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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4

乡下每十日都会有一场大集, 他们的运气很好赶上了集日。

集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菜蔬果品、鸡鸭鱼肉沿街摆开, 叫人眼花缭乱。

裴子濯走在前头, 目光扫过各摊, 熟练地挑选着新鲜的肉菜, 沈恕跟在身后,乖巧地付账。

裴子濯问道:“你吃鱼吗?”

沈恕点点头,两条鱼被装进竹篓。

裴子濯又问:“排骨吃吗?”

沈恕点点头,三根排骨被塞进竹篓。

裴子濯再问:“鸡吃红烧的还是白斩的?”

沈恕吞了吞口水道:“都行,听你的。”

裴子濯:“那就来两只, 一只红烧, 一只白斩。”

沈恕点了点头, 摊主利落地宰杀拔毛,将两只鸡包好放入竹篓。

才走了半个集市, 就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裴子濯盘算着食材一回头看见沈恕本应该塞满的竹篓, 此刻却空的不像话。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表情, 慌乱地问道:“你背上的菜呢?”

沈恕早就将乾坤袋塞在了竹篓里, 他轻轻一笑, 俯下身在裴子濯耳边说道:“放心吧, 丢不了。”

那人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触到裴子濯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惹得他耳尖微烫,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意识到沈恕或许将什么法器藏于竹篓之中, 便不再多问,一同折返。

回到四方阁,沈恕拾柴挑水,裴子濯则挽袖煮饭,两人配合默契,没过多久就拾掇出一桌不输于酒楼的菜肴。

看着桌子上的清蒸鱼、糖醋排骨、红烧鸡、白斩鸡,还有一盘子炒青菜,沈恕目瞪口呆。

裴子濯擦了擦手,递给他一碗饭道:“没来得及做汤,下次补上。”

沈恕挨个菜都夹了一筷子,好吃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他大吃了几口不舍得放下筷子,含糊不清地夸道:“你好会做饭啊,是跟谁学的?”

裴子濯一边吃着,一边轻声道:“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平日没事也会帮叔婶们做饭,渐渐就学会了。也就是家常做法,谈不上什么真本事。”

“很厉害,有没有考虑以后开个食肆?”沈恕满嘴油光的问道。

裴子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沈恕撑得不行,盘膝坐在门外的巨石上望着蓝天发呆,心道下回就不能这么吃了,一定要节制啊。

裴子濯收拾完碗筷,递给他一包树上刚摘的红果,道:“消食的。”

沈恕尝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又怕拂了裴子濯的面子,强忍着说道:“挺开胃的。”

裴子濯也爬上巨石,坐沈恕他身边,小声道:“谢谢你。”

“啊?”沈恕有些不解。

“从前哪怕是过年,几家人凑到一起也吃不上这样的饭,托你的福,才不用挨饿受冻。”裴子濯低着头,身体好像要蜷缩成一团。

沈恕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是孤儿,多亏师父心善,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也多亏师兄们照拂,让我在四方阁活下来。我曾想着能做点什么回报他们,可师父却告诉我,救生若图所报,非善也,若你有心,此后多济世救人,便是对师门最好的回报。”

裴子濯侧过头,犹豫片刻道:“你的师父他们,也在这里住吗?”

沈恕摇头道:“都因为飞升失败,陨落于天劫之下了。”

裴子濯默然,他又问道:“修仙者都会飞升吗,你也会吗?”

沈恕颔首:“等机缘到了,也会的。”

日头渐斜,余晖洒在山巅,染红了半边天际。

裴子濯抬眼看着他的侧脸,沈恕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清风拂面,发丝轻轻飘动,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沈恕感受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视线交汇,裴子濯没有移开眼,他耳尖微红,低声道:“若有一日你飞升离去,若那时我还活着,我回来陪你的。”

沈恕心中一暖,从手中的布包里递给他一颗红果:“你也尝尝。”

裴子濯接过那颗带着沈恕体温的红果,一整个丢到嘴里,酸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小脸一皱,眼泪差点涌出来。

见得逞,沈恕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这表情,好像比方才我吃的那口还酸!”

