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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沈恕揉了揉脸蛋,缓了缓紧张的心态,真诚道:“这双眼像你,像琥珀石。”

沈恕或许是说对了答案,因为他的确没太变化时雨的眼睛。

裴子濯心满意足,心中酸劲淡去,循循善诱“那你盯着我眼睛看,就不会出错了。”

沈恕颔首,“好。”

“我们不会消停太久,刚刚已有几个门派认出灵鹤二绝,用不了多久便会登门拜访。”裴子濯接过沈恕手里的易容丹,化作白玉簪又插/回沈恕发顶,将他变回“停云”真人模样。

“倒也不用拘谨,我们乃出世高人是也,哪怕脾气古怪也是应当。”裴子濯挽起沈恕的手臂,好言安抚。

话音刚落,木门便响起“咚咚咚”三声。

随即便是一个令裴子濯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声音道:“在下山海宫大弟子凌池,特来拜会二位真人。”

第46章 皮笑肉不笑

沈恕许久前与凌池见过一面, 听不出他是谁,可听闻是山海宫来的,心中隐约觉得不对。

他看向裴子濯, 摇了摇头, 表示要不就不见了。

可裴子濯却勾起嘴角, 沉声道:“山海宫何其得势, 咱们自要好好见见才行。”

门一开,凌池仍是那副打扮,一身湛蓝色长袍,立得笔直,人模狗样, 此时笑得灿烂阳光, 双手托起一只锦盒, 有礼道:“二位真人难得来神州一行,我等凡俗见仙人气质望尘莫及。在下乃山海宫大弟子, 代山海宫备下一些薄礼,还望真人赏脸收下。”

礼自然是不能收的, 毕竟他们假扮灵鹤双绝就已经欠下人家面子上的情分, 更何况是这种实物。

沈恕刚要婉拒, 裴子濯便捏着嗓子出言道:“你既已知我二人身份, 还用区区薄礼将我二人打发?这便是你们山海宫的待客之道?”

凌池笑脸一僵, 薄礼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锦盒之中乃是山海宫的特级灵丹, 还是他特意为这两位大能挑选的。

他以为是这两位久不出世,不习惯客套,便急忙解释道:“是在下口拙,此乃九天玄草附以锦龙鳞所做灵丹, 是益气滋补的圣品,都是些世间难寻的稀罕物,并非什么泛泛之礼。”

“九天玄草我种了一山,锦龙我养了九条,实在是看也看腻了,没想到到了山海宫便成了如此稀罕的玩意,当真是奇闻。”

裴子濯阴阳怪气,说得凌池及一干修士脸色发绿。

灵鹤岛最不缺的就是仙草灵材,凌池也真是弄巧成拙,反倒丢了脸面。

他暗骂这妇人性情古怪,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可这礼收回也不是,举着也不是,尴尬半分,便抬眼瞄向停云真人,期望能从他这给个台阶来下。

这一来二去,沈恕也被唤起记忆,想起那日凌池仗势欺人的丑恶嘴脸。

他把脸色一板,嘴里好像吃了枪炮:“原来沉池底的鱼鳞竟如此稀罕?小子,我看你筋骨虽然粗糙但好在抗造,不如你跟我们回去,专门去刷那锦龙的池子,里面的鱼鳞我都留给你,怎么样?”

沈恕歪头,对着后面随行的哪几个人道:“你们也一同去,有福同享嘛!”

凌池的脸瞬间由绿到红再到紫,他人微权轻,对方又是享誉内外的大能,既得罪不起,又惹不起,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没等他调整好心态,袖口就被身后缺心眼的师弟拽住,那人按耐不住兴奋道:“师兄,我们去不去啊?”

凌池一个抬脚将那人踹出五里地,脸色铁青的作揖道别,头也不回地飞速逃走,其背影都难掩狼狈。

沈恕算是替裴子濯也出了口恶气,他关上门,低声骂道:“此人不是个东西,我记得他,那日便是他领头将你打成重伤。同门一场,竟不顾情谊,为私欲而下杀手,道心不坚,迟早要完。”

他给自己骂出一肚子气,扭头却见裴子濯憋笑得不行,当即跺脚道:“你这坏人,笑什么!”

裴子濯忍俊不禁:“有人为我撑腰,我自然要笑,不仅要笑,还要谢你。”

沈恕倒是没听出感谢来,他冷静下来才觉得不对,如今他顶得是人家停云真人的脸皮,说出的话自然也是代表灵鹤岛,这岂不是让灵鹤岛与山海宫交恶。

见沈恕眉头蹙起,裴子濯不用问便知道他心中所想,“想攀附灵鹤岛,不是一份薄礼就能交下的,也不是几句讽刺就能交恶的。自古强者为尊,凌池此事本就做错,回去也免不了一顿数落,你无须替他们担心。”

他们打发凌池的动静不大不小,正好能敲打其余几家跃跃欲试,还欲来拜访的门派。

山海宫这头没打好,还惹了高人发火,将好好的一块敲门砖变成了烫手山芋,自然是没人敢接着碰壁。

二人休整半日,静候山门大开。

不周山内的大恶虽然已被伏诛,但其地乃是自开天辟地以来的万年魔窟,其中阴邪源源不绝,是断然不会被涤荡干净的。

这也正是给了伏魔大会一个办下去托词,各家派几位青年才俊入山除祟,如同打猎一般,谁剿灭的邪祟越多,谁便是头筹。

沈恕在四方阁时也跟着师兄来玩过一次,不过那次着实没什么游戏体验,全程被一群愣头青护的严实。

而裴子濯更甚,来了不到两日便“有幸”遇到穷奇之煞气,因受重伤,闭门静休。

伏魔大会于他们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记忆。

一声哀婉的翁鸣破空而出,号召着本次伏魔大会的开始,众人整装踩着肃穆的鼓点交错入山。

首日之行,必是剑冢拜祭,一来以示此行正义,二来整肃纪律严明。

沈恕和裴子濯很有默契地落在最后,徒步而行。

行至半路,北风吹得愈发凄凉,纵使这风已在这里吹了千万年,其中的仍然留有不灭的血腥味儿。

沈恕望向风吹来的方向,见前方山体高千丈,只不过被一刀劈开,只剩下个插满剑的斜面,那便是剑冢。

尽管受了千百年风霜侵蚀,那几千把剑早已晦暗不明失了曾经的风采,可这场面实在恢宏又悲凉,宛如鲸落于海,孤鹏入林,再次遇见仍让他荡魂摄魄。

当年近半数修士熬在不周山整整六个月,前赴后继地为伏诛君北宸而命丧于此,其中不乏许多渡劫期大能,更不乏许多门派全族殆尽。

当年之震撼,于今日也只剩下了一句慨叹,浩劫面前,众生平等,多么厉害的修士最终都会泯灭于时间之河。

沈恕收回目光,心里短暂地空落落的,他摸了摸鼻子,抬眼跟着前面的人继续爬山。

他们是为了避嫌,所以走得很慢,落在了后面不足为奇。可他前面哪个身着紫衣的瘦小修士,脚程竟也慢的不像话,落在队尾不说,已是满头虚汗,气喘如牛。

沈恕难免多看了他几眼,这孩子究竟是哪家门派带来的?

