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漆白桐目光望着远方,轻啧了声,“是啊,还要再回一趟盛京。”
随辜山月来到涿光山和万花蝶谷,漆白桐完全不想再回去,只想就这么和辜山月作伴,浪迹天涯。
他对盛京没有丝毫留恋,他也知道辜山月不喜欢盛京。
可是辜山月重诺,李玉衡用一枚起火箭换来的承诺,无论如何,辜山月都会守诺去观礼。
漆白桐在心里暗升起警惕,如今和从前不同,他不是在角落里窥视良机的野狼,他是守卫珍宝不让旁人觊觎的家犬,更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绝不能给李玉衡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辜山月晃着手里的花,见漆白桐出神,她抬手把小花插进漆白桐发鬓。
漆白桐微讶,回过神来笑意温柔,任由她将粉粉嫩嫩的小花往他头上戴。
冷面美人戴花含笑,阳光耀眼,他眼中脉脉情意引人沉溺。
辜山月歪头,戳戳那朵小花:“你戴着好看。”
漆白桐学着她的样子,也一歪头,小花在风中摇摇晃晃,他吻她的脸颊:“比旁人都好看吗?”
辜山月想了想,认真点头道:“比旁人都好看。”
漆白桐手拂上小花,插得更稳,再将她抱入怀中:“不及你好看。”
辜山月挑眉:“那是当然。”
两人依偎,阳光、微风、草地、野花、蝴蝶……如同佳人入画。
碧绿花架另一边,李玉衡面沉如水,望着她们旁若无人的亲昵,一颗心犹如油锅里烹煎,心里涌出无止境的痛苦和怒火。
“她不理你了?”一道陌生声音突然响起。
第66章 上天怜我 “她若离世,我即刻自戕。”……
李玉衡猛地转头, 眉目冰寒望向来人。
白镇折扇缓摇:“殿下不认得我了?”
李玉衡眉头慢慢皱起来,从记忆深处拖出影子来:“你是……白镇?”
“正是在下。”白镇从容一笑。
李玉衡收敛了些眼底的冷意,语气不善:“漆白桐的解药是你给的?”
“是。”白镇颔首。
李玉衡得到冷哼一声, 转过脸去, 远处两人正抱在一起, 又在亲吻,他的脸瞬间黑了。
亲亲亲, 怎么天天都在亲。
肯定漆白桐不知廉耻, 总是勾引辜山月。
“她二人一看便是情深意浓, 你非要横插一杠,只会适得其反。”白镇看得连连啧声, 摇着扇子。
李玉衡狐疑道:“照你这么说,我该怎么做?”
“小月儿是个直爽性子, 吃软不吃硬,最为念旧,”白镇折扇拍拍李玉衡手臂,“她这样看重你,你都能把人给惹毛了,确实做得太过。”
在李玉衡翻脸之前, 白镇意味深长地道:“你还是好好想想, 怎么叫她心软,怎么把人哄回来。”
说完,他晃着扇子走了, 还随手扑了个蝶。
李玉衡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想到曾经的辜山月,只要他说一句话,她便能拔剑为他杀人, 如今却不肯多看他一眼,不禁心头一痛。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中午这顿饭,辜山月一见到李玉衡坐在桌上,带着漆白桐就要离去,李玉衡还没来得及开口,漆白桐却先拉住辜山月,把人劝了回来。
他倒是要看看,李玉衡要整什么幺蛾子。
漆白桐和辜山月坐下,口中说着:“我没事的,只是吃顿饭而已,殿下又不会在饭桌上对我动手。”
辜山月一听脸色更冷。
李玉衡:“……”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白镇乐呵呵地招呼毛红儿坐到他身边,率先岔开话题:“玉衡上次来万花蝶谷,是好些年前了,如今再见,都长这么大了。”
李玉衡勉强收住情绪,露出个得体的笑:“是啊,那回我身体有恙,姐姐担心得不得了,带我来寻谷主医治,我记得当时姐姐还受伤了呢。”
虽然是回答白镇的问题,但他字字句句都是对着辜山月说的。
辜山月眉头微微皱着,没搭腔。
漆白桐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些事他听再多遍,也不能无动于衷。
他垂眸,夹了块烧鱼送到辜山月碗里:“这鱼烧得好,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辜山月吃了口,认可道:“不错 。”
漆白桐又给她夹了一块,笑着压低声音问:“那比起我烤的呢?”
“你烤的更好吃。”辜山月答得毫不犹豫。
漆白桐轻笑,唇边露出虎牙:“那下午我再多烤些给你。”
虽说他压着声音,但同在一个桌上吃饭,旁人怎么可能听不见,反而因为声音压低身体靠近,两人显得尤为亲密,带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融洽氛围。
李玉衡眼睛都气红了,漆白桐就是在挑衅他。尤其他那双虎牙,更是明晃晃的讽刺。
他筷子戳着米饭,在心里咒着当时怎么没下手再快些,掰漆白桐的牙。
“姐姐,你尝尝这个,这是绿豆糕饼。”李玉衡不甘示弱,把他特意让人下山买的绿豆糕,送到辜山月面前。
辜山月眉目一动,看向那碟子绿豆糕,那是师姐喜欢吃的东西。
漆白桐也看向绿豆糕,又在用这招,偏偏这招就是好用。
果然不出他所料,辜山月没有拒绝,吃了一块。
李玉衡紧盯着她,脸上立马露出乖巧笑意:“姐姐,味道可好?比起涿光山脚下那家如何?”
“不如涿光山的好,师姐最爱吃那家。”辜山月给出评价x。
李玉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也这样想,那家最好吃了,我也很爱吃。”
辜山月“嗯”了一声,没有再动那碟子绿豆糕,李玉衡一直同她搭话,辜山月偶尔应一两声,便能让他极其欣喜。
漆白桐沉静地坐在她身旁,似乎并未被影响到,仍旧给她夹菜添汤,细心照料,只是目光滑过李玉衡面庞时微冷。
这人真是碍眼。
“白桐,你我也是多年未见了。”白镇突然开口,感慨道。
漆白桐收回目光,朝他抱拳道:“昨日多谢师父出手相救。”
他恭敬模样让白镇愣了下,摆摆手道:“算不得什么,我也没教你什么,何必叫我师父。”
漆白桐垂首 :“师父当年恩情,漆白桐不敢忘。”
白镇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跟我出来,我同你说几句话。”
辜山月和李玉衡同时看过来,李玉衡眼底带着喜意,辜山月直接发问:“说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白镇啧声,嗔怪道:“你个小丫头,把人看这么紧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他?”
