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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8841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何序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小声问:“还活着……?”

裴挽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手拨开沾在何序脸上的头发,异常仔细地帮她擦拭嘴角的狼狈。等这一切都做好了,裴挽棠看着面前这张已经三天不曾得见的脸,曼声道:“活着是活着,但如果你死了,她会第一个给你陪葬。”

何序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欣喜不已;反应过来后半句时,欣喜陡然凝固在何序脸上。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裴挽棠已经冷漠起身,半张脸落在卧室的亮光里,半张脸在傍晚恐怖的暮色里:“听懂了就站起来,去把自己洗干净,上床睡觉。从今天起,你每在地上睡一分钟,方偲就要跟着你在地上睡一分钟,你每少吃一顿饭,她就也得跟着你少吃一顿饭。你觉得是你先熬死自己,还是她先熬不过肾衰竭?”

裴挽棠的声音慢极了,何序想听不懂都难,她仰望着灯下那个明明熟悉得不得了的女人,眼波从剧烈震荡到空白无声,再到死水一潭,只用了须臾时间。

那时间快得裴挽棠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捏紧。

何序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往卫生间走。

浴缸里的水胡代已经放好了,何序脱光自己蹲进去,双手抱着膝盖。

满溢的水随波晃动,一浪一浪推着细但坚硬的锁链。

锁链磨着何序已经不堪重负的脚踝。

何序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一缕一缕的血丝从水底飘上来——好漂亮。

之后几天,何序胃里就是再难受,也会把胡代端上来的饭菜和水果全都吃完;她就是再想去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缩着,也会乖乖躺在床上,最多用被子盖住自己。

她底子好,有营养摄入之后,身体开始迅速恢复。

与此同时,裴挽棠发现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淡,连发生关系都只是沉默着发抖,像是在完成任务。

这个发现让裴挽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六月结束,七月开始的这天晚上,裴挽棠因为应酬,晚上十点才回到家里。

卧室里没开灯,裴挽棠看到何序和平时一样,侧身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侧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裴挽棠知道她没有,她只是睁眼睛发呆。

一直发呆!

裴挽棠烦躁地扯开衣扣往过走。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那秒,何序愣了愣,快速闭上眼睛。

裴挽棠冷笑:“装也装得像点。”

何序:“……”

裴挽棠一把掀开被子,让何序曝露在黑暗里。

黑暗像有温度。

结冰一样,特别冷。

何序不由自主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动作还没开始,睡裙忽然被裴挽棠粗暴地扯掉。

裴挽棠身上酒气很重,何序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清楚感觉到那股由内而外的怒气。她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明明饭有吃,床有睡,她的脑子像是生锈了一样停滞不前,由着裴挽棠摆弄。

房间里的死寂很快被打破。

何序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等待那些毫无温情的折磨。

没事没事。

反正她的身体正在从内到外腐烂,多疼一点没关系。

她的月退被拉开,裴挽棠冰冷的手指在外面抹了抹。

下一秒就是了。

何序平静地闭上眼睛,等待着。

“……?”

湿热柔软的嘴唇覆上来那个瞬间,何序脑中“轰隆”一声巨响,惊跳着往上逃窜。

她的动作已经非常快了,裴挽棠比她更快。

何序刚逃出巴掌远的距离,就被一股大得难以想象的力道攥住小腿拖回来,裴挽棠随即握住她紧绷的月退根,头低下去。

“!!!”

世界以一种悄然无声且不惧丝毫破坏力的形式在何序眼前轰然坍塌,她大张着口,声音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只有眼泪难以承受这种恐怖的冲击,疯狂往外涌。她猛地弓起腰背,却是在数秒之后,极轻地“啊——”了一声。

那一声像火舌燎过引信。

裴挽棠柔软但更强硬的舌头毫无征兆契入何序身体,何序快到了。

于是裴挽棠离开,等何序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热泪开始冷却,弓起的腰背即将落回床上之时,带着狂风暴雨之势重新开始。

然后又一次戛然而止。

第三次,第四次……

何序匮乏的语言系统渐渐开始恢复,寡淡眼神有了裴挽棠熟悉的色彩。

不够。

远远不够。

裴挽棠以绝对的掌控姿态将何序一寸一寸打碎彻底,再按照自己方式一片一片,将她重塑。

“想不想?”裴挽棠放轻了声音。

说话的时候,她嘴唇张合,若有似无触碰着已经绽放到极限的何序,它在湿热的气息里疯狂颤栗,凄哀惨烈。

“裴挽棠……”

裴挽棠低声应允,接着安抚似的含吮,引来何序生不如死的扭动阔别依旧的呜咽。

“裴挽棠……求你了……”

乞求换来又一次的濒临崩溃,却始终无法触终点。

裴挽棠给她时间休息,同时给她提示:“求我什么?把话说明白。”

何序咬着嘴唇,痛苦地发颤。

裴挽棠若离若离的触碰已经再次进入节奏,观察着它的变化,嗓音低哑柔软:“告诉我,想不想?”

何序直愣愣盯着天花板,一开口泪如雨下:“……想。”

“想就叫我。”

“和西姐……”

“叫错了。”

裴挽棠可惜似的叹了一声,手抚上何序小腹,按住月退根,压下去紧紧将她含住。

“裴挽棠!”

何序失声尖叫,大哭着崩溃。

裴挽棠依旧只是精准地掌握那个临界,在何序即迈过去的那秒无情松开,然后上来抱住她像是快要碎了一样的身体,安抚似的轻拍她脊背:“记住我的名字了?”

何序的清醒已经碎成烂泥,根本扶不起来,她理智也早已经被身体里反复爆发反复被压制的痛苦凌迟处死,一切只剩下本能。

“记住了……”何序说。

裴挽棠:“叫我。”

何序嘴唇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她的喉咙:“裴挽棠……”

“继续叫。”

“裴挽棠,裴挽棠……”

裴挽棠放下何序,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以后会不会一看到我就把眼睛闭上?”

何序愣住,看谁不看谁不是她的权利吗?她已经妥协了,连这点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

裴挽棠:“何序,说话。”

何序惊慌无措地看着裴挽棠,只过了两三秒的时间,她就又一次把头低下去,又一次把她捧上无限接近天堂的地方,再狠狠砸入地狱。她撕心裂肺地揪着床单:“不会!”

“会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不会!”

“不会?”

“嗯——!”何序瞳孔没了反应,像被那根舌头穿透了灵魂。

裴挽棠带着她的味道深深吻她,舔舐她的嘴唇,吮咬她的舌尖,再次问她:“会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何序睁着眼睛,黑长浓密的睫毛在水光里轻颤。裴挽棠抬手掠走她额前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说:“会……”

“会什么?”

“会和你主动说话……”

裴挽棠满意地笑了一声,在最后回到开始:“那想不想?”

何序身体里那种被谷欠望疯狂啮咬感觉早已经淡下去了,但她张口的时候,仍然说:“想……”

像被驯化成功的鸟,只要一声哨响就会条件反射煽动翅膀,飞回到主人手上。

何序“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淡,连发生关系都只是沉默着发抖,像是在完成任务”的毛病被改掉了,裴挽棠低头在她月退间,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她叫出了最大的声音,给出了最热情的反馈。

终于结束的时候,裴挽棠一身整齐站在床边俯视着浑身无力的何序。她背光站着,高个子加高跟鞋让她看起来高高在上,看什么都是一副近乎傲慢的神情,仿佛施舍。

“供体等到了,方偲今晚十一点手术。”

何序死寂眼睛亮了很短一瞬,像烛芯烧烬,忽地炸开最后一粒火星,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房间里响起冰冷的高跟鞋声,很快消失在卫生间,里面紧随其后传来水流注入浴缸的急促声响。

何序泥一样摊在床上的身体在那一秒忽然开始剧烈抖动,她还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毫无征兆流下来,湿了满脸,哽咽和嚎啕被失控的情绪怂恿蛊惑,她把脸埋在凌乱不堪的床上,哭得悄无声息但撕心裂肺。

晚上一点,何序的意识突然变得模糊,一直呓语。

裴挽棠挡开胡代,抱起何序快速下楼。

这一夜,鹭洲医院的VIP病房里,医护进进出出从凌晨一直忙到天明。

“裴总,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很快就能醒,不过……”医生欲言又止。

裴挽棠视线从何序脸上挪开,对上医生。

后者莫名打了个寒颤,想把话说得委婉一点。转念想到病人脚踝上深可见骨的磨损,她还是决定尊重自己的职业道德,直言道:“不过病人脚踝上的伤很严重,不能再锁了。”

话落那秒,医生明显感觉到病房里的气压在往下降,她无所畏惧地挺直脊背:“裴总,再折腾下去,病人脚踝就不只是留疤这么简单了,以后走路都会成问题。”

医生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但确实难听,尤其是面对一个身居高位的权势。她以为裴挽棠发怒,然后自己工作不保。

她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是私立医院,是走是留就上头一句话的事。

可实际上,裴挽棠只是目光低寒地看了她几秒,周身低压忽然消失:“辛苦了。”

医生微微怔愣,说了句场面话,和护士一起离开。

病房里立刻空下来,显得门外禹旋和胡代对峙的声音很大。

禹旋想进病房。

胡代和铜墙铁壁一样挡在门口:“旋小姐,小姐交代了,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进这扇门。”

禹旋:“我是她妹!”

