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抿着唇一声不发,左手却忍不住掐进掌心里,缓过神,勉力开口问他:“邵烺那边如何了?”
王卓回道:“我们派出去的人恰巧碰上了一支宣府骑兵,援军现下已经到达深井堡,邵参将那边脱离了险境,督帅也将很快收到这边的消息。”
晏朝点点头。
待包扎好,王卓扶着她站起来,她回身忘了一眼那一坨庞然大物,吩咐:“将珲台吉的头颅割下,带回去。”
“是。”
珲台吉身死的消息传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困马乏的蒙古骑兵顿时心如死灰,或就地投降,或军心动摇,少数仍负隅顽抗者也已不堪一击。
各方战斗逐渐结束,收兵回城。
晏朝与侍卫同乘一骑,途中恰逢云开月明。
遥望远处,漆黑如墨的夜色笼罩着天地,连月色也未能晕染开周身的晦暗。她看不清楚天际,眼前只闪过几段山峦起伏的弧线,并几只伶仃树影。
右臂痛意未消,她突然冷得浑身麻木。
寒风里,晏朝闭上眼,低声念了句:“重明。”
御马的侍卫耳朵尖,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却有些不解,只先勒紧缰绳,扬声一吁,放慢速度,微微侧身问她:“殿下,您说什么?”
晏朝微微笑了:“本宫的表字,唤作重明。”——
作者有话说:心疼我朝朝
第96章 十 ……
京城这一晚没有月光, 夜色漆黑如墨。寒风剧烈撕扯着,要将人间攫进这无尽的深渊里去,发出的每一丝声响都森然可怖。
夜晚的皇宫已逐渐沉寂下来, 皇帝所居住的乾清宫亦是一片静谧。西暖阁皇帝寝宫中, 几盏纱灯明亮柔和,龙榻帷幔内躺着沉睡的天子。
兰怀恩从殿内悄然退出来, 才掀开帘子,瞧见廊下躬身立着一名陌生的太监。
他笼了笼手, 缓缓踱步至一旁, 才扬首示意那太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那太监煞白着脸,惊惶地嘶声禀道:“兰公公, 昭阳殿长乐郡王,薨了……”
兰怀恩面色一惊, 立在原地僵了僵,半晌才朝殿内望了一眼, 轻轻叹口气,不悲不喜地开口:“陛下好不容易才安睡, 不宜惊动。你先回去罢,有什么事都等明早再说。”
“公公……”
兰怀恩摆手打断他, 示意他退下,才转身离开。才走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却已不见了那太监的踪影。
他吩咐值夜的一名随堂太监:“陛下尚在病中, 怕是禁不起这样大的打击。你去昭阳殿走一趟,帮忙照应着,也请孙娘娘节哀。”
“是。”.
昭阳殿中灯火通明, 气氛却异常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侍候的宫人们低着头,个个神色哀痛。
孙氏才冲着太医发过一次火,又万念俱灰地将他们遣退。声嘶力竭的嘶吼和无凭无据的猜疑并不能救回他的儿子,只是显得这母亲分外地无助可怜而已。
她不许任何人碰怀里的晏斐,企图用自己的身体去将儿子暖回来。
自从晏斐的身体开始发凉,她的心就跟着一寸一寸地坠下去,最终跌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觉得窒闷冰冷,心仿佛被剜空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她被自身止不住的痉挛颤抖惊醒,直直地盯着怀里的儿子,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哽咽,那双空洞的眼竟连泪都流不出来。
再一眨眼,已是天旋地转。
似是许多年前,也是同样的情景。她守在榻前,眼睁睁看着夫君闭了眼,她惊惧着抱住他,也是如今日这般,无能为力。
她曾无数次端详儿子的容貌,怨恨昭怀太子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遗腹子,令自己终生困于旧情不得解脱;又庆幸还有一个斐儿,给予她撑下去的勇气。
然而现在他们都走了。每一回挣扎着清醒过来,她都宁可自己跟他们一同去了。
时隔多年,她以为她能走出来。但如今的丧子之痛,几乎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脑中忽然一片混沌。
她不明白,太医明明说晏斐患的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
起初不过是偶尔几声的咳嗽,后来高热一夜连着一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汤药一勺一勺尝过后喂给他,一连数日未曾合眼,这样悉心照顾着,却还是留不住。
眼睁睁看着病情日渐加重,眼睁睁看着老天爷夺去她和昭怀太子唯一的血脉。
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
当年因着孕中悲伤过度影响了胎儿,晏斐生来便比其他孩子体弱,易生病,也娇气些,需要更精心的照顾。她自己甚至去学了一些医术,以便能照看儿子的日常饮食。
她对儿子有着极大的期望。
最初只是盼着斐儿能健康长大就好,后来她又不甘心斐儿埋没在宗室子弟中,便为儿子择了位极有才学的内侍相伴。再后来,她终于一步步生出了野心。
晏斐不仅是她和夫君的儿子,更是大齐备受赞誉的昭怀太子的儿子。他生来地位尊贵,天资聪颖,合该继承他父亲的位子。
可是斐儿还那么小,她不愿意他小小年纪就掺和进勾心斗角中去。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风险她都一力担下,将斐儿教养得一个天真烂漫、知书明理。
这父子俩,都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怎么老天爷就不肯放过他们呢?
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已经被压得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疏萤轻悄悄走进来,觑着孙氏哀痛绝望的神色,红着眼眶垂首道:“疏萤知道娘娘伤心,但您也得保重身子呀……”
她端了一碗清粥过来,正欲劝说,却见孙氏主动伸手去拿汤匙。
疏萤心下一喜,见她舀了一勺粥,放在干枯的唇边吹了吹,如往常一般习惯地低头要喂给晏斐。
“斐儿乖啊,不是药,不苦的。”
没有任何回应。
她丢了手里的汤匙,痴痴地望着怀里的儿子,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斐儿病了那么多天,咳也咳累了,万一只是睡着了呢。
“母亲知道你累了,想睡就睡一会儿吧。但是记得醒来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母亲……”
她的斐儿那么乖。
病重时,喉咙咳哑了,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喝药也是喝一半吐一半,强忍着苦,生怕她担心。她心疼极了,忍不住掉眼泪,斐儿就伸出浮肿的小手去擦她脸颊上的泪,连一声娘都叫不出来。
“母亲知道你不愿意和晏朝争,那咱就不争了,什么储君、什么皇位、什么曹家,母亲都不在乎了……只要你醒过来……”
夜深人静,殿内殿外无数盏灯光空荡荡地亮着,绚烂而冷淡。
殿门外站着司礼监的宦官,葬礼一应事宜已悄悄开始紧急准备。依兰怀恩的意思,今晚不能闹出来大动静,众人便只盯着孙氏不发疯便罢了。
眼下这个关头,众人唏嘘长乐郡王年少夭折之余,更担心皇帝知晓后悲伤过度,恐圣体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
翌日,皇帝惊闻长乐郡王薨逝的噩耗,一时间哀恸欲绝,急火攻心之际,又强撑着精神大发雷霆。
两名负责为长乐郡王诊治的太医被当场赐死,昭阳殿服侍的不少宫人以侍主不力失职被处置问罪,连司礼监都受到了皇帝的斥责。待查证清楚,或许还将牵连更多人,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
皇帝悲愤交加,心力交瘁,甚至于前线的捷报传来时,他也漠不关心。至于太子受伤一事,自然是无暇理会。
或许于皇帝而言,只要太子无性命之忧都是小事,又或许皇帝从头至尾就是想逐她出京城,始终对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
兰怀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赶了出去,他脸色冷如寒霜,吩咐人去传了太医来守着,自己一路径直奔往内阁。
同几位阁老提议,即刻召太子回京。
这是内阁与司礼监鲜有的一次意见完全一致,所有人都毫无异议。
且太医院已经透露了一些消息出来:皇帝本就重病难愈,又多番受惊致使精气耗损,恐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长乐郡王乃昭怀太子之子,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孙儿。眼下皇帝虽然病重,却不肯因自己委屈了孙儿的死后丧仪。
除却命令礼部、宗人府以及司礼监好生操办长乐郡王丧礼外,更是亲自下旨,欲追封长乐郡王为太孙,丧仪从太孙规制。
朝臣自然有人反对。然而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长乐郡王之母,昭怀太子妃孙氏。
她形容憔悴,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去见皇帝:“……斐儿向来不喜欢奢靡,又明理懂事,不是他的他不会沾染分毫,死后追封不过是虚名而已,强加在斐儿身上,未必合他的意。更何况,因此再教后人议论,斐儿连身后名都保不住。”
皇帝眼底似有泪意,却一言不发。
“昭怀太子当年便做过太孙,”一提到昭怀太子,孙氏愈加哀伤,忍不住哽咽一声,“陛下您分明知道他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又如何忍心将这追封到斐儿身上?殿下临终前曾言,希望斐儿一生安乐无忧,儿臣总得护斐儿最后一程,所以坚决不愿意他为太孙。”
她当初怎么想的呢。
她同曹家周密筹谋过,除掉晏朝,直接拥护斐儿登基为帝。太子和太孙这条路都太过艰险,她怨恨极了东宫这个地方。
皇帝没责怪她的言辞态度,只张了张嘴作罢。追封一事再不坚持,但下旨令长乐郡王葬在昭怀太子陵东侧。
小殓次日的大殓,孙氏哭得天昏地暗。
昭阳殿内外的素白灯笼在寒风里剧烈地颤晃,天气干冷得连场雪也不落,同昭怀太子薨逝那一年极其相似。
皇帝病得起不来床,伸长了脖子向外看,却只仿佛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动静。
他断断续续地轻吟:“……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皇帝突然悲从中来:“斐儿,你不会再给皇祖父背《北风》了,是吗?”.