辜山月不说话,每次漆白桐稍稍离开他,回来时就一副惨样,辜山月都没法不慎重。
漆白桐微笑,拍拍辜山月的手背:“没事,我去去就回。”
两人起身走到屋外树下,微风吹拂,白镇摇着扇子:“当年见你时,你才十来岁,盛京一别,没想到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漆白桐轻点头,语气温和:“师父,我把你当做师父,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白镇摇扇的手一顿,又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更没想到,当年皇城内卫司最沉默寡言守规矩的少年,居然在十几年后和江湖剑客双宿双飞,实在是叫人意外。”
提及辜山月,漆白桐眼底多了抹暖意。
“是啊,我也没想到。”
他本来该按部就班地毒发,悄无声息地死去,就像从未来过,可他遇到了辜山月,从此天地变化,他获得了一场珍贵的新生。
白镇目光落回他脸上,带着审视:“我看得出来,她很在意你,那你呢?”
辜山月最直白简单,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事清楚明了,但白镇知道漆白桐是个心思很深的人,多年不见,即便是他这个师父,也不敢断言漆白桐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我视她为神明,甘愿为她存活,她若离世,我即刻自戕。”
漆白桐说话时神态并不激奋,极其平静,平静地有些吓人,眼瞳幽幽带着股莫名的癫狂。
白镇沉默,片刻后,长叹一口气:“也是奇了,你们两个脾性经历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就爱上了?”
漆白桐嘴角轻勾,嗓音近乎虔诚:“上天怜我。”
白镇笑,嗓音悠远:“当年皇城内卫司七百个孩子扔进山里,最后只活了你一个,我给你取名漆白桐,是祭奠之意,也望你洁净,如桐木挺拔。后来见你性子越发孤僻,又觉得是不是这个名字起得太重,‘七百童’压在一个孩子身上……如今再看,我倒是放心多了。”
他慢慢地说,漆白桐静静地听,听完道:“我很感激当年师父的照拂,你教了我很多。”
在一个所有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白镇做过他的师父,他已经算是幸运。
白镇无言,折扇合拢轻拍漆白桐的肩。
漆白桐抬目,看向白镇,目光中存着一分探究:“师父只说这些吗?”
白镇微愣,随即笑了:“你小子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以为师父要为李玉衡说话。”漆白桐抛出这一句。
当年不明,过后他自然想得明白,他这位潇洒师父留于黑暗的皇城内卫司,是为了乌山玉。
就如同辜山月一般,李玉衡对于白镇而言同样分量颇重。
所以他才跟白镇出来,想要听听白镇究竟要说什么。
白镇惆怅一笑,无奈道:“情之一字难解,你们仨个顶个地犟,哪里是我劝得动的?”
尤其辜山月那样的性子,说不听打不过,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倔驴一头,谁能改变她的想法?
李玉衡能惹得辜山月对他变了态度,都让白镇为之一惊,心里更明白她们二人是不可能的。
如今他只希望,小辈之间的关系别那么僵,别叫乌山玉见了伤心。
漆白桐心头提防稍稍放松,露出一个笑:“师父能想通最好,我只希望李玉衡也能快些想通,莫要再闹了。”
他实在不愿辜山月为旁的男人烦心,就算是厌烦,他也不想看到。
“就算想不通,他又能怎么样,时日一久,只能认命。”白镇呵了声,嗓音低了些,也不知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人生不过百年,失去的人或许还能在地下重聚,也算是有盼头。”漆白桐说得郑重。
白镇听得哭笑不得:“你就是这么安慰人的?这话要是说给小月儿听,她不揍你?”
“阿月至纯至性,哪里会不讲道理,”说完,漆白桐又微微一笑,“更何况,即便她揍我,我也甘之如饴。”
白镇:“……得了吧。”
谁乐意听呢。
饭桌之上,李玉衡一个劲地给辜山月夹菜:“姐姐,你尝尝这菇子,滋味极鲜,还有这山鸡,炖得肉质酥烂,一抿就化……”
说了这么多,辜山月筷子没怎么动。
她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窗外,李玉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隐约能见到树影下的漆白桐。
李玉衡动作停住片刻,平复情绪:“姐姐。”
辜山月瞥他:“嗯?”
“那天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用银铃催动蛊虫,不该背着你处置漆白桐,”李玉衡深吸一口气,目光诚恳地道歉,“姐姐 ,玉儿错了,原谅我吧。”
辜山月手里捏着筷子,随意戳了戳碗里松软的鸡肉,一股热气冒出来。
等李玉衡说完,她慢悠悠看向他:“说完了?”
第67章 乖小狗 “子不类母,你远不及她”……
李玉衡心头一跳:“姐姐, 玉儿真的知错了。”
“事情已经做过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辜山月语气不甚在意,就像从前话不投机, 她懒得多言一样。
但李玉衡能分辨出不同, 她们之间的亲近消失殆尽, 以前辜山月不搭理他,只是她个性如此, 现在却是因为她想和他保持距离。
“我是诚心道歉的, 姐姐, ”李玉衡放低姿态,蹲到辜山月腿边, 想伸手碰她,见她皱眉, 又收回手,仰面望着她,“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 ,只要你说,我即刻便去做。”
辜山月扫他一眼,嗤了声:“你这小胳膊小腿, 能做什么?”
李玉衡急切地靠近, 衣襟挨着她的裙边,“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别生我的气。”
他看起来那么真挚, 辜山月面色没什么变化, 淡淡道:“是吗?”
她是个很简单的人,也是个对于人情很懒惰的人。
每个人在她心里都有一个特定的位置,放下去就很难再挪动。
同她这样的人交往, 好处是情谊永远很难变淡,十年前的老友如今再见依旧会是老友,时间距离甚至生死都不会改变什么。
但坏处是,一旦挪动位置,想要再挪回去就难了。
当初李玉衡做的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如今一两句话如何能打动辜山月。
她根本就不会分出心思去考虑李玉衡的恳求,听是听了,就像流水淌过石头,难以撼动。
李玉衡懂她,却又没那么懂她,他颓然地低头:“姐姐,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呢?”
“你要什么机会,机会又有什么用,”辜山月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他,居高临下,“别忘了,你只剩下两枚起火箭,从你回到皇宫那刻起,你我相见的时机便只有三次了。”
李玉衡眼神一晃,挺直的腰塌下去,苦笑一声:“原来从那时起,你就准备抛下我了吗?”
