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里像纹了名字,一听便知是谁来了。但她不敢回头。
合上门,沉闷的声音继续一声一声地靠近。
顾寅言高大的身躯遮去了窗外倾斜的柔光,立在她眼前。
他微屈膝盖,一条腿跪下,半蹲在她面前。
不久前他在公司接到了江姨的电话,说梁亦芝来家里找他,要和他一起吃晚饭。
不合时宜的到访,冥冥之中,让他心底生出某种预感。
顾寅言说:“有什么想问的,就现在问我吧。”
梁亦芝语速很慢,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你那个所谓的前女友,是我吗。”
顾寅言直视她的脸,并没否认:“是。”
他嗓音定定,无比柔和。
他垂下眼睫:“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
说出口的那一刻,圈着他心脏的那卷绳结终于松懈了。他庆幸他喜欢的女孩是这样的聪明,直接公布结论,让他能够省去大段的说明,坦诚地直面自己的阴暗。
那大概是五年前。
当时顾寅言在纽约念大学。他们几个人四散在好几地,平时常常电话联系,分享自己的生活。
因为太过想她,又不敢频繁地主动联系,他学会了像这样把电话录音下来,极度稀少地在一个人的深夜播放。
某天蒋徊飞来纽约找他,来了他家,看见了某些貌似带着女性色彩的物件,便将梁亦芝送的礼物误当成是他有了新的接触对象。
蒋徊胡侃他的时候,他也生出了某些不寻常的怪异想法。
反正没人会知道,为何不承认,在没有任何人所知的世界里,把她当作他的人。
于是他顺水推舟,“承认”了那是“女朋友”送给他的东西,又扯了个假谎,说女朋友正在欧洲游学,没空来见他们。
在顾寅言一个人的世界里,梁亦芝成了那个假想对象。
提起“女朋友”时,他冷冽的神情会有几分松动,唇边会少见的带着笑。展示收到的礼物时,他会和那些不认识她的人说,这是“女朋友”送给我的。
这样的假想很虚无,却也能满足他渺小的愿望。
梁亦芝眼角有晶莹闪烁。
她接着问:“那你又为什么要收集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们的电话录音?”
“不对。不是收集,”顾寅言嗓音淡淡,“是把它们全都藏起来。”
“把它们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才能确保我不会想起你,不会肖想一些没有可能的事情。”
“强迫自己不要打开、不要触碰、不要失控。”
“不听、不想、不看。还有试着……”他唇顿了顿,“不爱你。”
顾寅言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全都被她识破了。他自私、卑劣而晦暗的内心,羞于启齿的行径,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全部都吐露给了她。
她势必会更加恐惧、更加抵触他。他气急上头时的一句“宁可做不成朋友”,如今大概真的要灵验了。
顾寅言认命般低下了点头。
可那刻,耳边响起了她的声音。
“不可以。”
他抬头,神情错愕。
“什么?”
梁亦芝的眼里仿佛有雾升起,一字一顿:“你刚刚说要试着,不喜欢我。我说——”
“不可以。”
殷红的唇瓣上下轻轻地触碰。顾寅言难得的,露出了滞后的表情。
梁亦芝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听见那些录音的那一刻,她惊讶自己的心理竟然和上次不一样。虽然激动,但并不想退缩,也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
她只是后悔为什么她那么迟钝,明明他事事都冲在自己面前,她却习惯性地躲在他的身后,贪婪地把他视为自己永远的避风港,还要要求他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
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要让他伤心那么久。
梁亦芝单手撑着沙发,向前倾了点身子,捧住他的脸。
她低头吻了他。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在提醒着她,现在的一切不是梦,全都是真实的。
吻是真实的,眼前的顾寅言是真实的,他的情感是真实的,她胸腔内猛烈跳动着的的心……也是真实的。
她的唇轻轻碰了他一下,旋即放开。
然而顾寅言忽的站起了身。
原本的局面登时反转,变成了他在上,她在下。
梁亦芝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弯下了腰,后脑勺被扣住,她被动地扬起脸。
唇舌交换,梁亦芝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脚下像飘着云,又好像踩着冰,找不到重心。
眼皮悄悄地睁开一丝缝,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俊美的面庞,身后远处,窗外斜阳已经落下,天边渲染成大片的粉色。
梁亦芝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芭蕾舞剧,经典的《胡桃夹子》。
第二幕时,芭蕾演员们在粉色布景的冰雪王国下,踮着脚尖,踩着轻盈的碎步,一齐跳着那首洋溢着幸福和梦幻的《花之圆舞曲》。
曾经她以为美好的感情只是童话,剧幕落下,一切回归现实。可她没想到,有人就这么痴痴地守护在她身边,一直努力用最微小的声音告诉她:
真心不假——
作者有话说:给小情侣撒个花儿[撒花][撒花][撒花]
贝贝们 快完结啦 追读很辛苦 感谢大家[求你了]
第66章 月色 比如跟她谈恋爱这事,他就挺生疏……
腰酸、脖子疼, 快要折断了。
一种即将窒息的感觉。
梁亦芝维持着仰颈的姿势,揪着顾寅言的衣领,就快支撑不住。
大脑缺氧, 梁亦芝觉得自己几乎把身体里的全部氧气都渡给了他。隔了很久,顾寅言才松了手,表情还带着点不知餍足的意味。
梁亦芝轻轻地喘着粗气。睁开眼时, 目光不小心落在他唇上, 那里还泛着点湿濡的光。
她被那晶莹吓了一跳,立马扭过头, 装作活动肩颈。
刚刚的姿势不仅是对她,对顾寅言来说也挺费劲。他站直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发, 浅浅地勾了下唇:
“跟块铁板一样。不是替你托着么,怎么这么僵硬。”
梁亦芝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小声:“这个姿势很累的好吗……”
“那帮你按按?”