胡代:“小姐说的是任何人。”

禹旋满脸错愕地盯着胡代,心里越来越着急。不经意听到从隔壁病房传来的一道痛苦呻口今,禹旋想也不想推开胡代跑进病房——裴挽棠站在窗边,冷漠无声;何序躺在床上,已经不是死气沉沉了,是如果没有监控仪器的提示,她和死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禹旋的眼泪没有任何过程,直接往下砸:“姐,你干什么呢?那可是你喜欢的何序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嗯?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声音从难以置信的飘忽到歇斯底里的怒吼,“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啊!”

禹旋突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庄和西突然退圈,突然回寰泰,何序也跟着突然消失。

禹旋想到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阵子一直提心吊胆,想办法联系庄和西和何序。

可她们像就是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联系不上。

她只能一有空就跑去寰泰门口蹲守,今天终于碰到了一个叫霍姿的女人,前台说她是裴挽棠的助理。

——裴挽棠。

这个名字禹旋都十几年没听过了,怔愣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是谁。她火急火燎跑过去拦住霍姿,问她裴挽棠在哪儿。

霍姿说:“抱歉,上班之前下班之后是老板的私人时间,我不清楚她的行程安排。”

禹旋:“住址!她住哪儿你总知道吧?!”

霍姿:“抱歉,老板的住址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范畴,基于公司规定和职业道德,我无法……”

“有什么是你能说的?!”禹旋厉声打断。

霍姿:“抱歉,我什么都不能说。”

禹旋扭头就走。

霍姿条件反射似的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她怒气冲冲回头那秒倏然松开,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五分钟后,我会开车去医院给老板送资料,你可以跟踪我。”

最后禹旋就到了这里,听说了何序的情况。

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眼神冷漠的裴挽棠——她很陌生;

看到了脚踝紧裹,纱布渗血的何序——半死不活。

“姐,你会后悔的,”禹旋肩膀剧烈颤抖,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你一定会后悔的。”

裴挽棠半垂眼睑,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一个满口谎言、出尔反尔,恨不得一刀捅死我的骗子,我在乎?”

“姐!”禹旋惊愕,“你在说什么啊?!”

裴挽棠说:“不在乎,我后悔什么?”

“……”

“一个发泄的工具而已,就是哪天被玩死了,也不过少一个解闷的玩意儿而已,值得你一大早跑过来跟我大呼小叫?”

禹旋张口结舌,荒谬感如洪水般迅速漫上来:“你胡说!她明明是你喜欢的人!你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裴挽棠:“那又怎么样?谁规定喜欢了就一定要一直喜欢?谁又规定,喜欢过的只能喜欢,不能反目?”

反目……反目也不是把人往死了折腾啊!

禹旋不可思议地盯着裴挽棠朝沙发走的背影,在一枚银色的吊坠从她袖口闪过那秒,失声痛哭:“姐,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明明已经好了啊……怎么……怎么……你这样太恐怖了……”

病房门被打开,被跟踪却反而迟了近十分钟才上来的霍姿垂目站在门口。

裴挽棠刀锋一样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觉得恐怖,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免得有人因为给你行方便丢了养家糊口的工作。”

霍姿脸色微微一白,握紧了手里的资料:“对不起裴总。”

裴挽棠目不斜视走到沙发前坐下。

霍姿立刻上前把带来的文件放在她面前,开始汇报今天的工作。

救人性命的病房一瞬之间变成了敛人钱财的办公室。

禹旋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往心里流:“姐,你忘了吗……?”

裴挽棠翻看文件的动作停住。

禹旋抬头望着她没有一点温度的侧脸:“去年夏天的地铁口,何序说,我这种情况,谁敢跟我谈啊?一辈子的负担。”

“咔——”

门口传来很轻一声锁门声。

是霍姿出去了。

裴挽棠身体后倾靠坐着沙发上,冰冷视线掠过禹旋。

禹旋笑了声,眼泪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多失落吗?也不对,她对自己好像很少有什么需求,那失落也就淡淡的,让人感觉不出来多大的情绪起伏。可我还是觉得啊,她好难过,她已经难过得想不起来人还可以难过了。”

“那多可怕?”

像是活着,又好像死了。

“那种失落无关爱情的时候,是她的人生贫瘠绝望。”

“姐你喜欢她,怎么能连你也逼她?”

“连你都你都逼她了,她还有什么退路和倚靠?”

“那种失落有关爱情了……”

禹旋手扣在地上,哽咽的声音止不住发抖:“她其实也想要爱,想被人爱是不是?”

是不是?

不然为什么要失落?

禹旋心头一震,地动山摇:“姐……你不能把它毁掉……”

“你把它毁掉了,让何序以后怎么活啊?!”

“她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错了。”始终只是冷漠俯视的裴挽棠突然开口,眉眼垂着,慢条斯理整了整裤腿,“她只要我的钱,从来没想过要我的人。”

禹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整个人愣住:“怎么,怎么可能?”

在她家吃饭那天,她清清楚楚看到何序回应裴挽棠的吻了啊。

回应得那么认真,反应那么真实?

怎么可能是裴挽棠说的这样?

“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禹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蹲在裴挽棠腿边,“一定有误会!”

裴挽棠下巴微抬,指向病床方向:“要不你现在过去把她叫醒,亲口问一问她?”

禹旋:“……”

裴挽棠的眼神太真,语气太冷,一切都给禹旋一种无法挽救的无力感。

她嘴徒然张着,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蹲了大半个小时之久,才挪一挪僵直的步子往出走。

霍姿一直在门口站着,看到禹旋失魂落魄的出来,她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转身说:“禹小姐,需要安排司机送您回去吗?”

禹旋眼神空茫地看一眼霍姿,说:“对不起啊,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霍姿:“一点小事,裴总不会计较。”

禹旋木讷地应了声,提起步子往前走,片刻,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快步折回来:“那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帮我照顾何序吗?”

霍姿:“……何小姐是裴总的人,我只是裴总的助理。”

禹旋眼里微薄的亮光淡下去,重新转身离开。

这一走,她再也没有来过。

她一帮不了何序,二不认识现在的裴总,三也不能继续害那个叫霍姿的女人,她好像很需要这份工作。

那来有什么用?

就当2021的夏天没有来过好了,她不认识一个笑得很少但笑起来很像太阳的女孩子,不知道她吃甜食的时候会高兴地眯起眼睛。

病房里又一次静下来。

一种充斥着药味和凉意的死寂,回荡着禹旋死寂的声音,“姐,就算不爱了,也别这么对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腿出问题有多痛苦,不应该用这种折磨过你的痛苦,折磨你曾经最喜欢的人。”

裴挽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何序,瞳孔黑如两口深井,倒映着不断从窗边游移进来的光斑和蝉鸣。乍一眼什么也没有融入进去,细看,深处死寂的水波不断泛起蝉翼般微弱的细纹,不断被闷雷撕裂,被狂风掀起,被暴雨浸漫,最后起身,只是一片凉薄。

裴挽棠走到床尾坐下,掀开被子看了很久何序已经被处理包扎过的脚踝,手指轻轻拢住。

“何序,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好好给你的你不要,非要我拆了你的骨头把你锁住才愿意听话。”

“何序……”

“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

尾音被蝉鸣掩盖那个刹那,有只弯耳朵的银色兔子在裴挽棠袖口晃了晃,掉出来,趴在何序脚上。

没什么声音,也没有重量。

裴挽棠却像是被拖弯了脊背一样,头低在何序不会再复原如初的脚踝上,肩膀剧烈颤抖着,像极了哭的频率。

————

何序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那天,她被没收的手机很突兀地在床头柜上的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她扭头看了半天,才在裴挽棠从卫生间出来之前,快速拿起手机接听。

“嘘嘘!”