辜山月嘴角扯了下:“随你怎么想。”
她并不认可李玉衡对她的指责,但如果这么想能让他好受,辜山月无所谓。
别说李玉衡对她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就算没有这件事,辜山月也不可能如李玉衡的愿,永远守着他。
她不在意的态度深深刺痛了李玉衡,他猛地抱住辜山月的腿,脸颊贴着她的膝头。
“姐姐,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
辜山月见过他抬着下巴趾高气昂的模样,见过他凶狠提着银铃的模样……她知道他是什么人,此时的他就像是毒蛇收起尖牙,柔软地盘踞在人腿边卖乖。
他抬起的脸,像乌山玉,但也不像。
辜山月定定看了他一x会,又看向窗外,嗓音悠远。
“我是师姐带大的,她养大我就像我养大你一样,但我没有她厉害,我养出来的孩子不够好,”她在李玉衡震荡到几乎恐慌的目光中 ,极其平常地吐出残忍话语,“子不类母,你远不及她。”
这话如同青天白日惊雷轰隆,将李玉衡清醒的精神尽数劈烂。
他比谁都知道,辜山月不是俗世之中浮沉之人,若非他母亲是乌山玉,若非他长着一张肖似母亲的脸,或许他早就折在深深宫帷之中,辜山月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会和山下所有人一样,从不在辜山月眼中。
他知道,他都知道。
所以他很会利用这张脸,很会利用他与母亲并不多的相似之处。
这是他的免死金牌,是他唯一的倚仗,如果连这份相似都被戳破,对于辜山月而言,他和这世间千千万万个人又有什么分别。
‘子不类母’四个字,如一支穿云利箭,将他拼命隐藏掩护的底牌一箭射得粉碎。
溺水似的恐慌涌上来,李玉衡死死抱着辜山月的腿,额角青筋鼓动,清俊面目瞬间狰狞 。
“你说什么?你看腻了这张脸吗?你怎么能不要我!别这样对我……你想想母亲好不好,我是她留给你的礼物,你更是她留给我的礼物,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辜山月清楚看见他惨白的面色,看见他的惊恐,重逢之后,辜山月很少看到他这样狼狈。
李玉衡不像她,却又像她。
辜山月无法坐视这张脸陷入天崩地裂的惊惶之中,她无法无动于衷。
她叹了口气:“你的路途是盛京,我的路途是江湖,我们不同路。”
“我们同了十年路,怎么就不同路了?待我继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在盛京为你造一个涿光山,好不好?”
李玉衡玉冠歪了,头发乱了,眼眶通红地朝她喊。
辜山月摇头:“别闹了。”
她推开他,李玉衡执拗地抱着她的腿不松手,泪珠从眼眶里掉下来,秋日雨水般连绵。
可他敌不过辜山月的力气,辜山月掰开他一根根手指,将他推到一旁。
“别闹了,”辜山月揉揉眉心,“我不会不要你,但也仅此而已。”
李玉衡茫然地坐在地上,望着她毫不留恋起身离去,背影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看着漆白桐伸手将她抱进怀里,瞥了他一眼,辜山月一眼都没有再看他,两人甜蜜爱侣般相携离开。
活过一十七年,李玉衡一直以为的地久天长终于被打破了。
他以为辜山月是他的,以为辜山月永远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以为辜山月是只有他能握住的一把剑,可事到如今,辜山月是他捞不到的月亮,是林间无情掠去的风,是谁也不能握在手心的展翅山鸟。
那些相伴的时日不是他握住了她,而是她栖息在他肩头,如同月光短暂照耀他的行途。
待到天光大亮,鸟儿飞去远山,月亮隐于晴空。
她从来都不是他的。
一切只是他可笑的一厢情愿。
李玉衡张口,嗓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姐姐,别丢下我……”
话音消散在风中,胸口剧烈的疼痛瞬间击倒了他,他捂着胸口倒下去,吃力睁开的眼睛望着辜山月离去的方向,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衣影。
怎么可以不要他……
“殿下!殿下!”
阳光明媚,漆白桐同辜山月十指相扣,两只手晃呀晃。
谷中温度适宜,簇锦团花,蝴蝶极多,也不怕人,见到花朵往上扑,见到人也绕着飞。
绚丽彩蝶在阳光下煽动翅膀,美得如梦似幻,围着两人上下翻飞飞舞,一连串蝴蝶追逐辜山月荡起又落下的袖摆,来回盘旋依恋飞舞。
辜山月觉得好玩,手提着裙子来回地晃,逗得蝴蝶也来回地飞。
漆白桐含笑看她玩耍:“要是下辈子做不成人,做只蝴蝶也好,天天围着你飞。”
“怎么就做不成人了,反正我下辈子还要做人,你要做蝴蝶就自己做去吧。”
辜山月袖摆一扬再落下,一串蝴蝶失去追逐的对象,原地打了旋又四散飞开。
漆白桐:“……你做人,我也做人。”
就算是下辈子,肯定也有男人觊觎辜山月。若他是蝴蝶,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辜山月和旁人走在一处,而他全然无能为力,这怎么可以。
“切,就知道学我。”
辜山月哼声,嘴巴无意识微微撅了下,像极了她在他怀中索吻的模样,率真又可爱。
漆白桐目光黏在她唇上离不开:“阿月……”
辜山月抬目:“怎么了?”
“想吻你……”
话都来不及说完,他已经揽住她的腰肢,俯首印上她的唇。
正亲着,白砚奔过来大喊:“月姑娘,殿下昏过去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快去看看他吧!”
辜山月刚闭上的眼睛睁开,正要回头,漆白桐手掌扣住她后颈,张口用力吮了吮,又瞬间后退,退开时又轻舔了下她的唇,像是在安抚这短暂的不温柔。
辜山月嗔他一眼,朝白砚走去:“他又怎么了?”
“你同殿下聊过之后,他忽然昏了过去,好在没吐血。”白砚快速解释情况,即便知道李玉衡的情绪变化同辜山月脱不了干系,也不敢有丝毫不敬。
“他怎么越来越虚弱了,肯定是因为想太多拖垮了身体……”
辜山月皱眉,背后欢快脚步声响起,毛红儿不知从哪钻出来:“谷主回来啦!”
白砚心说不好,转眼看向辜山月,辜山月果然停下脚步。
一回头,漆白桐还站在原地,毛红儿正从远处跑过来,满头大汗,高兴地说:“月姐姐,谷主提前回来了,你们快去找他看病呀!”