兰怀恩整日往返于御前和内阁之间,一边盯紧了宫中的动静,一边盼望着晏朝能尽快回朝。
除却京城局势有变外,他更担心晏朝的伤。边境本就比京城苦寒,她再训练有素心性坚毅,也终究比旁人艰难些。
程泰暗中盯着各朝臣,忽有一日来禀:“督公,曹阁老曾数次求见昭阳殿孙娘娘,俱不得见。这两日,曹阁老开始频繁出入兴济伯府和永嘉公主府。”
兰怀恩目色微深,指尖一敲桌面,轻问:“可查清了是为的什么?”
曹楹从前与孙氏暗中勾结,是为了扶晏斐上位。眼下多年经营突然毁于一旦,他此举必有反常。
程泰低头:“曹阁老进府后行踪难以捉摸,即便是议事想必也是秘密进行,属下还正在查。”
兰怀恩颔首,不再言语.
自长乐郡王薨逝,不断有宫人在夜晚经过昭阳殿时,看见殿中隐约闪过几抹阴森的幽蓝之色,又恰值昭阳殿的小主子离世,不免有胆小的宫人开始疑神疑鬼,胡乱猜测。
宫中便突然兴起一股流言,说前阵子钦天监所言将犯紫微的异星,或许应该是长乐郡王。
晏斐亦是东宫之子,他自小体弱,却常伴御前,焉知皇帝没有被他的病沾染?又所谓“避不及,则杀之”之言亦应验了,长乐郡王病逝,皇帝精神都仿佛比往常好些。
兰怀恩听闻后即刻派人去查,然而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皇帝耳中。
他压制着怒气:“私下妄议诋毁者,一个都不许放过,通通杖杀!”
“是,陛下息怒。”
皇帝又传了钦天监。
钦天监早被吓得冷汗淋漓,一句话也不敢说。现下长乐郡王是皇帝放在心尖的人,他哪敢当面触怒龙颜,但远在边关的太子眼看着就要回京。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皇帝逼视着他:“你说,天象究竟如何示下!”
“臣、臣……”他颤巍巍地伏在地上,死死闭着眼,脑子飞速地转,半晌终于咬牙回话,“臣当时仅说东方青黑色异星侵入紫微,其余臣未曾多言……”
皇帝额上虚汗直出,冷笑涔涔:“这么说,是怪朕想错了?”
“臣臣臣不敢!”
“当时斩钉截铁跟朕说‘避不及则杀之’,现在却开始推脱了?朕看你就是居心不良……兰怀恩!”皇帝朝外面叫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钦天监全身已经抖成了筛子。
“臣在。”
“你去好好审他,务必查清楚背后究竟怎么回事!”
“是。”.
孙氏听闻流言亦是怒不可遏。纵使多嘴之人已经伏诛,可她一想到年幼的儿子尸骨未寒,竟还要被人这般诋毁议论,便忍无可忍。
且此事并不像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设计,否则那流言因何会传播得这样迅速?
孙氏第一个想的就是晏朝。她在朝中声望颇高,为她效力的太子党不在少数,这群人曾经也的确对晏斐有过敌意。但现在晏斐已经薨逝,他们竟还要步步紧逼。
欺人太甚,用心何等歹毒!
她怒气冲冲去求见皇帝,皇帝却不肯见她,御前的人告诉她此事已经在查了。
可她实在不甘心,暗中又联系了曹家。
得到的回应是,曹楹不肯出面,也不愿意帮忙。孙氏心下一凉,难道曹家也倒向太子那边了吗?
曹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匿名信。信中委婉言及曹家暗中勾结南方富商,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这把柄分明已经被人握到手里了,曹楹当即噤声,自然不敢再轻易有所动作。
曹家与昭怀太子亲近那是以前的事了,当下他还要顾及曹家满门荣辱。
长乐郡王的丧仪还未行完,孙氏从痛不欲生中挣扎出来,心底终于迸发出一股深浓的恨意。继至亲骨肉离世后,这恨意支撑起一个母亲最后的意志.
那一日兰怀恩并未在御前。
皇帝难得清醒,身边伴着宁妃、永嘉公主,还有五公主和妙华郡主。几人小心翼翼地宽慰着皇帝,皇帝瞧着几个年轻明艳的小辈,一时觉得触景生情,一时又觉着稍稍宽慰些。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宫人们叫嚷着,脚步声凌乱无序,又有女人的声音沙哑、绝望,且暴躁,甚至吵闹中仿佛还打翻了水盆。
皇帝面色有些不虞,永嘉公主先皱了眉,起身正要出去看看,才掀开帘子,便见孙氏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大嫂,您……”
孙氏一抬眼看到宁妃,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轻笑。旋即“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不等皇帝开口问,她径自开口。
“陛下,太子晏朝是个女人!她偏了陛下您,更骗了天下人!”
满殿皆惊。
五公主和妙华郡主都被她这凄厉的口吻吓着了,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两人都下意识往宁妃身边靠。
永嘉公主怔愣着上前要扶她:“大嫂,我知道您因为斐儿……”
孙氏推开她,伸手指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宁妃:“她肯定知道!陛下要不肯信,就一个一个审!还有东宫的梁禄,金陵崔家,说不定东宫的属官也都和晏朝合起伙来欺骗您!”
第97章 一 ……
自深井堡一役后, 鞑靼士气大减,我军乘胜追击,不到三日便将大齐境内的敌军悉数歼灭, 即便是成功逃回鞑靼的那一部分残兵, 也已遭受重创。
鞑靼此战伤亡惨重,更有三名台吉殒命。珲台吉的头颅被悬挂在长城外, 以示对外族蛮夷警告:大齐天威不可冒犯。
这一战令边境重归安宁,也令齐太子晏朝一战扬名。
于边关军事上她虽只是初出茅庐, 然而临危不惧的气魄以及骄人的战绩, 已足够使众人振奋心服.
“铁衣披雪出长安,笳鼓归来血未干。
壮士舍身报天子,忠魂千古望宸銮……①”
晏朝同诸位将领立在校场的高台上, 听下面万千官兵齐声高唱。整齐雄厚的歌声伴随着震天鼓声,在干冷的冬日里显得分外慷慨激昂。
她从这歌声里听出来一股悲壮。
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一眼望去,队列规整, 士兵肃穆。
战后清点汇总时她也在场,那些伤亡人数此时在脑海中清清楚楚地又回响了一遍。她见过了疆场上的血战厮杀, 知道战争伤亡在所难免,生死只在一瞬间, 好儿郎变作英雄魂。
这歌显然是有意唱给天子听的——那她呢,她坐到那个位子上的时候,是否也配“壮士舍身”、“忠魂守望”?