何序立刻听出是邻居家的阿姨,阿姨熟悉的声音让她好像已经不会跳的心脏短暂恢复活力,她不由得握紧了电话:“阿姨。”

阿姨的声音很激动:“偲偲的手术成功了!”

何序心头骤酸,以为自己会哭,可当她下意识想靠眨眼忍耐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任何异样。

这个发现让何序脑子里空了一瞬,心跳随之慢下来。

何序张了张口,声音干哑难听:“辛苦您了。”

阿姨:“不辛苦不辛苦!全程有护工照顾!”

哦。

护工是谁请的不言而喻,手术费是谁出的也显而易见。

何序低着头,撑在床边的手扣着床单。

阿姨:“医院这边承诺了,给偲偲终身免费治疗。”

蛮好。

她不用再担心她没医院收了,还能省一大笔钱。

阿姨:“再有一周,偲偲就出院了,到时候直接去康复医院。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一家,我去看过,里面的医疗设施啊,护工啊都很专业,还给偲偲安排的单间。”

真好。

靠她,方偲一辈子都享受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阿姨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嘘嘘,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偲偲这儿不用再操心了。这家康复医院的私密性很好,没人能去找她的麻烦。”

那太好了。

方偲不会再因为突然有人上门要钱变得情绪激动,弄伤她很宝贝的妹妹,不会再在清醒之后痛苦自责,一直道歉,更不会反反复复被歉疚和无力折磨,状态越来越差。

何序想着这些很乖地点点头,说:“知道了阿姨。”

阿姨和何序寒暄了一会儿,告诉她楼上的房子会一直给她留着,她随时可以回去;告诉她晓洁的裙子买了,头发染了。

何序听得很认真,全程连动作都没有变,直到听见最后那句“八月一过,晓洁就会去大学报道,开始大人的生活”传入耳中。

何序抓了抓手下的床单,轻声说:“不要让她太早长大。”

很累。

电话挂断,何序依旧坐在床边不动,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出院手续有胡代在办;裴挽棠在工作。她现在很有公司老总的模样,从衣着妆容到仪态气势,很有范儿,也很陌生。

何序轻手轻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两手撑在床边,左一脚右一脚,交替着踩地砖。

她其实想往上坐点,让双脚悬空,和小时候够不到地面一样来回晃着玩。

但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准备那么做的时候又突然没了兴致,或者只是觉得不合适,也有可能——

突然想不起来怎么做了。

“起来。”裴挽棠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何序头顶响起。

何序踩地砖的动作悄然停住,回想自己刚刚接电话的时候,裴挽棠就在墙边的沙发上坐着办公,神情看起来很专注,似乎没有分精力给其他事。

但何序知道,她听见了。

那要和她道谢吗?

何序抬着头,不确定地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面无表情垂眼,俯视何序。

片刻,何序只是默不作声把头低回头,拿着自己的东西起身。

胡代捏着各种单据出现在病房门口:“小姐,何小姐,车子在楼下等着了。”

裴挽棠一言不发往出走。

何序不想和她离那么近,晚了几步,看到她把胡代手里的单据都拿走了,装在口袋。

“……”

回到的家的时候,午饭还在准备。

裴挽棠先上楼处理工作。

何序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觉得很难闻,就等裴挽棠进书房了悄悄上来洗澡。洗完开了窗,在窗边的地毯上坐下来,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发呆、晾头发。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干燥的发丝开始被夹带着凉意的清风吹动,扫着何序的脖子。

她不舒服地挠了挠,本能去腕上勾头绳。

结果勾了空。

何序握着手腕搓了搓,记得上一次用头绳已经是很多天之前了——被锁起来之前——往后心急如焚偏偏岀不了门,就不怎么顾及形象了,每天都披头散发的,像个女疯子。

何序低头看了一会儿脚踝,伸手扯高裤脚。

……好丑一圈疤。

医生说坚持用去疤药可以很有效地淡化。

那她就听出来玄外音了——不可能消失。

何序蜷了蜷手指,摸上去。

坑坑洼洼的,感觉像是火烧一样。

何序急忙把手收回来往出跑,想去找胡代借根头绳——这栋房子里就属她最好,不凶她,也不会强迫她,只是不会好好说话,让人很讨厌。但不妨碍她仍然是最好的,这几天住院还背着裴挽棠偷偷摸摸给她买了几块蛋糕,因为她说嘴里苦。

有点这方面原因。

还有一个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情况:突然就很想很想吃蛋糕,好像吃了这顿就不会再有下顿。

很莫名其妙。

何序甩甩脑袋,快步下楼。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何序都无所事事,晚上睡觉,白天也只是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

不知不觉立秋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在家办公的裴挽棠忽然开着车出去。

何序本来在后院蹲着走神,听到车声她愣了两秒,急忙跑去看时间——已经五点了,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吃饭,裴挽棠肯定赶不上。

何序莫名觉得心里一轻,飞快地跑去洗了手,准备吃饭。

饭后在后院乘凉、发呆,一直待到十点,拖沓着步子上楼。

经过次卧,虚掩的门好端端自己开了。

何序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看到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敞着,裴挽棠合衣侧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已经喝空了的酒瓶。

何序这才意识到房间里的酒味很重,她调转视线看向阳台,果然看到桌上还有好几个空酒瓶。

都是很烈的酒,酒量再好的人也经不住那么喝。

何序走神地看着,想不通裴挽棠怎么突然喝这么多酒。她好像已经坐稳了寰泰大小姐的位置,对欺骗过她的何序也已经狠狠惩罚。

她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何序想不通,就没继续想,只是在看到酒瓶从裴挽棠手中滑落,滚在地上那秒握了握门把,走进来捡它,免得裴挽棠一脚踩上去摔了,胡代难做。

何序捡完就走,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

何序浑身一激灵,快速回头,看到那双总是深黑发冷的眼睛现在波澜四起、醉态明显:“晚饭为什么不等我?”

何序愣住。

也没人跟她说过,晚饭要等裴挽棠呀。

她工作那么忙,还有很多应酬,经常不在家吃……晚饭……

不对。

她只要不出差就一定会在六点半回家,七点开饭,在餐厅一坐一个小时。

尽管大多数时间她看起来都很疲倦,来了也只是靠着椅背一动不动不吃饭,但仍然会坐足一个小时再走。

那她肯定也要乖乖坐着不能走。

但她其实不喜欢和裴挽棠面对面坐着吃饭,很尴尬,所以每次都感觉很难受,坐立不安的,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衣服里爬。

今天她不在,她潜意识里高兴才没等她吧。

洗手都跑得很快。

但是正常来说,她是这个家里主人,她……

不知道算什么的人,怎么好不等主人落座就自己吃饭。

太不礼貌了。

何序检讨检讨自己,望着床上醉得满脸酡红的人,轻声说:“明天等你。”

裴挽棠声音含混不清:“明天等我……骗子……”

何序手腕蓦地被抓紧,裴挽棠用力扯了她一下,把她扯得身体踉跄跌倒床边,差点碰上裴挽棠的嘴唇。

何序连忙后退到安全位置,看着裴挽棠在黑夜里水光浮动的双眼。

她心跳了一下,想起在关外拍戏的某个晚上,她翻墙过去这个人房间,看到她靠在沙发上哭的样子。

她是不是又腿疼了呀。

不是已经好了吗?

发现是被骗着走过来的,又退回去了呀?

何序有些歉疚地抿了抿嘴唇,靠过来一点,说:“这次不骗你。”

裴挽棠:“……不骗?”