辜山月没立马答话,白砚赶紧催促:“月姑娘,殿下口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嗓子都叫哑了,你还是快去看他吧。殿下放下盛京政事,这些天为了赶路晓行夜宿,寝食不安,都是为了你……”
他说得义正辞严,而漆白桐不发一言,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那是一种等待的姿态,又像是在说无论辜山月走向他,还是走向李玉衡,他都能宽容接受,如同从前的每一次。
他以为自己是替身的时候都能忍让,如今知晓辜山月的心意,还有什么不能让呢。
心底所有情绪他都能压住,面上露出最大度包容的模样,他要当家里最乖的那只小狗。
最乖的小狗当然会有最好的奖励。
白砚还在喋喋不休,辜山月大步朝着漆白桐走去,眼中只有一个他。
“月姑娘,殿下他……”
辜山月背对着他挥挥手:“我不是大夫,叫白镇去给他看病吧。”
白砚哑然,从前辜山月不是这样的,李玉衡只要受伤她会一直守着,如今留下一句话,便去为旁人奔波。
怪不得李玉衡气得吐血 ,单单是他,也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
一切,全变了。
第68章 是童男 “你男人快死咯!”
“不管他吗?”
漆白桐望着辜山月大步走来, 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景。
以前她总是搁下他,去找李玉衡,他眼中留存更多的是她的背影。
可现在, 她选他。
如同她说过的那样, 除了生死, 她都选他。
漆白桐心口热起来,像下了一场潮湿热烫的雨, 淅淅沥沥地滋润每一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缝隙, 那颗心脏再一次饱满新鲜地发芽, 鼓动起雀跃节奏。
辜山月转头,故意逗他:“那我去看他?”
漆白桐迅速拉住她, 将她抱进怀里:“不要。”
“我才不去,晕倒而已, 李玉衡总是晕,不稀奇了,”辜山月抱住他的腰,戳戳他后背绷紧的肌肉,调侃道,“这么紧张, 还叫我去管他?”
漆白桐笑, 低头吻她的发,一下又一下:“怕你觉得我小气。”
辜山月挑眉:“偶尔也可以小气一下。”
漆白桐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深, 薄唇贴着她耳畔说:“其实, 我快要嫉妒死了。”
辜山月被逗笑,旁边也传来噗嗤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大青石上坐着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宽袍大袖,正促狭看着他们,同一旁捂着眼睛的毛红儿挤眉弄眼。
“谷主!”
辜山月眼睛一亮,漆白桐松开她,犹豫片刻后,又牵住她的手,朝老者颔首:“漆白桐见过谷主。”
“怪不得白镇来信催我,原来谷中还有这么一出好戏等着我!”
胡非为从大青石上一跃而下,动作灵活,丝毫不见老人的蹒跚之态。
他x跳到漆白桐面前,从上到下地扫视一遍。
漆白桐任胡非为打量,面色沉静中带着三分恭谨,手一直牵着辜山月。
面对名满天下,甚至能救他性命的万花蝶谷谷主,也并无谄媚讨好之态。
胡非为口中啧啧:“这是哪寻来的小子,有做将军的潜质,你这丫头还挺会挑男人。”
“那些以后再说,他身中穿针蛊,前几天蛊虫还被异常引动过一次,你快看看怎么治?”
好不容易等来人,辜山月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想解决掉漆白桐身上的蛊虫。
漆白桐侧目,望见辜山月眉宇间的焦急,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穿针蛊?”
胡非为闻言胡子炸了下,粗糙手指一捞,按在漆白桐手腕上,又翻翻他眼皮,按按他头皮和脖颈。
“这还治什么,吃了十几年假药,蛊虫都喂肥了,假药也快压不住了,剩下一堆烂摊子来找我治?”
胡非为说话毫不客气,指着人一顿骂。
毛红儿来回看看,挠挠头迷惑道:“什么叫假药?”
胡非为哼了声:“治标不治本,越治最后死得越惨,这不是假药是什么?”
辜山月脸色沉下来,拉住转身要跑的胡非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男人快死咯!”
胡非为泥鳅似的滑不溜手,一缩手窜出去老远,几个纵掠没了身影。
辜山月冷着脸就要追上去,漆白桐拉住她,她皱眉:“干什么!”
被宣布死期的人是他,漆白桐面色反而很平静,还带着浅浅的笑:“阿月说话好凶呀。”
辜山月:“……你脑子也被蛊虫吃了?”
漆白桐哈哈笑出来,笑声爽朗。辜山月怔住,她认识漆白桐这么久,很少见到他开怀大笑。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却笑得这么开心?
“你脑子真是被虫给蛀了。”辜山月下结论。
漆白桐笑着抱住她晃了晃,拉着她的手摸上他的脸:“你瞧,脑子还在呢。”
辜山月面无表情看着他。
漆白桐这才收了笑意,用脸颊去贴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不怕死的,一想到我死后,你会像怀念乌娘娘一样怀念我,我就觉得很幸福。”
辜山月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瞪他:“你有病!”
漆白桐闷声发笑,蹭蹭她的脸:“可我现在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我怎么可舍得死呢。”
“那你还……”辜山月心里有气,偏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漆白桐一动不动,甚至还将脸凑得更近。
辜山月松口,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多了个小巧的牙印,虽然没出血,但也咬得有些深。
辜山月咬完又后悔,抬手摸了摸,正要说话,漆白桐把另外半张脸凑到她唇边,诱哄似的:“这边也来一口?”
辜山月:“……你是真的有病。”
漆白桐又笑了,亲昵地说:“是真的有病,我们一起去找谷主,请他给我治病。”
辜山月拉着他就走:“那你刚才拦着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不想治了。”
漆白桐同她并肩,大狗似的挤着她:“谷主武功深不可测,非你我所能敌,我怕你一时着急冲动。”
所以才拦一拦火冒三丈的辜山月,叫她缓一缓再去。
辜山月白瞥他一眼:“哼。”
胡非为没了踪迹,但毛红儿还在,辜山月逮住小孩:“谷主去哪了?”
毛红儿被她提着肩头,大喊:“我哪知道?”