“不要。”她一口回绝。
冬天的白昼时间很短, 夕阳早就从高楼背后的云层中跌落。室内光线渐渐暗下来, 正泛着一种暧昧的蓝调。
这截然而止的气氛太过尴尬, 梁亦芝于是找话说:“……天黑了,你去把灯打开。”
“等会儿开。”顾寅言没应她,在她身边坐下, “再坐一会儿。”
身下的沙发柔软地凹陷进去, 梁亦芝低头瞄了眼, 顾寅言的腿和她隔开了大概三五公分的距离。
好像比以前近了那么一丢丢。
他向后靠, 手肘搭在沙发背上抵着头, 人微微朝她的方向侧了点。
梁亦芝正襟危坐着。方才如潮水般激情上涨的勇气褪去,回归现实,她有些坐立难安了。
视野中, 只能看见一旁顾寅言无处安放的长腿。背后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羽毛,从她脖子往下沿着脊柱,一路扫到尾椎骨上方,她知道那是来自顾寅言的视线。
梁亦芝招架不住,开口说:“那个,你能不能别看我?”
顾寅言掀起眼皮,轻笑道:“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人类有一种技能,叫做直觉。”
他“嗯”一声:“那发动你的直觉猜猜,我现在想说什么?”
“不想猜,我又不会读心术。”
其实不是不想猜,而是她根本不想让他说出口。
往常熟悉的距离让人感到陌生,过去习以为常的和他在一起时的相处之道,如今全都不管用了。
她无法想象恋人口中让人沸腾的情话,如果从顾寅言的嘴里,对着她说出来,会是怎样一种局面,大概会肉麻得把她蜕掉一层皮。
非要找一个形容词,那就是奇怪。
太奇怪了。
但是要说很抗拒吗?
好像……也没有。
只是需要一个适应的时间罢了。
她看向远处,看到书架上那个黑色的烛台。
梁亦芝问:“我送你的东西,不是全都收起来了吗?为什么又拿出来了?”
顾寅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之前是收着,现在没必要了。”
梁亦芝似乎没理解,转过脸来看他。谁知一扭头,顾寅言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来。
黑暗给他的脸加了一层滤镜,恰到好处的光线像电影里的定格。幽幽的暗光映照在他立体浓烈的五官上,她头一回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异性的性感。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什么也不用说,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生出一种凭白无故、又无处消解的冲动。
然而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亦芝。”
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只有极少时候才会只叫两个单字。
梁亦芝心跳逐渐提速,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张口。
书房的门被笃笃叩响,外面传来江姨的声音:“顾总,梁小姐,你们在里面吗?菜都做好了,可以准备吃晚餐了。”
梁亦芝腾地一下站起。
“饭好了。终于可以吃饭了,我们快出去吧。”
她好似对这一刻期待了很久,三步并作两步,开门箭步冲了出去。
梁亦芝本以为,这是一个场景切换、缓解气氛的好时机。
可她忘了,吃饭的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和顾寅言面对面坐着,彼此都没开口,筷子和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伶仃响起。
梁亦芝拿着汤匙,顿时觉得自己突变成了教养极其良好的淑女,连喝汤都只敢小口啜饮,汤匙不敢触到碗底,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会把气氛衬得更加冷清。
她囫囵吃完,站起来对顾寅言说:“吃完了,时间不早,我觉得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顾寅言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我送你。”
他穿上外衣,带她来到大门外。梁亦芝在门口没看见他的车,才反应过来他们应该去地库才对,怎么跟着他来到了门口。
顾寅言淡声邀请:“去散个步吧。”
这里的别墅区很安静,也许是因为房子大,人口又没那么密集。
圆月高挂在天边,她跟在顾寅言身边,亦步亦趋。
顾寅言问:“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来我家?”
梁亦芝这才想起,包里的那个小布袋。
她翻开包包找出来:“这个,要带给你的,我妈给你求的玉佩和平安符,你随身带着。”
他接过:“替我谢谢阿姨。”
“还有,”梁亦芝转述爸妈的话,“不是马上过年了吗?你爸妈要是不回家,就来我家过年吧。”
顾寅言攥着手里的小布袋,随意地问了句:“以什么身份?”
梁亦芝顿时语噎。
她立刻辩白道:“是我爸妈叫你去,不是我要叫你去的。只是他们邀请你来我们家过年,就和以前一样,普普通通的那种……”
不知何时,他早已和她走在了并排。
顾寅言牵住她的手,把她前倾的身子转回来,停下脚步。
“那你呢。”他问。“你不想我去?”
一个极其狡猾的反问句。
梁亦芝看着他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低声道:“当然……想。”
她怎么会不想他去呢?
她一直就心疼他不受父母的重视,又怎么忍心让他孤身一人过一个冷冰冰的新年。
顾寅言说:“抬头。”
梁亦芝抬起脸,面前是一张帅到清晰的脸。
他坦诚道:“别躲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还不适应,我也是一样。”
他的恋爱经验,比起梁亦芝要浅薄得多得多。
他对梁亦芝的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她的性格特点,熟悉她的生活和喜好,却独独对她的恋爱习惯非常陌生。
那是他从未涉足,却有其他人比他捷足先登的一面。
嫉妒让人心变得狭隘。
梁亦芝不知道顾寅言在想什么,只感觉到他欲言又止。
“是有点尴尬。”于是她体贴地先开口。“反正,我们一步步慢慢来嘛。”
顾寅言笑了笑:“你想先从哪一步开始?”
“反正也接过吻了,下一步是?”
梁亦芝彻底羞红了脸:“你故意的吧!”