随后是军队操练,晏朝起了兴致, 同众人一起走近观阅,郭元膺挥退了带路的亲兵,亲自讲解。
“……如今军中操练仍旧依循当年韩将军旧制, 方式分单兵训练、场操、行营、野营和战约五种……”
“本校场中士兵规模并不算大,场地也有限,更便于单兵训练。所以殿下现在所看到的,便是‘练手足’一项,是为校验士兵的基础力量,武艺、远射、圆牌、腰刀、刀棍、大棒等等都包括在内……②”
入眼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一群兵卒,六人为一列,手持一尺短棒或四尺长棒,伴着隆隆鼓声,断喝一声向前冲去,顿时打斗一团,喝声震耳.
晏朝自校场回来,才踏进暂居的院子,便见冯京墨迎面朝她走来,显然是早早等候在此。
许是有些激动,冯京墨连药箱也提了出来,见了晏朝先行过礼,开口第一句就是:“臣听说京城急召殿下回京?”
“是。”晏朝颔首,脚步不停,只微一扬首示意他跟上。
京城的召令下得十万火急,同时也带来了长乐郡王薨逝的消息。她估摸着要她速速回京八成不是皇帝自己的主意,许是皇帝因为小皇孙的夭折悲痛成疾,宫内局势有变。
只是思及年幼的晏斐,不免也唏嘘叹惋——临行前还应了他教他骑射,却不想那一面竟成永别,再不能兑现诺言了。
冯京墨仔仔细细替她诊过脉,又问了伤口恢复得如何,末了,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殿下右手的刀伤险些伤了筋,还好外伤只需敷药即可,手臂却得好好调理,不是一日两日可痊愈的。冻疮一类虽不大要紧,却不能不重视……”
晏朝略略垂眼,瞧见斗篷内包裹着厚纱布的右手,勉强只能动两根手指。这几日它尽力去习惯左手,可偶尔还是觉得别扭得紧。
她抿唇,轻轻一哂:“这一年京城发生太多事,实在有些应接不暇。整日待在东宫,大约是将身子养娇气了。”
冯京墨低着头,默默将脉枕收起来,良久才叹道:“臣多言一句,以殿下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这般长途劳顿。”
“已经来不及了。”
她无意间瞥一眼窗外,恰见几根枯枝自树梢折落,尽显萧条,边府的寒风都比京城要粗犷凌厉。
“有些事,本宫不想拖到明年。更何况,出京本来就是个变数。”.
又是一路风霜催打。
回京要比当初离京赴宣还要慢些,边患暂除,全军上下如释重负。
距京师愈近,京城传过来的消息理应逐渐及时。然而东宫的消息却突然断了,晏朝立时察觉到异常。
紧随其后的是兰怀恩单独寄来的密信,简明扼要提及孙氏御前之言——太子欺君一事到底压不下去,已传开了。
彼时班师回朝的军队尚未踏入京师境内,晏朝当下震惊,周身蹿入一股冷气,僵在原地。
这同她预想的不一样,无论是时机还是方式,已经完全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更不巧的是,眼下臂伤未愈,气势上难免要弱些。
晏朝逼迫自己平心定气,冷静下来,果断命王卓率部下先速回京城。
“那殿下您的安危……”王卓果然犹豫。太子受伤已令他自责不已,如今又如何敢再大意离开。
“破月和弄影贴身跟着本宫,还有护卫禁军和官兵也都一路相随,不会有什么事。”
晏朝已有决断,毫不动摇,瞥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吩咐:“你速速回京,本宫要你夺锦衣卫职权。情势所限,必要时可暗杀邱淙。邱淙一死,陛下身边除了兰怀恩之外,你就是唯一得力之人。”
王卓心头一凛,以为太子要控制皇帝,但这动作未免太过突兀了些。他并未领命,稍一思忖,出声要劝:“殿下,此事是否还需……”
晏朝眉峰攒起,索性将袖中密信拿给他看。
等了约莫一息,她将王卓神色惊变尽收眼底,也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沉下口吻,淡声道:“如你所见,不过本宫原就没打算一直瞒下去。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就更不可能坐以待毙。本宫坐在东宫的位子上,经营谋划多年,内外皆有所布置,即便是如今东窗事发,也不至于到孤立无援的地步——再者,眼下京城必定会乱,但朝堂上也必定会有人站出来稳定局势,皇子藩王,除了本宫,没有谁能进得了京。”
她说得直白。
王卓心头不由自主地震了震,手底一颤,茫然混沌的眼微微抬起,却不敢看她,迅速收回目光。暗暗思忖过,遂将心一横,弯腰跪拜行礼:“臣誓死追随殿下。”
京城一旦发生宫变,晏朝即便有欺君之罪,登极的胜算也还是最大的。
更何况,即将来临的这场动荡关乎他的前程,他要择木而栖,已别无选择。
晏朝唤他平身,再开口也无需浪费时间去过分煽情,后又嘱咐补充几句:“……北镇抚司乃至锦衣卫,不必与东厂针锋相对,也不需要刻意假意逢迎,兰怀恩虽作恶多端,却不是我们的阻碍。”
王卓应是,满腹惊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用问,也知道太子与兰怀恩之间必定有些关系.
数百名锦衣卫先行离开,紧跟着,太子以忧心皇帝及朝政为由,携一干随行侍卫也离开了队伍。
留下任鲁和两千京营兵落在后面,疑惑不解的同时,更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们也听到了京城传出来的消息。
晏朝顾不得身上的伤,更将冯京墨的叮嘱置若罔闻,日夜兼程,不惜一切要迅速回京。
后来索性连马车也不肯坐,与侍卫同乘一马,颠簸不已,岁暮寒风又冷得透骨。她几次三番险些晕过去,又死死撑住。
距京城还有十数里时,京城里已有人提前来迎——乌泱泱一众严阵以待的太监番子,以兰怀恩为首,口称恭迎护送,可这大肆张扬的阵势,活像东厂出去来抓捕犯人的,生怕她逃了。
晏朝深深望了一眼兰怀恩,旋即转头交代底下人先停下稍作休整,安排妥当后,才同兰怀恩单独见面。
两人进了一间客栈。不绝于耳的喧闹声犹带着众人相互交谈的温度,闹哄哄的氛围一点点削去他们周身的寒气,神魂立时回到人间烟火。
两盏热茶奉上,小二退下去,房门阖住,外头的纷乱光影一掩,晏朝心下蓦地松缓下来。
她朝正欲行礼的兰怀恩一点头:“坐。”
兰怀恩道声谢恩,脸上方弥漫出浅淡的笑意,提起衣袍在她对面从容坐下,抬眼仔细端详她,心头热切涌动。
近一月未见,朝思暮想的人容色依旧。只是通身裹了层风霜,面上添了几分沧桑,似乎也磨出了些许锋芒,那些开阔沉稳地嵌入眉眼,从不肯轻易张扬。
她衣袍外的披风未卸,躲在里面的右手偶尔活动一下,也是显而易见的僵硬笨拙,方才要替她脱时,她却摇头拒绝了。
兰怀恩心头泛起酸楚,有满腹的话想说,一时却不知是先问她的伤,还是先宽慰她的辛苦。
忽而又觉着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要紧了。
便站起身,踱到她那边,悄悄牵过她的左手。两手触碰的一霎,察觉到一些粗糙分明的痕迹。
他喉头一哽。他的殿下,究竟在边关都受了多少苦?
兰怀恩呼吸放轻,甚至不敢再去细细抚摸,只紧紧握住那只手,企图将自身的温热渡给她。
她将身形靠过去,偏一偏头,沉默地贴近他怀里。
兰怀恩小心翼翼地揽着她,低下头,用下巴蹭蹭她的鬓发,气息微吐:“还以为殿下要忘了臣。”
“兰怀恩……”她轻轻阖眼,叹气似的感慨,“我碰见你,才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无论京城朝堂如何物议沸腾,至今唯一冠着太子名号的晏朝总归还是稳稳当当回来了,进城走的是德胜门,应其“以德取胜”之意,张扬凯旋。
朝臣们提前已得到消息,商议到最后,终是以阁员为首,大半廷臣都前去相迎了——自然,各色面孔下心思各异。
辰时左右,德胜门打开。
太子骑在马上,神采奕奕、端然持重地入城。身后跟着的是东宫亲卫,一同随行的还有东厂及司礼监的人,兰怀恩紧跟在旁,瞧上去仿佛在殷勤护送。
京营大军尚未归京,此刻规模本应不大,但摆的却是东宫仪仗,是以场面也颇为壮观。
片刻后,君臣相见。
众官员遥望那抹熟悉身影,心下顿时有些莫名无措,低着头,暗自面面相觑,又望向为首的几位阁臣。
这几日多数沉默不语的杨仞率先弯下腰,预备拜下去行礼。
身后微有低语。有人忍不住轻声出言:“杨公——”
仅仅开了个口,随即又淹没在细细的风声里。
断断续续有不少人拜下去,跟随杨仞参拜:“臣等恭迎殿下凯旋,殿下千岁!”