说着,眼珠却往左前方一转。
辜山月松了手追过去,漆白桐在后对毛红儿歉意一笑,拍拍他的肩头,赶上辜山月的脚步。
胡非为生平最大爱好就是收弟子,谷中洒扫都是他的弟子,辜山月一路找过去,众弟子纷纷给她指路,最后在后厨找到咔嚓咔嚓啃萝卜的胡非为。
“谷主,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这蛊毒你治不了?”辜山月眼里只有这一件事。
胡非为专注地啃萝卜,咔嚓咔嚓,萝卜汁水四溅,对辜山月的话充耳不闻。
辜山月强忍住一巴掌拍飞萝卜的冲动,扯住他长长的白胡子:“你肯定有法子,你再给他看看。”
胡非为把胡子扯回来,背过身去:“咔嚓咔嚓咔嚓。”
漆白桐站出来,朝他拱手行礼:“百花蝶谷威名在外,世人皆知胡谷主妙手回春,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想必一个小小的穿针蛊必然不在话下吧?”
胡非飞翻了个白眼:“小小的穿针蛊?当年就是这小小的穿针蛊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你这小子口气倒是大。”
漆白桐故作讶然:“谷主闻穿针蛊色变,看来我们是找错人了,这世上或许有人能救我性命,但谷主似乎没有把握,那我和阿月再找一位医术在谷主之上的医者……”
他声音拖长,胡非为啃萝卜的速度快了不少,听得坐不住了。
“放屁!任你去找,找得到我给你当孙子!”
辜山月撇嘴,瞟一眼他的白胡子:“谁能有你这么老的孙子?”
胡非为一拍桌子,口水乱飞:“要你管,有本事你去找别人治嘛!”
辜山月:“……胡搅蛮缠。”
胡非为三两口啃完萝卜,呸一口吐掉萝卜根,从桌上跳下来,挽起袖子正要洗手,漆白桐已经将水盆端了过来。
“谷主请。”他姿态有礼,不卑不亢。
胡非为哼了声,哗啦啦洗完手,溅了漆白桐半身水,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倒是比这小丫头懂事,她几年不见连句体己话都没有,张口就是使唤老头干活,真是女大不由人。”
辜山月:“……”
涿光山与万花蝶谷向来关系密切,辜山月从小就跟着乌山玉来此走动,胡非为可以说是看着辜山月长大的,辜山月也从不跟他客气,不知道他现在是在闹什么脾气。
“你想听什么体己话?我看你上蹿下跳嘴巴念念叨叨,比我还精神,”辜山月拦住又想跑的胡非为,无垢往面前一横,威胁道,“不准走,今日你不治也得治,不然我就把你谷中的宝贝花草都削了。”
“你敢!”胡非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了,跟我叫上板了!”
辜山月扬着小脸,无垢出鞘三寸,剑光雪亮一线。
“我可不是跟你叫板,我跟你来真的。”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我,漆白桐面色无奈,人往中间一插,“谷主,解蛊对你来说肯定小菜一碟,但我体内的蛊虫已存活数十年,又被压制毒性的假药喂大了胃口,怕是更难根除,谷主难道不就技痒吗?”
这可是难得的疑难杂症,他不信像胡非为这样技艺高超的医者不会手痒。
胡非为瞥他一眼,似是意动,漆白桐趁热打铁:“只要最终能根治蛊虫,我自愿为谷主练手试药。”
辜山月立马补充:“只能试必要的药。”
胡非为切了一声:“看这么紧?”
“就这么一个漆白桐,治死了我去哪再找一个。”
辜山月说得理所当然,漆白桐看她一眼,嘴角勾起,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下。
胡非为重重咳嗽两声:“得了,少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治就治呗。”
“那你写方子,现在就写。”辜山月目光炯炯。
“写什么方子?你以为蛊虫和寻常毒药一样,一粒解毒丸吞下去,万事大吉?”胡非为甩甩袖子,笑得很贼,“想要解毒,先去火山泉里泡着吧。”
“火山泉?这样就能解毒?”辜山月茫然一瞬。
“能解一半,这蛊虫性寒怕热,先用热毒激上一激,到时候蛊虫会在体内疯狂乱窜,泡得越久逼出来的越多,”胡非为嘿嘿地笑,两眼冒着精光,“就看你家小郎君能咬牙撑过几天了。”
这法子一听便知不易,辜山月见过漆白桐蛊虫发作时,浑身僵成一团无法动弹的痛苦模样。这还是在常年服用解药的情况下,若是蛊虫真被热毒激得发狂,还不知道要疼成什么样。
辜山月皱眉,漆白桐面不改色,镇定道:“那火山泉泡过之后,体内残留的蛊虫又该如何去除?”
穿针蛊虫体细小,繁殖极快,就算体内只剩下一只,也很快会再次泛滥成灾。
“接下来辅以药物,非上好灵药不可,”胡非为露出肉痛的表情,攥住辜山月的剑柄道,“你可得答应我,我花在你们小两口身上的好药材,你得原模原样还一份给我,不然我就不治了!”
辜山月眼睛一亮,胡非为这么说,看来此事有把握。
她郑重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你把他治好,就是再珍稀的药材,我走遍天下也给你寻回来。”
胡非为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要不x要谎报几样好药出来……
漆白桐思考片刻:“蛊虫被热毒所激在体内游走,会不会对身体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说话时,他悄然看向辜山月。
他的身体不止是他自己的,更是辜山月的,他要为她护好这具身体。
“疼肯定是疼的,我会给你枚丹药护住心脉命门,其余的就是一个忍字,”胡非随口说着,又想起另一茬儿来,“对了,你们最近不能行房事……”
说到这,他眼神在漆白桐身上扫过,眼睛一眯,意味深长。
“呦,还是童男。”
第69章 寻常的夜晚 大不了和他一起烧成灰……
漆白桐无言片刻, 接着问道:“我听闻身中蛊毒者,蛊虫能通过阴阳交合传递,不知此事真假?”
“此事不能一概而论 , 感染子虫中蛊者不会被影响, 比如你这种就不影响房事, 但火山泉一泡,蛊虫会乱窜, 还是保守行事比较稳妥, ”胡非为侃侃而谈, “但若感染的是母虫,母虫便会通过房事传染子虫, 让健康身体沦为中蛊者。”
辜山月脑海里忽然电光石火一闪,脱口而出:“母虫和子虫怎么分辨, 中蛊之后看得出来吗?”
胡非为捋着胡子摇头:“很难分辨,但母蛊更强,会加倍榨取人体血气,也就是说,中母蛊的人死得更快。”
辜山月急问:“那若是女子中了母蛊,孩子生下来有可能幸免吗?”