她抬脚就要朝他小腿踢过去,腰间猛然被人揽住。她如同一根柔韧的藤蔓,荡进了他怀里。
冷风长啸着,穿过她耳边,却也像是妒忌情人而生出的哀鸣。
梁亦芝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口鼻掩在他坚实的宽肩里,她茫然地眨眼,只闻到了从前没有留意的香气,一种让人情愿全然交付的安心。
那是从前的恋爱经验从未有过的。
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她轻轻抬手,围住了他的腰。
情意相通,冷风也温柔-
顾寅言把她送回家,梁亦芝早早洗漱了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就跟在床上摊煎饼似的翻来覆去。
她拿起手机。看着漆黑的屏幕。
他睡了吗?
为什么不给她发消息?
恋爱中的人不是应该互道晚安吗?
这时,屏幕忽地亮起,梁亦芝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她解开锁屏。
顾寅言:【睡了?】
她回复:【没有,有点睡不着】
【太兴奋了?】
兴奋个……鬼啊!!!
她啪得将手机拍在枕头边。晾了他足足两分钟,末了,又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梁亦芝手指停顿,想等等看他发的什么,又想到,自己这么停留在输入框里,他那头大概也能看到提示。
她赶紧退出去,消息又进来了。
顾寅言:【我说的是我。】
这人……
算他机灵。
梁亦芝抿着唇,没有理由地控制着嘴角笑意浮现的弧度。
她提议:【那要不……打个电话?】
得到回复后,手机立刻震动了起来。
一个人在家,梁亦芝先清了清有一阵没打开过的嗓子,才接通:“喂?”
“你躺下了?”顾寅言问。
“是,”梁亦芝翻了个身,卷了卷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听见。“有时候我真的感觉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
顾寅言想了想:“也不全是。”
比如跟她谈恋爱这事,他就挺生疏。
但顾寅言没把这句说出口。
梁亦芝听他那里动静不小,问道:“都要十二点了,你在忙什么?”
“工作有点急事,一会儿得开个会。”
“那是不是不能打太久?”
“不是。用别的软件,手机放一边就行。”顾寅言补了句,“你要睡了?要先挂么?”
梁亦芝无所谓:“没事啊,那你把电话放旁边,我听着就行,现在也不是很困。”
顾寅言面前摆着电脑,会议开始前,他把手机放到距离稍远些的桌上。
顾寅言:“等我十五分钟。”
“好。”
梁亦芝侧躺着,她跑去拿了幅耳机,重新躺下。戴上耳机,原本细索的声音清晰了很多。她听着那头的顾寅言讲着一些她不熟悉的数据分析,又敏感地觉察到,他这会儿的声音和刚刚在手机边对她说话的声音有点略微的不同。
只是这一点点微小的差别,又让她莫名其妙地雀跃起来。
顾寅言守时,说好十五分钟,就必定会在十五分钟内结束一切。
他合上电脑,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梁亦芝?”
耳边只余下绵软的呼吸声。他一声险些唤醒她,梁亦芝在睡梦中呓语了句:“嗯……”
“睡着了?”
“嗯。”
有气无力的,还在回应着。
顾寅言站在阳台边,室外月明星稀,他把手机举在耳朵旁一直没放下。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就和月色一样平静。
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曾对她说过好多些话,今天倒是反常的一语不发。
顾寅言想,还有好多话,留着以后慢慢对她讲吧。
第67章 挑衅 别太关心别人的女朋友
第二天早晨, 梁亦芝早上醒来的时候,塞了一夜的蓝牙耳机已经不知影踪。她翻开枕头被子,找了半天才找到。
打开手机, 聊天记录显示通话结束在凌晨四点三十分。
通话中断的提示下方,还跟着顾寅言的一句:【晚安。】
梁亦芝微愕。他竟然到凌晨四点都没睡?还一直听着电话?
她跟顾寅言说了声自己起床了,就去洗漱。谁知回来一看手机, 顾寅言又是秒回:
【我在路上, 给你带了早餐】
梁亦芝瞥了眼手机顶部的时间,不过七点多。
熬了个大夜还能起早。
这男人的精力真可怕。
顾寅言一会儿要来接她上班, 梁亦芝思索着,他过来的路程不过十几分钟,这时间完全不够她准备的。
她先换了身衣服, 觉得头发太乱太毛躁。又匆匆忙忙抹了精油再拉直,还打算给自己上个淡妆。
梁亦芝在梳妆台前坐着,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又有点迟疑了。
之前顾寅言来找她, 她什么时候这么大费周章地打理过自己, 真的要弄得那么刻意吗…?
就这么犹豫了一小会儿,时间顷刻间溜走。她刚给脸上打了个底,电话响了。
梁亦芝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 开了免提, 对着镜子:“喂, 你到了吗?五分钟五分钟。”
顾寅言大概听出来她在忙活, 问:“你在化妆?”
“……不行吗?”
虽然说她并没有化妆羞耻, 平时化妆的场合也很多。但被戳穿的那一刻,梁亦芝多少有点害臊。
她原以为顾寅言可能会说:不用化,素颜也很好看之类的话, 毕竟她之前的前男友们都是这么回复的。
顾寅言和她意料中的反应不一样,只是说了句:“那你慢慢来。”
梁亦芝不好意思让他在车上干等,顾寅言到的早,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阵,梁亦芝看了看镜子里的脸,其实也差不多了。
她说:“要不你上来等?”
她给顾寅言开了门,见他手里提着个白色的保温盒。
“哇!是早饭!”梁亦芝接过捧着,她把鼻子凑上去嗅,“好香啊。”
顾寅言:“闻出来里面是什么了没?”