声音参差不齐,甚至有一两个尾音尤为突出。
应声响起的却是一两声激昂的马鸣,晏朝座下的马儿正不合时宜地放肆。兰怀恩转身,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马鬃,暗暗扬首瞥她一眼。
周围安静极了,岁末朝阳疏疏而落,浅淡的光影洒下来,映得明处似攒起火星般耀眼。
晏朝才稍凝起的眉头又舒展开,微微垂首睨着跪倒在地的众人,突然轻笑一声。
她容色如常,语气温和地开口:“兰怀恩。”
“臣在。”
晏朝头也不转,问:“陛下可有圣旨,废本宫储君之位?”
兰怀恩恭声回:“并未。”
晏朝点点头,将手里马鞭一扬,扫过众人,声音提高:“方才喊公主殿下的——是哪位?”——
作者有话说:注:
①自己瞎写。
②参考戚继光《练兵实纪》。
第98章 年 ……
有东厂及锦衣卫护送, 回宫这一路再无阻碍。
众官员走得稍慢,仍一刻不敢懈怠地往皇宫赶去,最终不得不停在午门外——森严的守卫将他们拦在门外, 寸步难进。
有人上前质问, 侍卫明确答说奉太子命,请众人在此暂侯。
何枢立在人群外, 并不不惹人注目,他闻言皱了皱眉头。且先不说太子身份一事如何解决, 只需站在晏朝立场上稍加思量, 便觉此举实在太过草率,完全不像是她往常谨慎的作风。
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平白给了人把柄议论么?
他目光深了深, 转过头招来两名不起眼的小官,低声吩咐几句。两人一揖, 悄然退下,朝东去了.
离乾清宫愈来愈近, 晏朝遣退了身旁随侍,仅同兰怀恩预备进殿。前脚才踏上台阶, 身后遥遥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晏朝眼波微微一动,停了步子, 转过头去。
这么多年,能在宫里这般无所顾忌、任性骄纵的,就只有永嘉公主一人而已。即便是当初最得圣宠的李氏,面子上也尚且和和气气的。
这性子是被皇帝一点点宠出来的, 从天真烂漫到直率骄横,从小到大当真没受过什么大委屈。
若非要说永嘉公主心里有什么憋屈,那大约就是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太子了。
她瞧见永嘉公主脸上倨傲且怒气冲冲的神色, 不愿同她多言,索性连声长姐也不愿意叫,只淡声吩咐:“公主怀娠,不宜动气伤身,派几个人送她回公主府。”
说罢不再理睬,回身径自迈上台阶。
永嘉公主似是没想到晏朝这般果断干脆,满腔的怒意爆发,正欲开口,几名内侍已快步围过去,作出请她回府的架势。
见她无动于衷,其中一人上前低声劝道:“公主息怒,玉体为重……”
永嘉公主依旧剑拔弩张,那内侍横手一拦,口吻略生硬些:“也请公主为薛家着想。您与驸马鹣鲽情深,若您出了什么事,陛下迁怒下去,驸马少不得要担上个侍主不力的罪名。兴济伯府也不能置身事外。”
“晏朝,你敢动薛恒!”永嘉公主勃然变色,怒目以视:“你欺上瞒下,胆大妄为,如今还敢在御前——”
“我即便如此,永嘉公主,你又能如何呢?你什么也做不了。”
她冷淡打断她,头也不回地又登一阶,续上最后一句:“只要这天下还是晏氏的,永嘉公主永远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永嘉公主僵在原地,许是寒风凛冽,满腔怒意顷刻间消沉下去。心头那把火无端燃起,又无端熄灭,终只是徒然费神.
晏朝同兰怀恩进了东暖阁,里头地龙烧得正旺,扑面而来一股融融暖意。殿内温暖如春,殿外天寒地冻,天差地别判然不同。
兰怀恩先行趋步入内,禀过皇帝,才又退出来,向晏朝一躬身:“陛下传您进去。”
厚重的帷帘掀开,她缓步走上前。内室亮着几盏灯,明亮却死寂。皇帝浅弱的呼吸声微不可闻,命若悬丝,仿佛随时可能一命归阴。
晏朝脚下站定,理一理衣袍,垂眼伏身拜下去:“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半晌不听皇帝回应。她犹豫了片刻,兀自抬起头,瞧见靠在榻上的皇帝正望着她。两人目光堪堪一撞,晏朝心头忽而有些异样的感觉。
因着病痛折磨,皇帝周身的戾气消散殆尽,面庞上仍残存着天子独有的威势,只是精气神远不胜从前。
一个月,皇帝的身体快速衰败,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干瘪下去,整个人也瘦得脱了形。
晏朝心里到底有些触动,竟怔在原地,喉头一热,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情绪也只仅仅动摇了须臾,便及时收了回来。
皇帝早已无力发火,然而脸色依旧僵硬到了极点。他强撑着一口气,盯着晏朝看了良久:“你怎么敢——”
“父皇真的不明白吗?”
晏朝轻笑了一声,平静地注视着皇帝:“若儿臣不敢,二十年前一出生就被掐死了。您既然已命人审过宁妃娘娘和梁禄,想必也知晓当年始末原由。”
在崔家那七年,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又或许从她以中宫嫡子的身份从太后皇帝的魔爪下活下来开始,就注定了不能退缩。
数年落魄皇子,数年东宫太子,四面荆棘险恶,脚下刃锋偏狭。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储君二字刻进骨血里,置身其中时,早就抛却了男女之分。
既是处在这位子上,便不许他人染指分毫,更不可能轻易拱手相让。
“星象之说究竟几分真几分假,父皇其实心知肚明;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您宁肯自欺欺人,也要信其十分。前后相隔二十年,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连着温惠皇后,您誓要将中宫崔氏这一脉斩草除根——可我既然活下来了,凭什么就不敢?”
她眼中一抹不驯之色转瞬即逝,复扬眉续道:“儿臣此去边关随军抗敌,现已除去边患,大胜归来,儿臣更亲手斩杀鞑靼珲台吉,那么钦天监的推言就不攻自破了。”
“换言之,无论儿臣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社稷稳定。”她最后一句话落定,心头微漾起得逞般的轻松。
皇帝本已心烦气躁,头晕目眩间,听得她末尾那句,骤然血气上涌:“崔氏是骗子,宁妃也是骗子,你们合起伙来欺瞒朕,欺瞒了全天下人!晏朝,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绝无可能继承大统!朕已命人召肃王进京,再不济还有八皇子,或者晏堂——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这么一长段话说出来,加之大动肝火,皇帝脸憋得发红,深深喘着气,虚汗直出。
晏朝不知何时已径自起了身,立在榻前,垂眼睨着皇帝。
瞧见皇帝开口要斥她,她将目光移开,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冷然说道:“您是觉得我会任由肃王进京,还是觉得这道圣旨能一路通畅到达肃王封地?至于旁人——八皇子连字都认不全,晏堂路还没走稳呢!”
“你——”皇帝顿时惊到失语。她已连圣旨都敢违抗了。想来也是,她一向谨慎,想必早有谋划。
仿佛是一瞬间,他思绪闪过,忽而又意识到什么,心底猛然沉坠下去,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她:“……斐儿!你对斐儿下手了?”
晏朝轻怔,旋即明白皇帝的意思。她皱一皱眉头,目光还算坦然:“儿臣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皇帝重重咳了两声,颤巍巍伸手指着她:“你不肯承认、不承认朕也知道,除了你再无旁人!斐儿年幼夭折,朕欲追封他为太孙,朝臣百般阻挠;后又传出来子虚乌有的流言,说斐儿不详是因着昭怀太子。你一向对钦天监之说耿耿于怀,又视昭阳殿为眼中钉,这件事你敢说你不知道?由此可见,斐儿那场风寒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不知是不是因为殿内太热的缘故,晏朝的右臂忽然开始隐隐作痛,袖中指尖有些发麻。
回过神,皇帝正好语毕,她抬眼,随口反问一句:“父皇既然都知道斐儿的流言是子虚乌有,怎的就从不觉得,钦天监这一回的推言,是有人借了二十年前的事欲置儿臣于死地?”