裴子濯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一把拿过沈恕手中的布包,跳下巨石跑回院内道:“我再加工一下。”

山间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已过深秋。

每日二人练体魄、吐纳、砍柴烧水、做饭烹茶,裴子濯肉眼可见的长高了不少,快要与沈恕并肩。只不过脸上变化不大,还是稚气未退的挂着些许婴儿肥。

天渐渐冷起来了,修仙之人寒暑不侵,沈恕倒是不觉得难捱,但裴子濯还是凡人之躯,夜里布衾不敌寒风,白天打了几个喷嚏。

沈恕衣柜里没什么冬衣,便带着裴子濯去到了较远一些的镇子上,找家裁缝铺定做棉衣。

裴子濯本不想去,觉得太麻烦,又花银钱。可沈恕执意如此,说得诚恳道:“山顶雪莲花快开了,你若病了,就去不成了。如此美景,错过可要再等个十年八年的,多可惜啊。”

裴子濯听了,不知想些什么,随后便应了下来。

许久未踏足尘世,原想着镇子上热闹,新鲜也玩意多,顺道买些回去给裴子濯解闷。不然他整日都是低头看书,抬头练功的,年纪轻轻就要变成木头了。

二人抵达之后,险些被这萧瑟的街景晃了下神,街边店铺十室九空,摊贩稀落,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憔悴。

沈恕带着裴子濯走遍整条街道,都没看见一家开着的铺店。寻到街尾,唯有一间药铺还在开着。

沈恕和裴子濯对视一眼,推门而入。迎面就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柜前坐着个白发老者,正在低头研磨药材,听见门响才缓缓抬眼。

“二位谁要看诊?身体有何不适?”老者擦了擦手,从柜后走了出来。

沈恕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先生,我们不看病,我们是锦清山修习之人,来此想找家裁缝铺定做两件御寒的棉衣。只是走了一路,竟未见一家开门,不知这镇上是出了何事?”

老者长叹一声,摇头叹道:“你们旧居深山,想来不知世事变化。几个月前,滁州打仗,朝廷就在我们这征粮征丁。天也不遂人愿,没过多久此地就遇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死大半,能逃的都逃了,就剩下这些老弱病残在这熬着等死。”

沈恕蹙眉道:“天灾人祸,为何朝廷不来赈灾。”

老者苦笑一声:“道长啊,前线在打仗,朝廷都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上百姓的死活啊。”

沈恕心中一沉,他下意识瞥了裴子濯一眼,见他神色微动,蹙眉似有所思。

那老者的视线在此二人身上看了一圈,问道:“你们是同门兄弟吧,山上的日子可还好过?”

沈恕有些惭愧的应道:“战事还未曾波及,山中尚存余粮,温饱无忧。”

老者点头道:“那就好,在这世道,还有能活下去的地方可是太不易了。这孩子你随我来吧,我这里有件旧棉衣,虽不大合身,暂且拿去改一改凑合着穿。”

沈恕忙推辞道:“不可如此,冬日将近,您比我们更需要御寒之物。老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说罢,沈恕便将乾坤袋悄悄塞给裴子濯。原本是为了买菜做饭方便,所以早已将乾坤袋解开对裴子濯的限制,裴子濯也用其能存取物件。

裴子濯会意,将乾坤袋收进袖里就出了门,片刻后裴子濯抗着两大袋子粮米回到药铺,将其放在柜台下。

老者怔住,盯着这白米颤声道:“这……这是做什么?”