他还未说话,身边的裴子濯宛如他肚子里的蛔虫,抬手指向那人佩剑,剑柄处一个镶着一颗红玛瑙,不正是沧阳派的传承。

沈恕登时清醒了不少,在婵山詹天望相助颇多,却落得一身筋骨断裂,他可还欠着他们家少主的人情。

“咳咳咳!咳咳咳咳!!”那紫衣少年停下脚步,刚吸的两口冷风,便咳得要将肺吐了出来,满脸胀的紫红,双膝一软,似要倒地晕厥。

沈恕的手比脑子快,当即就把人牢牢托住。

那少年攀着他的小臂,刚缓了片刻,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腕子,“你这修为还未筑基,沧阳派是没人了吗?怎么把你放进来送死?”

“时雨”攥着他的腕子,将那人拉直站立,而后急忙松手,好似多一秒都不愿意挨着,“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后面的路更不用想了,你不如打道回府。”

那少年攒了点力气,能勉强站直身体,但气短道:“是我……非要来的,与师兄们……无关。谢谢……谢谢你们。”

还未筑基的弟子,属于门派边缘,平日见掌门一面都难,八成也认不出他们两只闲云野鹤。

沈恕松了松心,心想也算还个小人情,便抬手搭上那人肩,渡了一口仙气过去,“除邪祟不似平日练习那般轻易,我不是在打你退堂鼓,你若是继续再往前走,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紫衣少年对着仙气很是受用,脸色逐渐回归正常,他感激道:“多谢这位道友,斩妖除魔是我修道之人的本分,怎能因难而退。在下虽然修为不高,但心诚志坚,愿以微薄之力,还天下太平。”

那人目光赤诚,语言坚定,道心纯一,如同这茫茫修界中一盏燃灯。

沈恕记不得自己已有多久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了,忍不住想亲近。他将手中的灵石攥化,渡了灵气捏成一张无事牌,塞给他道:“世间难寻志同道合之人,此乃见面薄礼,不知小兄弟姓名是何?”

那人推脱半天,被沈恕“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为由挡回,这才不胜感激地收下道:“在下姓谢,名元白,前辈唤我小谢即可。”

这二人一见如故,打得火热,留裴子濯在一旁好不孤单,他盯着谢元白眼里冒火,扯了扯沈恕的袖子,想唤他回来。

可那人如遇挚友,聊的万分投机,甚至于沈恕已经问道,“你们家少主也来了吗?他伤势如何了?”这种漏洞百出的问题!

庆幸的是哪个谢元白也是个傻的,半点也听不出其中猫腻,满腔热情的告诉他詹天望恢复的不错,今日也一同上山了。

就当沈恕即将要答应跟着谢元白一起去沧阳派看看詹天望之前那一瞬,裴子濯一个箭步上前,插/在二人之间,黑着脸抬手点开谢元白道:“我们今日上山还有要事待办,就不送小谢兄弟了,祝你旗开得胜。”

谢元白这傻子摸了摸头,这才恍然大悟道:“是我叨扰,感谢前辈相助,日后有需要前辈随时来沧阳派找我。”

沈恕满眼不舍的挥手告别,回首便看见“时雨”似笑非笑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记起来自己如今还披着停云真人的皮呢,怎么能随便拉着一筑基期不到的修士聊得忘乎所以,可不是闯祸了吗。

理亏又心虚,沈恕矮下头,学着裴子濯那样也挽上“时雨”的手臂,露出一口白牙,悄声道:“子濯,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太少了,命不该绝于此处。”

“所以你就炼了个无事牌给他?你还记不记得你曾与我说过,要炼一套天灵根的护具于我?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的护具呢?丹霄散人。”

见他笑得越发渗人,沈恕心感不妙,忙竖眉委屈含泪眼,水汪汪地认错道:“子濯,别生气。”

果然裴子濯这个歹人就吃这一套,刚刚胸中的澎湃汹涌,被这一眼就浇灭了。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道:“周苍所说之地就在前面,等他们拐过弯去,我唤他出来指路。”

沈恕道:“子濯,周围人多眼杂你不必唤周苍前辈现身,我信你。”

裴子濯点了点头,他一手拉紧沈恕,一手紧贴墙身,沿着嶙峋怪石一路摸索,终于摸到一个触感发软的石壁。

前方之人已远去多时,身边峭壁悬空,一览无余,正是个入暗门的好时候。

他揽住沈恕的腰身,一肘敲开暗门,飞快闪身而入。

洞中黑暗且狭小无比,二人只能侧身而行,裴子濯将二人的腰带拆开重新绑在一起后,才继续前行。

跟着周苍的指路,二人在黑暗之中穿梭良久,感觉好像要穿出这座山去的时候,前路才逐渐开阔,且有了丝光亮。

裴子濯屏住呼吸不敢放松,他拍了拍沈恕的手示意他也一同闭气。

静候半晌四周当真无声无息,他刚要挪动脚步,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咯咯咯……”的诡异笑声。

第47章 梼杌

那笑声出现在丹霄那侧, 声音诡异渗得人后心发凉。

裴子濯登时转眼望去,来路漆黑深幽,好似能将人吞没。

他急忙伸手抓向丹霄, 可当指尖摸到那人时, 却触及到了一片冰冷……

那绝不是丹霄!

裴子濯登时后撤, 几步便退到光亮之处站定。掌心默默化出一道利刃, 双目直视那条幽深的窄路,“你是谁!”

燃烛噼啪作响,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哈哈哈……”那人低声笑着,阴冷的笑意在这逼仄的地方回响,他一步一步地走出窄路, 手里攥着那条紧系的腰带, 语气里满是妒意道:“你们的关系可真好。”

说着便毫不留情地抬手割断了腰带, 嘴角几乎裂到耳边:“你就是裴子濯?久仰大名,在下苍乐。”

“他人在哪?”裴子濯面若寒霜, 吐出的话冰冷刺骨。

“他……哦,我想起来了, 哪个跟你一起进来的人吗?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苍乐耸肩讪笑道。

在这般晦暗的烛光之下, 都难掩苍乐惨白的肤色, 就连嘴唇都是白色, 唯有那眼珠漆黑, 眼眸深大,状不似人。

“我是来取寒栖剑的, 看来你也是,我们的目标一致,哪还有空管别人?你看,剑就在哪。”苍乐露出齿来, 抬手指向左侧,笑得古怪。

寒栖剑通体银白,却被一道锁链加上几道符咒封锁,高悬竖立在洞壁,于暗处熠熠生辉,宛如绝世珍宝。

光芒万丈的神剑之下,三位修士暴毙的尸身显得尤其突兀,他们双眼凸起,脸颊漆黑凹陷,仿佛被人吸走了精魂一般,死状痛苦惨烈。

苍乐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侧头走近裴子濯,像是在盯着什么猎物,“都怪你,若不是你突然出现,这把剑现在可就归我了,你该怎么补偿我呢。”

他抬起那双没有血色的手,就要搭上裴子濯的胸膛之时,一阵寒意当空劈来。

裴子濯冷脸收回匕首,他一进洞中体内的剑魂便有感应,丹田隐隐发烫,双耳翁鸣,召唤他快去取剑,他呼吸发颤,此时也并不好受。

而眼前这人看似近妖,但见其杀人手段便知其道行未必深厚。何况自己有周苍相助,杀他不算困难。

只不过……

“我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丹霄在哪?!”