何序:“嗯,明天一定等你,后天也等你,每天都等你,大后天……”

一阵猝不及防的悉索声响起又消失,何序被裴挽棠抱住了脖子——她脸压在她肩膀上,压了半宿。她就也只能两只手搭在不会碰到她的地方,被迫在旁边趴了半宿,听她说了几句清醒时候应该不会说的话。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半宿之后, 何序变得有点焦躁。

因为每天不知道做什么。

因为哪个早上醒来,脚踝上的伤疤忽然看不见了,但多了个不到一指宽的黑色脚环,上面坠着那块被卖掉过一次的红宝石。

她看着那块宝石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整个人都慌了,可任她用手扯,用刀子割,用剪刀剪,全都弄不断。

它里面有一根金属链子,连接着宝石,好像怕它会掉,好像……

把她变成了豢养的鸟,脚被沉甸甸的石头坠着,怎么挣扎都飞不起来。

何序的这种焦躁只会在白天显露,晚上她要忙着把自己洗干净,忙着和裴挽棠发生关系。

裴挽棠很热衷于这种事,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喘得热烈,也不再叫;

她很喜欢咬她后肩膀,喜欢抓着她的手让她不能跑不能躲,然后很容易就把她弄哭了。

弄哭之后又会很亲密地抱着她,一直抱到她不哭了,带她去清理洗澡。

有时候肩膀被咬破了,还要给她抹药。

她很奇怪。

让人琢磨不透。

就显得可怕。

慢慢地,何序出于一种自保或者仅仅只是想让自己好过的心理,学会了配合庄和西的奇怪——每次只要一感觉到她的情绪,她就会主动翻身趴在床上,主动把手抬上去叠着,等她咬,等着她抓,等她开始,等她结束。

她给的感觉很激烈,她很喜欢眼泪流出来的感觉。

每到那个时候,她就能短暂放空地沉浸在忙碌的夜晚和激烈的情事里,短暂地体会到自由和真实感。

然后在白天更加空白,更加焦躁。

胡代是何序白天接触最多的人,自然就成了第一个发现她在焦躁的人。

发现之后,胡代趁何序下楼逛院子,在她卧室门口放了一块蛋糕。

她上来看到肯定开心呀,可等真正拿回房间,做好一切准备吃的时候,视线忽然花了。

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坐在一个很亮的地方,面前放着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很漂亮,她却捏着叉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才会咽下去。

那应该是不喜欢吃了吧。

为什么不喜欢了,不喜欢的那一天是哪一天,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完全想不起来。

……她的记忆好像在退化。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何序肯定心里肯定是有一点慌的。

想一想又只是风平浪静地把蛋糕放回门口,继续焦躁,继续空白。

转眼晚饭。

裴挽棠在固定的时间回来,在对面坐固定的时长。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何序竭力按着想跑的冲动,抬头看向还不准备走的裴挽棠:“……你晚上还工作吗?”

裴挽棠原本眉头紧锁靠着椅背,听到何序的声音,她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保持着仰靠姿势没动:“嗯。”

很冷淡的反应。

何序觉得裴挽棠大概不是很想和自己说话。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

主动开口只是记得她提醒而已,还想找个开头,把她想去院子里逛逛的话题引出来。

好像失败了……

偌大一个餐厅忽然陷入安静。

何序抿着嘴唇如坐针毡。

大约又过了十分多钟,对面的人才终于坐起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朝电梯方向走。

她的书房在二楼,不远,往常都是走楼梯上去。

今天应该是腿很不舒服吧。

何序视线从裴挽棠跛得明显的左腿上扫过去,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快速站起来往出走。

八月的鹭洲还很热,随便在外面走一阵子就会大汗淋漓。

但因为裴挽棠的房子靠近山,能沾到那里的凉气,何序就很喜欢在饭后出来转一转,既能缓解在空调房里待一整天,导致的四肢冰冷,又不会热得喘不上气。

何序磨磨蹭蹭逛了很久,等到十点,即使她还很不想上去,也不得不被时间催促着立刻上楼——晚了裴挽棠会冷脸,比发火还可怕。

经过书房的时候,何序毫不意外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现在对裴挽棠的作息很有经验: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睡之前还要和她做很久床上的事。

哎呀。

不讲感情,只是做其实也很辛苦。

反正她这么觉得。

不知道裴挽棠怎么想的,又不出声,又忙,还非得走一下那个没有意义的流程。

何序现在一想事情就走神,而且是整个脑子放空,像是丢了魂一样,没有听觉,没有感觉。

但基本的生理反应正常。

所以裴挽棠提前忙完一进来卫生间就看到她站在花洒下面,被冷水激得浑身发抖,嘴唇泛青。

怒气上来不过一瞬间的事。

裴挽棠一把将何序扯出来,用浴巾裹住,厉声呵斥:“何序,你是不是有病?!”

何序闻声一愣,后知后觉感觉到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裴挽棠把她抱得越紧,她抖得越厉害。

那是一个很温暖紧密的怀抱。

把何序从黑夜一直抱到天明。

何序理论上应该睡得很好,实际却失眠了,她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从夜晚到天明。第二天开始无意识躲裴挽棠——把作息调整到她起床之后和睡觉之前,尽可能和她的岔开;她在家,她就跑去院里;她在二楼书房工作,她就跑去负一看电影。

何序在偏僻的镇上长大,小时候没什么机会看电影;长大了突然变得很忙,没什么时间看,所以现在都是点到什么看什么,没有任何倾向和偏好。

反正是消磨时间嘛,无所谓。

有一天下来看到电视开着,选择框停留在《机器人总动员》上,她愣了愣,总觉得自己在哪里看过。

但又死活想不起来。

她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蹲靠了一会儿,拿着遥控器点进来。

98分钟的电影。

何序看到末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全程悄无声息,没有感觉。

正常人怎么会这样呢?

何序想了又想。

隔天周一,裴挽棠一出门,何序就爬起来吃饭,之后一直很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胡代远远看着,指挥人把新到的玉兰树种植妥帖。

临近十二点,胡代刷干净脚上的泥巴,走过来问:“何小姐,厨房做了甜品,您要吃一点吗?”

何序不假思索地摇头。摇完步子倏地停下,眼眶微微泛红,手紧抓着衣摆,很恐慌地问胡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转一转?”

胡代听出何序声音里的异样,抬头看向她。

那一看,胡代握紧了手机。

何序以为自己很平静,实际浑身上下都透着慌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很局促地乱转:“我好像生病了,经常莫名其妙哭,我想出去转一转,看会不会好。”

胡代嘴唇一动。

何序立刻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不会和上次一样骗你,让你去买烤肠,我知道这里没有猫。我就是想出去转一转。”

胡代说:“好。”

何序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她已经犹豫一上午了,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忽然得到肯定答案,她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看起来肯定很怪。

何序急忙伸手抹掉说:“我去穿鞋。”

说完快步往家里跑。

跑了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什么,何序疾步折回来,低声说:“你不要和她说,我能自己调整。”

胡代手指在电源键上按了一下,将刚刚解锁的手机息屏,说:“好。”

何序这才放心地离开。

胡代拿出手机给裴挽棠发微信:【何小姐觉得无聊想出去转转,我陪她。 】

半真半假的话,既没有违背裴挽棠的命令,也没有违反和何序的约定。

裴挽棠几乎一秒不差地回复:【嗯。 】

胡代收起手机朝车库走。

车库有专门给何序留的车,家里也有全天候待命的司机。

胡代启动又熄火,出来找园艺师借了她的踏板摩托。

何序看到的时候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下。

胡代就知道自己借对了——一个因为太压抑才想出去转转的人,不会希望那一路还是被玻璃封在车里。

胡代和何序一人一个头盔。

摩托骑出大门那秒,胡代感觉到身后那个总是怏怏无神的人挺直了脊背,她不怕热,不开口,不挣扎,但其实很向往自由。

胡代不动声色把摩托骑快了一点。

热风不断打在何序脸上,把她身体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吹起来,吹远。

她好像就变轻了。

抬头看一看无边无际的天,看一看自由飞翔的云,看一看近在咫尺的胡代,想起小时候出门,妈妈给她买一只雪糕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时,她抬头能看到的画面。

“胡代。”何序忽然出声。

胡代:“在,何小姐。”

何序看着眼前那个和她妈妈极为相似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说:“我能不能抱一抱你呀?”

胡代视线扫向眼尾。

何序:“就一会儿。”

胡代说:“两会儿也可以。”

何序立刻伸手抱住胡代的腰,把脸贴在她脊背上。

太像了,完全就是记忆里的感觉,遥远得何序都快要忘记了。

现在突然回想起来,情绪立刻冲破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将她拖入记忆深渊。

她抱着胡代,好像抱住了她在东港的家和疼爱她的家人。

那两会儿又怎么够抱呢。

何序一直抱着,下车的时候,她很很尴尬地抱着头盔向胡代道歉:“对不起啊,把你衣服弄湿了,我……”

何序想说“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没工作没存款,过得是无忧无滤可也仰人鼻息的生活,根本没有承诺谁什么事的底气。

她有点难受地把话憋回去,看到胡反手扯扯后背的衣服,说:“今天天气好,很快就干了。”

何序“嗯”了声,没再说话。

她们现在在离家很远的市里,街上来来往往好多人。

何序看了眼纵横交错的马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胡代把车停好,走过来说:“何小姐,您想不想喝奶茶?”