沈恕作揖道:“战乱将至,先生仍留守在此为百姓治病救人,此等善举令人敬重。这点粮米不多,还请老先生收下,望您保重身体。若有其他需要,您尽管开口,我等必竭尽所能。”

老者眼眶泛红,当即就要给他们二人跪下:“老朽代城中老弱谢谢二位救苦救难的道长,有了这些可算是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沈恕与裴子濯连忙扶他起身,让他就近坐下。老者哽咽难语,双手合十道:“谢谢二位,别的我这都有,就是断粮太久,我一会就分发下去。”

裴子濯眸中一沉问道:“与朝廷对战之人,可是北境胡兵吗?”

老者摇头道:“胡兵在北边打,南边是藩镇节度使伙同流寇起兵反了。他们每过一城,便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都是人间炼狱啊。普天之下,哪还有什么能过安生日子的地方了。”

又是军阀割据之祸,沈恕活得够久,见识过几次朝代更迭之时,民不聊生的惨状,心中不免叹息:“苍生何罪啊。”

二人又与老者闲谈片刻,见天色渐暗,不想过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还未走出几步,老者兜起一大堆医书追出药铺,一股脑地塞进裴子濯怀里,喘着气道:“这些医书……是我毕生珍藏,留着也怕被那乱军付之一炬,你们就帮帮忙,将他带上山去吧!”

话说到这里,二人不好再继续推辞,裴子濯郑重接过医书,躬身道:“多谢先生。”

老者摆摆手:“老朽应谢你们才是。”

回到四方阁已是深夜,沈恕点亮烛火放在裴子濯眼前道:“这么多书呢,一天可看不完,不如早点休息,明日再看?”

裴子濯应了一声,手里继续翻着书道:“这里大部分古籍都是仿本,不如你这藏书楼里的真迹记载得当,筛出来这些就不剩多少了,我很快就看完,你先睡吧。”

烛火之下,映照出裴子濯专注的侧脸,他一向学东西极快,后山藏书楼里的典籍早就被他翻阅殆尽,有些枯燥晦涩的连沈恕自己也不曾读过,但裴子濯却能过目不忘。

这或许是天分所在吧,沈恕也抓起一本书,就着烛火看了两页便觉倦意袭来,不知不觉间他就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夜风从窗缝间悄然溜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余下的书籍不多,裴子濯正一本本掠过,忽然一本名为《房中术》的古籍从指尖滑落,裴子濯眨了眨眼,将书页打开,一幅裸/身男女交/合之图赫然映入眼帘。

他登时呼吸一滞,满脸涨得通红,啪的一声将书本合上。声音稍微有些大,惹得伏案的沈恕含糊了一声,但又沉沉睡去。

裴子濯捏紧了书就要藏在身后,见沈恕没醒,才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沁出薄汗。

心跳如鼓,但又按耐不住好奇,他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悄悄将书本翻开一角。里画面依旧灼目,除了男女之外,还不乏男男修炼之道。

裴子濯觉得下/腹有些发紧,他有些慌乱,对着莫名而生的淫/邪之意羞耻万分。不知为何,那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几副男/男缠绵交/合的图上移开,耳根烧得发烫,心中好似被打开一扇从未开启的门,原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

他喉结滚动,呼吸越来越热,视线不知何时从画上移开,落在沈恕低垂的侧脸之上。

烛光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勾勒出沈恕好看的眉眼和粉红的唇瓣。呼吸之间,里衣微开,洁白修长的脖颈下是起伏的胸/膛,仿佛带着某种难以演说的蛊惑。

裴子濯心头猛然一颤,仿佛被烫到收回了视线,他将那书猛地合上,塞回书堆深处,匆匆下了地,哑着声音道:“你先回去睡,我出去透口气。

沈恕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这么冷的天,透哪门子的气呀。”

第92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裴子濯眼眶发青的从浴室出来,分明已经冲了好几次冷水澡, 但心底的那股燥热还是没有消减多少。

沈恕早起练剑, 转头看见裴子濯才回来, 周身还泛着寒气, 瞧着有些奇怪,问道:“你用冷水洗的?屋里有柴火呀。”