“你险些伤到我了,”苍乐嗔怪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他在哪,我还要那把剑呢。”

苍乐再度上前,歪头似鸟灵巧,黑眸盯着裴子濯道:“若你愿意同我讲讲丹霄他哪里好,让你在神剑面前都犹豫不决,我没准就告诉你他在哪了。”

话音刚落,裴子濯抬掌锁脖,见他贯在墙上,手掌抵着他的喉咙,施力怒道:“找死!”

他眼里杀意渐起,力道越来越大,可酷刑于苍乐而言而甘之如饴,他笑得愈发灿烂,气息如丝,却愉快的挑衅道:“软……肋,他……是你的软肋……”

裴子濯眸色一深,当即要下死手,可周苍徒然跳出,掰住他的手劝道:“你要是在这把他杀了,不就做实了你杀人夺剑的名头!丹霄他道法强劲,多半不会有事,你冷静一点!”

“我背过的锅还少吗!?若不是听你指路,我与他也不会分开!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指手画脚!”裴子濯猛地挥开他,大骂道。

周苍宛如对牛弹琴,他咬牙道:“你把他杀了事小,若丹霄真因此遭遇不测,你岂能安心!?”

裴子濯银牙几乎咬碎,目光若能杀人,苍乐已经被千刀万剐。他不得不承认周苍言之有理,这人实在诡谲,若有心害人,丹霄难保平安。

见他作势要收手,苍乐眼神越发锋利,笑得古怪,“怎么停手了……啊!”

一把寒刃猛然捅进他的左肩,瞬间鲜血迸出,痛意还未减退,刺骨的寒刃便化作一缕紫雾顺着他的伤口极速蔓延。

“寒毒渗骨,你若不说,生不如死。”裴子濯压着怒火道。

苍乐闷声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住翻滚,越是痛苦他却越发激动,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竟然笑出声来:“啊!好冷啊!哈哈哈哈!真是……好刺激啊!好久都没有……都没有这么畅快了!谢谢你!谢谢你啊!哈哈哈……”

见他气息减弱,颜面处都结满冰霜,整个人即将被冰封印,却仍笑得发狂。

此人心智癫狂,已非常人之态,裴子濯深知自己是无法从他的嘴里撬开丹霄的下落,他怒火中烧,一脚将其踢开,转身便要从那窄路中原路返回。

周苍急道:“哎!你要去哪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寒栖剑就在眼前,裴子濯这犟驴又要作妖!

相处几日,周苍深知这小子就是个情种,自己肯定劝不回他。不破不立,他下了决心,一掌挥开寒气剑的禁制,终身一跃率先跳入剑中。

周苍的魂魄在剑魂中修养几千年,早就与剑魂融为一体,如今神剑在此,剑魂归位,就算是裴子濯不愿,他也摆脱不了寒栖剑的束缚。

果然,裴子濯丹田之处徒然胀痛无比,牵动他浑身筋骨,让他猝然跪地动弹不得。

寒栖剑的剑辉登时冷光大冒,上古神剑即将认主的迫切是身为肉体凡胎的人无法抗拒的。

“周……苍!”裴子濯心头一阵火起,他双眼挤满血丝,青筋暴起,怒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中化一冰刃,抬手就要插在腹中剥离这剑魂……

千钧一发之际,苍乐突然翻身而起,一脚踢开冰刃,将裴子濯朝寒栖剑处忽地一推!

“多谢你的厚礼,现在轮到你来好好享受了!”

“碰!”地一声,裴子濯砸向寒栖剑,与剑身贴上的那刻,一股热意猛然聚起,丹田之处似要燃烧。

他体内寒毒未清猝然与这火气相撞,宛如在寒冰处浇盖满岩浆,心脉巨痛如被人用刀剜肉,痛不能忍,“噗”地一声吐出口鲜血。

这不是裴子濯第一次收剑,此种苦痛绝不是神剑带给他的。

可他此时四肢百骸生疼,邪火催得五脏欲裂,此时痛意堪比摧心剖肝,整个人缩成一团,痛苦入骨,无暇他顾。

失意之时,一股黑雾悄然从地上那几具暴毙已久的尸身中跑出,其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如游蛇一般趁乱钻入他的体内。

裴子濯猝然瞪大双眼,这股黑雾何其阴邪,竟然调动起早被镇压在识海中的两股煞气,冲破了他下的结界,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腐蚀起他的灵根。

蛛网一般都墨痕再次在他的皮肤上浮现,沿着他的血管筋脉瞬间游走,整个人即将被这墨痕包裹。他宛如再次置身于烈火岩浆,整个人从内到外聚要沸腾起来!

这是怒煞!

是上古四魔之中梼杌所铸的怒煞!

周苍这才发觉不对,可他已无法阻止煞气侵入!

来不及懊悔自己莽撞行事,他只能趁着三股煞气还未在裴子濯体内形成气候,抢先一步封锁源头。

可如今正是收剑之时,此时掐灭灵根无疑雪上加霜,周苍不顾魂飞魄散,打出十成的魂力绊住煞气,大喝道:“忍住!”

煞气来势汹汹,相比于早被炼化的穷奇与削弱甚多的饕餮而言,梼杌的凶猛对裴子濯无异于是蚀骨之毒。

梼杌本就属暴怒凶恶,嗜血疯狂,是四魔之中最难被操控的存在。

此时无尽的恶意铺天盖地的袭来,裴子濯心中涌出莫名地愤懑,他双眼红如滴血,眼神晦暗变换,头脑爆炸,五感渐失,浑身颤抖不已,狼狈不堪。

背后缓缓腾起一片挥不去的黑雾,将裴子濯从头到脚笼罩起来,阴邪非常,其状可怖如魔尊再世。

“裴子濯!你醒醒!”周苍歇斯底里,却毫无用处。

他不得不快速取舍,若全力助裴子濯炼化梼杌,只能有五成可能成功,且裴子濯体内灵气甚微,此举必伤其本元。

更何况如今已经惊动他人,今日若不能收服寒栖剑,往日便难如登天。

周苍低声啐骂了一句,打算一搏,只要裴子濯能抵住梼杌的压迫,意识尚存,关键之刻必能找到破绽。

此举饮鸩止渴,但也不得不尔!

魂力自然不比灵力耐用,周苍祭出元神,寄希望于能在裴子濯识海中翻出一缕清明,就当周苍力求鱼死网破之际,真让他在这识海之中,发现一豆纯净的真火!