“果然,流言就是你蓄意谋划的。”皇帝依旧是咄咄逼人的气势,避过她的发问,结论下得理所当然。
晏朝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她自然能猜出来是谁做的。皇帝那么看重晏斐,要查早就查了。只怕是查不到什么,或者查到的结果“不合意”,才索性将气一齐发泄到她身上。
开口反驳的无力感当即化作无所谓,她瞥了瞥皇帝,不解释也不争辩:“那您就当是我做的罢。”
寝殿窗户关得严实,为了挡风,半点天光也不见,殿内便稍有些闷。烛芯时而轻微一响,耳边只觉得安静极了。
皇帝恨恨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俨然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神色,却并没有惊怒失常。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白。
半晌,那双目眦欲裂的双眼,淌下两行清泪,泪光在猩红的眼眶里显得格外违和。水色浅痕沿着那张素有威严的面孔滑下,轻细且单薄。
晏朝头一次见皇帝落泪。知他是为晏斐,自己不免也想起来那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脆弱到连一场风寒也受不住,终归有些动容。
眼前的皇帝没了声音。当一抹殷红刺进眼帘时,晏朝才意识到不对劲,心头猛然一凛,转身扬声道:“兰怀恩,传太医!”
帘外急急应了一声。
她转过头,见皇帝头极不自然地垂着,什么动静也没有,大约是已晕厥过去了。她未加思索上前几步,伸手时忽然犯了难,踌躇一瞬,先勉强用左手扶着皇帝靠在软枕上,又拿帕子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迹。
收回手时,皇帝却突然虚弱出声:“怎么就不问朕,为何没废了你?”
晏朝似是没想到他还醒着,怔了一怔,摇首轻道:“儿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您现在废不了我,以后也废不了。”
皇帝顿时心头一堵,眼前晕了晕,这回彻底昏了过去。
太医院的人来了大半,听闻皇帝的病情后轻车熟路地诊脉、施针、开药,宫人们也有条不紊地按着吩咐服侍。足见这种状况之前已出现多次。
兰怀恩趁着空当儿,低声同晏朝讲:“眼下的药都同之前的大差不差。”
皇帝身边有两名太医在照看着,其余众人聚集在外头,闲下来时便有意无意地望向晏朝,却又不敢轻易议论,只得面面相觑:皇帝显然大限将至,接下来呢,又该如何是好?
晏朝端然立着,时不时问上太医一句,脸上仍是如常神色,实在冷漠却也无可挑剔。
待皇帝转醒,众人皆暂且松了口气。皇帝呼吸平稳,睁眼望了望殿内,又合上眼,哑声开口:“晏朝。”
他直唤名字。
晏朝挑眉,敛身垂首:“在。”
“笞杖五十,罪名你自己清楚,”皇帝疲惫得很,翻了个身又撂下一句,“兰怀恩亲自行刑。”
跪在后头的冯京墨闻言,霍然直起身子欲为晏朝求情。她身上的伤皇帝不知晓,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还未开口,忽被身旁的一名太医拉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他的头狠狠按下,一记凌厉的眼神射过去,勒令他闭了嘴。
太医们尚未从暖阁退出去,已听见外头遥遥传来尖锐一声:“笞——”听得他们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
御前的消息总是散得格外快一些,那一声幸灾乐祸的刑令传到朝臣们耳中时,他们还聚在宫外尚未离去。
对此自然是议论纷纷:暂且抛去旁的不说,这东厂和东宫之间的深仇大恨,怕是此生难消。兰怀恩也不怕太子当真登位后报复?
然而紧接着,是太子身边的宦侍出来,传的竟是东宫令旨:明日皇太子御文华殿视事,各司有事,奏请施行。
众人心下凛然,太子已见过皇帝,地位并没有什么变化。况且,方才失言的那名官员被锦衣卫带走后,至今尚无下落呢——
作者有话说:众臣子(吃瓜看戏):东宫东厂水火不容,必定争得你死我活
朝兰(从被窝钻出头):啊对对对
第99章 青 ……
太子回宫的消息早就传开, 而后太子与兰怀恩的正面交锋也已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宫中纵使规矩严苛,也阻挡不住私下议论纷纭。
东宫内仍是静穆如常。
梁禄掌管东宫内务一向措置有方,之前已恩威并施敲打过众人, 是以如今宫内秩序井然。
此刻, 他正立在宫门口,翘首以盼鹤驾归来。
因宁妃驾临东宫, 是以梁禄并未跟随宫人前去迎接太子,他将一切安排妥当, 便留在了前殿。心下却又实在焦急忧虑, 索性寻了借口,暂且退出来。
冬晨的寒意在日光中一点点消融开来,皇城悄无声息地渡上一层稀薄清冷的光亮。
遥遥望去, 宫阙林立,朱墙重重, 庑殿顶梢螭吻相对,风霜里屹然不动。
熟悉的煖轿自拐角处忽现, 梁禄精神一振,抖抖僵硬的肩, 连忙抬脚迎上去,恰见轿子停下。
他尚未来得及说上话, 一名内侍先疾步上前低声禀了什么。
“不见,今天谁也不见。有事明天文华殿上再议。”隔着轿子,太子的声音依旧清淡沉稳。
内侍应声退下。
正欲起轿时,晏朝忽然掀了帘子, 正巧瞧见梁禄。
梁禄同她目光一碰,脚下蓦地坠铅般定住,鼻尖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来, 反应过来时才慌忙垂首禀了句:“殿下,宁妃娘娘驾临东宫。”
晏朝温和点一点头:“先回宫罢。”
一入东宫,仿佛满身的风尘有了落处,顿时安下心来。
落轿入殿,宁妃迎上来,替她解了身上大氅,凝神仔细打量她,却并未发现受过刑的痕迹,狐疑的同时倒先松了口气。于是将手炉塞给她。
晏朝接过,复向她微微欠身:“给娘娘请安。原是打算回来后去永宁宫拜见娘娘的,却不想您冒着寒风先过来了。”
“朝儿同我,原不必这样客气的。”
可话说出口,便是已经有些疏远了。宁妃顿觉怅然若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她怔怔地沉默下来,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此次东宫事发突然,到底牵连到了娘娘。陛下可有为难您?”晏朝没想那么多,她望一眼窗边的斑驳光影,出声打破平静。
宁妃摇头,轻轻一哂:“陛下缠绵病榻自顾不暇,哪里能为难得了旁人。”
她绝口不提皇帝怒不可遏时掴在她脸上的耳光,至今回想起来脸上仍旧火辣辣地烧,心惊肉跳的。
“兰公公奉旨去查,审了几名从前服侍过温惠皇后的宫人,便没有再动永宁宫。倒是你宫里的梁禄,被押进了东厂诏狱……”她目光向外移,微微蹙一蹙眉,“我问过他,说兰公公没用刑,只问了话。”
见晏朝不语,宁妃默默垂了垂眼,又问起她在边关的事。提到她的伤,因毕竟牵挂多日,本欲细细追问伤情,晏朝却寥寥几句囫囵搪塞了过去。
宁妃低叹一声,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孙氏揭发你身份一事实在太过突然,京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听说那帮大臣天天上书要求易储,连储君人选都推举了好几个。陛下虽未下旨,但对你的态度却也非常坚决。眼下局势于你十分不利……朝儿,你心中可有打算?”
“陛下不是还病重么。”晏朝对着乾清宫方向扬一扬下颌,眼底浸着一丝寒意,口吻轻淡,“局势尚未完全失控,娘娘且放宽心罢。”
宁妃明白她的意思,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思绪游离之际,忽忆起一些旧事,扰得她心神惶然。
抬头恰对上晏朝那双凛若冰霜的眼,袖中右手猛地一颤,似被千钧之物压着,重重搁在腿上,竟动弹不得.
