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这一日傍晚,邱淙与张继进乾清宫,向皇帝回禀审讯结果。其时杨仞也在暖阁,皇帝没避着他,并吩咐供录也呈他一份。

皇帝手里的正是晏骊的供词,他一页页翻阅供录,面色逐渐沉郁,至最后已无耐心看下去,重重往案上一扣,显然是动了怒气。殿中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连兰怀恩也只敢垂首沉默。偏这个时候,张继突兀开口:“回禀陛下,逆王的亲信受不过刑,已经死了。”

皇帝额前青筋遽然暴起,怒喝:“胆敢谋逆,死有余辜!该碎尸万段!诛灭三族!”

“陛下息怒!”殿中跪了一地人,兰怀恩忙要替皇帝抚按胸口。皇帝却烦躁地推开他,冷笑两声:“思存,你瞧瞧,这就是朕的好儿子!京营、兵马司、御林军……他谋划得可真周全啊,处心积虑,铁了心是要朕的命啊!”

杨仞捏紧了手中那份逆王心腹的供词,口中直喊“陛下息怒”。皇帝跌坐在椅子上,挥手将那些供录一扫,密密麻麻的字散落在地,却无人敢去捡。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叹气似的:“燕姝,这就是你的儿子……”

众人正惶悚不安,外头突然有内侍求见,急切地传话:“陛下,逆王畏罪自尽了!”

第86章 微君之故(一) “太子今日好生仁慈,……

下半晌的天阴沉沉的, 临近傍晚时分,悄无声息落了一场雨。秋意渐深,已是枯叶离枝、寒英落尽的时节, 无边丝雨随风飘洒, 织成一片朦胧的薄雾,扑到脸上, 便是成团的寒气了。

晏骊就是在这样凄冷的傍晚,扒着宗人府的窗子, 苦苦向外张望。待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风雨吞没, 他用碎瓷片划过喉咙。

消息传至昭阳宫时,孙氏正同永嘉公主说话。两人略怔了一下,却也不意外, 倒是晏斐惊得脸色发白,抓着那内侍问:“果真是畏罪自尽吗?”

内侍道:“是御前传来的消息。”

孙氏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口吻淡薄:“早晚都是这个结果。”

永嘉公主目光呆滞:“听说太子前去看过他,总不能是太子逼的罢。”

“或许、或许皇祖父想要的也是这个结果。”晏斐咬着唇, 突然出声接话。

孙氏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里满是悲悯。机敏但善良,这于夺嫡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孙氏握住儿子的手, 沉沉道:“成王败寇。他失去圣心,便失了一切。即便是太子所逼,陛下也不会将她怎么样。”

最后这句亦是说给永嘉公主听的。皇帝在十年前已经下旨处死过一个儿子,如今面对又一个谋反弑君的儿子, 再下一道旨意也毫不费力。但若不必他动手、不用背杀子的恶名,自然更好。

晏斐被母亲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浮现唐代的三庶人案, 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脑中思绪杂乱,胳膊上的伤又隐隐作痛,不禁皱起眉。孙氏伸手在儿子额上一探,柔声道:“你还病着,回去歇着罢。”

晏斐颔首,告退离开,行至门口,隐约听到母亲同永嘉公主说什么“太子把柄”“必死无疑”云云。他只觉心头似被千钧重石压着,堵得两耳嗡嗡作响。

他清楚母亲一直在为自己谋划,而自己大概也的确生出了一些渴望的心思,只是不知道如何越过六叔那一关。母亲胸有成竹,他约莫也猜到,又要用些你死我活的手段了。他不想这么在一旁干看着,又不忍掺和进去。六叔已经是太子,仍避免不了算计。父王当年,也如此殚精竭虑吗?

永嘉公主得知孙氏已经搭上了兰怀恩这条线,着实惊了一跳:“那个只手遮天的太监,可靠吗?”

孙氏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一定可靠。”

乾清宫,皇帝以失职之罪罚了锦衣卫一干人等,随后传旨召见太子。杨仞忧心忡忡地劝谏几句,但皇帝的回应并未带多少情绪:“思存何须多虑,朕清醒得很。”

晏朝下轿时,暖阁外还站着个陌生的身影,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寿宁公主。寿宁公主已在京城待了数月,近来变故频发,她能做的也只是留在王府照看嫂侄。寿宁公主也刚到此,内侍方进去通传,忽听有人唤了声“三姐”,她转头见是太子,脸色当即僵下来,略垂了眼没说话。

稍时,两人一同进殿。皇帝正靠在黄花梨罗汉床上,脸上隐约可见发怒过后的烦躁和疲惫。他也不理太子,只瞧着寿宁公主:“静训怎么这时候入宫?是你嫂嫂和堂儿不好吗?”

寿宁公主忍不住落泪,哽咽道:“父皇,四哥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自尽呢?嫂嫂本就有身孕,堂儿又那么小,让她怎么受得住?嫂嫂身子不适,儿臣是入宫为她请太医的。”

“吩咐人去太医院请就是了,何须你特地跑一趟。”

“底下的人势利,瞧着哥哥失势,一个个对王府的人都避如蛇蝎,哪里肯尽心为嫂嫂诊脉呢。可怜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父皇不要哥哥,也不要亲孙儿了吗?”

皇帝原本还心存怜惜,听到后半句,乍然大怒:“朕不要他?一个弑君弑父的逆子,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还敢为他说情,是对朕也心生怨怼吗!”

寿宁公主从未被皇帝这般训斥,吓得脸色发白,忙伏地请罪,满腹诉苦之语只得咽回肚子里。但此行主要是为嫂嫂求情,眼下却失言触怒了皇帝,一时间忐忑不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晏朝出言解围:“父皇息怒,三姐姐为嫂嫂和侄儿进宫,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并非有意为罪人求情。当务之急,是先派太医为嫂嫂诊治。”寿宁公主见状,连忙附和说是。

皇帝冷哼一声,侧首看一眼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领了旨躬身退下。皇帝饮一口茶,缓了语气问:“堂儿怎么样?”

寿宁公主也不敢提稚子想念父亲,谨慎回道:“堂儿一切都好。”

“既是你嫂嫂身子不舒服,也不宜操心过甚。便把堂儿接进宫,交由贵妃照看罢。”皇帝同寿宁公主讲话,目光却掠过太子。公主惊愕抬头,皇帝淡淡看着她:“待她的病好了,你也该离京了。”

“父皇——”

皇帝挥手:“你去罢。天寒露重,早些回去,多宽慰宽慰你嫂嫂。朕念她身怀有孕,只贬她为庶人,吃穿用度一切如旧,叫她好自为之。”

这便是安排周全了,寿宁公主无话可说,默默拭了泪告退离开。

皇帝略挪一挪身子,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子:“你觉得朕的处置如何?”

这比发怒还令人难安,连笑都带着讽刺的意味。晏朝额角一跳,定神答道:“父皇仁慈,顾念血脉亲情,宽恕罪人家眷,如此处置,再无不妥了。”

“仁慈?呵呵,朕仁慈,怎么朕的儿子们都是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父皇夙兴夜寐,仁德布于四海,此乃臣民之幸。然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是两位兄长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辜负了父皇的圣恩与教诲。并非父皇不仁慈,实乃宵小之罪,人心之私。”

“子不教,父之过。朕作为父亲,到底难辞其咎。”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皇仁至义尽,教化已极,是儿臣等不孝,未能体会父皇慈心。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们的错,若论及兄弟失德,儿臣身为储君,不能及时规劝兄长、为父皇分忧,终致今日大祸。一切罪责,皆在儿臣 ,还望父皇万勿伤怀伤身。”

皇帝默默看她长跪叩首,随手拿过一旁的玛瑙流珠,不动声色地转动几颗,慢慢开口:“朕伤怀,自然也不止因为他。你这些年也不好过罢。”

晏朝微微一怔,没接话。

“晏骊是罪有应得,所以朕不追究你算计了他多少,也不问你那天和他说了什么。日后如何自处,你心里要有数。”

晏朝凝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晏骊自裁之前,另留给朕一封书信。就在你身后的小几上搁着,你去取来,自己看。”

“是。”晏朝起身去拿,拆开一看,是晏骊的亲笔,从字迹可看得出来他状态不佳,内容多为引咎自责,并为妻儿求情,言辞恳切。唯有一条提到她:“伏愿太子抚育幼子堂儿,若得所托,臣虽死无憾。”

晏朝愣了愣,一时不明白晏骊的意思,是仍旧觉得晏堂是她的血脉,还是企图以此向皇帝暗示什么,临死前再将她一军,亦或是,另有所图?

“他肯将堂儿托付给你,想来是真心悔过。你意下如何?”皇帝问。

“儿臣以为,父皇将堂儿交由贵妃抚养便很合适。或者托付给大嫂,与斐儿作伴也可。东宫尚无子嗣,实在不知如何抚养孩儿。”

皇帝以为她还心存芥蒂,良久,似是叹气般道了句“罢了”。他淡淡打量着太子,分明齐整俊秀的一个儿子,行事也挑不出来什么大错,可每每瞧见就是不顺心。他想,大约是孤身一人久了的缘故,太子的性子过于冷淡了。

皇帝指尖拨过一颗流珠,缓缓道:“抚育孩儿也不难,但必得身体力行。齐太医说你身子并无大碍,子嗣的事多上上心罢。有了孩儿,兴许能改改你那别扭的心性。你也耽搁太多年了,最迟明年,先立正妃。”

“父皇——”

“启禀陛下,该进丹了。”冷不丁插进来一句,生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晏朝不觉循声侧首,是兰怀恩在槅扇外。

皇帝眉毛一竖,手里的流珠往罗汉床上一摔,咕噜噜一路滑落到地上。那是皇帝极趁手的一件法器。晏朝心下一沉,忙弯腰去捡,一百零八颗玛瑙流珠分量不轻,好在没有摔碎。皇帝已经开口厉喝:“朕和太子说话,谁许你擅闯进来!不知道规矩吗!”