他顾不得惊异,霎时便凝神聚力,催动寒栖剑极速认主。神剑也十分反常地听话,未等他耗费许多,便顷刻归位。

收服了寒栖剑,裴子濯实力徒然大增!源源不断地力量在他灵根出涌现,却被蛰伏在此的煞气瞬间蚕食殆尽,不断滋养其壮大。

梼杌所化的怒煞借势迅猛扩张,此时更是横冲直撞,霸占了裴子濯神识,侵蚀着他的筋脉。

漫天的黑气不知从何而来,从裴子濯的眼耳口鼻中不断冒出,他垂首而立,如傀儡一般手持寒栖剑僵硬而又麻木地站起身来。

地上三具尸骨被这黑气炼成焦褐,长明烛猝然燃尽,符篆碎裂,铁链崩塌,恶意不断膨胀,似要销蚀一切。

被梼杌控制的裴子濯缓缓向前迈步,直到头顶撞上巨岩,头破血流才停下脚步,抬起那空洞却赤红的瞳孔,当空挥剑一劈!

寒光割开黑雾,砰然乍现。顿时山崩地塌,巨石坠落,不周山猛然震撼起来!

“咔嚓!”一声巨响,剑冢断壁上数千把佩剑在这汹涌的颤抖中纷纷掉落,如尘埃一般跌入从万丈深渊。

旋即一道寒光破空而出,裹挟着一团黑气迸发。

黑气之中,阴邪非常,威压强劲,似是被人捏住头颈一般难以抗衡。

正在拜祭剑冢的一干修士脚下地面突然颤抖裂开,众人心惊,皆道不妙!

众人欲飞身出逃,可威压骤然袭来,元婴以下修士竟用不出灵力,有甚者居然连剑都无法拔出!

众修士惊恐万分,纷纷抢到还能御剑御物的修士身边,乞求搭上一同逃离,数百人登时乱做一团。

遥遥万里之上,一团黑气盘旋成一大片乌云,高悬遮日,吞并青天。

乌云之中一黑衣青年凌空而立,红目凶光,睥睨天下,邪气冲天,近乎半魔。

慌乱之中,凌池堪堪抬眼,便骇然当场,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惊呼道:“是裴子濯!他成魔了!”

此声惊喊,无异于山崩海啸,人群瞬间沸腾。

裴子濯本就是他们心中的定时炸弹,此时出现,谈虎色变,个个形如惊弓之鸟。

本就拥挤的路口已然堆不下如此多的人群,各门派道法高深之人纷纷掏出法宝接下自家爱徒。

北风冷漠呼啸,宛如刀锋般硬冷,一阵一阵地好似催命,生死面前谁还顾得上谦卑礼仪,皆如无头苍蝇一般踩着别人逃生。

没有人能想到,伏魔大会竟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詹天望也如是,他旧伤刚好,本想借着此次大会崭露头角,可这变动巨大,让他也慌乱起来。

这位被修界视如禁忌的裴子濯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顶着寒风,仰头望去,慢慢张开了瞳孔……

这人不是张三水吗!

那日婵山遇袭,他身受重伤,直至半月后醒来,却发现自己已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沧阳派。

被黑衣人摧断的筋骨竟被全部修复,身上已无大碍。可最让他咂舌的是,据门徒之言道,送他回来的那人便是四方阁沈恕。

这一个月来,詹天望不停地在脑中回忆起当时的所情所景。于婵山上他就遇到两个人,张三水冷漠如冰之徒断然不会是仙师沈恕,那只有可能是那少年模样的李一云。

怪只怪沈恕闭关千年,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无从查证自己的推测是否属实。

虽说如此,他还是信了七八分,整日浸泡在有幸得到仙师指点的泡影之中,就连心中那些愤满不平的怨气也消散许多,练功越发踏实刻苦甚少出错。

詹天望虽不喜“张三水”的脾气,可爱屋及乌,便把其归于类比沈恕的大能之中,可今日竟被人提耳告知,那人竟是山海宫叛逃已久的裴子濯!

他一时间脑袋发懵,如撞雷霆,当即忘了救援同门。

山崖动乱不休,倒霉如谢元白之类的修为不佳者,毫无立锥之地,推搡之中被人挤出石路。

碎石禁不住人,谢元白脚下一空,还来不急叫嚷一声便极速跌落。

不周山危高千丈,一旦坠下,尸骨无存。

詹天望猛然回神,驾着云幡疾速飞下,却错过时机,眼看那人越追越远,他大喊:“谢元白!”

一阵疾风从山底呼啸而过,一道白色长绢裹挟起了即将坠底的谢元白,在詹天望眼前丢给了他。

仓促一瞥,那人白衣飘然,有如轻烟薄雾不沾纤尘……那是沈恕!

他惊喜不跌还未喊出声,就见那人凌空拔起,毫不停顿,直朝乌云之处飞去。

第48章 苦命“鸳鸯”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沈恕自打一探入密道,就好似被这幽静黑暗之处捂住眼睛、堵上耳朵一般,有种偶入另一结界的错觉。

密道阴暗, 他牵住裴子濯的衣袖, 跟他沿着小路亦步亦趋。

不知已经走过多久, 除了无尽的漫长和幽黑外, 只能听到二人相叠的脚步声,那声音整齐又清晰,走了这么久竟没有半分差错。

沈恕预感不妙,站定道:“子濯……”

洞穴空灵,没有预想中的回复, 反而“哒、哒、哒”地脚步声仍在继续明显, 仿佛被人凝固在此。

沈恕脸色一变, 他攥着裴子濯的衣袖猛地朝自己一拉,却没能抓回裴子濯, 手中的衣物也顺势化作一根羽毛,一根孔雀翎。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心中徒然涌出无数的念头, 却来不及多虑, 飞速摊开掌心燃起真火, 朝前打出一路火光。

可这路好似没有尽头, 宛如一条张开大嘴的巨蟒,尽数吞没了真火烈焰。

沈恕心急如焚, 那根孔雀翎好像一根长满了倒刺的银针,猝然扎在他的心上,渗得他心尖发凉。

当初被他一次次推翻的假设,眼下根本禁不起证据确凿的拷问,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武陵在背后搞鬼?

他猛地甩了下头,期望能将这些阴暗的念头全部都甩出去。

就这么一错神的功夫,前路真火突然停滞,竟有一大片莫名而来的黑雾博然涌出,堵住了去路。

黑雾源源不断,爆发式地朝外挤了出来。几乎同时不周山也剧烈震颤,山体势要碎裂。没等沈恕发力,那股黑雾就“轰!”地一声,将他连人带火一齐推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沈恕再度被迫返回山外,一眼便目睹了树立千年的剑冢徒然崩塌之衰败。

心中对裴子濯的担忧远远高于震惊,他绕着摇摇欲坠的山崖仔细盘旋了几周,确认裴子濯没有失足坠下后,才飞身而起。

未等他飞过半座山头,便凌池那一声高昂的吼叫喊停了去路。

沈恕应声而望,果然在层层厚重的乌云之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来不及多虑,他抽身而起,沿途顺手将下坠的谢元白捎带上来,一心直奔天边的裴子濯而去,连半路上那些门派滔滔不绝的推诿扯皮之词都置若罔闻。

“裴子濯毕竟曾是山海宫的人,近来又从山海宫管辖的焚魂塔中逃出,这不就是你们山海宫惹出来的祸事,千机道人难道还想推脱给他人不成?”灵慧派的二掌门炎真人素来心直口快的,刚助弟子转移,便立即过来兴师问罪。