“我想想……”梁亦芝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手指放在盖子上敲了敲,她闻着有股面包的香气。
“是三明治?江姨应该很拿手吧,之前你给我带的都很好吃。”
顾寅言看了一眼她的脸,眼神里的意味让梁亦芝有些看不透。
他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梁亦芝开了盖子,竟然是圆圆的松饼。表面光滑平整,上面撒着糖霜,顶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黄油。
叠着的松饼旁边是一些配菜,鸡蛋培根,还有小番茄和蓝莓。搭配在一块,色彩着实诱人食欲。
“好漂亮的松饼。”梁亦芝惊叹,“今天的早饭这么精致?”
顾寅言走近她身边,手搭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盯着人看:
“因为这是我做的。”
梁亦芝尴尬地转了转眼睛。
刚刚说江姨的那话要是没说就好了。她没想到顾寅言会亲手给她做早饭,想当然地就觉得是江姨做的。
事已至此,梁亦芝立刻找补,笑容甜嘴也甜:“我就说嘛,不然怎么会有这么精致这么丰盛的早餐呢?”
她捧起保温盒夸赞:“看这个松饼,这么光滑圆润,把江姨那些普普通通的三明治都秒杀了好吗?”
顾寅言:“之前那些三明治,其实也是我做的。”
“……”
他存心整她的吧。
梁亦芝干笑两声,拿保温盒挡住了自己的脸,默默转过身。
她说着:“谁让你之前总跟我说是江姨带的早饭。而且你不是熬夜了吗?还起那么早做饭,不累吗?”
顾寅言:“不累。有点亢奋,睡不着。”
梁亦芝的脸瞬间成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顾寅言见她背对着他,又道:“你不是化妆了,转过来让我看看。”
梁亦芝半扭过一点角度,但仍低着头:“又不是没见过。”
顾寅言的视线在她脸上游走。
即便化了妆,但因为底妆很薄,还是能看出皮肤细腻柔软。让他想到了冬天的雪,洁白无瑕,又晶莹剔透的。
眼睫低垂,刷过的睫毛卷卷翘翘,像扑腾的小翅膀在朝他招手。
再往下——
他没多克制,弯下身子,吻住了那个视线不宜过多停留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吻落下,嘴唇碰上来的力道让梁亦芝后退了半分,险些没站稳。
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吻。
顾寅言放开,目光还落在她脸上。
梁亦芝被他看得发毛:“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多看两眼,我想记住。”他细细端详着那张脸,特地为他打扮过的样子,要用眼睛刻下那副模样。
他当然看过很多次她化妆的样子,但那些意义跟今天都不一样。
因为今天是为了他,只为了他。
只是特地为他做了这么点改变,就足以令他超乎寻常的满足。
顾寅言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梁亦芝不懂这个拥抱背后的意味,只是跟着,伸出手回抱了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两天后,乐团有一场音乐会。
这还是他们俩在一起以后的第一场音乐会。
顾寅言原本没时间,但梁亦芝提了一嘴后,他让秘书小唐重新排了日程。
当天晚上,他来到音乐厅。
顾寅言看了眼自己的座位号,他的座位在观众席中间几排,偏右侧的位置。对于交响乐来说,这里的位置听感是最佳的,视野也开阔,能看清舞台上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
然而走到跟前才发现,和他邻座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贺新图大概也没预料到会和顾寅言看同一场演出,还恰好坐在一块。
缘分还是太调皮了。
贺新图:“……好巧。你也是亦芝请来的?”
那句“亦芝请来的”,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寅言冷笑一声,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距离开场还有几分钟,他的手机一震,是梁亦芝:
【到了?】
手机在手里捏着,顾寅言思忖过后,还是没问,只回复了句到了。
观众们有序入席,可能是太无聊,贺新图没话找话地和他攀谈起来:“好久没见了顾总。”
“是挺久。”顾寅言平淡地回了句。
“好像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我的酒吧。”
这跟顾寅言的回忆有点出入。他们上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佟镇。至于酒吧,他的回忆里只有五个人围在桌边算塔罗的场面。
贺新图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温声道:“不是塔罗牌那一次。”
顾寅言看他一眼。
贺新图耸耸肩:“真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们了。”
“是么?”顾寅言反应平常,“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把她带上了车。而她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贺新图眼露锋芒。
“我们本来玩得好好的,你把人中途强行带走,是不是不太尊重她的意见?”
对于梁亦芝被从自己的地盘带走这件事,贺新图之前面上不显,也只是顾及梁亦芝才没提,实则心里非常不爽。
难得有机会和顾寅言单独对话,他无法克制住那股挑衅的心思,隐隐想掀起争端。
顾寅言却问:“那你呢?”
莫名的一句反问,贺新图敛笑,收起了原先满脸的玩味,觉得有必要和他强调一下:
“那天晚上,是她主动来找的我。”
“你也说了,只是那天。”顾寅言的态度不遑多让,“那最近呢,她还来找过你么?”
贺新图没说话。梁亦芝最近确实和他的联系减淡了很多,甚至连他上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他猜到了或许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态度有所转变。
贺新图笑笑摊手:“我不介意。”
“当然。”顾寅言点点头,意外地没有回驳。
“你不在意她,所以她自然也不在意你。”
被他呛了一句,贺新图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发觉自己似乎被顾寅言绕进去了,明明原本是他先撩起的对话,却一直被对方制衡。
他不甘示弱,嘲讽道:“那又如何?你的在意,不是也目的不纯?既然在意她,还能看着她和别人暧昧、拥抱、牵手?你知道她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不太开心么,那是因谁而起,你很清楚。”
他言语犀利:“虽然是朋友,我看你只是用这段关系在绑架她而已。”
顾寅言洒脱地承认:“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绑架了她。”
“但我付出了这个。”顾寅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把话题丢还给他,“你呢,你又付出了什么?”