“不可能, ”胡非为斩钉截铁地否认, “即便母体只感染了子虫,婴孩生下来也必然中蛊。”
辜山月沉默了。
师姐有中蛊的迹象,但李玉衡体内没有蛊虫, 说明她是在生下李玉衡之后才感染中蛊。
她死的时候李玉衡才五岁, 师姐中蛊五年便死了,符合母蛊的特征。
而且雍帝也中了穿针蛊,按道理说, 穿针蛊握在皇城内卫司手中,雍帝不可能轻易中蛊,最有可能的是他不慎中招……比如说,他当年并不知道母蛊会通过阴阳交合传递,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若是说雍帝不知道师姐中蛊,那是笑话。
就连李摇光一个小孩都能发现端倪,甚至数十年后还记得师姐的异常,作为枕边人,甚至是将穿针蛊保下留用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雍帝……他很可能是罪魁祸首,若当真如此,她不会再放过他了。
辜山月面色沉凝,漆白桐握住她的肩头,安抚地轻拍了下,以为她是在担心。
漆白桐又一次确认道:“谷主,火山泉周边可有危险,比如毒虫毒草瘴气之类?”
“这些东西没有,但危险确实有,按照地动频率来看,近两年火山或许要喷发,”胡非为幸灾乐祸地朝漆白桐抛去一眼,“没准不走运,你跟蛊虫就一块被岩浆烧成灰了。”
见漆白桐眉头皱起,胡非为嘻嘻笑着:“怎么样,还治不治?”
治的话,或许明天便要死,不治的话,起码眼前能苟活。
“治。”
漆白桐抬目望向辜山月,嘴角轻扬,目光笃定。
辜山月回神,应声道:“当然要治。”
胡非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故意挑食:“治?你就不怕他小命即刻丢了?”
“怕什么,”辜山月挑眉,与漆白桐交握的手举起,紧密相牵,“我与他同去,大不了一起烧成灰,再一起飘下来落进你碗里,只要你良心过得去,我们一块死了又何妨。”
“……”
这丫头是越发气人了,想看的热闹没看成,胡非为挥挥手:“没意思。”
这火山若真能随时要人小命,万花蝶谷又怎么可能坐落在火山脚下。
胡非为走远,该说的都说了,这回没人拦他。
漆白桐垂首,同辜山月对望,眼底微红。
她说要和他一起烧成灰,再也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话了。
漆白桐抱紧她,将脸埋进她脖颈,来回地蹭,像只眷恋主人气息的狗儿。
“阿月,阿月。”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哽着喉头一声声地唤她。
“我在呢。”
辜山月应他,手掌揽在他的后背上。
良久,她们就这么抱着不说话。
“阿月,”漆白桐侧过脸,在她面上轻轻啄吻,“火山泉我自己去,你在外面等我。”
辜山月推开他,干脆拒绝:“不行。”
漆白桐看见她眼底的坚定,只好道:“那听你的,明天我们同去。”
辜山月小脸这才舒展开:“我陪你。”
两人黏得愈发紧,即便谷中有厨子,漆白桐还是亲手为辜山月做了丰盛的一桌子菜。
“怎么做这么多菜?”辜山月鼻尖嗅嗅,拿起筷子就吃。
“明日起我便要少食,今天陪你多吃一些,”漆白桐笑着给她斟酒,“这是谷中的陈酿花蜜酒,听白镇师父说你从前爱喝,特意向他讨的。”
“花蜜酒?我好久没喝了。”
辜山月惊喜地接过来,咕咚咕咚喝酒似的喝下一碗,一抹嘴:“甜的,好喝。”
漆白桐又给她倒上一碗,酒液清亮,酒香浓郁。
“那我们不醉不归。”
“你也喝啊,这可是好酒。”辜山月把酒壶往他面前推,眼睛眨巴眨巴。
“好,我也喝。”漆白桐陪着她一块喝,却只小抿一口。
这一路上经历太多事,而今终于有了一件大好消息,辜山月心头放松,漆白桐又劝着酒,一个没注意越喝越多。
最后一桌子菜没吃多少,酒全干了。
辜山月倒着酒壶,一滴都没了,她甩开酒壶站起来,脚步是稳的,方向是乱的,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漆白桐笑着站到她面前,辜山月迷蒙撞进他怀里,捂着额头瞪他:“哪来的小贼……”
她大着舌头骂人,漆白桐看着她笑,辜山月像是认出来人,她眯着眼靠近,趴上他胸膛。
“是漆白桐呀。”
她尾音欢快地上翘,眼睛水亮又清透地望着人,叫人心都要化了。
“是我呢。”
漆白桐抱着她,哄小孩般地晃。
辜山月从他怀里伸出手,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仰着脸撅起嘴巴,哼唧了一声。
漆白桐轻笑,低头吻她柔软温热的唇瓣。
退开时,辜山月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猫儿似的咬他。
“不准走。”
“好,不走。”
漆白桐抱着她坐下来,面上带着温柔浅笑,用手指梳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我怎么舍得走呢,从前我是舍得的,可是现在有你,我拼了这条命也要留在你身边。阿月,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心,你知道的吧?我舍不下你,我想我是死不了的,没有这样的事,人不能想活的时候反倒死了,总不会倒霉成这样的……”
明明醉的人是辜山月,语无伦次的人却是漆白桐,他来来回回念经似的,向怀里醉倒的人祈祷。
烛光摇曳,山谷的秋天温热地像恋人的怀抱。
辜山月窝在漆白桐怀里,抱着他的脖子睡得香甜。
漆白桐说到嗓子沙哑,低头见她安静地卧在他怀里,小脸压在他的胸膛上,侧脸鼓起一个小肉弧,唇瓣红润水亮。
他嘴角轻轻掀起,在她唇上依恋地轻吻,如同蝴蝶眷恋花朵。
辜山月轻哼了声,给予他细微的回应。
他感到无尽的幸福。
夜来风起,漆白桐抱起辜山月,放轻动作把她抱进屋子里。
外衣鞋子都去了,辜山月安稳睡进被窝,抱着被子蹭了蹭,仍旧没醒。
漆白桐还记得从前她喝醉时,他碰她一下,她就给他一拳头。
那时她们还不熟悉,如今她已经能在他怀里安稳睡着,不会再因为他的靠近而惊醒,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他的存在。
漆白桐轻轻抚过她的发尾,将乱发一一整理好。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做了,他慢慢退出屋子,将饭桌收拾干净,吞下胡非为让人送来的丹药,带上一套干净衣裳,提刀走进夜色。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地像一个寻常的夜晚。
屋中辜山月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乌云蔽月,月亮渐渐升高,屋门被大力拍响。
“姐姐!姐姐!”