兰怀恩露出脸,也不敢进来,只往皇帝看得见的地方噗通一跪,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连声告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臣不长眼,失了规矩,冲撞了陛下和殿下!臣罪该万死!”

皇帝身边的太监求见原是可以不必通传的,从前皇帝议政时亦有太监上前禀事的例子。但眼下这场景,说不清兰怀恩是故意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晏朝将流珠奉还皇帝,皇帝没接,指着兰怀恩:“拉出去重杖六十!打死了也不必来回朕!”

兰怀恩高举着托盘不能磕头,煞白了脸哭求:“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啊——”

“闭嘴!”晏朝冷冷喝止,转头劝皇帝:“父皇息怒。兰公公侍奉圣驾一向尽心,今日是因忧心圣体,只顾着父皇进丹的时辰,才如此冒失。还望父皇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轻饶他这次。”遂再次将流珠奉上。

“太子今日好生仁慈,处处替人求情。”

“父皇明鉴。儿臣求情,是为圣体考虑,亦是深知父皇圣心仁慈。儿臣愚钝,愿追随父皇,为君分忧。”

皇帝接了流珠,终改口:“杖三十,这些日子不必在朕跟前服侍了。”

兰怀恩忙谢了恩,见太子亲自过来从他头上接过托盘,顿觉手上一轻,于是磕了几个头,一抹脸上的泪,弓着腰仓皇退出去。

晏朝亲自服侍皇帝进丹后,方告退回东宫。今晚的东宫却是鲜少的热闹,内侍池荣殷勤地迎太子进了宫门,指着苑中的三名女子道:“殿下,方才孙太监来传旨,说陛下赐您三名淑女。”

三人齐齐下拜行礼:“妾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晏朝僵了僵,身形一抖,不禁扶住了身边的梁禄,方稳下心神勉强站稳。梁禄茫然但关切地唤了声“殿下”,不料晏朝猛地抓紧他,吩咐:“本宫今日有些累了,你、你去安排。”

说罢转身离去,梁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旋即转身看一眼不知所措的三人,心里泛起愁来。池荣一向机灵,已经命人去收拾了住处,仓促之间收拾出来的未必周全,暂且歇一晚足矣。

“三位娘子,请随奴婢来罢。”三人乃皇帝赏赐,位分皆在最末的淑女。梁禄和池荣引她们往后院去,才行了几步,便有人开始发问:“敢问公公,方才太子殿下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今晚就开始侍奉么?”

“我们刚进东宫,还不知道东宫的规矩,后面会有女官来教吗?”

“瞧着太子殿下好生严肃,不知是否可以打听一下殿下的喜恶?我怕一不小心得罪了殿下。”

“公公,恕我冒昧多嘴,东宫仿佛多是内侍,殿下身边也没见女官或是宫女,是因为不近女色吗。”

“听闻东宫已经有了位选侍,我们今晚要先去拜见吗?”

……

梁禄头皮发麻,一身冷汗。他长久跟随太子,素来话少,眼下被三人这样追问实在有些不习惯。她们不过才踏进宫门,竟已经关注到了东宫的一些异常,日后若将主意打到殿下身上,后果不堪设想。梁禄正思虑防备之策,一旁的池荣凑上来,低声问:“公公,东宫的人多了,日后这内廷事务——”

“明日听殿下调令。池荣,谁也不许私自安排。殿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师父可是前车之鉴。”梁禄警告他。自小九死后,十五就改回本名池荣,以示斩断旧过,并老老实实跟在梁禄身边做事。

池荣绷紧脸,一低头挤出来两个下巴,细声应了个“是”。

梁禄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又念着小九的情分,待他还算宽和。于是拍一拍他的肩膀:“昭俭宫住着徐选侍,今夜怕是吵着她了,你去回一声罢。”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

第87章 微君之故(二) “兰怀恩,你是不是做……

翌日, 朝中官员皆知晓了逆王自尽和厂公被罚的消息,震惊之余,更困惑于皇帝的态度。杨仞看到太子安然如故, 暗暗松了口气。皇帝这两年越发喜怒无常, 结果只在一念之间。想来未曾迁怒太子的那股火,发泄到兰厂督身上了。

总之, 两件事皆于朝堂稳定有利,众人也都没什么异议。

三法司尚有不少案子牵涉其中, 逆王及其亲信的供录昨晚已连夜送去。他们眼下拿不准主意, 不敢就此搁置,也不敢上书请旨,遂私下去问首辅。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嘛。”

刑部尚书蒋实面露难色:“如今最大的证人没了,许多……实在已无从查起, 太子殿下又令严查,这——”

“杨阁老, 实是我等揣摩不清圣意,不敢专擅妄为。”大理寺卿高谟上前两步, 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上前去:“阁老,您请看。”

杨仞接过去只瞥了一眼, 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里,语气如常,却变了态度:“法司谳审之详责不必我多言,案涉谋逆, 须慎重再慎重。”语毕径自转身离去。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望。

杨仞往文华殿求见太子时,陈修也在,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回避告退, 却见杨仞已经将纸条递呈太子。

太子默默垂首,似是仔细看了良久,望向杨仞:“这是——”

“殿下,名单上的人,极可能都与谋逆案有关。”

太子站起来,面色却有些沉,目光移向陈修,将纸条递给他。

陈修敏锐,看两人神情几乎要猜出来,但是亲眼见到那几个人名时,还是心间一跳,惊问:“阁老,这是何人招供,可有实证?兹事体大,不容马虎啊。杨颌是边将,若牵连到他,恐辽东局势动荡……”

杨仞眉头一皱,仍将目光投向太子:“正是因此,我才先来向太子殿下请示,这——”

太子离了座,踌躇踱步,沉吟道:“陛下因逆王逼宫一事大发雷霆,昨晚纵使知晓他自尽也未消气。如今不管谁触犯这道逆鳞,都没有好下场。只是辽东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外族南侵已经导致辽河以北大部分土地丢失,若非杨颌多年来镇守有方,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眼下,无论是否证据确凿,大齐都担不起这个风险。我们不能不顾全大局。”

她回身,抬眼定定看着二人:“依本宫的意思,杨颌不能再查。自然,这些也不能让陛下知道。”

这决断看起来固然有些武断,但总比事发后规谏不成或为时已晚要强得多。杨仞终于眉头微松:“殿下考虑得很妥当了,如今之际唯有如此。臣会叮嘱他们留心,至于名单上的其他人——”

有几名是陈修的门生。陈修上一刻还在沉思,下一瞬仿佛如梦初醒,抢过话:“杨颌是迫不得已,其他人实在不宜再法外容情。这几人是臣的门生,臣敢为他们的品性作担保,他们绝无异心。但既然法司审查,臣不敢包庇袒护,只希望早日查明,还他们清白。”

杨仞目光惊异,他对陈修的性子了解几分,知他和善仗义,但此时忽出如此笃定之语,令人不解。若那几名门生真查出来什么,他要如何收场?

“多事之秋,总避免不了有人趁乱攻讦、排除异己,心怀不轨之人自然要严查,可借此兴风作浪之人亦不可放过。” 太子如此说,两人心中都有数,齐声应了句是。

后头内侍通禀又有官员求见,杨陈二人便告退回内阁。陈修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杨仞几度欲言又止,一句“建初”才开口,戛然而止,他心知问不出什么,索性改作一声轻咳,提醒他回神。

秋雨初霁,午后太阳露了面,云团尚未散去,漏下来的几缕阳光苍白而孱弱,空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朱墙碧瓦的色泽愈发浓郁,残存的水珠挂在檐间,闪烁着细碎而斑驳的光。

东宫昭俭宫内,徐疏萤抄完一卷经,揉了揉发酸的眼,无意间朝窗外一望,恰见一只不知名的小雀飞出屋顶,一眨眼不见了。她呆了一瞬。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宫人来禀:“几位新入东宫的淑女想见您。”

疏萤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眸中一丝悲悯转瞬即逝,点头说请。

三人簇拥着进来正要行礼,疏萤忙拦道:“我们这个位分都是一样的,不用这么拘束。”

才人以下的选侍和淑女没有册封礼,份例也都差不多,尊卑并不分明。疏萤从前见过后宫那些低位嫔妃,大多恩宠稀薄,平日里不过相互照应着,熬日子罢了。

宫人搬来椅子,又上了茶。三人见这位选侍为人宽和,也就放下心和她说笑起来。疏萤被关在东宫好些年,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天真的笑声是什么时候了。她不禁恍惚,只觉得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砰砰乱跳,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姑娘们出身寒微,性子都极好,相处起来很快融洽,不多时,甚至打起了叶子戏。疏萤一开始还推脱说不会,后来索性不再顾忌,叫人在外头守着,关了门同她们闹。

三人来历各不相同。

其中年纪最长的姜苕华,出身也比旁人稍好些,本是地方小官的女儿,两年前入宫选妃未被选中,因离家遥远,后阴差阳错就留在了宫里。她性子大方直爽,做事也精干利落,后宫女官们都十分喜欢她。

谈及以前,她不禁长长叹气:“我眼看就要升任尚功局司珍七品掌珍啦,没想到就这么功亏一篑,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呢。”

“哇,姜姐姐真是年轻有为呀!”发出惊叹的是年纪最小的花姑,她是谢贵妃举荐出来的宫女,瘦瘦小小的个头,圆脸尖下颏,一双乌亮的眼睛,掩藏不住的灵动活泼。

她挑挑拣拣手里的叶牌,嘟囔:“我呢在承华宫就是个管花草的小宫女,贵妃娘娘可喜欢插花了,有一天娘娘插了一瓶十全堂花,就照着花儿给我们改了名字,梅花、兰花、山茶、水仙、天竺、灵芝、松枝、柏枝、柿子、如意,数到最后多了个我,娘娘就看着那尊青铜花瓶说‘那你只好叫花姑啦’,花姑花姑,勉强比我从前的‘四儿’好听些。”

疏萤跟着众人一起笑,她看过宁妃插花,想来花姑不识得青铜花觚,只听得出音。她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孙妃,孙妃也喜欢插花。

但下一刻,花姑叫到她:“我以前见过徐姐姐。那时候姐姐还在服侍昭阳宫的小郡王吧,小殿下顽皮,跑到承华宫外,姐姐在后面追得好生辛苦,我还给姐姐递了一碗水呢。”

疏萤努力回想,但那些细节实在不记得了,那些年她一心扑在长乐郡王身上。但她还是笑了笑:“原来那天是你呀,真是多谢你!”