他知道贺新图给梁亦芝的提议,也能够理解那其中的某一部分原因。
但他无法完全认同。
贺新图主张只想享乐,却不想被任何一段关系所束缚,在他看来也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说辞。
顾寅言:“贺老板,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追求所谓的感觉,只要有感觉,什么都可以抛到脑后。”
贺新图看着他的脸,对这个男人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浮现上来。
他和梁亦芝身上,都有一股相似的气质。
贺新图随意地点了点头:“或许你不同意,但我相信,这世界上是有人跟我持相同看法的。你不必把我当成敌人一样戒备。”
说到这,演出的预备铃声响起,剧院开始播报提醒。灯光簌簌暗下,席间观众的交谈声也随之平息。
身着整齐划一色彩的乐团成员登台,到自己的声部位置就座。
演出即将开始。
顾寅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目标点,眼睛放在梁亦芝的身上。
看她坐下,他才迟迟回应贺新图方才的话:“我不太懂你对她执着的原因是什么,所以我也从没把你当成过假想敌之类的。只是想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看一眼舞台上的人:
“别太关心别人的女朋友。”
第68章 反例 他是唯一的反例。
音乐会结束, 梁亦芝扛着琴,哼着小曲收拾东西。
从旁边跟来的吴悠挤弄了她一下。
“亦芝,今天心情这么好?”
听见这句话, 梁亦芝有几份惘然。她回忆了一番这些天来的过往,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扬着笑脸回答:“对啊,不是快过年了嘛。”
临近年关, 乐团还有最后几场演出, 也即将迎来今年最后一个假期。加上这几次演出筹备的曲目都是偏向情绪激昂、让人心潮澎湃的红色歌曲,不免让人心士气跟着高涨起来。
“过年有这么开心?还有十几天呢。”吴悠一双眼睛细细打量她神色, “感觉我好久没看见你这么开心的样子了。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梁亦芝支支吾吾,还是对朋友坦白了:“交了个男朋友,算不算喜事?”
“我的天呐!!这算头等大喜啊!!!”吴悠尖叫道。
梁亦芝双手合十求饶:“您小点声!”
“是顾寅言?”
她点点头。
吴悠:“我就说吧, 前段时间每次演出或者排练结束,你都一副在躲着谁、赶着要逃命的样子。这两天直接换了个人。”
“有那么夸张吗?”
之前她总想躲着顾寅言, 是因为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而顾寅言每一次出现, 都仿佛在叫她面对现实。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现实摇身一变,成了在向她招手的幸福大使,怎能不令人感到激动呢?
梁亦芝在心里暗自打算着, 今天结束她想带顾寅言去吃一家日料, 是她上次尝到发现味道很不错的, 一定要带他一起试试。
她收拾好东西, 和吴悠有说有笑地走出休息室。
顾寅言如约出现在长廊上。
梁亦芝露出笑容, 加紧了脚步,正想跑上前去。她才注意到顾寅言身边有个人影,竟然是——贺新图?!
她顿时像被五雷轰顶。
梁亦芝拉住吴悠, 灵巧转身:“吴悠,你先走,我想起来有点东西没拿,我回去一趟——”
“梁亦芝。”
还是那样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叫停。
吴悠看看梁亦芝,又看看顾寅言和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没太明白是什么情况。
梁亦芝先跟吴悠道了别,才无可奈何地走到顾寅言跟前,又跟贺新图打了声招呼:“贺老板,你怎么也在?”
贺新图看了眼身边的人:“我也来看演出,不小心跟顾总碰上了。”
梁亦芝悄悄瞄了眼顾寅言,想窥探他的表情。
贺新图对顾寅言道:“顾总,我有几句话想和亦芝说。不知道方不方便,跟你借一下人?”
梁亦芝对贺新图提问的方式觉得奇怪,想来她刚刚不在,这两个人大概已经交流过,也知晓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顾寅言皱着眉:“她不是我的物品,你要跟她说话,难道不应该亲自问她可不可以?”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总感觉顾寅言的语气中,能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
梁亦芝悄悄伸手,扯了扯顾寅言的袖子,想跟他对个眼神,征求他的态度。
可顾寅言并不看她。
贺新图转向梁亦芝:“借一步说话?”
