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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14983 字 2个月前

这是什么?

能让一个人占据上风的,不乱是何底气都叫底气。

裴挽棠只解一边袖口,随意卷在手肘:“何序,你说李尽兰会答应吗?”

会。

一定肯定,根本不用想。

可是谈茵做错了什么?

何序喉咙突然紧锁,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经意想起小竹山上休息的那一个小时,谈茵说,“何序,如果把自由和名利同时摆在你面前,你会选什么?”

何序紧绷的目光闪了闪,想起自己说“自由”,想起谈茵突然充斥着向往的笑脸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也是,我也想要自由,就算一无所有。”

那让谈茵离开鹭洲这座钢铁樊笼是不是件好事?

她就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序不自觉露出笑容,呐呐:“走了也好,轻松了。”

裴挽棠前一秒还从容不迫的眼神,在何序笑出来那刻陡然定格,并没有走远的恐惧感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时间被拉长。

裴挽棠一动不动凝视着阴影里不惧任何约束的人,眼底的浓墨彻底晕散开来。

手机猝不及防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那瞬,裴挽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往出走。

“啪!”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裴挽棠看着胡代,声音低得发沉:“看紧她。”

胡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答应了。

裴挽棠接着电话,径直朝书房走:“三天太长,今天一晚,我要安诺起死回生。”

霍姿:“好的裴总。”

脚步声很快消失走廊里。

何序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渐渐干涸在脸上。她从没有光的墙角站起来,摸了摸窗帘,摸了摸地毯,摸了摸床单,摸了摸被玻璃罩罩着的干花……最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被人放在最里面的打火机,摸了摸上面手工雕刻的兔子,问玻璃里的干花:“如果我敢打碎牢笼,你能燃烧起来吗?”

回答何序的只有一室的静默,她蹲了一会儿,平静地起身洗漱,上床休息。

这一晚,卧室里始终只有何序一个人;书房的灯从深夜一直亮到天明。

早上五点半,裴挽棠疲惫抬手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空咖啡杯,碎了满地。她像是被那道刺耳声响刮破了耳膜,熬一整夜的死寂心跳忽然在胸腔里爆炸,她拿笔的手指捏缩起来,指关节迅速泛白。

蓝牙耳机里终于传来肯定答复那秒,裴挽棠立刻扔下笔和耳机,起身往出走。

外面空无一人——胡代下去安排早饭了。

裴挽棠寸步不停地走到卧室门口,握住门把往下压。

压到一半倏地顿住,像是通宵的后遗症突然发生一样,脑子里嗡然一片,身体则像是被浸没在冻河里,冷得控制不住发抖。她死寂黑沉的双眼盯着门板,手下静止近一分钟,用力按下。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光线很暗。

裴挽棠反手将门一关,里面立刻变得漆黑一片——昏暗光线淹没何序从睁眼到闭合的短暂瞬间,裴挽棠就误以为她在沉睡。

裴挽棠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轮廓。她以往总是温热的手指,今天罕见得没有丝毫温度,碰到何序额头,她马上像是被冰到了一样,往下缩。

裴挽棠手指落空,在空中抖了一下。

卧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裴挽棠没再动何序,但也没离开。

时间静默着向前。

刚刚划过六点——裴挽棠的起床时间——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摸到裴挽棠撑在床边的手后,整个人靠过来,抱住她的小臂蹭了蹭,猫叫一样,说:“和西姐……”

裴挽棠耳边“铮”的一声,神经抖索,手指在床上抓紧。

抱住她的人还在用脸颊磨蹭她,动作轻柔依赖,亲昵得像是过去三年不复存在一样,在裴挽棠喉咙里拉出来无数道声音。

她选了一道最温柔的,身体微微下压:“嗯。”

声音缓缓传入何序耳中。

何序磨蹭的动作停下了,房间里很静。

半秒后,她裸露的手臂伸上来,抱住裴挽棠脖子吻她,将她一点点推在床上,一件件剥落她的衣裳。

……

第63章

黑暗应该怎么描述呢?