何序因为走神显得茫然。

胡代指指不远处的店铺说:“听说秋天到了的时候,年轻人都要喝一杯奶茶。”

哦。

是有这个规矩。

何序舔了舔发干的唇缝,顺着胡代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记”。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何序想了想,有些模棱两可的画面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她下意识摇头,说:“不喝。”

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胡代一边留意着何序走的方向,一边拿出手机给裴挽棠发微信:【何小姐不喝。 】

“……”

对面没有回应。

胡代视线上移,看了眼出发之前,裴挽棠忽然发过来的微信:【带她去喝李记的奶茶】

记忆里细枝末节的东西往往都是印象深刻的东西,要么美好,要么痛苦;面对同一段记忆,两个人给出截然不同的反应时,这记忆一定对谁美好,也一定对谁痛苦。

错位认知让两个人越走越远;旁观者能给的提醒少之又少。

胡代收起手机,准备去问问何序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

抬头四顾却没看到何序的人影。

胡代一向四平八稳的脸上浮现焦急神色,急忙往前去找。

何序在反方向的路口站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对街的一家店铺——玻璃橱窗后面摆着很大一副拼图,是何序从来没见过的盛大烟花,还有童话里的城堡。那些原本只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被印进拼图之后,好像就变得永恒了。

永恒是个很美的词,牵引着何序焦躁漂浮的心脏。

她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那秒,何序茫然转头,被一股大到像是要把她的胳膊扯断的力道从走失状态里扯出来,扯回现实。

裴挽棠死死攥着何序手臂,愤怒语气全部外露,还字字带刺:“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过马路不知道看红绿灯?!”

何序这才发现自己闯红灯了,还走得特别快,一不小心就会被车流碾死在路口。

后怕扑面而来。

何序下意识想去抓手边的衣服。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她倏地停住,把所有的惊惧不安都攥紧手心里,低声说:“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裴挽棠脑子里全是刚才惊险的一幕。

她只需要慢半秒,再慢半秒,这个人就会被卷进车轮底下!

而她本人呢? !

低眉垂目,满不在乎,半死不活!

裴挽棠因为极端愤怒面部肌肉抽动,表情失去控制。

何序攥住手指那秒,身上显而易见的惧怕,对她的惧怕!和家里一天比一天明显的闪躲,疯狂加剧这股怒气。

裴挽棠抓着何序的手臂,胸腔剧烈起伏。终于找过来的胡代甫一上前,她就把何序扔过去,声音低压阴冷:“干不了了,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胡代心里清楚自己的失职,没说什么。扶着何序站稳之后,她用余光扫了眼路口,低声说:“绿灯了。”

何序很平静地点一点头,被胡代领着穿过马路。

两人先后进去店里。

裴挽棠转身朝车边走,左腿跛得前所未有的明显。

偶然路过看到这幕的佟却本来不想上前。

她还在生裴挽棠的气。

看见她在第六步的时候,脚下蓦地一软差点摔倒,佟却到底还是没忍住心疼,快步走过来扶了一把。

裴挽棠视线微动,冷汗掉在地上。

佟却:“阿挽,你到底在干什么?上次过去家里,我就觉得何序状态不对,后来倒好,直接弄到医院去了!”

那几天她正好带着医疗队进山义诊了,不在医院。

回来之后,是同科室接诊何序的医生不放心,把何序的病例拿给她看,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不论打多少个电话给裴挽棠,她都是一副懒得提起的模样,弄得她毫无办法。

担心和怒气在佟却身体里翻滚,她竭力压制着,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阿挽,你和何序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裴挽棠:“没有。”

佟却:“没什么怎么会闹成这样?!你说药开始对你起效,你找我要拐杖,要项链,我一路看着你们的关系一天天拉进,你一天天变好,现在毫无征兆的,你让我怎么相信没发生什么就突然闹崩了?!”

“真没什么。”裴挽棠语气不咸不淡,冷汗顺着脖子滚入衣领,“佟姨,你手机响了。”

佟却听出来是医院的电话——她有个手术马上开始。

佟却立刻接听电话回复,趁机也彻底冷静下来,沉声说:“阿挽,理智一点。”

裴挽棠:“我从头到脚,哪里看起来不理智?”

佟却赶时间,不想做这种无谓地讨论。她盯看着裴挽棠状态极差的脸,说:“阿挽,弄成现在这种两败俱伤的模样,她怕你、躲你,你心里真就一点都不难受?”

“为什么要难受?”裴挽棠抽回被佟却扶着的手臂,脊背微微佝偻一直起来,脸再白,冷汗再多,也挡不住那个已经适应了商场无情的裴总气势,说,“她又不喜欢我。”

她又不要我的喜欢。

我又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欢。

那为什么要难受?

她只是觉得烦。

最近实在太累了。

既要抓紧一切时间掌握寰泰庞大的业务体系,又要不动声色培养自己的势利,找机会全面接管寰泰——裴修远的思维再老派,也具备商人的精明,很快就会发现她说的“我要寰泰”不止是要权利,是要他彻底滚蛋。这个目标没那么容易实现,她每一天、每一步都几乎拼尽全力。

除此之外,她还要来回周旋于裴修远和冯家之间,表面配合即将到来的婚礼,背地里既要想办法拿稳裴修远承诺的股份,又要给自己留足退路。

她的神经几乎处于全天紧绷的状态,随时准备将她从内部撕裂。

有什么重要。

十六岁就能从害死母亲和突然截肢的痛苦里熬过来的人,还有什么辛苦是承受不了的。

她只是觉得很烦。

胡代说何序情绪焦躁,经常发呆的时候,她觉得很烦;说她把蛋糕拿进去又放回来的时候,她觉得很烦;胡代发完一句:【何小姐觉得无聊想出去转转,我陪她】,又发一句:【何小姐生病了,要安排医生给她看一看吗】过来的时候,这种烦躁达到顶点。

她抱了胡代一路,刚刚却不肯抱她一秒的时候,顶点也被冲破。

但又丝毫找不到办法排解。

那个人就像一池水,朝里面扔东西的时候会有反应,但不论扔多大的东西,那反应最终都会化为乌有,留不下丝毫痕迹。

除非抽干它,朝池底扔。

那是支撑它的血肉骨骼,朝那里扔必有回响;朝那里扔,它将不复存在。

她明明已经手握权利,在她面前仍然束手无策。

怒气在裴挽棠身体里暴涨,透过瞳孔蔓延出来之前,佟却的声音再次传来:“阿挽,是想要爱吗?好的坏的,软的硬的,做这一切,是想要爱吗?阿挽。”

“想要要说出来,不是闷刀子捅一捅对方,再回头来捅自己,没有意义,也要不到爱。”

在何序和裴挽棠的事上,这是佟却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只是定期给何序安排体检,确认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同时在裴挽棠腿疼到无法缓解的时候上门给她治疗,确认她和何序之间的关系有没有恶化。

她是外人,看得清一段感情里的畸形和底色,但参与不进去,只能靠身在其中的人自己闷头去撞,要么撞死,要么撞到某个命门,幡然醒悟。

佟却离开很久,裴挽棠耳边还在回荡她的话。

连带禹旋在病房里说的一起,催促她身体上的疼痛迅速蔓延、深入至心脏。

她面无血色地抬头看着对街的店铺——胡代给何序买了一副拼图,她趴在桌上拼得很认真,时不时因为太难皱眉,很偶尔地,因为拼图眼睛发亮。

撞在裴挽棠被剧痛包裹的心脏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人前、在灯亮着的时候脱下假肢那天的画面——何序把头发别在耳后,脑袋顶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路过的星光纷纷在桥下驻足。

她明明可以笑得很灿烂。

明明有机会可以笑得更灿烂。

偏就是不要。

那她为什么要说?

求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换来的只有巴掌和耳膜穿孔,她自16岁之后,从来只求自己。

……

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假肢碰到残端的磨损,左腿忽然开始剧烈颤抖。如果不是她还有满身倨傲支撑着,现在应该已经疼得弯下了脊背。

一直站在不远处等候的霍姿看到这幕,立刻走过来扶住裴挽棠——刚才她拼尽全力跑过来拉何序的时候,肯定伤到腿了。

霍姿:“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裴挽棠不语,黑沉发冷的视线从霍姿手上扫过。

霍姿犹豫了一下,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裴挽棠直起身体,声音冷冽:“安排人跟着她,刚才的事,我不想看见第二次。”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说着就要去办。

裴挽棠:“等一下。”

霍姿:“您还有什么吩咐?”