梁亦芝道:“贺老板,不好意思,你看我现在身上还背着琴,要不你等一下,我先去车上把琴放好。”
“当然没问题。”
梁亦芝和顾寅言先行离开,两人去了停车处。路上,顾寅言漠着脸,一语不发。
梁亦芝有点怵他现在这幅样子。
她刚刚没说答应,也没一口拒绝,就是想先把面前这个男人给哄好。
顾寅言走在前,替她把琴在后座放好后才上车。
梁亦芝跟着坐进去。
她关了门,刚转过身,想和顾寅言解释,一股气息猛地倾身而来,覆在她唇上。
“唔——”
腰被他掐住,空间逼仄,她动不了,只能被迫承受。
唇贴在一起,反复地碾转、舔舐,舌尖经过她饱满的下唇,又跟她的勾在一起。
梁亦芝知道,他正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因此也微微张开了点唇,求和一般任由他摆布。
刚刚从外部带进来的冷意被渐渐侵蚀,车里还没开空调,她的体温却先一步变得滚烫。
良久,顾寅言放开她,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地吐着气。
视线下方是刚刚被他吻过的唇瓣,颜色呈现气血充足的红润。
顾寅言盯着那里,看够了才说:“你招来的,你去处理。”
梁亦芝喘着气解释:“我就去一下……跟他说清楚。”
他抬手,拇指抚过下唇,替她轻拭了下嘴角的唾液,凉凉道:“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从看见贺新图的那一刻,他就非常不爽。今晚原本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仪式和空间,完完全全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破坏了。
还要在他面前时不时跳脚。
“这都怪你。”他说。
心头憋着股火,但不能对她放。顾寅言说着怪她,心里却只能怪自己行动太晚,错失了太多。
梁亦芝抓着顾寅言的手放下,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车上等我。我就去十分钟,很快结束。”
“去吧。”顾寅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警告,“没断干净之前,别回来见我。”
梁亦芝做了个领命的手势。
她重新回到剧院外。外面太冷,她便带贺新图去了门口的咖啡厅。
灯光温馨而敞亮,贺新图看着眼前的人笑了下:“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再见到,你们已经在一块儿了。时机这东西,确实挺重要的,对吧。”
梁亦芝跟对方道歉:“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心意。”
和顾寅言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她的心就完全被他占据,忘记去思考别人和其他事情。
“别说的好像你渣了我一样。”贺新图被她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咱们也没做什么,而且感情的事本来就说不准。”
贺新图并不介意,只是想求证:“至少当时,你是循心而行的吧。”
梁亦芝回想起之前的经历。
她确实是对贺新图有好感的,和他做的一切,也确实是遵循着心里的想法在行动。但那种情感还未升级到一定程度,比起循心而行,用心血来潮来形容,会更合适一些。
梁亦芝说:“总之我很抱歉,希望没有让你太伤心。”
贺新图表示无所谓:“那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吧?朋友多一点,未来不吃亏。”
这个回答通常不容拒绝,梁亦芝却重复了一遍:“抱歉。”
她解释:“可能你不太了解我,会觉得我很较真。但我认为暧昧过的人如果没成,就没法再做朋友了,这样对你也不尊重。”
她不是那种喜欢把所有关系混为一谈的人,给对方一种如果没在一起,还能做朋友的虚假的希望。既然有跨过界限的时候,就很难再回到最初。
就像决定和顾寅言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要放弃这个朋友,接受未来有可能会失去他的事实。
人与人就是这样,不能尽善尽美,但求问心无愧。
贺新图见她立场如此明确,也是明白地点了点头。
“但我还是想问,”他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能接受和他在一起?”
梁亦芝想了想,没有否认:
“他是,唯一的反例。”
只有顾寅言一个人能坚持如此,十年如一日,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对她好。也只有他,能让她为了他颠覆自己的底线,成为她人生信条里,唯一的越轨。
*
家里没开灯。
梁亦芝被顾寅言推在了墙上。
他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冬天的衣物布料很厚重,可是她还是能从那之下感受到他的体温。
梁亦芝一时腿软,没站稳,扶了一把他的身体。手心下坚硬的块状物,正强烈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半路杀出个贺新图,原本的日料没吃成。顾寅言本来只是说送她回家,是她自己多嘴问了句,要不要上来喝杯热茶。
进来之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变得不对劲,等反应过来,已经成了现在这样。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细节,那种湿濡黏腻的触感更甚,她没忍住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传来一声闷哼。
梁亦芝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伸手想摸黑把一旁的吊灯开关给打开。
她摸了半天没摸到,手臂被顾寅言攫住,他将她手放回去,与她十指相扣。贴在一块的嘴唇微微分开,温柔又意带威胁地提醒:“专心点。”
梁亦芝好不无奈,含糊不清地央求:“我们……能不能慢慢来,这个进度……唔……太快了……”
“快在哪?”他放开嘴唇,改掐了一把她的腰。
梁亦芝被痒了一下,笑出声:“停停停——吵架不许挠痒,这算作弊。”
顾寅言故意使坏,又挠了她几下,等她彻底平复,才静静地问:“梁亦芝,你真的喜欢过他么?”
“谁?”
“别装傻。”
梁亦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是逃避,而是觉得可能会引起一些没必要的麻烦。但既然他问了,总不能选择视而不见。
她坦言:“只是好感。”
顾寅言又问:“那你对我动过心么?”
她被他问住了。
只不过思考了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她还沉浸在思绪中,又忽然被他搂住,双臂在两侧箍得紧紧的。
“算了,我这样很讨厌吧。”埋在她肩颈处的声音闷闷的,他使劲地闻了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像是在确认怀里她的存在是真实的。
“只要现在有就够了。”
梁亦芝被他的反应弄得简直哭笑不得。
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太久,相处的经历多得足够写成一本书,以至于她实在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思考。
但答案一定是有的。
她现在已经无法回想起来具体是哪一个时刻,但她一定也生出过某些似是而非的念头。只是他的付出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梁亦芝拉开他,捧着他的脸,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
“不要想太多,我现在喜欢你,很喜欢你。也只喜欢你一个人,以后也会越来越爱你。”
她想把这些年缺失的安全感,全部都加倍还给他。
吻再次落下来,比刚刚还要火热,甚至让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话。顾寅言失去理智一般,把她压在墙上,翻来覆去地啃。
她圈着他的脖子,不再羞赧,而是予以回应。
直到一声尖锐的门铃声,划破黑暗——
“大概是快递。”梁亦芝对极度不满的顾寅言说。
她走到门铃前接通,发现外面竟然站着何嫚。
何嫚听见门铃响应的声音,立刻道:“亦芝,我在楼下看你家没开灯。原来你在家啊。”
第69章 黄油曲奇 藏了个宝贝。
看见屋外的人, 梁亦芝第一反应把可视门铃掐了,和顾寅言对视一眼。
顾寅言舔了舔唇,问:“何嫚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
何嫚临时上门来找她并不稀奇, 之前她也经常这么干,如果她在附近出席活动,结束时间又不早了, 就会来她家蹭一晚。
他们几个人熟惯了, 径直上门也不至于算打扰。
紧促的门铃再次响起,像电影里游戏倒计时前的催促。
梁亦芝忙不迭把顾寅言推进自己房间:“来不及了, 你先待里面吧。”
“你确定我躲在这?”