一个人的时候, 困顿孤独;两个人相拥了,是无尽的月明。

何序寻着银色的窄路进入她的花园,在风啸雨打声中抖落一身陈霜,满园的花就绽放了,成片成片,热烈到梦魂里。

她以往几乎没有主动探寻这些奇景的时候。

清晰的生涩引发别样的壮观。

裴挽棠被淹没。

她一夜没睡, 忙碌和挥之不去的浮躁在她身体里徘徊冲撞, 她的神经疲倦不已, 紧绷到了极限。毫无征兆触及到一丝波涛的清响, 像不断投入池水里的石子终于激起不会消失的涟漪,她终于等到了这场有来有往, 有互动反馈的酣畅淋漓。

她被疲倦和久违感捕获, 不受控制沉进去, 忘了所有东西, 只留身心轻松,享受极致的快乐。

何序耳边很快传来女人忘我的叫声, 黑暗完美则阻隔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眼前这个人的长相,那她开口叫一声“和西姐”, 一切就在瞬息之间被拉回到了从前。

又少了从前的朦胧不定。

何序放空自己,清清楚楚被初恋的悸动包围,捧着喜爱之人的身体,亲吻她,抚摸她,将最诚挚的爱意融入她最柔软的身体,反复歌颂。

“和西姐……和西姐……”

你为什么直到最后也没有回来呢?

你也没有把我修补好。

那就算了吧。

反正“霍姿、胡代、庄和西”,“樱桃、蛋糕、猫耳朵”, 我都已经不喜欢了。

我就不等了。

用一次身心交融的爱意纪念也是一样。

我最会纪念了,妈妈、姐姐、你,我最会纪念。

何序濡湿的手指离开又回归,用更多的爱意为记忆留下更深刻的痕迹。

裴挽棠被胀满,连续的气息渐渐裂出离散缝隙。

“啊——何序,啊……嘘嘘——嗯……”

房间里的声音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停歇。

何序和从前、和过去三年都不一样地紧抱着裴挽棠,把乱糟糟的脑袋埋在她起伏不稳的胸口,重新陷入沉睡。

这一幕,裴挽棠梦里也不曾梦见。

裴挽棠抬手想要触摸。

碰到何序之前,手机猝不及防震动起来,“嗡——嗡——”。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装着,衣服全被何序脱了扔在地上,现在相当于手机直接在地板生震,声音异样大。

何序抱着她的手臂在震动声响起来那秒忽然收紧,之后被吵得抿了抿嘴,慢慢松开她,转身背对。

突然落空的怀抱让裴挽棠呼吸停滞,思绪迅速回笼。她手仍抬着,身体像是悬空了一样,心重重一坠,快被失重感吞噬。

“嗡——嗡——”

手机还在急促地震动,何序不堪其扰把头缩进被子里那秒,裴挽棠眼神沉下来压住那股不断从瞳孔里往出撞的失重感,拿了手机进来卫生间接听——霍姿说安诺的事情办妥了,只等裴挽棠到公司之后签字。

裴挽棠:“最迟九点半。”

电话挂断,裴挽棠攥着手机没动,如此更能把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受控制抬手握住,越来越紧,胸口的指印迅速盖过暧昧痕迹。

还是没有丝毫缓解。

裴挽棠快步往里走,被扔掉的手机“哐当”一声撞在面盆上,她在震动的尾声里用力拉开花洒。

————

九点三十五,裴挽棠一放下笔就接到了李尽兰的电话:“多谢裴总高抬贵手。”

裴挽棠一身低寒,眼神示意霍姿先出去:“我的手抬了,李总的诚意什么时候到?”

李尽兰:“谈茵今天下午三点飞机。”

裴挽棠:“希望李总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不论是我还是寰泰,都不需要一个团队管控环节缺失严重的合作方。”

李尽兰:“十年,至少十年,我绝不会让谈茵踏进鹭洲地界一步。”

“妈!”谈茵尖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何序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再一声不吭离开,你们让她怎么办?!”

李尽兰捂着听筒,怒气压制不住:“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把她带回房间!”

谈茵颈部青筋暴起,疯狂扭动着身体挣扎:“裴挽棠!你不是爱她吗?!爱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会害死她的!……”

谈茵的嘶吼被截断在房门后。

李尽兰面部肌肉紧绷,整张脸青得发黑。她还是太小看裴挽棠了,之前她想靠污名化裴挽棠为安诺赢得先机,结果被寰泰把消息按得密不透风;她知道之后甚至连口气都没机会喘,裴挽棠接二连三的报复就砸到了头上,砸得她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又是一夕之间,所有人都以为安诺已经回天乏术了,寰泰的股权投资和技术嫁接让安诺瞬间起死回生,与此同时,寰泰以资本和技术的绝对优势控股安诺,她李尽兰半生心血保是保住了,日后变成给裴挽棠打工卖命,变成整个鹭洲的笑话!