剩下的那个姑娘杜秋不怎么讲话,只是静静听大家讲故事。姜苕华怕她被冷落,主动询问,她有些生涩,声音细柔:“我是孙公公从宫外带进来的。家道中落,兄弟姊妹又多,爹娘一听宫里太监要人,就把我推出来了,说我要是出息了,全家都不挨饿了。”

一旁的花姑握住她的手,疏萤则默默将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会的。小秋,尝尝点心吧。”

时辰并不是很晚,天色却已渐渐昏沉。远近的宫殿楼阁重叠起伏,凛冽秋风一吹,倒分不清明暗轮廓了。东宫内书房此时灯光明亮,陈修与何枢等人才离开,周少蕴本来已经告退,却迟迟没有离开。晏朝瞥他:“子澄还有事?”

周少蕴垂首上前几步,轻声问:“殿下,逆王那道调动兵马司的手令,是您故意给他们的吧?”一抬头对上太子那道陡然锋利的目光,他心头一紧,却莫名生出几分得意来,复再添一句:“诏狱自尽的那几个人,也是殿下的授意吧。”

晏朝横眉,不悦之意溢于言表:“周少蕴,你放肆。没人告诉过你为臣为官要谨言慎行么?凭你现在红口白牙、胡乱污蔑,本宫即刻命人将你拖出去送交锦衣卫查处。”

“殿下息怒,是臣失言。臣敬佩殿下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本事,贸然说出心中猜测,也是为了向殿下表忠心,想让殿下将臣当作自己人而已。”周少蕴自然清楚太子不会将他怎么样,看似乖觉认错,实则是有恃无恐地试探。他大胆道:“臣知道,自沈微死后,殿下身边再没有他那样的知心人。您提拔臣,臣感激涕零,所以也想着为您分忧,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想做第二个沈微?”晏朝冷冷一笑,嗤之以鼻。

“不。沈微到底辜负了殿下,臣会比他做得更好,”他顿了顿,语气稍低缓,却字字清晰,“臣知道提沈微会令殿下不悦,也知道自己这番表白有些唐突。只请殿下放心,臣并非要做他的影子,而是要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殿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

“本宫身边不缺能臣,也不缺忠臣,无须你来自作多情表忠心。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职,便不算是辜负了本宫对你的器重。周少蕴,莫要再自作聪明,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周少蕴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心知他已然动怒,不宜再多言,以免火上浇油,只得伏首:“臣谨遵殿下教诲。”

“退下。”

“是。”

晏朝搁下笔,按一按太阳穴,阖目养神。周少蕴不过詹事府一小官,御前奏对都不见得有机会,同上司交流也得恭恭敬敬的,现在居然敢仗着与沈微的交情在她面前轻狂,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摇一摇头,撇去不虞,犯不着同这样的人置气。哪一日他若再犯,再发落也不迟。

静了良久,慢慢睁开眼,正见案几上的唇口白釉瓶里插着几枝花房煖室新催育的宫粉梅,听说谢贵妃喜欢,花房就多培育了些。前些日子兰怀恩还遣人送过木芙蓉,艳则艳矣,只是凋败得快。

梅花旁是那幅《万壑松风图》,她微微失神:今年冬季,他不会带一枝含露带雪的松枝来东宫了。

梁禄进来,躬身轻唤一声“殿下”。晏朝见他怀里抱着文书,示意他先搁下,随口问:“昭俭宫新来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回殿下,孙公公那边回了说家世清白,底细段侍卫还在查。昭俭宫那边已经安顿妥当,三位淑女现下还瞧不出来什么,不过同徐选侍相处得很好,下午还凑一块玩叶子戏。”但叶子戏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几年皇帝后宫还禁过一阵子,梁禄立刻请示:“殿下,是否——”

“她们消遣也就罢了,你提醒她们低调些,只是下面的宫人不许乱来。还有,她们若同外头有联系,就多留心些。其他的随她们去罢。”

接下来一连几日天气晴好,正是秋高气爽得好时候。

晏朝却忙得马不停蹄,因为皇帝又病了。这一回是腹痛,太医诊断主因是同食了性理相冲的食物,后查验出当日膳食中同有人参甘草汤和清蒸鲤鱼。

然而,这次病发诱因是复杂的,这两年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今年尤甚,前不久又大动肝火,郁郁寡欢以致睡眠不安、食欲不佳,甘草鲤鱼只是最后一击而已。①

至于其他要紧却不能言的原因,也就只有院判敢私下告诉太子:皇帝服用金丹太久,根基伤得太深,实难补救了。

朝臣们关心圣体,近几日上的奏疏也多劝谏保重之语,其中少不了反复提丹药之弊。这些奏疏皇帝是否御览都不要紧,但总归要让皇帝知晓将臣子对君父的担忧牵挂。自然,皇帝是听不进去的。

待皇帝圣躬痊愈,晏朝不必再侍疾,才抽出空闲,出宫去兰怀恩的宅子走了一趟。他这回在家养伤,倒叫病中的皇帝惦念了好几次。

兰怀恩已能下床,只是走路行动仍不自然。见晏朝来,他挣扎着要往前堂去,不料晏朝先进了内室,将他按回榻上。他有些受宠若惊:“殿下当晚就赐了药,后又遣人来问,臣知道殿下的心意。您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呢,臣没什么大碍。”

晏朝自行在旁边坐了,静静打量着他。他的精神不错,只是面色瞧着还有些病气。毕竟伤筋动骨,皇帝在气头上,口下不曾留情,掌刑的又是锦衣卫,想来那三十杖打得不轻。

兰怀恩被她盯得不自在,随意捡了句话问:“不知陛下圣躬可大安了吗?”

“暂无大碍,调养着就是了。”晏朝心道此刻问这些,他可真够忠心的。听见外间炉子上茶水的煮沸声,幽香逐渐浓郁甘醇,她不觉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一日在御前,你不是为本宫挡那道赐婚旨意,才闯进去的吧。”事后她无暇细究,但显然并非纯粹的意外。

“闯进去的确是个意外,进丹的时辰都是吴天师算好的,也不知道殿下的婚事那么要紧……”他突然想翻个身,谁料这一挪动牵到伤处,剧痛直冲脑门,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直了。

晏朝见状忙扶住他,急问:“是伤口裂了吗?”

兰怀恩咬紧牙关,连连摇头。

晏朝蹙眉,转头要去解他的衣裳,“我瞧瞧。”

“殿下,不——”

晏朝将他按住,不让他胡乱挣扎,侧首睨他:“你当日既敢解本宫的衣裳,现在还怕我把你怎么样么?”

兰怀恩一噎,头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趴下,嘟囔着狡辩:“我不是故意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您报复的时候。”骤觉身后一凉,他两齿发颤,把脸深深埋下去,任她摆弄。

“我瞧着挺干净,你若疼得厉害,叫人进来换药?”

兰怀恩说不用,直到穿上衣衫才长舒一口气,堵住晏朝可能问的任何关于刑伤的问题,跳回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日,大约是陛下心里有气,正巧逮住臣乱了规矩,权作发泄,也是做给殿下看的。否则,陛下若真要杀臣,多的是理由,您再求情也没用。”

“陛下从未借身边太监来敲打我,兰怀恩,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露了马脚?”晏朝去提了茶壶进来,斟了两杯茶,热气腾腾而上,她头也不回:“还有你,你即便当真急不择言,也不至于就差那一句话的功夫。”

兰怀恩盯着袅袅白雾,眼前也似隔了层虚空,他努努嘴:“臣没发觉什么异常,回头叫人查一查。至于闯殿,臣当时有些心急,听着陛下要赐婚,以为是要成了,这才急着打断您。”

晏朝转身走近坐下,目光平淡:“孙善奉旨为东宫选妾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陛下给了他单独的口谕,若是密旨,瞒着臣也属正常。不过,他不是殿下的人么?我以为您知道的。”

“我并未提前得到消息。他是东宫的人,又不是你的人。我已经提点过他了,其他的你自己要当心,宦官内部的争斗,我管不着。”晏朝顿了顿:“这些日子,司礼监顶替你的,是郑惠。”

“意料之内。不过郑惠这个人耿直死板,但愿他不会给您惹麻烦。”

天色渐晚,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出了麻绳胡同。似是刻意而为,轿子穿梭进了几个小巷,而后才消失在崇文门里街。

而这一切,都被周少蕴尽收眼底。他饮了口酒,关上窗,目光深如寒潭。

“太子殿下,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注:①甘草和鲤鱼相克主要源于古代文献记载,现代医学没有证据证明同食有害。此处只拿来设剧情,不要当真。

第88章 年 ……

岁暮天寒, 草木萧瑟。京城的冬季是一贯的清冷干燥,一阵寒风才刮过,又尚未落雪, 空气中便只剩冷冽。

天子脚下, 达官显贵数不胜数,一个七品的编修显得格外渺小。尽管翰林出身, 年轻有为且前途无量,但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上, 向来是位高者掌权, 权重者掌命。资历浅人脉窄,便不易立足。

是以崔文藻显得很低调,不曾强出头也没有出错落后, 任周围谁提一句皆是“勤勉谨慎,德行甚佳”。

晏朝踏进那座平平无奇的宅院时, 并不知情的崔文藻正在前厅等候。

客人以“金陵崔氏”的名义来访,他心头微有不安。

不消片刻, 一人身披披风、头戴帷帽款然进门。因是冬日,从身形上瞧不出来什么。崔文藻凝视着那帷帽良久, 才试探着开口:“你是……”

帷帽揭开,露出一张清隽而淡漠的面庞——这张脸, 朝中无人敢不识。

崔文藻顿时惊骇,心下突地一跳,语无伦次地张了张嘴:“太……”

忽而又想起来行礼,还未弯下身子已先被人扶起来。晏朝开口打断他:“请编修屏退闲杂人等。”

“是是是……”崔文藻哆嗦着手叫其余人下去,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他才堪堪反应过来,后脊莫名掠过一阵凉意。

饶是他平素再谨慎稳重, 可此刻皇太子突然出现在门前,也难免要惊心动魄。

他镇定自若地行过礼,却不敢起身,伏在地上,仍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细听见太子落座时的声音,又听她问:“崔编修是洛阳人士?”