待宁妃离去,一直在外等候的池荣才随梁禄进了殿,向晏朝行过礼,即开口复命:“殿下吩咐奴婢办的,都妥了。果然如殿下所料,陛下的密旨并非是由宫内宦官携带出京的,所以兰厂督并不知晓此事。至于到底是谁,暂且打探不出来。奴婢去寻了锦衣卫王卓大人,将殿下的命令传达给他了。”
皇帝当时提起召肃王回京,她便刻意留过心。密旨若是由宫人或官员带出去,必然会经兰怀恩之手,他绝不会束手旁观。
兰怀恩是皇帝近侍,日常起居都是他伺候,眼下这道密旨他却一无所知,很显然是皇帝对他起了疑心,才特地避过他,将此重任交由他人。
至于到底是谁,尚不得知。
晏朝不动声色,颔首说好,命他先下去,转过头问起梁禄的事。她当然清楚兰怀恩不会为难梁禄,只是诏狱毕竟阴寒,更何况梁禄已渐渐上了年纪。
梁禄闻言直摇头:“兰公公使人暗中关照,奴婢并没有受委屈。倒是殿下您,边关寒苦,又受了伤……”
见他红了眼眶,哽咽着甚至要落下泪来,晏朝见状连忙将茶盏一推,略略提高声音道了句:“你看,茶都凉了。”
梁禄半张着嘴,不得不改过来口,喊着沉闷应了一声,旋即叫了人进来换茶。纵使知道她是要堵自己的话,梁禄还是继续开口,这回换了问法:“宫中都在传,陛下命兰怀恩笞您五十杖,您可有……”
“他怎么敢呢?”晏朝笑了笑,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炉,凝眸轻声说,“本宫是带着军功回京的,却因欺君之罪成千夫所指,现今储君之位又岌岌可危。这个节骨眼儿,若是被一个太监奴婢随意鞭笞,传出去本宫还有立足之地么?”
“可陛下那边……”
“本宫就是要拿兰怀恩立威,自然也不怕陛下知道。陛下要是以君父的身份亲自掌刑责罚,那本宫当然心甘情愿领受。”她余光瞥一眼窗外,隐隐有些担忧兰怀恩的处境。
从前他是仗着盛宠为所欲为,将所有人都得罪透了,眼下若是皇帝也不肯护着他,可就当真孤立无援了。
她细忖片刻,还是交代梁禄:“你去寻孙善,叫他想办法往御前凑,压住兰怀恩的风头。”.
下半晌变了天,乍起的寒风将苍穹下的阳光悉数扯碎吞没,风刀霜剑在人间肆意横行,直搅得天色昏昏,阴云重重。
晏朝不见客,却也并不得闲。
她不在京城的这一个多月,皇帝已基本不理公务,朝政虽有内阁和司礼监把持,但好些她应该清楚的事,还是得心里有数。
票拟批红一条条看过去,盯得眼睛酸疼,但她不得不比从前更仔细些。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得经过深思熟虑,万不能有丝毫的行差踏错,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
她沉下心绪,左手一推,将眼前这本折子合上,复抬手换下一本。才看了几行字,不觉蹙眉,扬声唤了梁礼进来。
梁礼是梁禄的义子,此次离京时跟在她身边,做事却也还算妥帖。梁礼年轻,不似梁禄那般老成稳重,不卑不亢自有棱角,那双凛凛深目发起怒来是能震慑人的模样。
“你带上几个人,去一趟文书房,替本宫讨样东西回来。”晏朝揉了揉一边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是说——东宫的人闯了文书房?”兰怀恩很快得到消息,他对晏朝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震惊。
掌房太监暗自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地回禀:“太、太子殿下说司礼监文书房私扣奏章,是以命人前来问罪……”
兰怀恩沉吟片刻,眉头微微松展,开口时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私扣奏章的罪名你我可担待不起,你回去罢,随他们去,不必管了。我自会想法子求陛下替咱们作主。”
太监应是。他知道兰怀恩的本事,故而万分放心,垂首退了出去。
兰怀恩从一旁掣了披风往身上一裹,笼着手阔步走出值房。身后两名伺候的小火者不知他要去哪里,一时也不敢问,只紧紧相随。
他自己也不知该去哪里。
这一个月,他有太多机会在皇帝身上做手脚。只要皇帝驾崩,晏朝就能顺理成章地回京继位,即便日后身份公之于众,他也一定能助她坐稳皇位,而不至于像眼下这般陷入万难之地。
计划甚至已进行到最后一步。眼见要得手时,晏朝突然寄回来一封信,要他稳住朝堂。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得临时作罢,收尾也收得一塌糊涂。
晏朝抗旨拒刑时,已同他解释过其中缘由。或许也正是要告诉他,那只是一个开始,要他心里早做准备。
——兰怀恩是奸宦,那晏朝就让他做个奸宦。
御街长长,他在宫道尽头驻足回身,朝东宫方向眺望,深深一叹,倏然有些委屈:可是十恶不赦的奸宦怎么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啊……
“全天下也没有人会知道啦。”他轻喃。脸上有点点清凉融化,似乎是下雪了。
司礼监执掌文书房一向专横跋扈,这一回却出乎意料地在太子面前吃了个瘪。而这也给朝臣们传递出一个讯息:太子要借此掌控政权了。
偏偏她给定的罪名证据确凿,连兰怀恩也辩解不得。
紧接着,太子又做了一件事。她在审阅东宫坊府局的公文时,从中发现了多处疏漏,便一一追究相关官吏的责任。
令旨下发,或罢贬,或赐刑,或申饬,一应处置皆合乎法度,无可争辩。众人或有强词夺理不遵旨意者,亦有宫人管教。
太子从前御下尚算宽和,此次骤然雷厉风行,惩戒的又是东宫属官,以儆效尤之意显而易见。
外头官员已闹得不可开交,内阁里这一次却出奇地安静,几位阁老皆默不作声。杨仞是一贯不肯首先发声表态的,偏偏陈修告病在家,曹楹、任鲁二人也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在等着明日。
第100章 宫 ……
夜里悄无声息飘了场小雪, 尚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寒风卷散了,留给长夜的只剩蔓延进白昼的冷气,清寒里犹带着碎冰一般的利刃, 顺着袖口领口钻进去, 直刺得人皮肤生疼。
漏尽,昧爽, 天将破晓。东方晨曦尚且不甚明亮,皇宫里灯影未落, 四下里宫人早已开始来往走动。
晏朝昨晚睡得不安稳, 一觉醒来浑身酸软,待洗漱完毕才彻底清醒过来。用过早膳,她又去了趟书房, 拣了几份奏章,吩咐随行内侍一同带着。
梁禄跟在她身旁, 细瞧着她气色略有些差,不免担忧:“殿下一路奔波劳累, 回到东宫也依旧忙得不可开交,连稍作休整的时间都没有, 您身上又还有伤……”
晏朝理一理衣冠,深深吸一口气, 提起精神,应了句:“都不要紧。”
她正往外走,忽而顿住脚步,面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头也不回地沉吟道:“你猜,今日文华殿会去多少人?”