裴子濯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快步走回屋道:“我先回去换个衣服。”

等沈恕耍完一套剑法,坐下吐息之时, 裴子濯换了套深色的衣服从房间走出来, 到经常练功的地方扎马步。

虽然在名义上他没有收裴子濯为徒, 但是体魄、心法、剑术……该教的不该教的,沈恕都教了。

裴子濯是一个出色的学生, 基本上只演示了一遍,他就学会了。甚至第二天还能融汇前几日所学的心法, 练得更为熟练。

沈恕将剑收到背后, 绕到裴子濯身旁, 他倒是不担心裴子濯的功课, 只是觉得他有点反常。

清晨霜重, 冷风只往人骨缝里钻,这么冷的天里裴子濯半干的发丝还在滴水, 沈恕忍不住问道:“你昨日从镇上回来不就洗过一次了,现在怎么这么爱干净?”

裴子濯脸有点红,目不斜视道:“半夜出门沾上点脏东西,就又洗了一次。”

“哦。”沈恕应了一声, 显然是没那么相信。

他如往常一般抬手拍了下裴子濯的背,提醒他把背打直。手触到的那一刻,裴子濯的脊背瞬间僵直,背肌紧绷如铁,好似被烫着了一般。

沈恕蹙起眉头,绕到裴子濯面前,疑惑的目光落在裴子濯脸上,突然一惊:“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裴子濯眸光促狭地闪了闪,忙后退两步,忙道:“无碍。”

沈恕当即凑上前去,抬手触上他的额头,灼热非常,沈恕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你发烧了。”

看见突然凑近的沈恕,裴子濯心跳猛地一颤,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发晕,他摆手道:“应该没事……”

话未说完,裴子濯眼前一黑,整个人快要倒下,沈恕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回屋中。

裴子濯好歹也是挺大个人,被沈恕横抱,还埋首在他怀里,这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都能嗅到他身上所带的雪莲花香。

裴子濯红着一张脸,十分窘迫地挣扎了一下,反被沈恕抱得更紧。好在此处离屋内不远,几步便到了。

沈恕将他放在床榻上,顺手掖好被角。屋里还是有些冷,沈恕急忙生了火,转身去找药。

四方阁里留下的多是一些有益修为的丹药,沈恕挑了半天,只找到一颗清心丹还算能靠点谱。可裴子濯总归是凡人,这药量万万不能过重,否则寒气入体影响气血。

沈恕不敢大意,将这药分了又分,直至分成八小份,拿回屋里前又将其分了一半,才敢将药碎送入裴子濯口中。

沈恕嘱咐道:“这药劲大,一会是冷是热一定告诉我,千万不要硬撑。”

裴子濯额上渗出细汗,唇色泛白,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很快,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身体不适,裴子濯浑身战栗,好似坠入冰窟,他颤抖道:”好冷……”

沈恕请出红莲真火,但又怕火气过烫灼伤裴子濯,便又掐灭了。随后忙找来一床被压在他身上,又添了柴火,可裴子濯依旧冷得牙齿打战,面色也由红转白了。

沈恕有些慌了,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入裴子濯惨白的唇间。

尝到了血的腥甜,裴子濯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了他以血为饲,想要抽出手阻止,喃喃道:“不……”

沈恕怕他乱动,干脆也脱了外袍钻进被里,张开手将他牢牢地搂住,抬脚横在他腿上,整个人以一种十分亲近姿势,将自己的温度尽数渡过去。

好在沈恕是单火灵根,体温本就偏高于常人,红莲真火在体内缓缓流转,借着肌肤相贴的间隙,将热意渗入裴子濯四肢百骸。

裴子濯脑袋嗡了一声,他意识瞬间清醒,身体却仍僵硬的像一根木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恕的呼吸拂过自己发梢,沈恕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他想这么大的心跳声沈恕一定听得见。