“回太子殿下,微臣确是洛阳人,”他顿了顿,听着太子仿佛没什么动静,便又壮着胆子加了一句,“……微臣祖籍在南京。”

晏朝“哦”了一声,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形看着颇为单薄,但凡一路科举入仕走到这一步的,已大致经历过些风雨苦寒,暂可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而与崔文藻同龄的许多男子,此刻大多应还在寒窗苦读,铆足了劲儿无论如何都要挣个功名出来。晏朝不禁想起来金陵崔家的那几位表哥,虽早已入仕,前程同崔文藻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她接着崔文藻那话,语气听着竟也温和些许:“是与本宫舅家同宗,本宫晓得。不过洛阳这一支疏远了些,来往也少。”

崔文藻心下微微一松,正欲说话,又听晏朝道:“本宫听闻,令尊在地方上任县丞,年近五十才得了你。你在家中行二,却从小流落在外,归家时已经十几岁了。一路走到现在想来应格外艰难,能取得如此成就也实属不易。可见天资聪颖,刻苦自励。”

“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虽是称赞之词,崔文藻却愈觉忐忑。心中暗忖着太子的来意,只怕是来者不善。

晏朝抬眸环视一眼厅内,一应陈设俱是简单朴素,偶见一两件可称得上珍品的瓷器字画,也并不张扬,只令人觉得可彰显主人志趣而已。

她缓然起身,向前踱几步,似是感慨:“本宫幼时曾在外祖家暂居,与诸位长辈表亲颇为亲近,是以如今虽分别十数年,仍记忆犹新。第一次瞧见你相貌,便令本宫想起来崔家三房。三舅名讳崔乾,你既然去过金陵崔家,应当是见过的。他膝下有一子,似乎是叫崔景岚的,与你竟有四五分相似。只可惜前年病逝,令人叹惋。”

“殿、殿下……”

他听到那个名字,终于脸色一白。

尽管知道此刻不能自乱阵脚,但太子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他脑中空白一瞬,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晏朝便明明白白问出来:“你与崔景岚之间是什么关系,崔乾又是你什么人?”

“微臣……”

“想清楚了回话。”晏朝先打断他,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睨着他道,“金陵崔家虽是外戚,但本宫并不敢以此包庇欺君。你更不敢。”

这俨然已是警告了。

崔文藻周身一阵一阵的冷汗频发,心惊肉跳地看着那双玉靴落到面前,满脑子都是“完了”。

身份败露不仅意味着多年苦读付之一炬,更要牵连一众族人。

他竭力沉下气,定住心神,决意赌一把。片刻后咬牙开口:“微臣不敢欺瞒殿下。洛阳崔氏并非微臣本家,微臣生父正是金陵崔乾,崔景岚是微臣胞兄。”

晏朝神色一凝,厉声道:“崔文藻,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当年下旨不许金陵崔氏进京,崔乾竟敢瞒天过海,将崔文藻送往洛阳!

这计划显然已筹谋多年,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手脚。一旦被发现,崔家将会遭受第二次重击。

崔文藻即刻膝行两步上前,伏倒在她衣袍下,哀声泣道:“求殿下庇佑!父亲所做,是不愿崔氏一族此后衰败消亡,亦是希望您在朝中能多一人可用。”

他生怕太子听得将信将疑,将话锋一转:“崔家离京时殿下身处后宫,想必不知其中隐情。”

晏朝目色倏而一沉,却仍旧不动声色地问:“什么隐情?”

崔文藻道:“温惠皇后崩逝,安平伯被褫夺爵位,崔氏这一脉不得入京。这其中蹊跷微臣在金陵时听父亲讲过,因陛下有意隐瞒,是以当年不少人被封了口。”

晏朝眉心不展,默了片刻,缓声道:“你起来罢。”

“谢殿下。”崔文藻谢恩起身,袖中的一双手早已被汗意浸透。他心下稍定,开口时尚有些局促,但也竭力保持仪态。

起因同李燕姝之前所言并无太大分别,皆是从温惠皇后之妹开始说起。只是除却李燕姝知道的那些,其中竟还有更为惊世骇俗的内情。

“……皇后之妹小崔氏离宫时腹中已怀有龙嗣,她归宁暂居崔家时无人知晓。先祖父知晓皇后与小崔氏之间的龌龊后,一时怒上心头,罚了小崔氏跪祠堂,跪了一晚上,还未坐稳的胎落了。此事后来在小崔氏被斩后,陛下才知晓。但因此事实在不光彩,陛下不能以谋害龙嗣为名处置崔家,便不得不暂且搁下,其实早已怀恨在心……”

再之后,一切真相明了。皇帝与温惠皇后之间日益冷淡,待温惠皇后崩逝后,随意找个罪名便能报了当年的仇。

崔皇后多骄傲啊。即便与皇帝已相看两厌,仍不肯放下身段,一日为皇后,一日就担得起母仪天下的责任。

皇帝就偏偏要驱逐她的母家,令金陵崔氏再也抬不起头。

晏朝听罢这是沉默。这些搁在宫里确实算一桩秘闻,当年被灭口的人大抵不少,也难怪她查不到。

良久,她摇了摇头,轻嗤一声。便是知道又如何?小崔氏早已身亡,罪魁祸首是她的父皇,她能如何。

“这些,崔家有多少人知晓?”

“除微臣外,只家中几位长辈,皆守口如瓶。”崔文藻看了一眼神色冷峻的太子,将头垂下,作恭谨状。

金陵崔家要比洛阳繁杂得多,规矩也重。他被压制了十几年,再出彩也不能一展锋芒,实在憋屈。

待父亲告诉了他那个计划,随后去了洛阳,那个干了一辈子还停留在八品县丞的“老父亲”待他颇为客气,他才知这世上权势果真是最要紧的。

是以这一路皆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机会等着他。

崔文藻觑着太子的脸色,复又悄然跪下,言辞恳切:“微臣感念殿下隆恩,愿为殿下效劳,万死不辞。”

他的身份只能由太子保密。这个把柄也只有被太子捏在手里,她才会对自己多几分信任。

他略有几分激动,方才的提心吊胆在想通后瞬间化作满腔热忱。

实在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样快。

晏朝却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暂且不急。你尚需要历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放在本职工作是正事。”

崔文藻顿时意识到,恐自己过于殷勤,惹得殿下防备。他连忙应是,郑重回道:“微臣谨记殿下训令。”

离开崔宅时外头起了风,晏朝拢一拢披风,回头望向阶前毕恭毕敬正欲相送的崔文藻,微一点头:“编修留步罢。”

未待他应话,又道:“论亲疏,该唤你一声表兄。”

崔文藻深深一揖,只道不敢.

文华殿东厢房,依循东宫讲读常仪,今日当由阁臣杨仞为太子讲学。而距东厢房不远处的后殿,是皇帝特意辟出来给长乐郡王的,一应规制相较于太子要简单得多,但皆由皇帝精挑细选。

晏斐才被师傅们放出来歇一会儿,却径直跑到东厢房,扒着窗户偷偷向内望。谁料眼睛才探进去,便撞见晏朝恰好扫过来的目光。

上头先生正讲得入迷。

他小脸一白,连忙捂着嘴不敢出声。却见晏朝并未理会自己,似是任由他胡闹。于是松了口气,站在窗外也不打算离开,好奇地听着。

“……西山先生对此心传前八字衍义,臣已解释清楚,不知殿下领悟如何?①”

晏斐听见先生恰好提问,下意识心头一揪,神色紧张地望了眼晏朝,见她仍是一副沉稳模样,不禁又满怀期待。

晏朝细细一思,从容起身,行过师礼,方才答道:“回先生,西山先生以私欲和义理分辨人心与道心。私欲滋生,人心难以制驭,故而险危;义理变迁,道心不易充广,故而精微。欲避人心之危,而求道心之微,当克治持守,以酬酢万变。”

杨仞颔首:“晦庵先生云:‘觉于理者为道心,觉于欲者为人心,心不可有须臾之不正,心不正则德有所未明。’真西山与其一脉相承,更有言人欲即为人心,天理即为道心,克去己私复还天理,便是仁。”

“学生有一处不明。”

“请讲。”杨仞将书卷放下,正色待听。

“朱、真二家求索人心之道与道心之道,强调人心需灭,道心长存,然人心之‘人’一字何解?于王侯将相,市井百姓而言,声色臭味之欲,不过人之常情,恐实难尽皆摒弃,难道也以圣人之道约束他们吗?”