千机道人波澜不惊,好似菩萨上身,他抬手送出好几片金叶子助人落脚之后,才慢悠悠道:“此言不假,我山海宫必定倾尽全力捉拿逆徒。只不过眼下之态势,以我们师徒几人的道行来看,当真势单力薄,难当大任了。可话说回来,眼下之情形何其熟悉,裴子濯当年入魔不也是因其在伏魔大会之时出手救人于水火,才被煞气缠身,谁想到善因恶果,造化弄人。”

聊聊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千机道人的意思已经摆明,谁也别想把这烂摊子全都丢到山海宫的头上。

“千机道人是要推卸责任!?放任裴子濯横行,弃之不顾了!?”炎真人御剑冲上去质问,可其中道理他心如明镜。

知道是谁又能如何,裴子濯已然入魔,其中可怕不言而喻,这些门派都是过惯了安稳日子,谁想冒出风头来扎这第一刀?谁又敢扎这第一刀?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推出一个垫背的“先锋”。

千机道人负手而立,“在下只是道清因果,山海宫已付出十余年的心力也没能助裴子濯脱离苦海,实在是力有不逮。各位道友皆是门派顶梁,道法高深,本领高强,尽可在此大显身手。”

“你……!”

几位大师将言语运用至极,太极打得是滴水不漏。后方小辈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惴惴不安,他们云里雾里根本听不出大师们的盘算,正瑟瑟发抖,身边却“蹭!”地一声徒然窜出一个人来,看这架势是要直入虎口……

“有人飞上去了!”

“那是谁家门派的?!”

“他胆子也太大了……”

连自家大能都避之不及,怎会有人还敢如此莽撞。众人惊喋不休,七嘴八舌之声如水滴油锅一般,乍然沸腾起来。

詹天望揽着谢元白站稳脚步,便见此番壮举,心中敬佩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挥出手来正要喊出沈恕名号,就被身边的张师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将他扯了回去。

他不明所以,挣脱了师叔的束缚,正要发问,便发觉自己被下了禁言令,此时一声也发不出。

詹天望把难以置信全都写在脸上,拉住师叔用眼神叫他给个说法。

张师叔准备将他打发,“此事牵扯深广,你身为沧阳派少主,一言一行皆应为沧阳派虑,你先好好想想吧。”

说罢便叫人将他扯到了后面去,詹天望挣扎地如鲤鱼打挺,硬是推开三五壮汉咬牙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张师叔叹了口气,提点他道:“站在我身边也罢,你万万不能冲动。”

管他说什么,先答应再说。詹天望装作乖巧的点了点头,视线急忙随着沈恕而去。

天边云遮日,风卷雨,乌云泼墨,山崩地裂,好似末日降临。

沈恕一身白袍被肆虐的狂风吹得凌乱,细雨打湿了他的墨发,飞舞的发丝无序放黏在他的脸颊。

在这混乱之中,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古剑,坚硬却又显得脆弱。

无尽的煞气已凝成天幕,裴子濯脸色青灰,眼眸赤红,张手展臂,举止僵硬,麻木空洞地瞪着飞跃而来的沈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子濯,如傀儡一般的,毫无生气的裴子濯。

沈恕双眼一酸,他顾不得任务是何,顾不得降妖除魔,在看见裴子濯那一刻,他的心被揪得生痛,胸口涨得发紧,悲痛万分。

为什么所有的不公都要加在裴子濯的身上?在这凉薄修界之中,裴子濯是难得的道心坚定,为救人愿取义成仁的义士。这种人不但不为百家歌颂,反而被视如敝屣,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甘,他心疼。

他高看了自己,那句护你周全一语成谶,终成了戏谑。

“子濯……我带你回去。”沈恕笑得像哭,他朝裴子濯处伸出双臂,顶着飓风一步一步走过去。

二人不断靠近的距离让已入魔的裴子濯万分警觉,他怒吼一声,毫不留情地一掌推出,滚滚煞气顺着掌心强劲弹出。

沈恕硬生生地用左肩挨了这一下,煞气如烈火在他肩膀处烧出一团焦褐,血水瞬间浸了出来。

“子濯,你说过你不会抛下我的,你忘了吗?”沈恕凝声成线,声声入耳,他没停下脚步,继续向裴子濯走来。

见那一掌警告没有逼退来人,裴子濯骤然发狂,几十道煞气接连打出,誓要将其打落云层。

那架势威猛,可惜准头不行,沈恕只结实地挨了两下,其余的煞气擦着他身边飞驰而去,好似在发泄心中不满。

这几道煞气虽避开了要害,但也并不好受,他生挺着朝前迈进。

裴子濯的攻击并未减退,他低吼着,疯魔着,青灰色的脸上依旧俊朗,可脖子处却无端蔓延起几道蛛网状的细线。

沈恕盯着他的红眸,一步、两步、三步……坚定地走到了他眼前,牵住他的指尖,扯着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刚要说话,嘴角便溢出血来,怎么咽都咽不回去,他轻咳了两声,不顾裴子濯反抗,从袖中祭出万事绫将二人一同笼罩起来。

左手掌心的炽热与温暖源源不断地向裴子濯传来,沈恕用沾了鲜血的右手抚上裴子濯的后颈,灌注灵力驱散那密布的黑线。

“子濯是我,我来了。”

纯一清明的灵力的徒然灌入,立即与裴子濯体内的煞气纠缠在一起,裴子濯仰首痛呼,见挣脱不开,便要一口咬向沈恕颈侧。

沈恕见状当即侧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仙人之血肉,乃天地间最强劲的灵力圣品,灵气入体定能压住魔障。

啃咬之声在耳边乍开,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他肩膀一重,回眸去看,裴子濯竟抢先将他自己的左腕护在沈恕的颈侧,一口咬了下去!

白齿如刀锋般锋利,猝然穿透了皮肉,咬得左腕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鲜血淋漓而下。

裴子濯被蚀骨的痛意惊醒,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嘴血腥,双耳一片翁鸣,堪堪抬眼便见一片苍茫,如坠雾中。

“子濯!裴子濯!”

一阵熟悉却急切的声音忽远忽近,他挺着天昏地暗,拼命凝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一心挂念的人。

那人平安,却狼狈,浑身上下血污遍及,嘴角也挂着血痕。

碎片的记忆逐渐收束,他想起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为何……不躲。”他抬起手擦掉那人嘴边的血迹,扶上那人的侧脸,竟触到一片热泪。

沈恕嘴上笑着,可眼泪却刹不住闸一般倾泻而出,他哽咽着看向裴子濯,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别哭,别哭。”裴子濯抬手擦拭他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干脆将那人包揽在怀里,让他发泄个够。

“我没事了,放心。”他侧头轻吻向沈恕的发顶,细声细语,软人心肠。

沈恕急忙拉紧了他,顾不得泪眼模糊,哑着嗓子道:“子濯快走,我带你回乐柏山,哪里设过结界,他们追不过去的。”

裴子濯蹙眉疑惑,未等他发问是谁在追赶,脚下便传来答案。

“那人便是乐柏山的丹霄!就是他劫走了裴子濯,二人蛇鼠一窝,为祸修界。趁今日聚齐,众道友随我一举灭了他们,还修界太平!”