他喉咙干得要命,下/身在此刻竟然起了反应,额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裴子濯在心里不停地厌恶自己,早晚会被沈恕发现的,要早点推开他才行。他这手搭在了沈恕肩上,指尖温热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让他更加心猿意马。

沈恕把头靠在他肩上,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心中总是把裴子濯当成个孩子看待。可如今肌肤相贴,明显感受到裴子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精壮身材,或许再练一练,以后会更具有力量。

他有点羡慕,也有点脸红,轻声道:“没事,一会就好了。”

日头西落,明月高悬,裴子濯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沈恕这才从他身边离开。

裴子濯发现这一天比他想象中过得更快,也更难熬。他睁着眼睛,就着月光看向那只摸到沈恕肩膀的手,直到天亮。

在昆仑山脚下,灵药雪莲花只开三个昼日。

每次花期沈恕都会去采上一些,存进库里备用。四方阁里面还剩着不少,今年其实没必要再去。只是裴子濯在,他想带他去看看雪莲花。

可时运不济,裴子濯多半是被山里的风吹出伤寒,高热褪了,但是咳喘不止。

凡人之躯还是好的慢些,折腾完了也过了花期,沈恕也没在提这事。

倒是裴子濯还记着,身体刚一大好就追问他,何时动身去昆仑山脚。

沈恕笑着编瞎话宽慰他道:“难为你还记着,怪我算错日子了,花期还要过两年才到,到时候我们再去。”

裴子濯眼眸一沉,垂下头,片刻后才说道:“我想下山。”

沈恕舞剑的手骤然一顿,他收回剑,转身笑道:“这才待了多久就要走,有问题可以说出来嘛,都可以改的。是四方阁住的不舒服?还是觉得最近练功太累?或者是因为不喜欢……”

“不是!”裴子濯低头道:“这里很好,练功也不会累,我也……没有不喜欢……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美好的都像是做梦一样。只是时间到了,我该醒了。”

沈恕沉默片刻,才问道:“是因为神州战乱?”

裴子濯没有回答,但已经心照不宣。

冬日的风依旧刺骨,裴子濯的脸被这冬风吹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沈恕一把将手里的剑丢了下去,一言未发地大步走进屋内。

暮冬的风依旧刺骨,如一道道冰刃割在脸上,裴子濯站在原地,飞雪沾在他的睫毛上,他抬眼望着眼前的屋门,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想沈恕可能真的不会再出来了吧……也是,若是自己费劲苦心的帮人调养身心,可到头来那人仍是一意孤行,多少也会寒心吧。

裴子濯低下头,等雪花落了他满身,他才缓缓转身。

“哎!”沈恕的声音忽然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慌乱:“没说不让你走,你怎么这么着急?”

裴子濯猛地回头,就看见沈恕提着一堆东西,大包小裹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裴子濯急忙迎了上去,眼眶微红,“这是做什么?”

“这个是给你路上用的行李,这个是四方阁里的法器,凡人也能用。这个是护身的、这个是疗伤的、这个是驱寒的……这一沓是是传音符,就这样一烧我就能收到消息,别不舍得用。”沈恕喋喋不休地介绍这些法器、灵药,好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他怀里塞,末了又掏出一枚香囊,塞进他手里。

“这个是雪莲花的香囊,今年没去上,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

裴子濯接过香囊,紧紧握在怀里,他有些哽咽道:“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是我对不起你。”

沈恕伸手将他身上的雪拍掉,又将那件驱寒的法器披在他身上道:“这些东西久留无用,若它能帮你救下更多的人,那还算有意义。况且你我之间,无需说什么亏欠。”

“啊,这个你也带走。”沈恕从袖中拿出乾坤袋,递给他道:“装在这里面,省得你一路背着累赘。”

裴子濯蹙眉道:“那你用什么?”