杨仞捋须摇头:“臣与殿下所讲此篇,乃帝王为学之本。于君王而言,人心即为仁德之心。臣先前讲过,心者,人君之本也,君心正则国治,是所谓君者,国之隆也。至于臣民,臣工致忠而公,庶民课农生息,各处其位,各行其道。自然,其中不乏求道者,臣民知礼明义固然可喜,然天下求道者熙熙攘攘,治心者几人,乱心者又几人?君王垂拱而治,以圣人之道约束己身,方能为天下典范。”

太子若有所思,沉吟应声:“学生明白。”

杨仞续道:“其上所行十分,其下未必能效法八分,更不必说其上愈松懈,则下愈怠惰,而后逐渐由寡及众,以成风尚。所谓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此理并不与中庸之道相悖,只因暗夜执炬,孤光难明。”

暗夜执炬,孤光难明③。

晏朝听罢,炯炯目光地望着杨仞。她缄默无言,天地无言,耳边唯有细风响过,习习作声。一呼一吸间,是某年城墙外的灯火阑珊,是蜿蜒古道旁的草木葳蕤。

心间有些灼热喷薄欲发。她转头,苍白的天际淡淡洇染一层暖色。

稚子立在窗边,一双乌亮的眸子澄澈明净,静静凝望着她。

她吐出一口气:“多谢先生解惑,学生明悟。”

杨仞微一点头,伸手执起书卷:“那接下来即讲……”

“殿下、杨阁老,内阁那边出事了!”忽然有一名内侍疾行至门外,惶急地高声禀道。

一旁的梁禄来不及拦住,变了脸色,上前一步先斥责他失礼。

讲学被打断,太子及一众讲读官的神色都不大好。晏朝心头一凛,见那内侍已被制住,便先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那内侍终于生了惧意,颤巍巍地回:“兰掌印和诸位大人打起来了!”

晏朝唇角一搐。他和阁臣之间又是什么矛盾?还直接动上手了。

杨仞瞠目结舌,愣在原地:“……打、打起来?”.

因几名官员在打斗中受伤,引起了公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嚷着要面圣。太子劝了几句,却并不能平息众人的怒气,索性就任由他们去御前闹。

皇帝听罢事情缘由,看着眼前乌泱泱一众人,心下愈发烦躁。

他伸手轻轻揉着太阳穴,皱着眉,头痛不已:“朕在这西苑快半年了,没荒废政务吧,朝堂不是也一直稳稳当当?西苑安静,朕住着舒坦,这不比乾清宫简朴?你们从前时常劝谏朕克勤克俭,如今干什么非纠缠不休要朕回去?”

这语气听着颇为无可奈何,隐约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只见数顶乌纱帽攒动起来,帽翅夹在中间时不时会挤到一起。众人只相视一望,继而默契地齐齐一跪。

“陛下贵为天子,万金之躯,当居内廷正殿乾清宫,豹房虽静,但偏僻简陋,可为避暑之所,可如今已入了冬,不可久居啊!”

附议声立时迭起。

“陛下若圣躬有恙,当回大内传太医诊治,悉心休养。切勿听信术士谗言,服饵金丹,此物伤身哪……”

忽有一道浑厚嗓音插进来:“陛下罢朝已数月有余,期间君远离臣工,臣不见堂陛,使朝仪久旷,耳目闭塞。长此以往,主昏政乱,国将不国!”

“……陛下舍大内而居豹房,远儒臣而近嬖幸,撤经筵讲学,断宗庙献享,奏牍留中不能达下情,冗员传奉难以慎名器……诸如此类,陛下宜以自省。”

“朝中吏治积患,有司上呈奏疏,陛下却迟迟为下决断……”

“陛下当传召九卿、台谏面议得失,见兔顾犬,未为晚也!”

“臣等忠心耿耿,今日在此直言进谏,为君为国,惟望陛下听之信之!”

“陛下……”

……

“……而今司礼监掌印兰怀恩在内乱政、在外跋扈,今日更当着诸位廷臣的面大打出手,既失了做内臣的本分,更将天子威仪置之不顾,此等恶劣行径,若不加以严惩,实难服众!”

“对!那几位大人还受了伤!”

“且太子殿下驾到后,兰怀恩行礼散漫,更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此等尊卑不分之人如何堪为天子近侍?”

“臣谏言,将兰怀恩处以极刑,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陛下!”

“陛下……”

……

众人言辞铿锵有力,呼声此起彼伏,激情亢奋起来已顾不得官仪,唾沫纷飞,手指头能戳到兰怀恩眼里去。

皇帝阴沉着脸,却只阖目静坐,仿佛听不见那些进言。

至于罪魁祸首兰怀恩,面对千夫所指,则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脸上从头至尾都挂着笑意,轻蔑地掠过那群恨不得生啖他肉的老头子,目光有意无意瞥一眼侍立一旁的太子。

晏朝神色莫辨,从头至尾保持沉默。众人的奏章她看过一部分,里头差不多说的也就是这些,以圣人之典反反复复慷慨陈词。

其中兰怀恩私自做主扣下的那些,晏朝并未派人追索,大抵知晓内容,左不过是针对他自己的。

众人的声音逐渐趋向统一。

具体目的不过两点,一是皇帝回乾清宫,二是处置兰怀恩。

她微微偏头,瞧见皇帝搭在桌子上那只苍白的手,清晰可见地有些浮肿。明嫔说皇帝身子衰弱,同那些金丹有着莫大的关系。

“够了!”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勃然大怒:“朕是天子,连自己想住哪里都需要你们来指教?你们口口声声为朕分忧,朕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唯有近半年居于西苑静养,虔心修道服丹才稍稍好转,你们就来打搅!”

“朝政朕不是不理,朕已经尽力而为。事事全指着朕,养你们这些臣子做什么?政事平常有内阁司礼监处理,再往上还有东宫观政——太子!”

最后那一声高喊令晏朝心头顿时发怵,即刻躬身应声:“儿臣在。”

皇帝冷厉的目光刺向她:“你做什么去了?”

晏朝知晓今日皇帝定然会找自己的麻烦,但事到临头仍不免提心吊胆。她的答案无论如何皇帝都不会满意,但她必得开口。

才要跪下,忽听皇帝呵斥一声:“站起来!堂堂太子动不动跪得跟奴才一样!”

她心下微怔,却依言将两膝一提,立稳了却听皇帝已然转了话锋:“兰怀恩是朕身边用惯了的太监,他有异心朕定然第一个饶不了他!还用不着你们紧赶着给他定罪!”

话落,又转头吩咐殿内的太监:“去,将那几份奏折呈上来!”

殿内寂静了片刻,空白的时间被皇帝的怒气和威压充斥着,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而满地跪着的臣子中,仍有几名低着头却不肯认输,大有不顾一切谏诤到底的势头。

奏折被取过来,皇帝翻开,却只看署名。

“礼部左侍郎吴士元!”

“臣在。”嗓音洪亮,坚定且沉稳。

“奏疏是你写的?”

“是。望陛下……”

皇帝打断他的话,冷冷吐出一个字:“黜!”

礼部左侍郎早料到此结果,直起身,朝皇帝端端正正行过大礼,一句话也不说,神色无畏地随内侍离殿。

紧接着是同样的展页声,一连串的名字相继被念到。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征,黜。”

“礼科给事中谌应贞,黜。”

“翰林院侍读张承郜,黜。”

最后一个是:“兵部尚书蔡彦,贬!”

借着今日之事,皇帝接连处置数名官吏,当二品大员亦被牵连时,众人终于心惊起来。有人跪不住,冒死出声:“陛下,这般草率贬黜……”

“你,”皇帝伸手指向那个身影,“杖六十,去!”

晏朝抬眸,袖中手掌紧紧一攥,抑制住怯意,开口即言:“父皇三思。”

皇帝眼底阴凉,连看都不看他:“跪下!”

晏朝即刻从容跪了。

“再多言,朕连你一起打。”——

作者有话说:注:

①讲学一段取材自南宋真德秀《大学衍义·帝王为学之本》中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解释,原文为“夫所謂形氣之私者……形諸用則曰中道,本非二事也”,杨仞与晏朝对话为作者粗浅认识,如有差错,还请见谅。

PS:个人观点,尽量符合本文时代背景,所以价值观与现在不同,勿杠。(欢迎理性讨论学习,不过我感觉应该没有……叭)

②西山是真德秀的号,晦庵是朱熹的号。

③暗夜执炬,孤光难明:衍生自和朋友讨论时的聊天记录,朋友李大爷(昵称)原话分享:“在黑夜里,只点亮一支蜡烛是照不亮前路的。”

第89章 青 ……

一场闹剧最后以皇帝的怒火收场。居豹房, 远大内,服金丹,近佞宦, 一样也没松口。

接连贬黜数名官员已令众臣人心惶惶。而本该罪大恶极的兰怀恩, 罪名仅是殴打朝臣行为不端,皇帝训斥几句, 赐了五刑里最轻的笞刑,至此便了了。

晏朝从皇帝那里出来, 半道一转, 去监刑。

荆条在半空中一扬,破空声响如雷鸣。接着噼里啪啦一阵有规律的鞭打声,兰怀恩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连闷哼都不屑出声。

晏朝纳闷,疑心他是否晕厥过去, 轻唤他一声:“厂督?”

那人便转过头,瞧见是她, 先是怔了怔。随即朝她笑笑,忽然“哎哟”一声开始鬼哭狼嚎地喊起疼来, 连行刑的太监都吓了一跳,险些丢掉手里的荆条。

晏朝观他神情, 知晓他大半是装的,就不肯再理他,只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皱眉时,眼中那抹不悦便十分明显了。

对皇帝的行径, 她向来是无动于衷的;朝臣那里,她总在思量着如何左右权衡。唯有对兰怀恩,她想对他做出些什么, 却无可奈何。

她看着眼前矫这揉造作的太监,心绪忽而有些复杂。

她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觉得他会浪子回头?她在期望什么,期望他会为了自己而改变本性吗?

那她究竟算他什么人?

是君,是主,是他攀附的权势,还是他寻欢的绮念?又或许他真的有将她放在心上,而她愿意接纳,却又不敢承认。

暗自苦笑一声,“自作多情”四个字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忽而觉得莫名烦躁。

兰怀恩受完刑,终于失了张牙舞爪的气势,虚弱地趴着直倒吸气。

有太监去扶他,他却摆手挥开,勉强撑起身,抬头仰望着晏朝:“今日一事,殿下应当是站在朝臣那边的吧。”

晏朝垂下眉眼:“你指望我同你站在一起?”