梁禄微微躬身,叠着手回话:“奴婢一向不懂朝堂上的事, 若真要猜的话,朝中要员大抵都会去吧……”
听他言辞犹疑保守,晏朝摇首轻哂,没再续问,缓步迈出门。
煖轿自东宫出发,一路不疾不徐地向文华殿行去。过了桥,便踏进朝廷枢要之地了,来往官吏逐渐多起来。众人亦瞧见东宫仪驾,连忙噤声肃容,避让行礼。
晏朝进了文华殿,在外等候的一众官员也自觉列班入殿。近百人齐聚在此,空旷的大殿一时人众济济。
正所谓人多势众,待殿中安静下来时,自众臣身上油然而生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无形的威压顿时笼罩了整座大殿,悄无声息地逼向上首一人。
他们大多是文官。因大齐重文抑武的传统,他们在朝堂政治中占主导地位。由科举入仕,到数十年官场钻营,他们有学识,有信仰,有谋略,懂世故。他们身后是庞大的文官群体,其中利益关系盘根错杂,党同伐异相互倾轧,宦海沉浮里,清浊不明,忠奸难辨。
而如今,面对这一件事,他们极其罕见且默契地选择了站在一起,一体同心。
晏朝仍身着皇太子冠服,从容沉稳,仪态端庄得一丝不苟,与从前并无二致。她立于上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众人,有不少朝臣已放肆大胆地抬眼同她对视,她目光淡淡一睇,暂不作声。
果真是朝廷要员基本齐全。然而阁臣里头,却差了陈修。她心下稍诧,却仍不动声色。
殿中气氛略显僵持,一片沉寂压抑。时间仿佛凝滞住,虽仅是片刻而已,他们却只觉这片刻如此漫长。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时,忽听闻一声宦官的尖厉嗓音刺破平静:“皇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高唱情景如故,将底下众人拉回现实。或许是因为晏朝未曾改变的妆容,又或许是“太子”这一词天生自带的威势,不少人来不及细思,慌忙间下意识跪下去。
自古以来,太子乃国之根本。储君于所有人而言,象征着除皇帝之外的权位巅峰。
一直清醒持重的杨仞不慌不忙地下拜,口称殿下千岁。其余人见内阁首揆都如此,便也陆陆续续伏身行礼。
唯有寥寥几人仍固执着,鹤立鸡群般立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晏朝瞥一眼剑拔弩张的三人,并不屑于同他们多言,连申辩的机会也懒得给,断然下令:“殿前失仪,先将此三人各杖五十,押入诏狱。”
三人中有两人是言官。弹劾纠察、谏奏箴诲乃言官本职,犯言直谏更是常有之事,百官不敢轻易得罪,态度强硬起来连天子亦无可奈何。
然而晏朝一上来就先对准这硬骨头抡了一棒,殿内众人堪堪回过神来,心底终于激起一阵不小的震荡。
而数名锦衣卫已奉命上前,其余官员仍埋首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锦衣卫的身影,都本能地想要挪动避开。原本满腔热血理直气壮的三人此刻顾望四周,终于不由得慌乱起来。
中有一人即刻稳住了心神,立在原地满面凛然,无论如何被踢打也不肯就范跪倒。他一边奋力挣脱钳制,一边振臂高呼:“诸公——难道就当真要拥护一皇女为储为君吗!”
自然无人应答。
他愤懑不已,环首四顾,满殿朱紫,尽伏阶下,不禁心生苍凉:“泱泱大齐,后继无人乎?”
昂首望向前方,无畏地迎上晏朝的目光,他察觉到她的淡漠和轻蔑,较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冷厉,竟有些令人生怵。他暗自咬牙——再威风,也终究不过是个女人。
然而依旧不可置信,为何皇帝未曾杀她,为何这满地臣僚肯跪她。
只是,他,一介微臣,绝不会卑躬屈节。
“臣要见陛下——”他拖长了嗓音,高声嚷着,拳打脚踢地挣扎,丝毫不顾及仪态,“你冒占国储,欺君罔上,忠孝两亏在前;如今刚愎专断,排除异己,贤明有失在后。此乃牝鸡司晨、祸国之兆,我大齐万不能毁在你的手中!
“……殿中的诸位大人皆是肱股之臣,享皇恩之荣禄,当尽忠君之职分,如今,就要恶紫夺朱、天下大乱了!尔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齐江山社稷,落入她的手中吗……
“这大殿中,难道都是些贪利负义、趋炎附势之徒吗!你们如何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人!建朝至今百余年,你们难道就忘了祖宗基业了吗!太|祖皇帝在天有灵,若知江山败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
口不择言之下,眼见话越讲越荒唐,连其他官员都觉得不堪入耳,忍不住暗暗侧目。他笔直挺立的身形终于被击倒,锦衣卫去赌他的嘴,将人架出去。
愤愤不平的声音呜咽着,依稀可辨:“我要见陛下……”
晏朝拧眉听着这吵嚷声,末了一抬手,迈下台阶:“松开他。”
锦衣卫松了手,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并不敢任由他放肆。那官员得了自由,反倒端庄起来了,双目如炬,正色道:“……你若不许我等面见陛下,难不成是有挟天子以令天下之意吗!”
晏朝立住步子,并不答他的话,先问:“还不知你官居何职。”
那官员怔了怔,旋即沉声答:“吏科都给事中耿瑭。”
晏朝哦了声:“本宫有印象,去岁清算白存章余孽一案时,你刚果敢言,多所弹劾。”也的确算是个不畏权贵的直臣。
耿瑭脸色稍有缓和,胸中尽是浩然正气,坦荡道:“我乃六科言官,弹劾纠察是吾当尽之职分,肃清朝纲、维护道统我等亦责无旁贷。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你今日就算堵得了耿瑭的口,堵不了科道言官的口,也赌不了朝廷百官的口,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话音方落,忽听得极轻一声嗤笑。
“耿给事,冒占国储这一条罪,不知从何说起?”晏朝意味深长地一顿,口吻陡转凌厉,“本宫乃温惠皇后嫡出、陛下亲封皇太子,受有东宫册宝、祭过天地宗庙,宗人府玉牒属籍,诏书颁示天下,四海皆知——何来‘冒占’一说?”
“以女儿身冒充皇子,谋夺储君之位,难道不是冒占?如今你身份已大白于世,欺君之罪无可抵赖,还敢堂而皇之立于这大殿之上,受我大齐臣民朝拜!”
晏朝迈步向前,步步逼人:“本宫为何不敢?女儿身又如何,陛下一日未曾下诏废储,本宫就还是一日的皇太子!只要本宫还坐在东宫的位子上,就容不得你诋毁放肆!”
耿瑭怒目以视,眼风已化作利刃,死死钉在她身上,肺腑内一腔热血翻涌。
待得晏朝第三步迈出,他疾呼一声“窃国贼子,其罪当诛——”
便傲然一振官袍,转身朝乾清宫方向一跪,双手摘下官帽,高高捧起:“皇女乱政,国本倾危。臣耿瑭,今日死谏,以悟圣意,以警臣心!”
言罢豁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视死如归地向数步外的朱漆大柱冲去。殿内当即一片哗然,众人抬头惊呼。
“拦住他!”晏朝短促喝道。
殿内侍卫已迅速围过去,一名内侍眼疾手快扯住了耿瑭的袖角,情急之下只得死死攥住,却到底没抓牢,任由那截衣衫从手中滑走。
眨眼间只听“砰”的一声,殿中死寂,气氛遽然沉重。
上百双眼凝视一处。无数双眼聚拢过来。青袍委地,鲜血横流。那一顶乌纱官帽从他怀里跌落,因帽翅撑着,又稳稳当当立回他身边。
近侧内侍连忙上前查看,却见耿瑭圆睁着眼,额头已血肉模糊,殷红血迹淌满脸庞,刺目且惨烈。只是人尚未气绝,他甚至垂了垂头,微弱地喘上一口气,还能挪动身子,看似是要起身。
朝臣中终于有了低低的议论声,众人未曾料到今日会有人死谏,一时皆有些无措。有人瞧出来耿瑭动作的意图是要再次寻死,不知是谁不轻不重地说了声“传太医吧”。
晏朝立在前首,漠然道一句:“不必了。”
她叫人按住耿瑭,望一眼他涣散的目光,向身边锦衣卫伸手:“施纶。”
那锦衣卫先是一怔,旋而会意,低头解下腰间佩刀,颤巍巍奉上去。晏朝却用左手接过,贴掌牢牢握住,身形要动,足尖立觉一沉。
“殿下不可!”
杨首辅终于反应过来,躜步上前:“死谏之臣,气节忠烈,君主纵使不纳谏,亦不应苛责降罪,更何况亲手斩杀?言官因谏诤而获罪,必然致使言路闭塞,本已属君主失德之大过。殿下此举,更要将天下文士置于何地?”
众人争相附和,却仍不过是观望之态。
晏朝冷笑,头也不回反问一句:“元辅以为,本宫要杀他,是因他直谏?”
不及杨仞回答,晏朝已提刀上前,众目睽睽之下,一道寒光闪过,刀身飞快送入耿瑭胸膛,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犹豫。
耿瑭浑身一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混在血腥味儿里,散去了。
殿内官员见她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将人杀了,无不骇然失色,回过神才恍然意识到:即便眼前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是女儿身,却到底也是从生死战场回来的。那双手,曾亲自斩杀过凶悍的蒙古王子。
血腥味唤醒了一些隐隐作痛的回忆。
晏朝收回绣春刀递还给施纶,一面拿了帕子拭净双手,一面淡声吩咐宫人去收拾残局。方才回身,瞧见杨仞脸色略有些僵,便只缓声道:“让元辅受惊了。”
言毕移开眼,复命众官员平身。目光所及之处,有人起身,有人仍跪着;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已迫不及待。
“我朝祖制,不杀言官,这……”
“世宗朝‘大礼议’时,被杖杀的言官还算少么?御史给事中犯颜谏诤、纠劾权奸乃其本职,若以死谏充节以谤讪君上,取道路之言而毁誉他人,也是尽职吗①?身为言官,言行有失,难道任由其恣无忌惮,不该治罪么?”