李尽兰攥着手机,强忍怒意。

对这个结果,她即使有千百个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否则真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背一身的债。

李尽兰直至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寰泰凭什么能用短短三年时间打破技术壁垒,突破瓶颈,站上一个全新的高度——裴挽棠这个人太心狠了,而且杀伐决断有头脑,比裴修远那种虽然手段阴险,但眼界和能力明显已经跟不上时代,更倾向于稳步发展的人可怕得多。

李尽兰既对裴挽棠恐惧又充斥愤怒,后牙槽咬得死紧却不敢发作,对着电话一开口,还是那副感恩戴德的语气:“裴总这次绝对可以放心,就是绑,我也会把谈茵绑出国。”

裴挽棠:“那我就静候李总佳音了。”

裴挽棠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隔着电话和门窗,任何人都看不到她手上泛白的骨节——谈茵被拖回房间前的那句“你会害死她的”和高地庄园门口那句重叠,不断在裴挽棠脑子里回放,何序的突然爆发与突然主动……

裴挽棠眼中血丝密布,像头失控的野兽。

慢半拍想起何序拒绝由霍姿陪同自己去樱桃园的画面,裴挽棠脸上一白,身体里迅速生出一种何序正一步一步从自己世界退离的慌乱感,和已经在她身体里盘旋了一夜的浮躁交织着,她解锁手机的动作控制不住发抖,试了三次才成功拨出胡代的电话。

胡代:“小姐。”

裴挽棠语速很快,没发现自己声音在颤:“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想去哪儿就让她去哪儿,但绝对不能离开你的视线,更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胡代眼尾的视线看向手机,第一次从裴挽棠身上感受到这么明显的失控失序。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在何序那儿碰过壁,相反的,何序是密不透风的墙,好坏不吃,油盐不进,是裴挽棠一直在围着她转。胡代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也只是偶尔替她们着急而已,她始终相信时间和真心能平复一切,从来没想过裴挽棠有一天会彻底乱了阵脚。

胡代意识到不对,不由得握紧了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是胡代第一次在“好的”之外,主动发问。

裴挽棠闻言虚浮慌乱的瞳孔骤然紧缩,恢复黑沉低冷:“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胡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好的。”

话落,电话被直接挂断。

胡代握着跳回通话记录界面的手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准备下楼。

身后紧闭的门却忽然开了。

胡代回头,看到何序除开瘦了,脸色发白,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异常。她站在界限分明的门里,握着门把说:“胡代,你能不能带我去趟超市?今天是6月9号,我记得四年前的这一天,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她很讨厌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么亲密的一天,我想给她做顿饭纪念一下。”

“行吗?”何序问。

这个问题放在几分钟前,胡代想都不想就会拒绝。

现在她想也没想答应:“好的何小姐,我马上去备车。”

何序说了声“谢谢”,跟着胡代一起下楼。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了市里的一家超市。

何序这三年虽然没进过厨房,但从小在家里的饭馆耳濡目染,后来又有人专门教过她做菜,她的理论知识依然丰富,全程不用胡代帮忙,自己决定自己选,最后还去水果区买了一盒樱桃。

那个价格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今天只是稍稍感慨了一下——比起三年前和禹旋一起看到的那盒,樱桃怎么又涨价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她这种人都吃得起。

回来的路上,何序又让司机中途停车,去了以前果断拒绝过的李记买了一块蛋糕。

三年前,她的记忆刚开始退化那会儿,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坐在一个很亮的地方,面前放着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很漂亮,她却捏着叉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才会咽下去。

那个画面让她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吃蛋糕了。

现在回想,那个很亮地方是2022年年初二的游乐场,那三块蛋糕是庄和西给她挑的,她把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是因为那时候已经无意识开始在意她,珍惜她给的东西了。

她那时候是喜欢她了,不是不喜欢吃蛋糕了。

她不是只有“以前”喜欢吃蛋糕,是和樱桃一样,一直喜欢,只是找不到再吃一块的理由了。

“胡代,麻烦你跑一趟寰泰,把饭给她送过去。”何序打包好餐盒对胡代说。

胡代双手接住:“好的何小姐,既然……”

胡代想问“既然是纪念相遇的日子,您不一起去吗?”