裴挽棠视线挪动,落在橱窗后的拼图上:“去把那家店买下来,日常经营不变,每个月初更新四幅拼图。拼图主题上一个月月底选好,拿给我看。”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看了眼店铺偏文艺的名字,问:“店名要改吗?”

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裴挽棠步子微顿,说:“改成猫的星期八。”

很明显低下来的声音,很轻。

和裴挽棠平日里雷厉风行到六亲不认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像是怀念,像是向往,像是求而不得的茫然。

霍姿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不合规矩地抬眸看了眼裴挽棠的背影,声音也轻下来:“好。”

第53章

何序拼完拼图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 她其实很不想走——有事可做,人不放空的感觉实在太踏实了,她想一直呆在这里, 一直拼图。

但是裴挽棠六点半就回家了, 她总不能比她回去得还晚。

何序怏怏地垂着眼睛往出走。

看到路边熟悉的黑色车子,何序脚下一顿, 听见胡代说:“何小姐, 小姐顺路接您回去。”

何序嘴唇无意识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不舍地扫过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白色头盔,说:“今天麻烦你了。”

胡代:“您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事。明天如果有需要, 您尽管吩咐。”

何序理解理解胡代的意思, 怏怏情绪忽然开始攀升:“我明天还能来?”

胡代:“当然, 只要您想, 每天都能来。”

何序不假思索:“我想。”

胡代:“那我明天再送您过来。”

何序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余光瞥过路边的车子,笑容立刻被撤回到瞳孔深处。

何序咬了咬牙齿,低着头朝车边走。

胡代跟过来给何序开门。

车膜很深,何序一上来就感觉光线暗了,像一脚踏空跌入黑暗,她平稳了一整个下午的心跳迅速恢复焦躁,身上跟着冒汗。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把后排朝下吹的空调拨上来对着自己。

冷风扑面的瞬间, 何序禁不住温差刺激打了个哆嗦,车里因为她这个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动。

旁边闭目倚靠的人像是被吵到了一样,在阴影里睁开眼睛。

何序顿时觉得脊背一紧,急急忙忙稳住发抖的身体。

车里恢复安静,车头缓慢调转方向, 混入晚高峰的密集车流里。

何序放松下来之后,偏头看着窗外人潮如织街道。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道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和这些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一走。

何序心里闷闷的,眼睛里因为拼图和明天还能出门产生的亮光慢慢暗淡下去。

即将融入昏暗暮色那秒,眼尾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对着她直吹的空调拨走了。

何序:“……”

躁意去而复返,变本加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何序脖子里的皮肤就变潮了,她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抓了一下,慢慢握成拳头。

“滴——”

后方有人猛按喇叭,提醒电动车不要横穿马路。

何序还是看到它过来了,走走停停地从她一边眼尾到另一边眼尾,猝不及防对上裴挽棠的视线。

看她视线的聚焦程度,明显已经看过来有一会儿,她竟然没有半点感觉。

现在知道了,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何序半是疑惑半是逃避地把目光收回来,手攥得更紧。

裴挽棠:“热?”

毫无征兆地开口。

何序一愣,下意识说:“不热。”

裴挽棠:“热?”

何序:“……热。”

何序话说一完就看到裴挽棠再次伸手过来,把空调拨上来对着她,但调低了风速,而且——

手背搭着她的额头搭了一路。

……

晚上照旧七点开饭。

何序因为拼图获得的好心情还在继续,和裴挽棠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僵硬别扭,甚至有几次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微微眯着眼睛。

每到那个时候,裴挽棠就会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抬一抬眼皮,后者立刻记住了何序吃的那道菜。

不多不少一个小时,何序把最后一颗樱桃核吐进盘子里,晚饭结束。

但对面的裴挽棠“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一动不动靠在椅子里,头枕着椅背,要不是胸口还在规律起伏,何序几乎要感觉不到她了。

何序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低着头,拼图带来的好心情逐渐被消磨,她又感觉到了那种无处安放的焦躁,想站起来快步走路,想大口喘息,想……

“吃饱了?”裴挽棠突然出声。

餐厅里很静,何序呼吸很轻,就显得裴挽棠这一声格外明显。

何序捏着樱桃梗的手指抖了一下,急忙把它攥进手里:“饱了。”

裴挽棠就“嗯”了一声,声音里疲态明显,说:“去玩吧。”

何序愣住,一时之间没有适应裴挽棠的“好说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闻言走过来,准备收拾餐具的时候,何序才猛一下反应过来,站起身就往出跑。

“站住。”

何序立刻站住,心跳随着身后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快,直逼峰值。

蓦地,何序感到脚踝一热,吓得她直想尖叫。

最后忍住了。

因为那个微高的热度让她冰凉的脚踝很舒服,握在她脚踝上的力道也不重。

她浑身僵硬地低头下去,看见真的不太容易做屈膝动作,今天走路也跛得比较明显的裴挽棠蹲在自己腿边,右手握着自己脚踝说:“抬起来。”

这个画面太超出认知。

握在脚踝上的手轻得让人犯晕。

何序低头看着,脑子里的焦躁渐渐定格,无意识顺着裴挽棠手上的力道向上抬脚。

完全离地的刹那,何序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她心里大惊,下意识伸手一撑,压在了裴挽棠后颈,把她本来就垂着的头压得更低。

“……”

何序胸腔里惊跳的心脏忽然没了动静,是那种紧张到极致后的空白。她木讷地看着裴挽棠拍一拍她脚心,向胡代抬起左手。

胡代把她刚才跑得太急,掉在半路的拖鞋递在裴挽棠手里。

裴挽棠握着鞋底,把它穿在她的脚上。

然后放它下来,说:“去吧,跑慢点。”

何序现在是张会吃色彩的白纸,再浓墨重彩的笔画上去,她也好像看不见分毫,就那么呆呆愣愣地一路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眼客厅——裴挽棠还保持着屈膝下顿的动作,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这个姿势很没有寰泰裴总的气势。

何序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感觉脚心被拍过的地方正在发烫,像是有火在烧一样,让她浑身难受。

她急忙收回视线,在“被裴挽棠发现,她会不高兴”和“让自己舒服一点”之间犹豫了一阵子,迫不及待把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在已经染了地气的石板路上。

好凉好舒服。

何序起起伏伏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沿着石板路慢吞吞散步。

身后灯光大亮的客厅,裴挽棠交织着疲惫、高温和疼痛的身体晃了晃,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何序步子顿住。

霍姿关上车门走过来,说:“何小姐,方便吗?和您聊几句。”

何序:“和我?”

她和霍姿统共都没见过几面,有什么可聊的?

霍姿说:“关于您在东港的债务问题。”

何序一愣,脑子里的疑惑变成心脏的悬停:“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霍姿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叠资料递给何序,“关于当年爆炸,已经查清楚了——气站没有问题。”

“我妈也没有问题!”何序毫无征兆变得急躁,“她只是没有钱,但从来不省这种亏心钱!”

霍姿:“嗯,您母亲也没有问题。”

那是哪里的问题呢?

何序一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一直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真的压得她好累啊。

每次那些人因为她拿不出来钱,辱骂她妈妈的时候,她都很想斩钉截铁地反驳一句“那是意外,我们家也是受害者”;每次话到嘴边都因为不知道答案,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哑巴,既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又要忍受亲人被诋毁的难过,还要承担数不尽的债务压力。

太辛苦了。

何序红了眼眶:“那是谁的问题呢……?”

霍姿垂眸避开何序的视线,说:“是沼气。沼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煤气罐,导致阀门松动漏气。”

何序唇一动,眼泪掉了下来:“沼气爆炸的温度很高是吗?”

霍姿说:“是,瞬间温度超过1000℃。”

可以直接点燃泄露的煤气罐。

那就意外呀!

为什么当时查不出来呢?

为什么草草就判了她们家有罪?