兰怀恩怔了怔,映着眼前人的目光渐渐涣散,压在心间的情绪却复杂起来。他重重地垂下头,冷风隔着衣袍凌迟着伤口,一道道的利刃。

“臣不是这个意思,”他闭着眼,两手无力地耷拉着,闷着嗓音委婉道,“陛下只是想听一句顺耳的话。”

“如此,有督公在陛下身侧就够了。本宫向来不是陛下称心的储君,更不擅舌灿莲花。”晏朝低低一叹,张了张嘴,立在原地半晌再说不出来什么,终是转身离开。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晏骊一直如此,她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晏朝没走多远,脚下的步子蓦然一顿。她回头,已不见了兰怀恩的人影。静立片晌,吩咐梁禄:“今日伤的是哪几位官员?你去太医院取些金疮药,亲自送过去。”

未及梁禄应声,她又续道:“还有今日在西苑赐了杖刑的那个。”

梁禄身形略一僵,惊愕抬头:“……殿下?”这不是明摆着跟皇帝对着干么!

晏朝抿唇,无所谓地叹气:“事已至此,陛下没心思多管这些。你去罢。”

事情今日闹到这个地步,想必皇帝也极为烦闷,若无人从中调和周旋,日后必定不得安宁。她既然插手进来,便不会袖手旁观。举手之劳而已,于皇帝、于她皆有好处。

再不济……左右皇帝看她不顺眼又不是一两天了.

晏朝将手中急务处理完,揉一揉酸涩的肩膀,目光远眺窗外。天色尚早,只是晌午时分的太阳眼下已被云层淹没,入眼四处尽显苍白。

她垂手将案角一枚瓷瓶敛入袖中,起身往外走:“去司礼监。”

小九愣了愣,匆忙拿了她的披风,疾步跟上去。还未待张口问,晏朝已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小九无法,只得压下心底的担忧,应声道是。

太子的煖轿破天荒头一回停在了司礼监外,一众宦官提前并未收到消息,此刻只得仓惶迎驾。为首的几名秉笔随堂正心慌意乱之际,太子却开门见山只问:“兰怀恩在何处?”

一人出声答过话,便引太子前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顿觉如释重负,因东宫的人尚在堂中,并不敢妄加议论,各自噤声散去了。

晏朝推门入内,遣退闲杂人等,悄无声息地进了内室。甫一见到人,便对上那双惊愕的眼。

她恍惚想到,去岁冬,她将兰怀恩禁在东宫后院,某一日去看他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

“殿下?您怎么来了?方才程泰说殿下驾到,臣还不大信……”兰怀恩怔怔地看着她走近,动了动身子,装模作样要撑着行礼。

“免了,”晏朝从袖中摸出瓷瓶,搁到桌子上,又自顾自坐下,慢慢看着他,“伤不重?看着精神倒好。”

兰怀恩不禁“嘶”了一声,扯扯嘴角。知太子要来,他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只是这话从晏朝口中说出来,冷漠之余倒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违心点头:“多谢殿下关心,臣并无大恙。”

稍稍一顿,语气转作低声,听着颇为委屈:“臣若喊疼,殿下要说活该;臣若不喊疼,殿下又解不了气。”

晏朝暂且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垂眼又问他:“上过药了?”

“臣是陛下亲自下旨责罚的,没有陛下谕旨,臣并不敢私自做主。”

他在御前伴驾多年,太清楚皇帝的心思,此刻罚他不过是要给那官员一个交代,得表个态。身边奴婢和朝中臣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且显然兰怀恩更好拿捏。

皇帝不愿回去,是以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

晏朝捏着瓷瓶,坐到他身边,微微偏头看他,面色清淡:“翻身,衣服脱了,我看看。”

“啊?别别别……”兰怀恩下意识一躲,几乎要跳起来,猛然牵动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冷气推辞,“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劳动您做这些?多谢殿下赐药,臣稍后自己来,或是让程泰也……”

晏朝挑眉:“本宫亲自给你送来的金疮药,你叫别人给你上?别废话,我忙得很。”

“还有,上回验完心,这次该验身了。”

兰怀恩浑身一抖,又恐多言惹她生气,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哆哆嗦嗦地将里衣褪下。晏朝看着他猩红的伤口,手上动作顿了顿,转头轻道:“你忍一忍,会疼。”.

上完药,兰怀恩已满头大汗。他松开紧攥着被子的手,掌心有些黏腻的汗意,缓下呼吸才一抬头,眼前伸过来一张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

他唇色发白,回头笑一笑:“听闻殿下给今日受伤的官员也赐了药下去,臣却实在有幸,能得您亲自照顾。”

晏朝不接他的话,将帕子塞进他手里,垂眸看着他:“下回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再怎么样?她没明说,兰怀恩心知肚明。他一声不吭,低头擦着手。他从前受过那么多伤,再要命的伤都不及此刻背上的鞭伤灼痛,由皮肉深入骨髓,贯过胸膛,一直疼到心脏。

他动了动唇,想问一句,他究竟可不可以,奢想同她站在一起?他对晏朝那句话耿耿于心,纵使知道当时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也知道她生气,但仍然难以释怀。

话到嘴边,犹豫了一瞬,终是没开得了口——殿下自然是不能同他站在一起的,太子怎么可以和奸宦同流合污。

他只是记得,他当时忽然好难过。

沉默良久,他模棱两可应了声“是”。也不知是答应下不为例,还是索性自生自灭。

想了想,还是对她解释:“臣跟着陛下,一向进的是谗言,与廷臣为敌是常事。同那名官员动手是因为他出言羞辱臣,他们既要将事闹大,那就往大了闹。再者,况且陛下若回乾清宫,于殿下而言弊大于利。”

“这些你不用同本宫讲,本宫明白,也分得清是非。”她顿了顿,轻叹一声。心道若当真明辨是非,她是不该来的。

兰怀恩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他侧过身,伸出手去试探着勾她袖中的手指。

便分明感觉到她指尖陡然一颤,本能要躲开,却又安定下来。他心间一动,进而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手。

“殿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了司礼监,可想过如何解释?”

晏朝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悄无声息地将手抽出来,起身道:“兰掌印殴打朝臣,受笞刑毫无悔过之心。本宫前来司礼监亲自训斥,你可知罪?”

兰怀恩笑得明艳:“臣兰怀恩谨遵太子训令,便是再加五十鞭也不敢有怨言。”

庑房内传出尖锐的瓷器碎裂声,随后太子怒气冲冲推门而出。众人自觉猜了个七七八八,大气也不敢出,哗啦啦跪了一地,唯恐这怒火殃及池鱼。

至于西苑那边,果如晏朝所料,皇帝对兰怀恩的“诉苦”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小雪节气方过,京城短暂地飘起一层薄薄的雪沫,落地如白霜,顷刻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正应了“小”字,寒未深而雪未大。

东宫近来氛围不错。太子生辰临近,今年适逢她二十整岁,依着古礼正是及冠之时。她虽依着皇室冠俗,早早在册封储君时已将冠礼行过,但当年着实潦草了些。

是以东宫一众官员早有商量,有心借今年生辰着意贺一贺。

但此时,西苑忽然又传来圣躬不豫的消息。一时间引得朝中人心动荡,议论纷纷。

皇帝近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每年冬季不可避免地要生一场风寒。去岁便是由风寒始牵出陈年旧疾,数病齐发,已至连月卧床不起的地步。

而今年看态势,仿佛较去年更为严重。朝臣忧心皇帝,除却日日上问安折子,仍将此归结于西苑偏僻阴冷的缘故,坚持不懈地请求皇帝迁居大内。

皇帝烦心不已,索性以养病为由,又将朝堂丢给了太子和内阁。

兰怀恩宣完旨,看一眼沉稳端重的太子,心下不由得感慨:竟是和宣宁二十三年极其相似。

这一年惊心动魄。好在,她应该不会再受去年那般大的委屈了。

在内无溺宠皇子掣肘,在外则众派臣子归心,太子理政愈发得心应手,朝堂上下秩序井然。

一时间东宫威望提升不少,便连素来盛气凌人的东厂督公也夹起尾巴,不敢再忤逆她。

皇帝待太子的态度虽不及当时的晏骊,却也没有之前那样刁难苛刻。只是晏朝早已无心感念父子恩情。

她万事谨慎,把握着分寸,几乎日日前往西苑,要务仍禀与皇帝,偶尔也抽出时间亲去侍疾。

是所有人都乐得瞧见的场景.

孟冬中旬末,皇帝在出门时不慎跌了一跤,当即晕厥过去。圣躬本就欠安,禁不得大动静,这一跤尤为凶险,皇帝苏醒后整个人似是垮下去一截,精神也恍恍惚惚时好时坏。

当日涉事宫人已悉数处置。兰怀恩借机将御前宫人几乎齐齐换了一遍,颇有排除异己的意图。私底下有人怨他专断,却是敢怒不敢言,有太监竟还偷偷跑到东宫去告状。

然而太子闻言,也只是蹙了蹙眉:“竟有此事?”其余并无所动。

兰怀恩那里她暂时实在顾不上,只想着他不要太过分就行。

圣躬日渐病重,太医院绷紧了弦,忙碌起来,众太医轮流着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御前,一刻不敢松懈。

晏朝傍晚去西苑时,皇帝才发过一通脾气,精神恹恹,连晚膳也不肯用。宫人们战战兢兢,端着盘子跪了一地。

她于皇帝榻前伏首行过礼,半晌才听见皇帝虚弱的声音,出口却是责问:“朕听说,你要杀清馥殿的道人。”

“是。金丹伤身,而妖道屡进谗言,惑主服饵,儿臣实不能再容他损害圣体。现人已关押在狱中,听候发落。”

皇帝靠在床上,重重一咳:“听候发落?你都准备杀了,听谁发落?”