第49章 神格

裴子濯的视线如鹰隼般锋利, 穿过白绫之间的缝隙径直落在凌池脸上。

二人相距遥遥万丈,凌池觉得四周倏然冷了下来,他被这一眼看得汗毛竖立, 后背发凉。

可他已表明立场, 覆水难收, 仙门百家皆聚于此, 此时千百道视线皆汇聚一处。他顾不得千机道人怒瞪的双眼,直接硬着头皮高声喊道:“摆阵!”

话音刚落,一条煞气凝成的黑龙猝然从天砸下!

龙头晦暗硕大,目瞪如牛,獠牙利齿, 所行之处天昏地灭, 势头强劲足以拔山振海。

转瞬之间, 黑龙重锤而落,直奔凌池面门而来。这速度快似雷霆,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凌池没想到自己这一逞能,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他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裴子濯手上!

他深知躲避不及, 便拎起身旁已被吓得呆如木鸡的师弟, 将其顶在身前……

“咣!”地一声巨响!一道鲜血飞溅到凌池脸上。

他嗅着血腥抬眼, 见千机道人拔剑格挡,却力所不及, 剑锋深入血肉,砍在肩骨之上才抵过这一击,而身前的师弟早就双膝一软晕死过去。

一时间变故徒生,煞气形成的黑龙猝然溃散, 朝外“轰!”地一声推出一道煞气环,震得空气一阵翁鸣。

千机道人踉跄了几步,负伤而立,嘴角流下一道黑血,侧头深深地看向凌池。

“师……师父,我我……”他脸色一白,浑身惊惧颤抖不止,心虚羞愧之意似要将其淹没。

家丑不外扬,千机道人收回视线,半分不显眼中的情绪,他抬起负伤的手臂高呼道:“裴子濯已然成魔,此时不除终成祸患,且丹霄贼人苦害修界已久,至今不知悔改,死不足惜。在下愿恳请众道友助山海宫清理门户!以卫天下太平!”

虽不清楚千机道人为何突然转性,但好歹有人做了出头鸟,众门派领队道长摩拳擦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剑阵、雷阵、火阵、奇门……几大阵法当即摆下。

千年前如炼狱般的浩劫历历在目,致四海渊黑,人间血红的罪魁祸首便是当时的魔尊君北宸。

修界恐妖魔久矣,太平盛世何其美好,谁也不愿魔尊再次降临,无论原因为何。

乌云之下,顷刻间便狂风怒吼,雷鸣电闪,冰雨飘摇。各门派都祭出看家法宝,架在这团煞气之外虎视眈眈。

裴子濯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似是预料今日到一般,他抬起指尖朝外一指,被压在巨石之下的寒栖剑瞬间冲破桎梏,拔地而起。

神剑于高空伫立,寒光笼罩剑身,剑气罡正,凛凛不可侵犯。

裴子濯翻手一拨,剑随心而动,直插/进左侧风雨阵之中。剑刃凌厉锋芒,势不可挡,裹挟着十足的煞气,瞬间将圣宝云幡割裂。

群山派压箱底的神器就被这般摧毁,未及震怒,又见裴子濯遥遥一抓,煞气当即聚成一团包裹住了雷云,仿佛真张了一张大嘴般,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天圣雷云。

未等发力就被裴子濯连续摧毁两件法宝,群山派掌门气的面色发紫,顾不上体面,跺脚喊道:“看够热闹没有!你们还不出手!?”

话音刚落,山海宫的七杀剑阵便力冲上前,七把剑构成七星,紫光乍现,灵力逼人,几人聚力抬起剑阵,就要将裴子濯兜头盖下。

可裴子濯伸手一指,几团煞气如流星般极速坠下,从外侧砸向施阵之人,顷刻便推倒了阵法。

裴子濯眼中的红光越发明亮,出手也越发狠辣,滚滚煞气在他手中轻如弹珠,弹指之间便可肆意摧毁。

沈恕见此心中大惊,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煞气能与裴子濯共存甚久,原来是因为裴子濯早就炼化煞气为己所用。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倘若有一日煞气被反噬,便是终成大祸,回天乏术。

见裴子濯的笑意愈发张狂,举止暴戾恣睢,横行无顾。沈恕心下一沉,凝声成线试探地问道:“周前辈,你可安好?”

“……半死不活。”周苍有气无力道。

“难道是寒栖剑出了问题?”沈恕疑惑。

“说来话长,趁现在我还有力气和你交代,你仔细听好,他体内现有三股煞气纠缠,最严重的是梼杌的怒煞。但煞气盘踞在他灵根已久,如今人剑一体,力量更是无法掌控,需要即可抑制煞气蚕食。一会我会锁住他的灵根,他八成会陷入最深层的梦魇,你趁机带他远离此地,之后再议梦魇之事。”

沈恕应下,可周苍却再无声响。

他右手一勾,无声地收回万事绫,蹙眉看向裴子濯。

如今有寒栖剑助力,且能自如应用煞气,裴子濯已滔天势力,他下手狠厉,大杀四方,眼中冰冷,如杀神藐视天下。

如此陌生而且可怕,裴子濯虽此时看似清醒,但却如危弦般易断。他杀气太重,迟早会在被拖入癫狂。

沈恕脸色微沉,悄声划破掌心,将血浸在万事绫上。万事绫虽被炼化,但本属邪物,嗜血那刻瞬间爆起,在沈恕掌心处不断汲取血液,而力量大增。

沈恕默念咒法,解开灵脉封印,将白鹿宝华意剑悬在心口。万事俱备,他不眨一眼地紧盯裴子濯,只等周苍得手。

似乎是受到了紧张氛围的影响,又或是他疲于周璇,裴子濯抬手划出一片雾瘴,拦住了百家攻击后,垂首向沈恕望去。

见怀中那人紧绷着一张脸,他眨了眨赤红的双眸,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感情道:“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这点本事,半分长进没有,陪他们玩玩而已,别怕。”

沈恕假装自己没看见那些被摧毁无数的天阶法器,和被裴子濯打落的数十修士,他笑得很不自然,“我没怕,我只是……担心你。”

裴子濯笑了,“如今,我已无须你担心。”

天际黑云越发浓郁,煞气毫无顾忌地环绕在身侧,沈恕被渗得指尖发凉,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算在周苍相助之下带走裴子濯,可不周山顶这些煞气不除,迟早也会酿成大祸。谁知道会有多少妖魔都急切渴望着寻一助力而一跃冲天?

沈恕心焦如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绷紧,掌中捏紧了万事绫,只等号令,触机便发。

可等来等去,没等到周苍的呼喊,却听清了耳边的一声轻叹。

“你带我走吧。”

沈恕闻声抬眼,便撞进裴子濯含笑又无奈的眼里,他错愕道:“什么?”

“我是有多让你操心,”裴子濯勾起嘴角笑道:“既然如此离不开我,那便带我走吧,天涯海角,但随君愿。”

沈恕眼眶微红,心颤了两下,感动之余也没忘了甩出万事,绫将裴子濯双手死死缠在一起,生怕他临阵反悔,拉起人来便走。

急则生变,一柄冷剑骤然穿破雾瘴,挥起十足的力气,从沈恕后心袭来!