话刚出口,被何序打断:“我去睡个午觉,樱桃和蛋糕先放着,等我睡醒了再吃。”

胡代只能把话咽回去:“好的何小姐,樱桃和蛋糕我放到冰箱保鲜。”

何序“嗯”了声,快步上楼。

楼上很快传来一道隐约的关门声。

胡代和负责何序安全的保镖交代一声,去给裴挽棠送饭。

二楼,何序站在窗边看着胡代的车子渐行渐远。

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何序打碎禁锢玫瑰的玻璃罩,拿出抽屉里的兔子打火机。

“咔嗒!咔嗒!……”

何序觉得自己有时候挺聪明的,不然你看,怎么知道纵火之前要确认玻璃是防爆的,没那么容易被谁击碎了闯进来;知道要堵住门缝,防止烟跑出去了被人发现;知道要把最沉的家居拖过去抵住门板,免得那些身手了得的保镖破门而入;还要把警惕的胡代支出去;还要趁着做饭在厨房偷一点油;还要仔仔细细把卧室里易燃的东西全都点燃。

哦对了。

她还很聪明地把灭火系统弄坏了,不让水有机会浇下来,阻拦她要走的脚步——就卧室里的弄坏了,总不能她走一趟,连累别人受伤。

何序有点欣慰地看了眼已经在床头柜上烧成灰烬的玫瑰,伸手扯扯脚环。

你可真结实呀,手都勒破皮了也没能把你扯下来。

那就算了,不和你纠缠了。

我至少扯掉了一经戴上就没什么两全办法摘掉的手链。

它现在带着断痕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何序看了它一会儿,也侧身躺下来,安安静静等四周凶猛的火扑烧上来。

她原本没打算用这种方式。

毕竟妈妈和姐姐的离开都和火有关,她挺介意的。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要出门就一定有人明里暗里跟着,卧室里也找不到刀子,只有这只打火机好像能派上用场;但是细心的是,她烧的都是远离床的东西,只允许自己窒息,不能烧伤。

她没钱,烧伤了没办法治——那边看病花钱的吧?

何序不知道,只扭头看着脸旁边的手链:兔子兔子,委屈你了啊,要和我一起死在她的床上。

何序笑了笑,视线从手链上挪开,抬手摩挲着打火机上的弯耳朵兔子,像是摩挲着妈妈打给她的兔子吊坠,心绪越来越稳,心跳越来越静,意识随着越来越慢的动作逐渐变得模糊。

她闭上眼睛,无声道歉:“对不起啊谈茵,我连你也骗了。”

也不算?

死亡也是“走”的一种方式吧。

我知道和你想的很不一样,你哪天听说了一定会很难受,但是我选来选去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这种彻底直接的方式。

我很少为自己要什么,这次就让我任性一下吧,你可以生气,但生气过后千万千万要原谅我啊。

这是天大的好事。

何序扬扬嘴角,笑得格外开心。

接到胡代的电话,听见何序给自己做了午饭的裴挽棠正嘴角上扬,在回家的路上疾驰——谈茵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等不及胡代送饭过去。

……为什么窗缝里有烟?

“吱——!”

刺耳的刹车在楼下响起。

园艺师和胡代快步走到车边,前者牙齿紧咬到腮帮凹陷,后者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颤音:“何小姐在卧室……火烧起来了……”

第64章

裴挽棠耳边空白如静音, 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胡代连忙伸手扶住裴挽棠,语气罕见得焦灼不安:“小姐,你先别着急,小陈她们已经在想办法破门了,消防也马上赶到。你先在这里等一等,里面太危险了,火……”

胡代话到一半, 被裴挽棠一把挥开。

裴挽棠大步往里跑,眨眼消失。上楼那一路她腿磕到过什么,踉跄了几次,完全没有感觉。脑子里全都是十七年前,自己在剧痛中转头,看到庄煊被变形的车子挤压得支离破碎的画面,惨烈恐怖,时至今日她一想起来也还是会浑身发凉,被那种拼命想救她,想把她拖出来,却因为腿被卡住挪动不了分毫的无力感包裹、穿透,整个人喘不上气。

所以她很少回想。

现在脑子里全是。

她不敢想象等会儿看到的何序会是什么模样。

那么大的火,她被包围,现在难受吗?痛苦吗?还有呼吸吗?还能看出本来面目吗?

还是和庄煊一样……

连国内最好的遗体整容师也无法将她还原到那个白白净净,比猫还可爱有趣,喜欢强调“我属兔”的,她能认出来的样子。

裴挽棠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里因为何序正在失去控制产生的浮躁、因为她正在迅速从自己世界里退离导致的不安被冻冰,再被从卧室门口传来的一声声重击击碎,碎片化作滔天恐惧将她的冷静迅速穿透。

“砰!”