既要提祖制,那她便也暗引宝训之言驳回去。话却又未全然说明,有意诱得众人愤慨发言。
“……世宗皇帝厌薄言官,罔顾祖制,以致诤臣饮恨,直士寒心,实录中载其过失以警后世,殿下要学此荒谬之举吗?”
……
“臣下之罪,自有三司审理定刑,殿下随意赏罚,置法度于何顾?”
“况且世宗皇帝当时杖责大臣,再不济也是由锦衣卫掌刑,殿下身份尊贵宜应自重,怎能在文华殿上公然斩杀臣子!”
“当着百官的面斩杀死谏言官,殿下此举已不止是胁制言路,更是在折辱天下士大夫!”
“……附议!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举朝官宦、科第学子如何能不寒心,朝廷威信何在,教天下如何宾服!”
“耿瑭死谏陛下,殿下非但未将谏言呈达圣听,更是专权僭越,行此荒悖之举。圣躬违和,殿下不但不忧圣体,不为君父分忧,反而放纵弄权,陷君父于不义之地,此为臣子当行之事乎?”
“……为人臣,未尽监国之责,乃是不忠;为人子,不悟奉亲之道,乃是不孝。”
……
“陛下未曾下废储圣旨,臣等不敢怠慢失礼,仍尊殿下为太子。只是太子殿下毕竟还是储君,也敢拿世宗皇帝自比吗?”
……
晏朝神色自若地立于上首,耳边质问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坚定洪亮、掷地有声,一字一字要将她钉死在十恶不赦的刑架上。
听着众人连珠炮似的责难,她也并不恼,只是将眸子一沉,心下暗自思量着,要一步步算计得事态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下方虽则声势浩大,细细去辨,却也能察觉出来,他们是有所收敛的。
言官们心知肚明耿瑭是因着什么死的,只是他们如何肯轻易认输,势必替耿瑭讨回个公道,也想为朝中谏臣将这一局扳回来。
这就够了。
纵使他们平素纠劾再如何地面面俱到、吹毛求疵,所能集中的重点一时只能有一个,双管齐下必有偏颇。
——譬如眼下,好歹肯称一声太子殿下了。至于“配不配”,则另说。
她知道不宜久拖,向身侧宦官使个眼色,一声“肃静”喝出来,殿中霎时静住。
晏朝漠漠扫视一眼众人,沉声道:“妄议国本,不尊圣旨其罪一;傲慢无礼,不恭储君其罪二;指斥臣僚,藐视朝廷其罪三。耿瑭之罪,且不止三条,治罪定刑,一死何足蔽辜?诸位为此愤怨,可亦存有二心乎?”
这顶帽子可扣得不小,众臣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先应一句:“臣等不敢。”
“他死谏陛下与本宫治罪并不冲突。若不即刻斩杀,难道留他叫满朝文武争相效仿吗?届时朝廷颜面何在,诸位声誉何存?”她半眯眼眸,曼声续道:“可别忘了——依耿瑭所言,诸位若不肯骂一句‘窃国贼子’,不肯伏阙死谏,便也是鼠雀之辈了。”
说罢,提步下了台阶,从众人中间穿过去,欲离开大殿。身旁内侍及锦衣卫紧紧跟着她,驱散开迟钝阻道的官员,殿中除却窸窣的脚步挪动,再无杂声。
她那话里态度强硬,处处透露着胁逼之意。
脚步才踏出大殿,身后吵嚷声渐起,晏朝置若罔闻,朝身边吩咐一声:“命锦衣卫围住文华殿,他们什么时候吵完了什么时候来请令旨,期间不许放人出去。”
她清楚眼下的困局不是靠口舌之争就能解决的,也断然不能屈服于士林舆论。似方才这样的状况,今后还会更多。
归京后的首次交锋滴了一滴血,血腥味已经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还有多少暗流闻讯涌动。屠刀起落之间,关外敌军那颗蛮悍的头颅犹历历在目,眼前已是殿内朝臣满腔热血的胸膛。
而她似乎也是从出关开始,突然不惧怕严冬了。周围人人都比寒冬冷,连她也是这冰天雪地的一阵风。
自古以来,只要朝政把持在女人手里,就一定会引来非议。晏朝也不例外。但她也坚信自己是不同的。她要做以女子之身、由储君之位登基为帝的——千古第一人。
为此,她步步为营又不得不铤而走险。犹记得,皇帝曾赞过她规矩严谨,可这一回,无规可循、无矩可蹈了.
文华殿的消息传出去,连兰怀恩也不免为之震惊。他的东厂都从没敢嚣张到这个地步,可见晏朝是真的下定决心要铁腕治下了。
他大约能想象到那帮言官被激怒时的样子,不禁为晏朝捏了把汗,只恐她急功近利、物极则反。
急匆匆去了趟东宫,却见一众东宫属官将她围着,场面看着十分压抑。兰怀恩借口说皇帝传召,才将她解救出来。
半路上,又有御前的宦官前来回禀,说皇帝已晕厥过去,太医已前去医治。晏朝颔首,吩咐宫人走快些,又转过头问兰怀恩:“陛下到底怎么说?”
兰怀恩靠近低声:“意欲废储……目下有心无力而已,毕竟玺印都还掌在殿下手里。”
晏朝阖一阖眼,沉吟道:“陛下的病宜静养,近段时间不许任何人打扰,若非要求见面圣,遣人先来报与本宫。还有,外头的消息也不必禀告陛下,以免烦扰伤身。”
“是,臣明白。”.
皇帝自无尽的梦魇中沉沉醒来,眼前的明黄色罗帐晃得他头痛欲裂,他心头莫名烦躁,猛地伸手胡乱抓扯一通。
外头的人许是听见动静,蹑脚走近,掀帘唤了声“陛下”。皇帝咳嗽一声,微微转头,却恰好见晏朝端着药碗立在床边。他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你个祸国乱政的孽种!朕要杀了你——”
这回倒连废储都省去了,直接要她的命。晏朝蹙一蹙眉,吹一吹碗里的汤药,浅声道:“父皇息怒,动怒伤身。这不是您教我的么?有异心者,当诛之。若有人当着您的面,说您不配为君,要废帝另立,您会如何做?”
皇帝咬牙切齿:“朕不是你!朕也断不会叫一个女人来继承晏氏江山!”
“儿臣也姓晏。”
“你是个身带不详的灾星!”
晏朝终于抬眸,静静道:“二十年了,你对钦天监的无稽之谈始终耿耿于怀。”
“朕只后悔当时眼瞎,没掐死你!”
“可儿臣现在还在东宫的位子上坐着。至于钦天监那占星卦象,前二十年儿臣已经破了这妖言,以后如何,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她将药碗递给宦官,朝皇帝微微躬身:“还要谢父皇多年教导之恩,以及,肯放手将兵权交予儿臣。”
她被迫出京时就没想着空手回来。
皇帝怒极,喘了好大一口气,浑身都虚脱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人却泄了气,望向她的目光终于无力:“……储君是女人,势必要动摇江山社稷。你观政多年,也是一步步学着如何让朝堂稳定、百姓安乐的,晏朝,你若还有良心,就不该、不该……”
晏朝觉得可笑极了:“所以儿臣就要将这一切拱手相让,然后自己坐以待毙吗?你负了我母后、听信谗言任由太后捂死亲女、刻薄儿女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良心?”
她从西暖阁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意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兰怀恩在廊下守着,见她出来,揣着拂尘迎上去,正听见晏朝问:“陛下方才醒来,怎的不见你在跟前伺候?”
“陛下和您在里头说话呢,”他努一努嘴,耸着肩说了实话,“陛下估摸着看臣看腻了,要换个人贴身伺候。”又低声:“殿下放心,臣盯得住人,如上回的失误断不会再犯。”
晏朝把他面容一望,眸色温软下来,却什么也没说,呵一呵手,走下台阶。兰怀恩注视着她背影远去,心底空了空。
他不知道,他的殿下方才在父亲面前如何的绝情冷漠,孤身一人出来,天地间万里寒色,唯见他这一个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