剑意带着杀气,沈恕一个错神躲闪不及,便被冷剑“噗嗤”一声穿透了肩骨。

血水瞬间染红了白衫,滴滴落下,竟止不住地渗出。

沈恕脊背一阵巨痛,冷剑锋利刺骨,绝非俗物,好在是仙体在身,哪怕实打实地挨上了这一遭,也不算大碍。可未等他回身反击,身旁的裴子濯已然暴怒如雷。

“凌池!你找死!!!”裴子濯步如闪电,眨眼间便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凌池身边,抬手一掌将煞气对着他心脉全然打出。

这斩魂剑是山海宫内的禁器,但凡劈在寻常修士身上,不管你是强如渡劫,还是道法大能,只要挨上一刀必定修为斩断,任人鱼肉。

凌池急功近利,他深知裴子濯的厉害,不敢以命相搏。但他海口夸下,若今日让此二人安然逃窜去,今后他山海宫大弟子的脸面必将荡然无存。

所以不顾一切代价,丹霄散人必须死。

只是他没想到,原先视丹霄散人如寇仇,恨不得除之后快的裴子濯,竟变了卦。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记得眼前一暗,胸前徒然爆开煞气,灵根炸裂,四肢百骸俱碎,心脉极速枯竭,万千变化只此一瞬,他便彻底闭上了眼,如断线风筝,徒然坠下。

心境突变,裴子濯火气上涌,他用血红的双目扫过一片修士,怒喝道:“谁来送死!?”

乌云顿时翻滚起来,化作一条修长粗壮的巨龙,探出硕大龙头,喷着黑雾,兽鸣长空,居高临下。

见裴子濯动了杀意,众修士脊背发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伏魔大会里青优者众,而能者寥寥,想往日伏诛君北宸耗尽了多少大能,如今以他们的全部实力来对抗裴子濯,恐怕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裴子濯杀心已起,他抬臂一挥,黑龙应声而下……

“当!”一声似鹿般剑鸣划破长空,猝然挡住了煞气降临。

沈恕双手请神,白鹿宝华剑魂白光大冒,朝着黑龙的血盆大口,一剑封喉,斩断龙头。

沈恕脸色发白,他双手一划,以心血祭剑,剑身光芒耀眼,宛如白昼降临。

仙气蓬勃,灵气大涨,逼得煞气无处遁形,仓皇逃窜,他凝神启口:“斩!”

白鹿宝华剑瞬间化作千把意剑,沿着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散开,追逐着逃窜的煞气斩尽杀绝。

就在这时,周苍大喊一声:“灵脉已封,带他走!”

话音刚落,裴子濯脸色一变,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在晕厥前那刻,他双眼径直看向挡在前面的沈恕,神色惊忧,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

沈恕飞身上前,架起裴子濯绝不恋战,他低声收回意剑,转身撒出一道障眼法,直奔乐柏山而去。

数千把意剑斩煞气的场景太过惊人,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丹修竟能将意剑发挥出如此绝人的力量。

可最让他们惊愕以至于久久无法回神的是这滚滚煞气之中,乍然出现的一道圣光,粲然绝尘,如沐日光,令人心神涤荡。

“我……我是不是看错了……”詹天望指尖发颤,语无伦次道:“那是……是……”

谢元白恍然道:“是神格。”

第50章 糟糕糟糕怎么办

几月不见, 乐柏山仍旧是那副枯木嶙峋的倒霉模样,而沈恕也依旧架着半死不活的裴子濯,再度返回小楼。

推门而入, 将人平稳地放在榻上, 沈恕这才泄了力, 脸色苍白地撑着床榻喘息。

斩魂剑虽奈何不了神仙, 但其伤及筋骨,阵痛不休,一路奔逃也没得空调养,此时左半肩膀已动弹不得。

许是同病相怜,裴子濯自灵根被封之后, 便陷入沉睡, 眉头高蹙, 双眼紧闭,眼珠游移, 脸上冷汗直冒,不安稳极了。

沈恕抬手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 止了血水流淌, 正要向裴子濯输送仙力, 却被周苍叫住:“还不时候, 切勿妄行。”

“那何时才是时候?!等煞气蚕食遍他全身经脉吗?!”沈恕一时火气, 口不择言,话说完了才发觉莽撞, 他抬手按住眉心,缓了缓神道:“是我失礼,前辈莫怪。”

周苍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更何况此番事出有因, 他也知道沈恕这是关心则乱,便摆了摆手道:“他灵脉被封,体内煞气无所依靠,正是山穷水尽,自相残杀之时,待他们斗法结束,才能给裴子濯的意识留有余地。届时你再施法入梦,将他唤起,助他压制煞气。”

沈恕压着眉头问道:“非要等他入梦吗?”

“他已入梦魇,”周苍沉声道:“只不过意识还未清醒,就算你现在入梦,也见不到他。”

“那现在如何?坐而待毙?”沈恕不悦道。

“他体内的煞气不可小觑,至少还要静候八个时辰,好在灵根已被封印性命无虞,我们只需适时而动。”

八个时辰,沈恕默念道,八个时辰足够他往返一次天门了。

他抬手隔着血衣摸向怀中那根孔雀翎,眼神一暗,起身道:“我想起有一要事亟待解决,待子濯好转前,还望周苍前辈费心。”

周苍没想到他要走,忙道:“你这时走了,那帮狗皮膏药似的仙门追上来怎么办?”

沈恕当即祭出白鹿宝华剑魂,悬在空中,熠熠生辉,对周苍拱手道:“山中留有禁制,可拦下外人,我将剑魂留下,但供前辈驱策。”

相处多日,互不设防,周苍知道他也就靠着剑魂和真火两大法器度日,如今情愿将剑魂舍下,也真是遇到了万分要紧的事。

他深深地看了眼沈恕,半晌嘱咐道:“凡事切忌雾里看花,自以为是。”

沈恕一怔,垂首道:“谢前辈嘱托。”

*

瑞霭纷纭,祥光缭绕,云层之中,一潭无垠净水,浮空而立,如明镜清澈透亮。周身紫雾袅袅,仙气腾腾,波澜壮阔,纯净之美胜世间所有画作。

在这浩渺天池之下,一人身袭彩衣锦缎,瘫坐在云岸侧,如同一簇耀眼的花绒。他手里捏着一枚天命黄简,此时满目疲倦,心中愁闷,不免唉声叹气,着实扫了这雅兴。

天池静谧,偶有人至,武陵仙君便借地独处,一抒心中不快。

清风拂面,甚是舒缓,这一躺下,当真忘忧,就在武陵险些要见周公之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他心中诧异,半坐起来远眺,看看是哪位英雄也与他一般忧不能寐。

来人越来越近,目光落定,竟是沈恕,武陵喜不自胜,当即起身迎去。

可未走几步,便看清了他满身白衣被血打湿,耷拉着半个肩膀,修竹般的身板何时如此倾颓过?不由得心中一颤,吓了一大跳。

“灵殊亲亲,这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武陵急忙上前,一把拽住沈恕的手腕,摸他灵脉平稳,已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血衣斑驳,伤口触目,武陵掌心灌入仙气将伤口抚平,又环绕着他转了一圈,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确保他身上再无别的伤口,才抬手一抓,拾来一件镶着金边的素色外袍为沈恕仔细披上。

沈恕眼眸微动,静静地等武陵忙活完,才启口道:“多谢。”

“灵殊亲亲,你怎么这般见外?可是出任务时遇到什么糟心的妖精?”武陵眉心高蹙,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司命给的破任务,大不了不做也罢,余下的功德我帮你找老君勾了算了。”

神仙的功德计算自然不会如此儿戏,武陵仙君仗义气话而已,沈恕心中明白。

若是往常,他定然会连声推拒,一来一回礼数周全,可如今心中压着一桩大事,神情都冷漠许多。

武陵仙君七窍玲珑,他眼眸在沈恕身上流转一圈,便感察觉不对。思忖一番,一时想不出有何事做得不妥,便主动问道:“灵殊亲亲,你怎么了?”