沈恕摸了摸鼻子道:“其实我本想与你一同去的,只不过最近……我还是留在四方阁等你吧。”

“最近怎么了?”裴子濯不依不饶地追问。

“最近有朋友来访,哈哈,不一定何时会来,便在这守着。”沈恕笑眯眯地说着,确有其事一般。

裴子濯垂下眼,用乾坤袋收好了东西,转身朝下山之路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便站定了脚,转过身看这庭前白雪纷纷落下,雪中之人白衣飘然如若谪仙,那人含笑挥手,一如往常般与他作别。

裴子濯张了张口,喉咙紧得要命,他尽力张开嘴说道:“我,会回来的。”

本就不大的声音立即被风雪卷走,沈恕侧耳问道:“什么?”

裴子濯眼眶通红,大喊道:“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沈恕一愣,当即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山道渐渐模糊,裴子濯的身影最终融入风雪深处。沈恕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笑意渐渐凝在唇边。

第93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6

诸行无常, 寂灭为乐。

凡有所相,具是虚妄。

大雪封山,天地苍茫, 飞雪若落花飘散。天光未至, 烛火长明, 映照出藏经阁内一人跪坐的背影。

沈恕手里抓着这两条谶语, 在祖师像前跪了一夜。

修习已有三千余年,转眼便到飞升之日。天劫雷霆,九死一生。

心中虽然已有预判,但接到谶言之时,未免失意。他起身, 走出灯火通明的藏经阁, 飞跃风雪, 一举站在经阁楼顶,垂眸俯视四方阁。

立于雪夜之中, 沈恕衣袂翻飞,不舍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檐角。

曾经此处也有过烟火繁华之时, 如今只剩风雪低吟, 孑然一身。

沈恕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这天劫没挺下来, 四方阁怕是要泯灭于尘嚣之中, 只能怪自己没能将四方阁的灯火延续。

他懊恼几分,心中空落落的。抬眼看见晨光浮现之处, 远远地飘来一尾金光,好似朝霞携着暖意涌来。

沈恕忙伸出手接过那缕金光,传音符里裴子濯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地说道:“我,我到了镇上, 给难民煮了粥发了药。听说过两天乱军还会再打过来,我打算带他们先到别处避难。目前局势很乱,南方基本上都被乱军占据了,等安顿好他们,我就会去北方查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我,我,我想说,就算是遇到乱军,我也不会乱杀人,能教化的先教化,不会再造杀戮。嗯,对,就是,这些……”

沉默持续了半晌,但指尖的传音符仍在无声地燃烧着,眼看金光将要燃尽,那人才接着说道:“有你的神器相助,我很好,不用担心。你是仙人,也要照顾好自己,我有点想你……”

北风骤然呼啸,卷走了金光微芒,也卷走了裴子濯那句未尽之言。

沈恕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脸上还留着笑意,心中豁然开朗,谁说四方阁就要泯灭,这不是还有人愿意接力前行。

他捻起一张符,解开了四方阁对裴子濯的禁止,又送出一张传音符,说自己一切安好,只是近日需要闭关,恐不能事事回应,若有急需之物可自行来阁中取用。

天光破晓,云开雾散,日照金山,沈恕轻笑着说道:“于道尽努力,千里自同风。但愿再见之时,山河已定,人世皆安。”

指尖金光飞逝,随之岁月如流,白驹过隙,冬雪消融之时,天劫如期而至。

雷霆裂空,地动山倾,八十一道雷霆轰然劈落,沈恕悬于半空之中,手持宝华白鹿剑,引灵力护体。

不知过了多久,挨过了多少道劫,雷火焚身那刻,骨骼寸断,破茧化蝶,涅槃重生。

沈恕一身轻松,化作一道碎金白光直奔天庭,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武陵仙君。

武陵长身而立,好似在此等待已久,见他过来,忙迎了上去,抬手将他扶住,在他耳边沉声道:“灵殊仙君,时间不多了。”

沈恕还未自报家门,也不知来者何人,头脑还在发懵,客气地问道:“在下不知仙君何意?”