“儿臣已命人审过,吴天师和空石山人对伤及龙体一罪供认不讳。请父皇下旨诛杀妖道。”她顿了顿,觉着屋内气氛凝滞了一瞬,心下做足了准备迎接皇帝的怒火。

她将随身携带的供状呈上去。皇帝仅粗略一扫,便丢给身边的太监,沉默半晌才轻嗤:“比去年长进不少。”

晏朝微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些辨不清皇帝的语气,是嘲讽还是别的。

“平身罢,”皇帝阖了阖眼,又转头看她,“吴氏师徒,诛九族,其余道士,杀。朕累得很,你去办。”

“是,儿臣遵旨。”

她起身,暗自松了口气,转过头示意宫人将膳食端上来,一边又劝皇帝:“父皇尚在病中,太医说饮食宜清淡,晚膳您多少用一些。君父有恙,臣子们都很担忧,日日上了折子问安,您该保重龙体才是。”

晏朝端起粥,指腹探到碗底的温度,眉心一蹙,低声道:“有些凉了,撤下去重换罢。”

宫人告了罪,连忙退出去。

房中碳火烧得暖热,皇帝觉着闷,索性坐起身,目光却一直定在晏朝身上,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末了才悠悠开口:“太子是当真不善辞令。”

晏朝从容躬身敛首:“父皇恕罪。”

“可朕瞧着你顶撞朕的时候,口齿伶俐得很,”他虽言语尖刻,却未有半分凌厉气势,抬手示意晏朝莫慌,复又感慨似地说道,“朕的儿子们侍疾,昭怀太子恭顺温和大小事亲力亲为,晏平痛哭流涕比朕还难过,晏骊千方百计让朕心情舒畅。只有一个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借着朝臣拿为君之道来劝朕。斐儿还会跟朕背诗哄朕高兴呢,你连他也不如。”

晏朝脸上微有窘色,讷讷:“儿臣……”

“你是储君,也是朕的儿子,父子私下原不必这样生分。你上回替朕喝那杯茶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没说,朕若是反应慢了些,那顿骂你都得委屈受着。”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仍一声不吭,只当她腼腆,终是叹了口气.

离开西苑时外头已夜色漆黑,朔风寒冽。

晏朝拒了煖轿,由兰怀恩掌灯,两人走在甬道上,四周是重重宫墙,脚下是冰冷的青砖。

“陛下为难您了?”兰怀恩一直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问。

“没有,我没事,”晏朝回过神,摇了摇头,脚下步子却忽而停了,压低声音问他,“兰怀恩,你平日在御前服侍,可知圣躬究竟如何?”

对于皇帝的身体,太医院上下齐心,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久而久之,她也察觉到定然有所掩饰。

兰怀恩抬眼,轻轻开口:“陛下身子早亏空了,风寒、金丹、美色,哪一个都是要命的。如今神智尚还清醒,瞧着光景也不差,只是经年累月的沉疴何其难解,一次一次地折腾,指不定哪一回就醒不过来了。”

他低头,拉过晏朝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字。

“殿下若有打算,需得早作谋划。”他续了一句。

晏朝沉默,突然觉得厚重暖和的大氅也挡不住冬夜的寒意,吸进鼻子的冷空气冻进心底。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问他:“那几个道士,你审人我一向放心。只是,方才出来时梁禄禀我说空石山人自尽,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可有什么线索么?”

若非将那几人下狱,她着实未曾料到,空石山人竟是福宁寺的怀清。这其中曲折,还没来得及查清,人就忽然自尽而亡。

“严刑拷打之下,空石与吴天师一样,从头至尾坚持只肯招供献金丹是求名利,其余再无招供。”兰怀恩也纳闷,东厂向来精通刑狱,能从死人嘴里撬出来东西,这一回竟被两个活人难倒了。

若非心性实在异于常人,便是当真清清白白了。可他从前能构陷得了假供,缘何现在却审问不出来真话?

“那若是其背后有人指使,你可有疑心之人?”

兰怀恩努嘴,笑了笑:“臣与殿下想的应当是同一个人。”

倒也不必明说了。

晏朝抬头,仰望无垠夜空。今夜无星无月,浩瀚苍穹如无尽深渊,凝视久了,仿佛要将人吞噬。近处,墙头暗瓦,角落石兽,微光疑落霜。

“还有一件事,”晏朝眸色深深,抿唇,“北部,鞑靼侵犯虞台岭一带长城,这桩军务,你未曾禀奏陛下?”

“陛下清醒时大多心情烦躁,不肯听。”.

宣宁二十四年十月下旬初,钦天监上禀,有异星大如弹丸,青黑色,见于东方。西行,扫内阶,入紫微宫,将犯帝座。

皇帝病得昏昏沉沉,闻言顺口问了一句:“犯帝座……可与朕的病有关么?”

“回陛下,此次客星凶险异常,直逼紫微,已将危及龙体。”钦天监声音浑厚有力,一字一句如雷霆之音击入皇帝耳中。

皇帝不知怎的,心底一悸,突然想起来数十年前那场大病。便生生吓出一身汗,猛然睁开眼,喘着大气,哑声问他:“如何解?”

“避不及,则杀之。”钦天监说完这句话,额上也冒了汗,显然紧张到极点。

兰怀恩扶着皇帝,眼神死死盯着钦天监,心下亦是一凛。

这与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冬季,鞑靼南犯,天子病重,星象有异。

皇嗣诞生,女胎主邪。

储君居东宫,主青色,临近生辰。

皇帝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兰怀恩冷厉的目光射向钦天监,叱喝一声:“钦天监御前奏对失当,伤及圣体,乃大不敬之罪,拿下!”——

作者有话说:好久不见,谢谢你们还在~

感谢在2021-11-20 02:15:58~2021-12-02 23:5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风知道山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酒 4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宫 ……

文华殿, 太子正与廷臣议政。

近几日外患难平,鞑靼突袭北境,虞台岭已沦陷, 敌寇在北长城撕了个口子并顺势南下, 直逼宣府三卫。一旦三卫失守,整个宣府岌岌可危, 京城也将受到威胁,更有无数百姓遭涂炭之灾。

然此次战败究其首因, 竟是旧事引起。自皇四子晏骊及外戚李氏倒台, 朝廷上下牵连甚广,乃至局势动荡。

与辽东来往的那封密信,成了击溃晏骊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给窦平戈带来了灭顶之灾。窦平戈以谋逆之罪被诛后,其部下亲信亦受牵累, 或杀或贬。

中有一名心腹参将,连夜出逃, 叛降了鞑靼。那参将曾跟随窦平戈在宣府三卫任职,对当地局势了如指掌。鞑靼掌握准确情报, 在侵袭边境时杀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新任兵部尚书洪敬纯面色凝重:“今早宣府总兵急报,鞑靼率兵五万南下, 万全左卫失守,敌军现已渡过洋河,与万全右卫交战,指挥使张稷、防御刘旌战死。敌寇侵袭急猛, 所过之处抢掠一空,守卒缺饷,百姓流离。且宣府近日正值大雪, 天寒地冻,以至军民冻馁,士气低落。”

五万人。

二十年前南侵宣府的鞑子,也不过三万余人。更不必说今岁诸多优势都倾向于敌方。

太子垂眸看一眼手边奏本,气息一沉,问:“诸镇援兵是否已抵达前线?”

“回殿下,大同已有军队入援宣府,但兵力远远不够。我军不敢轻易主动进攻,只能在城内坚守不战。”

“准兵部侍郎任鲁所奏,调辽东、延绥兵速速赴援,”太子顿了片刻,目光在舆图上游移,“京城至宣府三百余里,可否先派京营兵北上御敌?”

杨仞皱眉开口:“殿下三思。京营兵守备皇城,护天子安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调动。”

太子沉默点头,仍旧眉目冷峻,又问:“宣府如今何人督饷?”

“回殿下,右参政晁迁督饷宣府。”工部尚书陈修回话,复加一句,“臣弹劾晁迁失职,其督办粮草不力,以致兵马难行,贻误战机。臣请更换督饷官员,以保证边境粮饷补给。”

“此事不容轻视,即刻将晁迁停职查办。”太子当机立断先下了令,她右手边即是边关奏报,上头字句分明。她虽大致清楚局势,但只恐囿于京城纸上谈兵,是以多向有资历的老臣请教。

太子问道:“陈先生以为,何人可胜任督饷之事?”

“督饷乃户部专职,臣举荐户部侍郎夏厉。”陈修言罢,转头看向户部尚书钱明远。

钱明远立即表态:“夏侍郎曾任山西清吏司郎中,总理过宣府、大同粮储,经验丰富,臣以为可用。”

“那便由夏厉督饷宣府,即刻赴任,不得延误。另,眼下既然军队调运,饷馈转运乃重中之重,夫欲足兵,必先足食,还望户部尽心尽力。”太子看了眼户部尚书,颇为语重心长。

她心底清楚,户部本就积弊已久,李时槐死后这个烂摊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又碰上十万火急的战事,于新任尚书钱明远而言是个严峻的挑战。且没有退败的余地。

“臣谨遵太子殿下令旨,定不辱命!”钱明远朝上首的太子下拜,并未因皇帝不在而心存轻慢。

“天成、阳和、龙门等地守备薄弱,需提前防范,派兵驻守……”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锦衣卫求见,称有圣谕传达。太子起身,心下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为何不是御前太监传旨?

丘淙带了一队锦衣卫,殿中顿时气氛沉重,绣春刀虽未出鞘,那股与生俱来的森然的杀气却掩不住。

太子及众臣跪下,丘淙宣道:“传陛下口谕,太子即刻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外出。”.

昭阳殿。

孙氏方掀开帘子一角,寒风便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勉强偏头避了避,将身上披风一笼,立稳后才回头向外望去。

北风里夹了些小雪,薄薄一层白霜稀疏地落在地面青砖上。松树是沉闷的苍绿,落过叶的草木仍一身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雪里伶仃颤着。只是凄冷,不见半分雪的琉璃皎洁。

她听着宫人传进来的消息,蹙了蹙眉:“只是禁足?”

“是,东宫外已经被锦衣卫围得严严实实。星象之说传得沸沸扬扬,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太子本欲求见陛下,却被邱指挥使拒绝了,现在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好些人都传……”

那宫人话一顿,声音低下去:“宫里头有人说,陛下此举是逼太子自尽,全她孝心。”

孙氏轻嗤一声。

皇帝这是舍不得杀她?