“就一会儿。等会儿我带她出门,你找机会再走就行。”
顾寅言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 心里暗嘲她动起歪脑筋来,脑子转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梁亦芝重新调整呼吸节律, 接通门铃, 放人上来。
她把灯灯开, 一低头, 顾寅言的一双皮鞋还留守在门口。她赶紧提上鞋,打开房门丢进去。
皮鞋落地“咚”地一声闷响,被何嫚的敲门声盖过了。
梁亦芝镇定开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嫚嫚。”
“累死我了!我刚刚在附近跟一个品牌的客户吃完饭, 不想坐车回家了, 就来你这里蹭一蹭。”何嫚扶着墙, 在玄关处换鞋。
她挤掉腿上的短靴, 边问:“你在家,刚刚怎么没开灯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梁亦芝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刚刚……在睡觉。”
何嫚像察觉到什么, 飞来一个眼神,上下扫射她全身。
梁亦芝跟着她视线,低头审视自己。她身上披着件大衣,里面是件毛衣,排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领口歪歪斜斜,露出肩颈处大片风光。
“你不冷吗?”何嫚指了指她的领口。
梁亦芝立刻用大衣把自己裹上。
何嫚想了想:“你这得是刚进门就躺着睡着了吧。”
有人帮忙自圆其说,梁亦芝自然领下,呵呵笑一声:“对……有点累,躺着就睡着了。”
何嫚勾住她手臂:“我和你说,今天我从人家品牌那儿的人又打听到了好多消息。你知道最近电视剧小爆的那个男演员不?他们要请他做新品的代言人……”
何嫚拉着她往她的房间去,梁亦芝忙停下,说道:
“嫚嫚,我突然想起来,我忘记买牙膏了,你陪我去买个牙膏吧!”
“这点小事还犯得着出门?”何嫚一挥手,“我太累了,你不是也累了吗,我给你叫个外卖就解决了。”
“但是我——”
她还想挽回一把,何嫚已经打开手机:“你平时用哪个牌子的牙膏?”
梁亦芝欲哭无泪。正绝望之时,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她看见何嫚背后,她房间的门把手上下动了动。
随后,门被他打开。
何嫚回身,见到顾寅言那么大个身躯杵在门口的时候,冷不防被惊一下。
她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怎么在——房间里?”
梁亦芝也惊愕在原地,不明白顾寅言怎么在这时候把门打开了。只要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遮掩过去,他反倒不打自招。
顾寅言声线平稳,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我刚刚送梁亦芝回家,跟她一起回来的。”
他如此理所当然,一时间反倒让何嫚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寅言看了眼梁亦芝说:“我们回来,发现家里停电了,所以刚刚没开灯。我在房间里打电话,请人来修。”
何嫚一边眉毛翘起,面露不解:“可是……你不是说你在睡觉吗?”
她看向梁亦芝。
两边口供不一致,梁亦芝答不上来,顾寅言又出面解围:
“没电能做什么?她当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梁亦芝暗自侥幸。
这个理由还行,很有说服力。
“噢~原来是这样啊——”何嫚拖长话音,似乎信服了。梁亦芝看着她,点头的频率像上了马达。
“——你们玩我呢?当我傻子?”
何嫚脸色一变,不留余地地拆穿:“顾寅言你说谎之前打个草稿行不行?这么扯淡的理由,谁会相信?”
没想到何嫚完全没上他们的当,梁亦芝知道败露了,也不言语,暗暗祈求着顾寅言能想出一个新的理由瞒过去。
谁知他根本没有狡辩的打算,干脆点了点头:
“看来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客厅里。
梁亦芝和顾寅言并肩坐在沙发上。梁亦芝脊背挺得很直,后脑勺像有根绳子悬在梁上,双手安分地置于大腿上。
顾寅言则靠在沙发里,看她紧张的神态,把手放上去,捏了捏她的。
何嫚沉着脸,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臂来回踱步。一回头,看见沙发上那两人的手竟然搭在一块。
她不忍直视,拿出了教导主任抓早恋一般的气势,喝一声:
“干什么呢?把手撒开!”
梁亦芝条件反射一般推开他。
何嫚指着他俩,食指因为用力反向屈起:“你们俩,把手给我举起来!别想动手动脚的。”
顾寅言瞥一眼身边的人,梁亦芝还真老实地把双手举高。
演警匪片呢?
轮到他,何嫚又斥一声:“快点!”
顾寅言没了耐性,他抬手,没有举起,而是越过梁亦芝的手把它们压了下去,长臂挡在她身前。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嫚更加来火,看着偎在他身侧的梁亦芝,有一种自己养大的水灵灵的小白菜被人偷了的滋味。甚至还是被隔壁菜摊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顺走的。满眼都是不甘心,恨铁不成钢。
她横眉打量面前两个好友,看着不像拿她寻开心的样子。于是又问一遍:
“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是我理解的那种,在一起?”
顾寅言:“真的。”
“真的谈了?”
“对。”
何嫚心口又中一剑。
“我就说你们两个老黏在一块,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没想到是我想少了!”她讨伐起顾寅言,“你个狗还总插在我跟亦芝中间,非要当那个二加一,敢情你早就盯上她了吧!”
顾寅言嘴上当然不会服软:“为什么不是你插在我们俩之间?”
何嫚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亦芝跟你一样重色轻友?”
嘴贫完,她正经起来:“所以,你们俩……到底怎么想的?是觉得彼此都找不到对象,所以凑合一对的?”
梁亦芝出声:“没那么草率,反正……三言两语说不清。”
何嫚看他俩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跟何嫚摊牌结束,梁亦芝把顾寅言送到楼下。
她口气埋怨:“你刚刚在房间里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出来?”