门被撞开,氧气灌入,火舌猛地一缩,随即如狂兽般暴起,焰浪翻卷着扑向已经被包围的床。

裴挽棠急喘着扶住门框,凌乱发丝贴着她面如死灰的脸。她透过浓烟和大火看到何序完好无损,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她在相识的第一个情人节送她的玫瑰已经彻底死在床头柜上;她和她送她的两只兔子一起躺在她的床上,很乖地,躺在那副永存于拼图里的自由和花海上。

那副拼图原本被她扔掉了一块,她趁她熟睡在深夜的草地里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

她就以为终于完整了,天亮之后,她们还会继续。

现在……她用她的爱,焚烧自己,焚烧一切……

血丝疯狂爬上裴挽棠双眼,倒映在她瞳孔里的世界一瞬之间分崩离析。她凝视着床上的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突然一个箭步猛扑向前。

“小姐!”

裴挽棠腰被胡代死死箍住,四处乱窜的火燎烧着她的裤脚,她嘴角不自然的痉挛,瞳孔反复收缩又扩大,紧随其后的园艺师和甜品师齐齐扑上来才勉强将她按住。

“滚开!”裴挽棠突然暴怒地咆哮起来,“滚!滚!”

胡代置若罔闻,和其他两人同时用力,将裴挽棠后拖到浓烟滚滚的走廊里。

保镖小陈已经进去了,胡代视线甫一碰到被小陈横抱起来的何序就触电似的别开眼睛,难以将那个面容安静但找不出一点生命迹象的女孩子和记忆里的何序对上号。

她今天太轻率了。明明已经察觉到何序和裴挽棠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迅速恶化,竟然还是亲自跑去给裴挽棠送饭。

她那么做的时候,是想找裴挽棠谈一谈,把昨晚欲言又止的话说出来——她是管着这个家的佣人,身份明确,可也曾看着裴挽棠出生长大,打心底希望她好,而不是一味固执己见,有一天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她干这个工作半辈子,今天终于急了。

急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挽救,只能用尽全力先拖住要往大火里扑的裴挽棠,在小陈抱着何序从门口经过之前挣脱佣人的身份,逾矩地捂住了裴挽棠的眼睛。

这个何序她都不忍直视,何况裴挽棠——

搬来这里的第一年年末,何序一到经期就肚子疼,她砸了几个亿研制新药,何序现在还在吃;

第二年年初,何序不经意说了一句“胡代,你有没有从摩天轮上看过烟花”,就这一句闲聊,她投资了一座游乐场,工期四年,建成之后何序坐在卧室的窗边就能看到摩天轮和烟花;

第三年秋天,何序感染病毒性肺炎,她寸步不离守了七天,最后何序好了,她进医院,这件事何序至今不知道。

胡代想到这些,喉头发哽,一开口称呼都变了:“阿挽,你冷静一点!救出来了!已经救出来了!”

几乎是胡代话落的同时,终于被修复的灭火系统在空中发出尖锐警报,疯狂喷上的水幕像极了昨晚那场暴雨。那一瞬间,救护车的声音陡然将裴挽棠的胸腔穿透,她抖得每一秒都好像要跪倒在地上左腿突然定格,整个人陷入诡异的死寂。

胡代几人短暂迟疑,尝试着松开了对裴挽棠的禁锢。

确认没问题之后,甜品师立刻下楼去看何序;园艺师引导消防上来灭火。

裴挽棠后退到走廊里站了几秒,忽然“砰”地一声,跌在地上。火光和人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只剩死了一样被抱过去的何序和水幕后破碎的玻璃罩,以及玻璃罩旁被烧成灰烬的玫瑰。

“裴挽棠!你不是爱她吗?!爱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

重复重复,无数次重复。

裴挽棠目光涣散,仿佛灵魂被击碎了,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她下唇无意识地轻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胡代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急忙抱住裴挽棠说:“阿挽,没事的,没事的,鹭洲最好的急救医生就在楼下,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裴挽棠唇间漏出一丝轻不可闻的气音,像是身体里的恐惧太多太满溢出来了。她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呐呐有声,字句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只是想你留下……没想你死……”

裴挽棠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睫毛被热浪掀动的时候,第一滴泪水无声滚落。

紧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数不清的眼泪从火光里闪过,裴挽棠推开胡代靠着墙壁,每喘一下都带出细微的痛苦。救护车的声音开始远离那秒,她浑身震动,脊背一寸寸弯下来,额头抵着地上的眼泪,和汗水、焦味混在一起,她苍白颤抖的手指在地板上抠出一道道血迹,尖叫在喉咙深处卡到崩裂,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

……我在做什么呢?