辜山月闭着眼睛,皱眉挠挠耳朵,把头塞进被子里。
“姐姐!我有要事同你说,你让我进来!不然我可要生闯了,姐姐!”
李玉衡没完没了地拍门。
辜山月睡也睡不了,不堪其扰地爬起来,哐一声打开门,也不理人,转身打着呵欠往床榻走。
“姐姐,我听白镇说,你要和漆白桐一起去火山深处,是不是他哄的你?x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这太危险了,我不许你去!”
李玉衡语速极快,扶着桌子呼吸都不稳,想来一得知消息就跑来了。
辜山月倒回床榻上,闭眼之前,瞥了下李玉衡的苍白小脸:“别又晕了,坐着说。”
“姐姐!这次你得听我的,这火山虽说多年不曾喷发,但万一呢?”李玉衡脚下虚浮,扑到辜山月床前,月色下一张脸白得透明,几乎要哭出来,“若是你有个万一,我怎么办?”
辜山月躺不下去了,李玉衡这姿势跟哭丧似的。
“不会有事的,”辜山月坐起来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扫视一圈屋子,“漆白桐呢?你又把他赶出去了?”
她目光审视,李玉衡立马摇头:“我没有。”
“姐姐,你先别管他,你就听我一次,就这一次!”李玉衡还是劝,“生死有命,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少一个人涉险,不是吗?”
辜山月点头:“你说得对。”
李玉衡脸上还没来得及流露出喜意,辜山月又道:“但我还是要去。”
她从来都是这么倔强,当年闯宫带他走是如此,如今要进火山也是如此,一往无前。
李玉衡醒来时,一听说这件事,药都没喝就跑过来,他想要拦她,可他拦不住。
少年人手腕清瘦,紧紧抓着她的裙角,他只穿着一身单衣,身骨单薄,趴在床前凄凄地看着她。
可辜山月没看他,她眉头缓缓皱起来,发觉出不对。
“姐姐……”
辜山月拂开他的手下床,唤道:“漆白桐?漆白桐?”
无人应她。
不对劲。
漆白桐永远都在她身边打转,即便离开也会提前和她说明。
辜山月前前后后找了一圈,在桌上温热的醒酒汤下,摸到一枚小笺,借着月色,她看清上面的字。
“好生用饭,勿惊勿忧,五日必归。”
辜山月捏皱那枚小笺,一颗心像是也被捏皱了,酸酸的。
这人真是个傻子。
他性命攸关,还要管她有没有好好用饭。
第70章 火山泉 别说解毒,人都要淹死了
李玉衡凑过来, 看清上面的字,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但更多的是欣喜。
“姐姐, 他已独自去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五日, 想必他吉人自有天相。”最好是直接死在山上。
辜山月没做声,披上外衣, 直接提剑往外走。
李玉衡明白辜山月还是不放弃, 顿时面色大变, 拦在她面前:“姐姐你去哪!你疯了不成!”
辜山月只冷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我不让,”李玉衡抖着手挡住门, 面上又是恼又是忧,还有难以忽视的嫉妒, “他有什么好,为了他你竟连生死都不顾了,那我呢?你不管我了吗?”
从前他在虚假的幻觉中得到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从不羡慕任何人,也没有人配让他嫉妒。
如今梦境破碎,他从高座之上狼狈地跌下来, 只剩下满腔嫉恨的妒火伸张如蛇。
他嫉妒漆白桐, 嫉妒这个他从未放在眼中的卑贱暗卫。
“我不想伤你,让开。”
辜山月对他的诘问没有一句解释,冰凉剑鞘抵上他的胸膛, 微微一压。
这是对他的警告。
为了漆白桐, 她要对他动手。
李玉衡能看出来,她是认真的。
每一次认识到,他在辜山月眼中变得不再重要, 都是对他的又一次凌迟。
李玉衡苍白着脸,缓缓退开,辜山月当即匆匆往前走,没有多看他一眼。
李玉衡低下头,忽然笑了出来,笑声悲凉。
“姐姐,你对他可真好,对我却不公平……你是觉得他永远都不会让你失望吗?”
辜山月脚步没有因他的话停留,背影如风消失在远处。
“那就是条野狗,什么都没有才能豁得出去,若他和我一样,拥有得更多,他不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姐姐,你还是不明白……”
那声带着不甘的叹息在暗夜中无人听见。
月亮掩在乌云之后,露出一截月牙尖尖,堪堪照亮上山的路,万花蝶谷的花丛无声静谧地摇摆。
辜山月裙摆拂过花草,快得像一阵疾风。
走过花架时,“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辜山月侧目,胡非为正坐在石头啃青梨。
“你们小两口半夜不睡觉,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山跑。”
辜山月本来不打算同他闲聊,听到这话立即回身问:“你见到漆白桐了?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半时辰之前吧。”胡非为答。
辜山月心下微沉,他已经走很久了,她必须要加快速度追赶。
“咔嚓咔嚓。”
胡非为啃得起劲,辜山月快步走过去,朝他伸出手:“什么药对他有用,都拿出来给我。”
胡非为看看她的手,没多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瓷瓶,指着青瓷瓶说:“杀离体的蛊虫。”
又指着白瓷瓶说,“快死的时候吃。”
言简意赅,辜山月小心收起瓷瓶,朝他拱手:“多谢谷主。”
说完转身就走,胡非为边啃梨子边看她的背影远去,嘿嘿笑了两声:“真是小年轻。”
山谷之后还有山谷,再之后是连绵山体,山与山峰肩并着肩,是暗夜里的巨大影子。
辜山月少时听闻过火山泉,但从未去过,虽然不知道火山泉的具体位置,但她能听声辩位,循着山体地下水的流动声寻找,一点点摸索过去。
火山泉是一处泉眼,流动路线很长,一路上有多个大大小小的水池,一部分是天然形成,一部分是后天挖就。
辜山月在夜色中走过一个个水池水坑,水汽缭绕,越深入空气越潮湿闷热。
久寻不见,辜山月眉头越皱越紧,但脚步依旧沉稳。
“呲溜”一声,突然一道影子闪过。
辜山月猛地一转头,眼神四处扫视,似乎什么都没有。