顾寅言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块这件事,本来就不用瞒着她?”
梁亦芝一怔。
确实,她跟顾寅言在一起,又不是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有什么需要对何嫚藏着掖着的?
原本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反而显得自然一些。只是两人当时都太心虚了,没考虑到这一点。
顾寅言之后反应过来,又看她说服不过何嫚,这才开了门。
顾寅言:“只是没想到她今天怎么那么机灵。”
梁亦芝叹一声:“既然何嫚都知道了,蒋徊那边……”
“不用你操心,我会跟他说的。”顾寅言看着她,那一眼,仿佛能直抵她心底。
“要对你的朋友有信心。”他说。
起初梁亦芝就想好了,这件事肯定是要趁早告诉何嫚他们的。她想找一个比较正式的机会再说,结果机会意外地提前了,凑巧的是还被她上门撞破。
看何嫚表情,不像她预想中那样激动美好的祝福,梁亦芝心里七上八下的。
夜里,两个女孩平躺在床上。
床头开着昏黄的小灯,把天花板也映照成一股暖融融的色调。
何嫚少见地寡言,没和她聊八卦,大概是心头已经被另一个八卦给压过去了。
何嫚双手放在腹部,视线停留在上空,眼睛眨了又眨。
梁亦芝侧过头看她。
何嫚静静地说:“亦芝,你知道么?我有一种,好像被出轨了的感觉。”
这形容很抽象,但梁亦芝明白,她觉得自己能体会到何嫚的心情。
毕竟在友情和爱情里,有一部分的构成其实相差无几。
友情里也会有占有欲,和排他性。当身边最好的两个朋友突然在一起了,而自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心里难免会产生隔阂。
梁亦芝转过身侧躺,一只手垫着:“我明白。”
“亦芝,你真的喜欢他吗?”
何嫚着重强调:“是作为男人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
“嗯。”梁亦芝答得肯定。“在一起之前,我已经想清楚这一点了。”
“但……感情的事,说起来很复杂。你记得有一回你跟我说的话吗?”
何嫚茫然状,不知道梁亦芝指的是哪一句。
“很久之前,在Hook门口。你跟我说,感情看的就是一个契机。契机来了,它就变了。”
她还能忆起那个情景,和萧疏的风混在一起的,她清脆泠泠的声音。
当时这话形容的是她和贺新图,何嫚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梁亦芝也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万万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这句话竟然应验了。
“虽然我说不准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但我很确信,现在的我,是把他当作一个异性来看待的。”
何嫚抿了抿唇,最后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长叹。她同样转过身面对她:
“其实如果是顾寅言,比其他人都好多了。至少他很靠谱,人品又有保障。作为哥们儿,这点我还是很认同的。”
梁亦芝听见这话,宽心了不少。她问:“那你还生气吗?”
“我生哪门子的气啊?!我又不喜欢你。当然,也不喜欢他。”何嫚扯扯被子,把自己浑身包住,“只是在消化而已。以后咱们四人聚会,都得闻着你俩恋爱的酸臭味了。”
梁亦芝辩解:“怎么会?在自己人面前,就还和以前一样啊。”
何嫚挑挑眉毛:“那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我没上楼之前,你们在干嘛?”
梁亦芝刚洗过澡,素净的一张脸被厚厚的绒被烘得泛红,皮肤看起来更薄:
“……我说我们什么也没干,你信吗?”
“扯吧!你都衣冠不整成那样了,说出去谁信!”何嫚又一甩被子,翻了个面背对她,“没八卦听!姐睡了!”
“别啊!”梁亦芝半坐起来,往何嫚那边蹭了蹭,“你还没跟我讲那个小演员呢。快点快点,我想听。”
“真的想听?”
“特别,超级,无敌想听。”
何嫚嘴一撇,饶恕她:“那行吧。”
……
和朋友们坦白以后,梁亦芝心里舒坦多了。平日里的打趣是逃不过了,但她也算是乐在其中。
爱人和朋友们都围绕在自己身边,她没有任何不满。
这天乐团没什么事。梁亦芝想了想,准备去顾寅言的公司,找他一块吃午餐。
如今当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吃外卖订餐,虽然顾寅言的餐点也是专门找主厨定制的食谱,但如果是由她自己来做的话,至少能包涵一些心意嘛。
她起了个大早,把前一天准备好的食材拿出来烹饪,还洗净切了些水果。考虑到上班下午他或许会疲乏,又烤了些香喷喷的黄油曲奇,全部打包装盒带去。
梁亦芝来到楼下,还是秘书小唐接她上楼。
她把准备好的曲奇分给了她一份。小唐受宠若惊地接过:“梁小姐,您太客气了!您的手好巧,这小饼干特别精致。”
“没有啦,一点小心意。”梁亦芝笑着说,“我就在里面等顾寅言吧,麻烦你,先别告诉他我来了。”
小唐心领神会,给她比了个OK。
梁亦芝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又在窗边看了看高层罕见的风景。
听闻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躲到门后,准备给顾寅言一个惊喜。
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中又好像交杂着交谈声。难道有客人?
沉重的门被打开,顾寅言甫一进门,就闻到了他最熟悉的那股香气。再一转头,眼前那带着甜甜笑意的脸庞,不是梁亦芝又是谁?
他脚步一滞,对门外的人道。
“对不起,我临时想起来有点事没处理。劳烦各位到会客厅等我一下吧,我马上就来。”
外面的人身份应该是和顾寅言平级,同他说笑道:“顾总,都到门口不让进了?怎么,屋里藏什么了?”
顾寅言瞥一眼门后的人,动作极不起眼。唇边笑意浅浅,他泰然道:
“是。藏了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