好不公平呀。

好不公平。

在何序心里压了快三千天的担子突然卸下来,真相突然摆在眼前,她支撑不住似的蹲在地上,咬着胳膊大哭。

她有点分不清这个真相的意义在哪儿。

好像有个地方轻松了,好像有个地方更沉了。

好想大喊大叫。

霍姿悄无声息退到一边等着。

车钥匙上的明星应援挂件在收到信息时闪了闪,又马上陷入黑暗。

庭院里忽然起风了,把远山深潭里的湿气刮过来,吹得何序一身凄惶迷茫。

被眼泪冲刷着。

她渐渐平静,也渐渐放空,像是突然没有了方向。

后者霍姿因为视野问题没有看清楚,只在何序收拾好情绪起身的时候,再次走过来说:“法院当年判的赔偿金额没有太大问题,您这两年不论是以还款名义,还是其他名义打过去的钱已经支付了总额的五成,剩下那五成从裴总个人账户出的。这些是《履行完毕确认书》,请您过目。”

确认书沉甸甸的。

何序第一次没有接住,第二次缩回手指放弃了。

她有点想问霍姿,裴挽棠为什么要替她付这些钱。

话到嘴边想了想,风干一朵玫瑰本身就需要成本。

何序抬起头说:“谢谢你啊,霍助理。你本来就很忙,还要费心帮我跑这些事,辛苦你了。”

霍姿欲言又止,把“裴总的吩咐”几个字咽下去,说:“举手之劳,您客气了。”

确认书原本明天才会送到何序手上,不想裴挽棠突然发信息过来,让霍姿立刻送给何序。

还提醒她:【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霍姿只能把话里赘述的部分咽回去,看着何序。

何序没再有抬手的意思:“你赶紧回家吧,都快十点了。”

霍姿:“好的何小姐。这些资料我先替您保存着,日后有需要,您随时找我。”

何序:“好。”

霍姿余光扫过二楼的某一扇窗户,声音微低:“何小姐,东港的人和事都已经安顿好了,祝您以后无忧无虑,轻松自在。”

何序闻言突然愣住,视线从聚焦到涣散不过须臾。院子里潮湿的风吹着她已经长长的头发,不经意刮过眼底,她迅速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也祝你天从人愿,心想事成。”

霍姿道了谢,转身离开。

车尾灯消失那秒,何序浅色的瞳孔再次散开,朝前走了两步顿住,朝左转;朝左转不对,又转向右。她在院子里辨认了很久,赶在十点整上来楼上。

经过次卧,听到里面熟悉的叫声,何序空白了很久,推门进来——裴挽棠今天是真腿疼、发烧了,好像还很严重,她都把床单抓住褶子了。

这个画面对何序来说久远到已经有些模糊。

她扽了一下床单上的褶子,听到走廊里传来胡代的脚步声。

为什么这么肯定是胡代呢,因为这层常见的三个人,一个走路一步轻一步重,一个像贼,胡代是仅剩那个正常的。

何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想也没想,跑进卫生间里躲着。

几乎同时,胡代推门进来,盘子里端着一粒退烧药和一盘樱桃——何序晚上吃过了,只不过当时因为走神,没发现盘子空了,就还去抓了一把。

这一把被裴挽棠看到。

裴挽棠让胡代再准备一份送上来。

但是家里给何序的樱桃都是每天早上现送的,最多够她吃三顿。

今天的三顿她都吃了,临时加,肯定要临时买。

胡代就耽误到了现在。

给裴挽棠喂完退烧药,胡代朝卫生间门后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眼,端着盘子走过来。

“叩叩。”

胡代敲着卫生间的门,平声说:“何小姐,樱桃买回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给您放这里,还是放隔壁?”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低头看了眼托盘,弯腰把樱桃放在卫生间门口,端着裴挽棠喝剩下的水悄然离开。

门锁咬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何序低垂的睫毛闪了闪,从卫生间出来,端起樱桃往前走。她在月光充足的窗边找了一个不会被照见的角落坐着,一颗一颗吃樱桃。

何序吃得很慢,细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咀嚼声丝毫盖不住一直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的呻口今。

何序半掩在发丝下面的眼睛始终垂着,一动不动看着盘子里的樱桃,半晌,何序伸手把盘子拨了一下,让它和自己一起,待在不会月光照见的阴影里。

悄无声息的房间里,时间只能通过樱桃剩余的数量和裴挽棠叫声的轻重进行判断。

何序靠在墙角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后者几乎没什么变化,她盘子里的樱桃也几乎没怎么动。她觉得那些都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了,却没有减弱的痛苦声音像味觉的抑制剂,让自己胃口大减。

但实际,今天的樱桃很甜。

她在吃第一口的时候尝到了。

何序想了想,端着盘子起身,准备回卧室睡觉。

她刚睡醒,四肢还很不灵活,脚下刚一动,身体就剧烈摇晃,站立不稳。盘子里饱满的樱桃随着动作一股脑全掉在地上。

何序有点愣,呆呆地端着盘子站了十来秒才眨一眨眼睛,觉得可惜。她想着反正地板每天都有擦,没什么灰尘,就蹲下来,把盘子和盘子里的最后一颗樱桃放在地上,追着掉在地上的那些往前挪一步吃一颗。

不知不觉挪到床边。

何序不小心咬碎了一粒樱桃核,被涩地抬起头,看到床上的人大汗淋漓。她脸很白,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贴得满脸满脖子全都是。

何序看着这幕,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攥进手心,端起盘子和盘子里的最后一颗樱桃往出走。

走到门口,被月光照亮的床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很压抑,也很痛苦。

“嘘嘘……”

何序开门的动作陡然顿住,回头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裴挽棠。

她还在昏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何序的记忆在这一秒急速退化,过去那些冲突啊、柔情啊好像一瞬之间消失了,她满身空白地被那声“嘘嘘”牵引着,往床边走。走过来掀开裴挽棠的被子,脱下她的假肢,抱住她肿胀泛红的残端。

何序这一系列行为都是恩怨暂时定格后本能。

裴挽棠忽然睁开眼睛更是本能。

何序看到她眼底血丝密布,像是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眼神是散的,声音里透着和寰泰裴总很不相称的哽咽:“为什么非要走?”

那个刹那,何序手心里的残端忽然开始发热,烫得她几乎抱不住,随之而来的搐抖顺着神经直往她心脏里钻,她不由自主地道歉:“对不起……”

裴挽棠听不见,她沉浸在高烧和疼痛编织的混乱世界里,眼底越来越红:“前前后后,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

何序:“……对不起。”

“一个小时前,我还想着我妈终于自由了,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追逐梦想;一个小时后,她连骨头都被碾碎了。”裴挽棠的哽咽变成痛苦的呼救,突然伸手抱住何序身体,把脸埋在她只剩瘦弱没有肌肉的腹部,“她走得那么快,什么都没有留下……”

何序的手已经脱离了裴挽棠的残端,但手心里的高温和颤栗依旧支配着她,她被灼烧,耳边嗡鸣不止。

裴挽棠将她又抱紧了几分,声音透过单薄衣料,碎在她紧绷的腹部:“我手里只有一颗她专门拍下来的红宝石,是她在我落地那天送给我的出生礼物;她用事业换来的寰泰5%的股份,一个是我12岁了,心理和生理进入剧烈变化期,开始迅速长大,开始承担责任,她送我的底气;除此之外就剩这栋房子,是她送我的归宿、幸福。”

“我把它们都拿来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要?”

“……”

何序张口无声,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变成一根根无形的针,深深埋入心脏。她一身冰冷,煞白着脸,把那句“出生礼物”放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我不知道……我把它卖了……卖了……”

裴挽棠在那阵断续的自责声里抬头:“恨我,所以不要?”

何序喉咙在苍白皮肤下剧烈滚动,目光一寸寸迟钝地聚焦在裴挽棠脸上。

裴挽棠说:“恨我不让你回东港,不让你回那个人身边?”

可能某一秒有吧。

现在……

何序被灼烧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抠抓在床单上,喉痛胀痛欲裂:“不恨呀……”

我都把你妈妈留给你的出生礼物卖了,哪儿资格恨?

我还照着让你一直痛苦到现在的左腿踹了一脚,还在你帮忙找医生、查问题、还债务的时候捅了你刀子。

我现在又欠你呀,欠好多,怎么会恨你。

怎么会。

怎么会。

……

“怎么会”三个字被重复了无数遍。

重复到没有任何一点恨意的时候,何序抠抓在床单上的双手抬起来,拍拍裴挽棠的头,把盘子里那最后一颗樱桃喂进她里,最后说:“对不起啊和西姐。”

我好像真的,用自以为是的补偿把你从一个极端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你以前厌恶别人靠近,现在想方设法不让她走;你以前厌恶心机、算计、利益交换,现在却回到寰泰成了精明冷血的裴总。

你很辛苦吧。

你可千万不要再给我那么好的东西了。

你也别不安,别害怕,别不自信,别总想着用你强势的态度证明什么,肯定什么,问题在何序……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办法对“好”或“不好”这些事情给出明确答案了。

她本身就不好,你怎么可能从她身上找出想要的好?