又一声“呲溜——”
辜山月手腕一翻,无垢瞬间出鞘一斩,草丛中窸窣乱响,滚出半截疯狂扭动的艳丽蛇身,蛇头大张着,还要攻击人。
她看得犯恶心,剑身一拍,将半截扭动的彩蛇拍飞,落入远处。
又是一声兵器出鞘声,刚飞过去的彩蛇又凌空飞起来,啪叽摔在一块岩石上,没了动静。
辜山月眼眸微微眯起,提着剑缓步走过去。
前方水汽缭绕,是一片大池子,池子紧挨着凸出石壁,如同一个天然屋顶挡在上方,但也随之带来泰山压顶的压迫感。
汤池之中,一道赤身背影在浓郁水汽中若隐若现。
“漆白桐?”辜山月一喜,快步走过去。
正在水中打坐的漆白桐睁开眼睛,他大半个身体都沉在热汤之中,黑发披散在水中如茂密水草,露出的半个胸膛在夜色中一片暗红,脸白如纸,眼睛和嘴唇鲜红如滴血,在静寂山林之中,莫名有种阴森鬼气。
“别过来。”
漆白桐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汤池里血色一滚,消散于无形。
辜山月这才发觉,他胸膛上的暗红不是皮肤颜色,而是一张密密麻麻会呼吸的肉皮,在缓慢蠕动。
吸收他吐出的血后,那张蛊虫做的肉皮颜色更鲜艳一分。
辜山月看得头皮发麻,停住脚步,如他所言没有再靠近。
漆白桐望着她,没有再开口说话。
辜山月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在离温泉十步远的地方坐下,裁下一块里衣擦剑。
她擦得很慢,却没有平时那么专注,时不时看一眼漆白桐。
漆白桐悄无声息,呼吸声都极其轻微,沉静如一块水中石碑,而他胸膛上那一片暗红色的皮越来越厚,如同爬上他身体的苔藓,时而紧紧扒着他,时而伸入水中。
辜山月知道,那张皮是无数还未完全离体的穿针子虫。
两人无言,辜山月没有责问漆白桐为何独自离开,漆白桐也没有问辜山月为何执意跟来。
她们就隔着十米的距离,安静地对望。
无垢剑斩了蛇,脏得很,辜山月擦了一夜,即便剑身已经亮得刺目,辜山月还在接着擦。
直到太阳在山峰后冒尖,暖黄光线一寸寸移下来,照亮这片天地,水汽蒸腾得更加厉害,草木岩石朦胧一片。
水中的漆白桐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游动到石壁边缘靠着,身上那层暗红色的皮消失。
而皮肤之下,熟悉的彻骨疼痛再次袭来,如浪潮淹没一切。
他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肌肉骨骼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表面缓慢绽开无数细小的裂口,鲜红血液渗出,如同张开无数只血红的眼睛,诡异又可怖。
辜山月提着剑站起来:“漆白桐,你怎么样?”
漆白桐张口,却说不出话,口中淌出血来,肌肉浮现纠缠错位的肉结,身体渐渐僵直。
辜山月眼中尽是焦急,这像是蛊虫发作,但x他一个人在水中,若是像从前一样僵硬无法动弹,岂不是石头一样直接沉入水底。
到时候别说解毒,人先要淹死了。
辜山月上前两步,又看见满池子游动如水草的蛊虫群,以及漆白桐昨夜宁可吐血也要说出的提醒。
她又退回原地,高声道:“漆白桐,用衣服缠住自己,别沉下去。”
“快!”
漆白桐耳朵一动,捕捉到到她的声音,甩了甩昏沉的头,一把抓住岸边的衣裳,摸索出一截衣带,抖着手缠住岸边青石,另一截捆住自己两边臂膀,堪堪坐在池边。
辜山月不能靠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扭曲起来,在水中痛苦地弹动,如同被吊起来的受刑者。
偌大的池子,水色显出淡淡的粉,再一点点加深,水中细小如牛毛的蛊虫成群游动,飘忽如鬼影。
良久,水面平息,漆白桐不再挣动,似是昏过去了。
他垂着头,湿哒哒的黑发凌乱铺在身上,面色白得吓人,薄唇带着鲜红血色,身体上无数道伤口,血丝一缕一缕地飘进水中。
这样真的不会死人吗?辜山月怕他的血流干。
“漆白桐,你醒醒!”
她唤他好几声,漆白桐的身体微微一晃,迟钝地看向她,如同水中新生的脆弱水鬼,嘶哑张口:“……阿月。”
辜山月立马冲他喊:“你身体上都是伤,水里很多蛊虫,你先上来。”
漆白桐缓缓地点了下头,拖着水痕慢慢往岸上爬,爬上来就不动了,上半身一片鲜红,下半身深色亵裤淌出血色,洇湿地面。
辜山月赶紧把两只瓷瓶拿出来,在地面上一滚,两只瓷瓶朝着他滚过去,先后撞上他的身体,啪一声停下来。
漆白桐还是埋着脸,一动不动。
辜山月又喊他:“漆白桐,别睡!把青瓷瓶的药粉洒进池子里,白瓷瓶的药丸服一粒。”
明明人快要晕死过去,可只要辜山月开口,他就有反应,虽然动作无比迟缓,但仍旧听话极了。
青瓷瓶药粉洒池子,白瓷瓶药丸口服一粒。
做完之后,漆白桐像是丧失所有力气,仰面无力倒下去,眼睛紧闭。
辜山月远远看着他,见他身体上伤口不再流血,她稍稍放下心,提剑将周围靠近的鸟雀狐狸一一赶走。
漆白桐现在毫无自保之力,她不能离开。
辜山月没有去追逐野鸡野兔,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掏出一个饼子开始啃。
漆白桐仰面躺了很久,辜山月半日虚度过去,他才慢慢地坐起来看向她。
辜山月叼着饼子问他:“你饿了吗?”
她朝他扔去一个饼子,饼子精准无误地落在他面前,他稍稍抬手接住。
漆白桐慢吞吞地掰开饼,发现没有馅,又慢吞吞地把饼子塞进嘴里,发现很难吃。
“阿月,你下山吧。”
辜山月:“我不。”
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难劝。
漆白桐极轻地笑了下:“好歹下山吃些好的,不用这样日夜守着我。”
辜山月:“我不。”
她就是这么一个认死理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认定的事情绝不更改。
“那我去给你捉些野兔回来烤。”
漆白桐说着,竟然颤巍巍站了起来,他一动起,身上到处到冒血珠子。
辜山月大喝一声:“你给我爬池子里去。”
漆白桐:“……”
辜山月严肃:“现在!”
话音落下,漆白桐立马爬进池子,乖乖地把自己在石壁旁捆好。
水面上只露出一颗头,对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