“武陵仙君”歪了下头,回首不知道对谁问道:“他不记得了?”

沈恕纳闷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哪有人啊?

“武陵”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又攥住沈恕道:“跟我来。”

“哎?”沈恕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跟着他踏入一片虚空之中。

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穹顶是山川地脉河流,脚下是长空旭日蓝天,天地倒悬,星辰如飞鸟流转在身边,四周安静地唯有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

在这陌生的空间里,沈恕看着飘在半空的自己和“武陵”顿时觉得有些不妙,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仙君长得有点熟悉,但是却有种未知的违和,他后退半步问道:“仙君带我来了哪里?有话为何不直说。”

“武陵”冷着一张脸,又或者说这张脸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他瞥了沈恕一眼,指了指沈恕身后那颗比较亮眼的星星道:“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沈恕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那颗星星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人影,那人束高冠,着青袍见到沈恕很是激动道:“来不及了灵殊仙君,三清那边已经察觉到千缘池出了问题,马上就要派人过来,我拦不了多长时间,尽快带帝君回来。”

沈恕懵住了,他眨了眨眼礼貌地问道:“你是?”

那道人影抚着自己的胸口,长吁了口气,转头对沈恕清晰地解释道:“我乃天界极阳宫司命星君,掌天界运势。你为灵殊仙君沈恕,曾因积攒功德为极阳宫所用,助帝君在凡间渡劫。”

司命顿了顿,隐去了一些不好说的,继续道:“此处是名为千缘池的法器勾画的幻境,因一狐妖扰乱了千缘池,还将帝君卷入池水之中,如若不能尽快带帝君出来,三界便将大乱。因你曾在凡间与帝君有过不浅的交集,所以只有你才能进入幻境带他出来。”

司命不时回头看向一处,面上严肃且紧张,语速加快道:“帝君在凡间化名裴子濯,想必你已经见过了,让他相信你,将他带到这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子濯是帝君?

沈恕愕然了一刻,但发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容易接受这个事情。虽然桩桩件件都是头一次耳闻,不知为何,司命说完之后,他却很快的相信并接受了整件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沈恕缓缓点了点头道:“就是将他带到天界来?”

司命颔首道:“来天界找武陵仙君,让他开启通道送你们回来。”

沈恕回眸瞧了一眼“武陵”,一张尤其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瞧着好生奇怪。

交代完一切,司命匆匆离去。

沈恕把刚刚的谈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才退回“武陵”身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他。

“武陵”转过来看向他,启口道:“怎么了?”

沈恕好像做坏事被抓了包,有些局促地别开眼,嘴上说道无事,心里却觉得奇怪,他总觉得这个“武陵”好像不对劲。

按理说他这是第一眼见武陵和司命,为何单单只对武陵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呢?

“武陵”抬手破开虚空,带沈恕走回幻境,叮嘱道:“虚空内的时间流速与这里的不同,我们刚进去了一刻钟,在幻境里已经过去大概三百余年了。”

“这么久了!”沈恕瞪大了眼睛。

三百余年!都能轮得上几个朝代变换了,裴子濯一介凡人不早就投胎转世许多次了。

沈恕张了张嘴,来不及悲伤忙问道:“那他还叫裴子濯吗?我……还能去哪找他?”

“武陵”点了点头:“司命仙君说的是裴子濯,那便是他,或许与你之前所见之人只是姓名相仿,并非同一人。”

沈恕心中有些难过,生死离别对修士而言实在是太司空见惯了,他也知道凡人不可能会活那么久。虽然这里是幻境,但自己匆忙飞升还未和他好生道别,心中总觉得遗憾。

“武陵”想着司命对他的嘱咐,继续道:“西南乐柏山,古梧桐树下。司命说你会在哪里碰到裴子濯。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

“多谢。”沈恕说完,静了静心,抬头又看了一眼武陵,没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你真的是武陵仙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