二十年前温惠皇后腹中之子威胁社稷及龙体,太后命人捂死女婴时,他可是无动于衷呢。更不必说后来亲自下旨赐死两位皇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眼下内忧外患,情况这样危急,她却不信皇帝能轻易动什么恻隐之心,只不过需要个太子稳定朝堂罢了。

“那朝臣都是什么态度?”

“回娘娘,好些大臣都去了西苑为太子求情,可陛下不肯见,兰公公便将众人赶了回去。”

孙氏一手不由自主地捏住桌角,眸色幽微。

这么些年,太子毕竟还是有些声望的。且依目前局势,恐怕多数人都还是盼着京城万事安定,如此边关才能军心稳定。

可她偏要让他们相信,当下和二十年前并无不同,只有毫不犹豫地下同样的决断,就能化险为夷。

只是她清楚自己此时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晏斐年纪还小,万不能有什么闪失。更何况,这样的腥风血雨,实不该污了一个孩子的眼。

“对了,叫人去东宫一趟,将疏萤接回来,”孙氏吩咐完,略一思忖,又补充道,“若太子不放人,就去一趟永宁宫。”.

纵使钦天监之言已传得人尽皆知,可眼下的形势却不能任由流言四起。

兰怀恩揣摩着圣意,携司礼监和东厂一齐出手,以雷霆之速镇压那些流言蜚语以及一群蠢蠢欲动的心。

抹干除净是不可能的,封口禁言也不现实,他的目光从头至尾死死盯着朝堂。几乎是轻车熟路、极为自然地插手进去,一时间顾不了那么多,手段如利刃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横冲直撞,企图以此威慑众人。

内阁中杨仞死死撑着,群臣的奏折小山般堆叠积滞,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

见到的每个字、听到的每一声,都是在给内阁施压,而这又何尝不是代表了阁臣的心声。

杨仞多次求见,终于见了皇帝一面。

君臣各有各的想法,二人拉扯僵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开了口。最终杨仞也只剩一句话:“外敌当前,国本不可动摇,惟望陛下三思。”

皇帝鲜少见他这样坚持己见,不禁气急:“你们……好一群忠心耿耿的臣子!瞧见朕病着,就迫不及待先去奉承太子,不管朕的死活了是么!”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边关战事吃紧,京城再有动乱,传到边关以致军心动摇,岂非给了鞑靼可乘之机?”

杨仞默了默,将宣府战报细细上禀。才刚开口说了几句,皇帝已抬手打断他:“不必说了,朕听得头疼。”

“陛……”

“元辅,朕都知道,”皇帝口吻沉沉,神色略显疲惫,“可钦天监之言朕不能不信。单说这回鞑靼入侵,归根结底,叛变者是窦平戈的手下,窦平戈的死由晏骊预谋不轨引起,而给四哥儿端去鸩酒的人,是太子。”

“可赐死四皇子,是陛下的旨意。”

“无论如何,这其中是有些因果关系的。”皇帝别过脸,颇有些蛮不讲理的意思。

这话连杨仞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立在原地,犹豫半晌,本欲问出的那一句“那二十年前尚未诞生的女婴又是如何同北境战事联系在一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皇帝已经这样说了,必然还会找出来其他理由。他又何必去触怒龙颜,还给自己惹麻烦。

“陛下禁足太子,就等于昭告天下,您信了钦天监的话。已经有流言说出‘太子不死,兵戈不止’的话了,更不堪入耳的议论比比皆是。陛下难道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您厌恶储君厌恶到在国难危急时,还借星象之说来加罪于她么?更有甚者,会议论陛下有违伦常不慈不亲,不重国本,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朕……”皇帝喉中一哽,伸手拿过帕子一擦头上的虚汗,觉得全身轻飘飘的,连自己声音也微不可闻,“思存,朕比你都年轻,朕还想再活二十年,给朕二十年时间,朕一定、一定……”

一定什么呢?

他从前尚在东宫时,曾发愿定要将斡难河以南一带从鞑靼手里夺回来。可过去了二十多年,他北上最远只到达过居庸关,一身武艺也尽数磨灭在了岁月里。

杨仞以为皇帝依旧执迷不悟,喋喋不休地开口要劝:“边关……”

“行了!”皇帝回过神,只觉头痛欲裂,忽而下令:“朕会尽快搬回大内乾清宫,至于太子……”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兰怀恩的声音:“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托内侍呈上书信一封。”.

晏朝看着眼前的舆图凝眉深思,手边即是近几日边关战报的总结整理。一部分援兵已经抵达前线,但我军依然节节败退。

她手里攥着镇纸,思绪从战事上转到宫内。

只可恨此时还有人趁机作乱,意图置她于死地,岂不知更是置京师和朝廷安危于不顾。

正巧梁禄进来,回禀说东宫外数名官员求见,和守卫发生了冲突。

“这时候了,还能抗旨不成?岂非越闹越乱。梁禄你出去,让他们回去,就说本宫这里很快会有定论,眼下当务之急是边关抗敌,不必理会东宫。”

“是,”梁禄应声,却并不走,踌躇片刻又问,“可要将殿下自请离京的消息告诉众人?”

晏朝摇头:“不必。这话若经你的口传出去,与流言本宫要自尽有什么分别?无论如何,眼下朝中的冲突矛盾能少则少,齐心对外最要紧。”

梁禄见她有主意,便不再多言。

堵在东宫门口的官员以何殊为首,大多是东宫属官。与侍卫起争执本意是想见太子一面,此刻梁禄已表明了太子的态度,他们再无理由纠缠,只得怏怏离去。

晏朝知道她此番禁足会令有些人按捺不住,她甚至要借此机会引蛇出洞,是以早早命人盯紧了东宫各处,森严的守卫也正巧为此提供了便利。

却不料,最先露出马脚的,是自己人。

池荣费好大力气将小九绑起来,扭送至晏朝面前时,他自己脸上手上被抓了数道血痕。

小九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骂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当初是怎么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你现在就是这么对我的?”

池荣冷哼一声,圆圆的脸盘上并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他心底不忿,但在太子面前也就只敢恨恨嘟囔一句:“忘恩负义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枉殿下平日那般信任你,你竟敢给殿下下毒……”

晏朝抬手示意他噤声,又淡声吩咐:“池荣先去处理伤口。梁禄留着,其余人都退下。”

殿中安静下来。梁禄也跪在地上,看一眼身侧被五花大绑的小九,暗自咬牙,惊恨交加。

小九低着头,两手被绳子捆得生疼,他闭了闭眼,不待晏朝问,先自己招了:“毒是奴婢下的,想借着流言顺势营造出殿下自尽的假象……”

话音未落,忽而“哐啷”一声,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被挥翻在地,碗立时跌得粉碎,连同粥汁飞溅出来。

小九下意识闭了眼,脸上溅到的那些汁点却如针扎一样疼起来,忽而满面灼热,他浑身一震。

梁禄见她动怒,只先劝:“殿下息怒。”

晏朝却不理会,冷冷睨着小九:“本宫给过你机会了。”

小九抬起头,双目殷红,眼眶里似蕴了泪意,颤着唇:“奴婢的姐姐前两日死了……若不是因为殿下您,孟家绝不至于家破人亡!姐姐嫁到孟家不过一年,先是孟太傅入狱冤死,后来孟庭柯判罢职流放,死在了路上。姐夫孟庭松受到牵连被贬,处处遭排挤,姐姐她身体本就不好,又因四处奔波劳累过度,前几日才传了死讯到京城。”

“殿下,孟太傅是您的恩师,孟家上下都是太子党,对您忠心耿耿,为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您不觉得愧疚么?”他声泪俱下,字句泣血。

梁禄突然侧身,反手狠狠掴他一耳光,直打得手掌发麻。

他怒视着小九,无不失望地摇头:“孟家究竟为何遭祸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殿下叫你去查四皇子,背后多少隐情你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东宫谁害孟家你不知道?你摇摆不定,三番五次险些中了昭阳殿的圈套,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甚至和孙氏的人来往密切,背叛离心是你,忘恩负义还是你。到现在连毒都下了,转过头来却指责殿下?小九,殿下忍过你多次了,看在多年主仆情谊上,一直在等你回头。可你,太令殿下失望了。”

小九满脸的泪终于簌簌而落,却倔强地偏过头:“跟在您身边的人一个个眼瞧着都没有好下场,韩豫、孟淮、沈微……陛下不待见您,连带着太子一党被人算计,冤的冤死的死。应嬷嬷尚且是您的乳母,都被冠以假死的名义驱逐出宫,奴婢的下场又岂会好过?奴婢下毒的时候就在想,若真如传言那样,殿下自尽以全孝名,或许……”

“小九!”梁禄勃然大怒,厉声喝止他。

殿中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旺盛,“噼啪”几声轻响,温和的暖意汹涌,仿佛连心头怒焰都助长了几分。

梁禄压制住冲动没再动手,转头正要开口,却听见晏朝极轻地笑了声。

“你若这样想,本宫就更留不得你了。”

她直截了当地下了决断,甚至连一句旧情也不愿再提。

更懒怠同他解释。解释也是徒劳。

晏朝眸底深如寒潭,冷淡下令:“带下去。打死了就丢出宫。也不必再回本宫了。”

梁禄怔了一瞬,垂下头掩住神色,颤巍巍地躬身,应了声是。

那是小九呀……

刚到东宫时活蹦乱跳、嬉皮笑脸的,会些功夫,得意都写在脸上,瞧着是个极不稳重的人,但心却细,又能干。

他在旁边敲打着,提点着,一步步将小九拉上来,给他指了条明路。却不想,到如今险些酿成大祸。

也罢,怪他看错眼了。

昭阳殿来了人要接走疏萤时,晏朝并没有什么意见。徐疏萤于东宫可有可无,留着也是隐患,索性放她走了。

疏萤收拾完东西,临走时东张西望了一番,低声问:“怎么没见小九公公呀……”

却无人回答。

她垂下眼睫,他今天都不来送她。疏萤立在原地,感觉可能真的等不到他了,心便一寸寸失落下去。终于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宫——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本章修改过了,请亲们重新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