沈恕默默抬眸,对上武陵那双疑惑的眼,淡淡道:“我从不周山来,在山洞的罅隙中遭遇了袭击。”

武陵惊呼,“不周山?修士的地界上竟有人能伤了你?”

沈恕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不在仙府,来天池做什么?”

这一转折太过仓促,武陵微愕,却也如实道:“谁叫我将卖身契压在了极阳宫,这不还没休息上几年,又给我委派了一任务。孔雀的命也是命啊,家里那些小的在天上都养得呆头呆脑,于世间险恶一概不知。我也不敢放手交于他们去做,只能苦了我继续为极阳宫做牛做马,亲亲我好惨啊。”

孔雀一族的过往不是秘辛,沈恕虽成仙百余年,但也知道大概。

三千年前,魔王复生,浩劫当道,孔雀大明王座下使徒被妖邪蛊惑,接连叛逃天界,为祸人间。

待魔王陨灭,天界清算之时,将叛逃使徒皆被放逐于归墟化外,死生不得入界一步。若非明王出面求情,孔雀一族恐怕早就被打入妖籍。

为给族群在天界挣出一条出路,也为还报孔雀大明王的情谊,时为少君的武陵便甘愿接下极阳宫的委托,不图分毫,竭力修正天命纰漏。

武陵慨叹道:“都是人情啊,人情。”

“是啊,人情债是最难还的,”沈恕喉咙微动,从怀中掏出那根孔雀翎,敛眸道:“乐柏山贫瘠,满山青苔黄叶,你留在那里的琉璃亭太过耀眼,恐惹猜疑,我特意前来归还。”

武陵眨了眨眼,想起几月前下凡会友时,的确是将一根孔雀翎在乐柏山处幻化成了一座四角琉璃宝亭。

细微之事,难得沈恕记挂,鸟类最为爱惜羽毛,武陵笑逐颜开,抬手接下。

可当那枚孔雀翎搭在掌心那刻,一丝细微到无法察觉的气息从中而来,这气息他无比熟悉,武陵脸色一变,心中顿时了然。

他抿了抿唇,半晌又抬起那双笑眼道:“亲亲,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吧。”

说罢,他捻起根孔雀翎扬手一抛,羽毛于空中左右飞旋,翩翩落于天池之中。

就当池面接触到羽毛的瞬间,一阵青烟缓缓从中弥漫,原是斑斓色彩的羽毛瞬间褪色,像是被人抽走了生气一般,化作一根洁白的孔雀翎。

天池乃三界最为纯洁神圣之物,能够涤荡一切瑕晦,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武陵仙君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羽攥在自己的手上,沉声道:“这便是这根孔雀翎原本的样子,若我没猜错,你遇到那个害你受伤的妖怪便是苍乐。”

天池绝不会骗人,幕后黑手不是武陵。沈恕眉心一松,悄然吐出一口浊气,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高悬已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反倒是武陵变得谨慎了许多,他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色的羽毛攥回手上,眸色微沉,正色道:“他本与我同族,但是几百年前因盗窃老君仙丹而被罚出族群。此事本无多大,只因其中有许多误会,才叫他怀恨在心,誓不悔改。如今竟与魔教歹人勾结,现已铸下大错,还害得亲亲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武陵那张俊朗的小脸一皱,双唇一扁,抬起袖子要擦眼泪,抽泣道:“都是我不好,亲亲你骂我两句,或者打我几下解气吧,不然我心难安,呜呜呜……”

沈恕与武陵相交已久,对孔雀大明王座下一族的情况了解一二。

三千年前的浩劫过后,孔雀一族还能继续留在天界的,都是一些灵根刚开,修为还不到百年的幼童罢了。哪怕是时任少主的武陵当时也不到两百岁,于凡人而言还未弱冠。

孔雀大明王虽舍下面子,保全孔雀一族的灵禽地位,但其势力大大不如以前。浩劫波及深广,鲜少有人从中独善其身,不少幸存下来的仙人道士自是不爽,明里暗里的下了不少绊子。

武陵当时可谓四面楚歌,不仅要收拾自己族内留下的烂摊子,打理整个仙府将那几十个小的养大,还要抽出空来与这帮假心假意的神仙斗智斗勇。

事物繁琐,但凡抽出一件都够人忙的前仰后合,更何况要一起处理这么多的事情。武陵能凭借一己之力,将孔雀一族拉到如今的地位,其中辛酸不言而喻。

苍乐之事,他有所耳闻,盗窃老君仙丹一事属实,纵使武陵亲去求了大明王都免不了一顿责罚,也绝不会从轻处理。

武陵已将事情做得很好了,其余的怎能怨他。

沈恕看着抽泣的武陵,本想安抚,但那人实在高大,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算是打过了,莫要哭了,我也有错,不该小人之心。”

武陵的双眼越过袖子,看到沈恕真不生气了,才擦了擦眼角,拉过他道:“亲亲真好,还安慰我,可归根到底还是我管教不善,才让他惹下如此大祸,我得向你赔罪的。”

沈恕摇头道:“我觉得此事与苍乐关系不大,他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始作俑者。”

此事关饕餮、梼杌现世,沈恕不敢善专,便将这几个月的经历简单一叙,特别是与婵山上黑衣人相关的,皆言明于他。

越听武陵仙君脸色越沉,凡间妖魔竟已在浑然不觉之中形成了如此大的规模。

不对,他早该料到的,此次司南停摆已是警钟,可为何至今才发现端倪!?

沈恕言之泛泛,随口一道:“还有一件怪事,我既已飞升多年,为何修界仍以为我没有飞升?”

武陵一愣,问道:“应元帝君没为你降下圣天雷?”

“圣天雷?”沈恕诧异,“天雷不应由天道运算来降?”

“自然不是,此二物虽都叫做天雷,但圣天雷主为昭告天下的庆贺,都是由应元帝君来引的。难道帝君忘了?不可能啊?”武陵也是一头雾水,他拉起沈恕边走边说:“走,我们去帝君府找他问问?”

沈恕拽停他道:“帝君不在府邸,听说是出了远门。”

“出远门?”武陵笑道:“他执掌四时气候运化和万物祸福生发,怎么可能出门,你听谁说的?”

沈恕从不说假,他忙道:“府中仙童,他亲口说于我,难道他在骗我?”

帝君府中何时有了仙童?除非……

武陵脸色一变,大呼道:“遭了!出大事了!快去帝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