路知意到得早,在动车站的麦当劳和两人坐了坐,聊了几句。
陈郡伟三句不离“你见到我哥了没”、“你俩还有机会吗”以及“赶紧旧情复燃吧”。
苏洋每分钟重复一遍:“两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陈郡伟,你他妈上辈子是八哥吧?”
这俩炮仗凑一堆,几乎全是斗嘴,路知意全程笑到脸抽筋。
临别之际,她排队检票,那两人就站在围栏外看着她,冲她挥手。
苏洋冲她大声说:“去了之后,好好照顾自己,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开飞机去轰炸你们基地!”
路知意大笑。
陈郡伟也笑,懒洋洋冲她挥挥手,“去吧,路老师。我哥如今听见你的名字还讳莫如深,说他忘了你,打死我都不信。你只管折腾他,可劲儿折腾,折腾完了,他还是会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
路知意还是笑。
念念不忘,也许只是因为耿耿于怀。
可那些都是后话了,她拎着行李箱,抬手冲两人挥挥,“回去吧。”
回得去的是人。
回不去的是四年时光。
她转过身,将车票插进检票机里,拎着行李箱匆匆而过,踏上了去往滨城的动车。
柔情温软的蓉城,阴雨连绵的蓉城,别了。
等待她的,是咸湿的海风,金色的沙滩,热烈的日光,和基地里对她念念不忘又或是耿耿于怀的旧时冤家,陈声队长。
跳上车时,路知意笑了。
*
上动车时在笑,下出租车时,路知意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滨城的海滩边上,基地大门外,十来个剃着板寸的壮汉齐刷刷站在那,个个翘首以盼,面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手里高举横幅,上书:热烈欢迎第三支队队花路知意的到来。
在第三支队全队人的身后,还有一群涌过来看她的人,基地终于迎来独一无二的女性成员,全员都沸腾了。
听那天第一支队的郝队长说,新队员长得可漂亮了,肤白貌美大长腿。
于是赶着午饭饭点,一群人有的饭也不吃,有的囫囵吞枣几口吃光,还有的端着盘子就来了。
路知意拎着行李箱下车,回头一看这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脚下一软,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这这这——
这和她考上中飞院,离开冷碛镇那天,简直惊人的相似!
除了基地没有铜锣腰鼓,想到这,路知意心有余悸地擦擦额头。
一开始,她连凌书成和韩宏都没认出来,当初在中飞院时,这群师兄们一个比一个注意形象,不光陈声,所有人基本上人手一瓶发蜡——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
可以说,上述这句话绝对堪称他们的座右铭。
可如今呢,这俩人剃着板寸,晒成了巧克力,由于训练的缘故,身材都高大了不少,刹那间从以前的花美男画风,一跃而成今日的健美教练海报风。
路知意拎着行李,目瞪口呆走近了些,终于认出了凌书成。
“……凌师兄?”
黑了八个度的凌师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抹了把那一头板寸,上下打量一番路知意,重逢第一句就是:“我操,女大十八变,古人诚不我欺啊!!!”
他冲路知意招招手,“过来。”
路知意上前去,手里的行李被一旁的人接了过去,她还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士,侧头赶紧道谢,哪知道定睛一看,“……韩宏师兄?”
韩宏拎着行李冲她笑,“难为师妹还记得我,师兄真是太感动了。”
“……”
路知意心情十分复杂,又惊又喜。
喜的是初来乍到,却和故人重逢,那藏在心底的忐忑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惊的是眼前这阵仗如此浮夸,这基地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师兄们进去两年,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不待她胡思乱想,凌书成已经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一面冲众人宣布:“咱们第三支队的新队员来了,各位,热烈欢迎一下?”
十来个壮汉一拥而上,把路知意团团围住,兴高采烈伸手介绍自己。
“我叫贾志鹏!”
“我叫罗兵!”
“我是白杨!”
……
壮汉们个个身高一米八以上,铺天盖地压过来,路知意头一次觉得海拔一米七处,含氧量严重不足……
郝帅在一旁扑哧笑出声,“喂,你们别这么吝啬啊,把你们队宠围得这么严严实实的,也不让我们其他队的认识认识?”
三队的壮汉们一听,围得更加紧凑,把团宠挡在其中,就不让他看。
笑话,基地百来号人,就这么一个小师妹。
肥水不流外人田!
自产自销!