何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打开备忘,在里面删删写写折腾了很久。

裴挽棠的哽咽和痛苦叫声彻底消失的时候,何序锁屏手机,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摸了摸她的脸,侧身躺下。

凌晨三点的夜静得可怕。

何序笑了笑,闭上眼睛睡觉。

很长的一夜。

她来来回回梦到很多东西,有2020年到2021年的捉襟见肘,有2021年到2022年的跌宕起伏,有东港,有方偲,还有已经两年多没见的妈妈。妈妈摸着她头说:“嘘嘘,以后不用再辛苦了。”

她就把那些辛苦的事都忘了,从“404 BAR”里的听说到“庄和西”这个名字,以及东港那些让人难过的部分。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也只想起来:我叫何序,骗过一个人,伤过她的腿,还捅了她一刀,我对不起她……

之后呢?

我的故事为什么只有结尾,没有开始?

没有开始的故事,还能结束吗?

————

“猫的星期八”开起来之后,何序每天准时准点跑去拼拼图消磨时间。

胡代一开始坚持送她,后来她发现地铁直达,就没再让胡代辛苦了,每天吃完早饭过来,下午五点半离开,赶在和裴挽棠的差不多的时间——六点半——到家,等着吃饭。

她很喜欢“猫的星期八”这个名字,可爱,还像逃离现实的乌托邦、理想国,总是安安静静的,想见光就把手伸出去,觉得亮了就把脚缩回来。现实里可没有星期八,只有日复一日的空虚枯燥和谨慎小心。

她还觉得这里很神奇,每个月上新的拼图都是她喜欢的。

她沉浸在拼图永恒又自由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

焦躁带给裴挽棠的影响却持续存在,就像知道何序在焦躁那天晚上,低头给她穿鞋,往后她时常屈膝弯腰放低姿态。

只记得欠她的何序时常觉得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很快又过年了。

何序既没有回东港,也没有和日记里写得一样,让鹭洲人民祝她新年快乐,她捏着胡代递过来的仙女棒,失神地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变冷,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瞳孔深处残留的亮色彻底消失那秒,一个工牌忽然递到何序眼前。

何序愣了愣,聚焦视线掠过裴挽棠的手腕,看到工牌上是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岗位——

【行政助理】

“!”

喜悦从何序心里一闪而过,很快被铺天盖地的施舍感包裹。

但她还是接受了。

再不体面也是工作,比坐吃等死好看得多。

何序在2022年的年中辞去了庄和西替身的工作,在2022年末成了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负责她的日程管理、差旅安排、行政对接……和她几乎形影不离。

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开始。

又和开始时截然不同。

她白天喊她“裴总”,晚上叫她“裴挽棠”。

“和西姐”这个称呼时常在她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弄得她眼睛泛红,引来周围人的关注。

很怪异的状态,她担心谁发现自己心里生过病,会另眼相看。

那种感觉她从小体会到大,很抵触。

于是慢慢地,她不再分心思给“和西姐”这个称呼,不再尝试叫它,按部就班在工作日来寰泰上班,在休息日来书店拼图,日子枯燥也充实。

转眼2022年结束,2023年开始,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星耀被爆压榨练习生、操控选秀结果、强迫艺人签定条件苛刻的霸王条约等重大丑闻,一夜之间声名狼藉,昝凡从知名经纪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资本家,十五年心血全部化为乌有;

关黛喜欢残缺的东西,为了满足自己极端扭曲的性癖弄残过数十个小艺人,被判坐牢了;

Rue姐、Sin姐在经历了和经纪公司闹崩,签约新公司,并由新公司代为赔付巨额违约费等波折之后,终于火了;

旋姐如愿成了一线歌手;

寰泰彻底改朝换代,一切事务由裴挽棠执掌,裴修远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有人说在一个岛上见过他,那个岛远离陆地,船一周过去一次,只送补给不拉人,不停留;

……

何序还在一扫而过的新闻里听到有个女人都要结婚了,男方突然被爆出来惯性出轨,两人之间金童玉女的童话梦一夕破碎。那个女人没有沉迷伤心,而是果断和男方划清界限,并趁机发布填补市场空白的高性能替代型产品,直击用户痛点,让公司股票一夜涨停。

她听起来是个很坚强很厉害的女人。

何序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听说了她的故事那天拍拍脸颊,对自己说:“嘘嘘,你也要坚强呀。”

东港不远,只要等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再见到妈妈和姐姐;欠裴挽棠的东西条条可数,只要还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和她两清。

想到这里,何序已经清空不少的脑子就更轻了,不再纠结,不再迷茫,不再那么怕裴挽棠,但也不会主动靠近她,和她分享什么。

她知道存在的意义。

她开始习惯山脚下、别墅里,无忧无虑但不自由的豢养生活。

她不记得哪天突然发现的——

裴挽棠不再穿长裙和浅色衣服,进出总是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她常常握着左手腕走神,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很重要的秘密,但每次亲密,那里都空空如也;

她的腿一年四季“完整”,再没有任何一次在灯下、人前脱过假肢,就连发生关系都体体面面的,不会露出任何一点脆弱;

她又开始频繁腿疼。

每天晚上一到一点,就会突然从后面抱过来,疼地一直叫,胳膊一直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了。

她就也不能睡觉,被迫地每天从一点一直失眠到三点,更加适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咸鱼作息。

很多时候她还会因为情况严重,白天也不能出门,待在书房工作。

她就也不能出门,被迫待在家里。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意义在哪儿。

佟却不是会提着医疗箱亲自过来看她吗?

她可是鹭洲最好的骨科医生,还是她的阿姨。

她嘛……

一只坐吃等死的鸟,都快八点了,还没等到裴挽棠回来喂食。

“咕——”

何序摸摸肚子,有些尴尬地问胡代:“我能不能先喝碗汤垫垫?老这么叫不好听。”

胡代:“您稍等,我去盛。”

冬天饭菜凉得快,一直在厨房热着。

胡代朝厨房走的时候,顺便给裴挽棠发了条微信:【何小姐饿了。 】

裴挽棠知道。

机场高速因为车祸发生拥堵的第一时间,她就打开了客厅的监控,看到何序从腰背笔直坐到弓肩塌腰,刚刚难受地揉了揉肚子。

“路什么时候能通?”裴挽棠脸色阴沉。

司机连忙确认:“最多两分钟。”

裴挽棠一身烦躁地解了两颗扣子,偏头看着窗外。

鹭洲下雪了。

今年的第三场大雪。

第一场是在11月初,何序和胡代在院子里堆了一只很大的兔子;她一出去,何序把兔子耳朵掰断了;

第二场在11月底,何序一个雪球砸胡代后脑上,她头发白了半截;她一过去,何序把刚团好的雪球藏在了身后。

现在是12月中,又下雪了。

裴挽棠把大衣和围巾交给胡代,顶着一身寒气朝餐厅走。

何序喝完汤之后胃舒服了,脑袋晃一晃,睡倒在桌上。已经有阵子了,现在睡得正香——胳膊蜷着,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厚实松软的毛衣包托裹着她白皙干净的脸。

她的头发又剪短了。

立冬不久,姜故亲自上门剪的,没骂她,没说她是小哑巴,态度很好,走的时候还摸了摸她的头,说:“虽然已经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了,但你还是可以叫我姜故姐。”

何序就叫了。

转头看到盘起头发、穿了长裙,打扮和那年还执着于拿奖的庄和西如出一辙的裴挽棠,她垂下视线叫了声“裴挽棠”,说“你出去啊?”

没问她冷不冷,也不关心她去哪儿,为什么突然换回了从前的打扮。

裴挽棠思绪从回忆里抽离,抬起染雪后微微泛红的指尖触碰翘在何序后脑勺的一绺头发,细软光滑富有光泽。和她的人一样,白白净净脸上有肉,看起来很精神,但和裴挽棠说话的时候永远不会抬头看她的眼睛,不会提高声音。

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被碰一绺头发而已,眼皮就立刻挣扎着想要转醒。

裴挽棠也和往常一样,眼神和表情一秒恢复冷淡,手指蜷回——

但没有垂下。

她拇指压了一下食指关节,重新摊开手掌覆在何序后脑勺。

何序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摸自己,可等清醒的时候,客厅里只有胡代。

胡代说:“小姐已经上楼了,还有工作要处理,让您自己吃完饭。”

何序一愣,差点喜上眉梢。

胡代余光扫过二楼角落的人影,声音略高:“小姐说以后不用等她吃饭了,您饿了就先吃。”

何序又是一愣,喜悦变成茫然的局促,不知道裴挽棠又怎么了。

饭后何序照旧跑去院子里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