基地外热闹得不行,陈声还在政治处办理交接手续,毕竟是他的队里进新人,又是之前基地里从未进过的女性队员,上面也有一些叮嘱。
“……之前宿舍没分过男女,她来了多有不便,我想的是,暂且把她安置在你们队那层,走廊尽头不是还空了两间屋子吗?你让她住最里面那间,离你也近点,就是两隔壁。你平常多看着些,虽说我信得过大家,但毕竟男女有别。”
陈声点头。
“至于女厕所,这个有点难办。”刘建波摸摸鼻子,“已经跟上面申请过了,基地得新建女厕所,训练场得修一个,值班大厅修一个。但是办公楼这些地方,还是不好动工。这事儿也麻烦,谁知道这么多年了,咱们还能进个女队员?”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窗外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
刘建波一顿,“外面怎么了?这不是饭点吗,不吃饭,跑出来瞎高兴什么?”
陈声往窗边走了几步,一眼瞧见大门外的场景,嘴唇紧抿,没吱声。
刘建波也往外看,一看就笑了。
“哟,小姑娘来了,难怪这么热闹。”
陈声沉着张脸,这就要往外走,“主任,那我先出去了。”
刘建波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高兴了,忙说:“小事情,小事情,毕竟是基地头一回进女队员,我都高兴,何况这群家伙?”
陈声:“……嗯。”
刘建波又看他两眼,似笑非笑,“咦,怎么大家都挺高兴的,就你不大高兴的样子?”
陈声:“……没有。”
“这么说,你也是高兴的?”
陈声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咬了咬后槽牙,“高兴,非常高兴。”
刘建波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敢说不认识她?那天看你表情我就知道,恐怕不止认识这么简单吧?”
陈声还是面无表情:“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去吧去吧。”刘建波挥挥手,“这半个月都顶着张臭脸,我才不想看。”
陈声颔首,扭头就走。
关门那一刻,他眯眼,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耳边还残留着刘主任那句话。
哈,他和她何止认识而已,还是曾经有一腿的关系。
不过看现在这情况——他快步往楼道走,奈何经过每一扇窗都能轻而易举看见大门外的热闹场景,众人把她团团围住,居然还举了横幅。
他咬牙切齿在心里怒骂凌书成,幺蛾子真他妈多。
又一扇窗过,别的队都去了?
再一扇窗过,哈,郝帅那厮也去了!
每多过一扇窗,脸色就更阴沉一分。
呵呵,这情形,恐怕是每个人都想跟她有一腿。
于是大门外正热闹着,热闹着热闹着,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都吃饱了撑的,跑来大门口唱戏?”
十来个壮汉猛地回头,顿时收敛不少。
“陈队?”
“队长来了队长来了。”
“嘘,横幅,收起来收起来!”
“往哪收啊尼玛,总不能围腰上说这是红裤衩吧!”
……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大门内,不苟言笑的队长就这么走了出来,众人一散开,路知意就暴露出来。
海拔一米七的空气终于重新清新起来。
她喘着气,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
下一秒,心脏又他妈提了起来。
不远处,她的队长黑着张脸朝她走来,面色不虞,来势汹汹。
路知意:“……”
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 .
又一次刹车失灵,写了六千五。
请叫我容·真他妈努力·光.
今天也是,5个100晋江币红包,100个10晋江币红包。
明天可能会晚上更新,我家老陈从国外回来,我白天去接机,顺便约个会=V=。
大家晚上来刷哈。
昨日名单:伪清新的仙女绮,我是一个苹果果果果果(没看清到底有几个果),小柑橘love,thia,老秋的花园。
☆、第70章 第七十颗心
第七十章
队长冷着张脸,满面肃杀地走出来,大伙都老实了。
凌书成笑眯眯地说:“这不是听说小师妹来了吗?咱们出来给她接个风洗个尘。”
他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挡住了身后的贾志鹏,那家伙手里还拎着揉成一团的横幅,拼命往身后藏,脸上挤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就差写着:我手里啥都没拿。
陈声瞥一眼:“手里拿的什么?”
贾志鹏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说:“……红,红裤衩?”
一群人憋笑憋出内伤来。
陈声扫了一眼那抹挡也挡不住的红,没说话,目光转而落在路知意身上。
路知意规规矩矩站在那,响亮地叫了一声:“队长,第三支队路知意,正式到基地报到!”
海边日头正盛,她琢磨着到的时候是午后,便戴了顶棒球帽。
眼下见到陈声,一把摘下帽子,一头拢在帽中的长卷发顿时倾泻而出,瀑布般披散在肩上。
基地门口几十号人,目不转睛望着这一幕。
陈声仿佛听见众人无声的“哇——”,一刹那间,空气中充斥着“队宠不愧为队宠”、“卧槽这福利为毛就落在了他们队”等诸如此类的脑电波。
因为就连他,也有一阵晃神。
今天的路知意穿得极为简单,纯色圆领白T,下面是灰色棉麻短裤,及膝。
圆领之上,锁骨纤细,轮廓清晰漂亮。
裤腿之下,小腿笔直,仿佛两截白生生的藕节,还又细又长。
戴着棒球帽时,很有一种帅气的美,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而此刻,帽子一摘,长发及腰,虽然蓬松卷曲,但并未燃过色,日光底下乌黑光亮,别有一种女人味。
她仿佛也看开了,他要假装不认识,摆出队长的姿态,那她可不得好好配合他?干脆规规矩矩站在那,摘帽示意,面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都完成了两轮新月,两排小白牙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霎是可爱。
陈声对上她没心没肺的笑容,一顿。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以大尾巴狼不得不收起獠牙,淡淡地看她一眼,点头,“跟我进去。”
路知意又一次响亮地回答道:“是!”
谨遵队长大人吩咐。
她雄赳赳气昂昂跟在陈声身后,挺直了腰板,煞有介事地往里走。
凌书成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无声地比嘴型:“牛逼!”
韩宏拎着行李朝她挥挥手,“你先进去,行李交给我。”
顶着几十个壮汉直勾勾的目光,路知意跟在自家队长身后往里走,边走边冲两遍的人群微笑示意,试图在来基地的第一天打好坚实的群众基础。这样一来,万一哪天被陈队长这小心眼子折磨,也不至于扒皮拆骨,好歹还有人站出来帮她说两句。
当然,这只是她美好的蓝图。
在陈声的淫威之下,真的有人敢替她撑腰吗?
路知意表示怀疑。
下一刻,她正首长般左右微笑示意,先她几步走在前头的人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的回头看她一眼。
“你是来报道的,还是来视察的?”
“……”路知意亦步亦趋跟上去,埋头认真道,“报道的,报道的。”
不敢再乱送秋波了。
热辣辣的日光晒下来,她那一头黑黝黝的头发立马开始发烫,赶紧拢进帽子里,又一次戴上棒球帽。
陈声领先她半步,淡淡地问:“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
“左手边这栋楼,政治处,后勤部。”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平静地叙述着。
路知意慢半拍地意识到,他在替她介绍基地,敢忙记在心里:“我知道了。”
“右边这栋,财务部,医务室。医务室只负责简单的应急处理,如果遇到情况严重的伤员,务必送去市医院进行救治。”
“明白。”
“这一栋,食堂,共两层楼。一楼普通餐厅,二楼清真食堂。”
“好的。”
“前面是训练场地,分室内和室外。除恶劣天气以外,每天早上七点在室外训练场集合,朝七晚五,进行体能训练,随时待命。”
“是。”
他介绍得一板一眼,公事公办。她也就答得谨慎简短,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穿过训练场往宿舍群走。
路知意环顾四周,能在中飞院看见的训练设施,这里都有,甚至还有好些没见过的大型设施。
她愣愣地问:“那些是什么?”
陈声扫了一眼,“除飞行员专用设施之外,基地还有航海训练设备、陆地训练设备。”
路知意点头,“所以基地的日常相当于坐班制,哪怕没有任务,也要一直进行训练,朝七晚五,没有休息的时候?”
陈声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两声,不冷不热地问:“怎么,怕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语气平平地说了下去:“怕就放弃,现在还来得及,拿着你的档案和手续,开开心心回蓉城去。那里日照少,用不着戴帽子,爱长发飘飘就长发飘飘,爱露胸露腿也没人管你。”
路知意一顿,低头看看自己。
T恤的圆领小到堪堪露出锁骨,别处包的严严实实,连短袖的袖口都快到手肘了。短裤及膝,大腿一丁点都没露出来。
要不是因为路程慢慢、滨城炎热,她也不会穿这么随意。
三十五六的气温,他还要她怎样?
要知道,这种温度,这种太阳,她巴不得裸//奔。
这人说话还是那么刻薄。
路知意有几分好笑,不动声色地说:“队长你放心,我会尽量克制住自己。”
这次换陈声一顿,“克制什么?”
“克制住我想要露出好身材跟大家分享美的冲动。”
“……”
陈声讥讽了一句:“好在哪里?”
路知意天真地看着他:“不好吗?包得严严实实的,队长都看出我有胸有腿了。”
“……”
陈声看她片刻,冷笑一声,“很好,几年不见,本事没什么长进,口齿倒是见长。”
话音刚落,大长腿加快速度,抛下她就往宿舍大步流星地走去。
路知意亦步亦趋跟上去,光看他那后脑勺也看得出,他的怒气值正勇攀高峰。
可他越气,她反倒越想笑。久别重逢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少,沉稳了,寡言了,尖锐了,冷淡了。
可这一刻,当他说话刺她,被反将一军后愤怒而去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你看,不管一个人怎么改变,骨子里依然藏着同样的灵魂。
陈声依然是那个陈声。
不管他是今日的陈队长,还是当初的陈师兄,他的小心眼子坏脾气、刀子嘴和豆腐心,都未曾改变过。
陈声把她领到3号宿舍楼,带她踏进电梯。
“日常出行走楼梯,今天是你初来乍到,为了熟悉地形,坐一次电梯。”他冷冰冰地说。
路知意点头,跟他一起走了进去。
陈声按下三楼的按钮。
“基地没有进过女队员,你是第一个。财务和后勤部有女性职工,但不住在基地里,每天去大楼里上班。所以基地目前只有那栋办公楼有女厕所,训练场没有,其他大楼包括值班大厅都没有。女生宿舍更没有。”
路知意一愣。
“那现在这栋是——”
“男生宿舍。”
“……所以我也住男生宿舍?”
陈声淡淡地睨她一眼,“这不挺好的吗?日常训练有我看着,你不方便压抑自己的天性,自由活动时间可不就正好释放一下?有胸露胸,有腿露腿,想裸//奔也没人拦着。”
“……”
“毕竟你有——”陈声嗤笑一声,“露出好身材跟大家分享美的冲动?”
“……”
路知意深呼吸,默念三遍:我不生气。
念着念着,又想笑。
陈声面无表情盯着合上的电梯门,充沛的灯光下,电梯像是新的一样,四壁都是镜面,纤尘不染,将人照得无处遁形。
电梯之所以新,当然跟队员们不走电梯这个原因分不开。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
路知意站在陈声身侧,很明显感觉到身侧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焰。她朝面前的镜面看去,先是看见两人的脚。
她穿一双白色跑鞋,他的则是灰色跑鞋。
就这么一眼看去,她的这双像是小孩子的脚,袖珍迷你。
再往上,他穿黑色运动长裤,她则是灰色棉麻短裤。
喝,他那腿是真长!叫她这大长腿都自惭形秽了。
目光继续上移,他的白色制服因汗湿的缘故,贴在了腰腹上,棉质衬衣的材质一旦打湿就成了透明的……
路知意暗暗心惊。
基地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当初那整整齐齐的六块菜地,如今简直成了轮廓分明、难以忽视的山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格外扎眼。
不知不觉,目光已攀升至胸部。
她忽然一阵迟疑。
不知道是进了中飞院训练强度增大还是怎么的,这几年来,她仿佛迎来了第二次发育,胸前花苞似的长开了。
和苏洋一起去澡堂,脱下衣服往隔间里走时,苏洋总爱点评一番,“啧啧啧,到底是什么样神奇的力量,硬生生把你这男孩子一般扁平的胸肌变成了现在这汉堡王?”
大四那年,李睿依然常来学校跟故友们约饭,也在见到路知意时情不自禁感叹一句:“路知意你膨胀了!”
……
路知意只能对自己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然而此刻,当她看见陈声比往日紧实精壮不少的身材,忽然间一阵无语。
四年前,他在食堂对她说:“你放心,像我这种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对胸肌还没我发达的异性不感兴趣。”
四年后,她自以为“胸肌”发达不少了,却没想到他的也在长!
所以现在她很可能依然是胸肌没他发达的异性……
路知意陷入沉思,盯着他的胸肌发呆,面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苦恼,一会儿欣喜。
直到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她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抬眼就在镜子里对上陈声的目光。
只见他安安静静看着她,语气平平地问了句:“好看吗?”
“……”
“从脚到胸都审视了一遍,我是不是该问一句,你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
路知意觉得来基地后,大概她每天的主旋律就是高呼一声救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
趁着在机场等老陈写完了这章。
全程我哈哈哈,满脸痴汉笑,可能周围的人都觉得我脑子进水了……
虽然章节不肥,但满满对手戏。
目前这个状态特别有意思,我写得也很开心=V=,大家也别急,让他俩慢慢斗。斗得你死我活on the bed,就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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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名单:生而有翼,十月朔月,NAN,流萤,宇宙无敌小甜甜。
哈哈哈哈你们快出水啊,这章够不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