这些年,我到底……

做了什么?

裴挽棠手指痉挛着插进头发,喉咙里那些沙哑破碎的声音难听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胡代跪坐在一旁不忍直视。

蓦地,重物垮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将裴挽棠耳边被阻隔的世界砸碎,周遭的声音趁机和巨浪一般涌像她,她狠狠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猛爬起来,朝楼下跑。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鹭洲医院分院,开车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裴挽棠浑然不觉残端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只是用那双泛白发抖的手握着方向盘,不断加速,快超越极限速度。

到急诊的时候,何序还在抢救。

裴挽棠站在入口处,神魂好像已经和那朵玫瑰一起被烧死在了床头柜上了,眼神放空,双手剧烈颤抖。

胡代转头看到满目怒容的佟却在往过走,她手朝裴挽棠抬起来那秒,胡代急忙上前维护,佟却的巴掌就只是疾风一样擦过裴挽棠侧脸,没真打中她,但她惨白的脸上迅速浮现红痕,火烧一样,生生在她脑子里烧出几分理智。

她指尖冰冻泛青,整个身体忽冷忽热,像被扔进了冰火交替的地狱,耳边响彻佟却“火湖”般的质问。

“一次两次救回来,是何序运气好?第三次呢?她以后永远都会这么运气好?就算是,她的身体也要能吃得消!”

总院、分院,相似的场景,全然不同的裴挽棠和佟却。上次何序被马袭击,佟却第一时间关心的仍然是裴挽棠的腿,这次她只有数不尽的怒火;上次裴挽棠对佟却的关心冷漠以对,这次她一开口,嘴唇都在抖索:“……她怎么样?”

佟却:“有事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好好说话?!”

裴挽棠死寂空洞表情立刻浮现起微末的希冀:“我去看她,我……”

“站住!”佟却一把甩开胡代,走到裴挽棠面前,“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

“佟姨……”裴挽棠错愕,和脸上的狼狈混在一起,让她透出一种凋零败落的灰白。

佟却第一次见裴挽棠这副模样,怎么能不心疼,但她更担心“第三次”真的发生。何序被马伤到那天,裴挽棠控诉何序的声音她还历历在目,她以为有误会、有原因,现在看来是她太偏心裴挽棠,才由着她把事情弄成今天这样。她绝不能一错再错,忽视何序。

佟却手在身侧攥紧:“阿挽,我知道你喜欢何序,她确实讨人喜欢,人真诚又勤快,给你当替身那一年兢兢业业,把你照顾无微不至。可再看看你,有成见的时候,你对她使用暴力,冷嘲热讽;喜欢了,她就成了你的所有物,莫名其妙给你母亲磕头,莫名其妙接受你的项链,莫名其妙又好像功亏一篑,成了你的仇敌!阿挽,我看到的何序始终是何序,你还是你吗??”

佟却到底还是没克制住后怕,语气越来越激烈,“十六岁之前,你是一个模样;十六之后,你变成另一个模样;何序出现之后,你更是一个模样接一个模样,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吗?!”

裴挽棠张口结舌,以往所有高高在上的反驳都好像被亲眼目睹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只剩一副裸露又脆弱的皮囊,任谁、任什么语言都能轻而易举在她身上洞出一个窟窿,血往外淌。

佟却说:“你连自己都看不清,还谈什么爱人?放她走吧。”

“不可能!”裴挽棠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干哑紧绷显得扭曲难听。

佟却:“那就等着给她收尸,不是第三次,也会是第四次。何序那种你踢都踢都不走的人一旦选择失望,你以为结果会怎么样?”

裴挽棠身体剧烈颤抖,像寒风中即摇摇欲坠的枯叶:“不会的……”

谈茵已经走了,她不会再让人盯着何序,不会关着她,她都已经和胡代说了,让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谈茵不在鹭洲,她就绝对自由。

她会自由。

“我……”裴挽棠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满嘴的血腥,她的喉咙好像被烟熏到了,生理吞咽都显得艰难,“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能让她变回从前那个乐观爱笑的何序。”

佟却:“三年!整整三年时间,你都没能把你们的关系纠正过来,再给你一点点时间有什么用?!”

事实具象成佟却刚才没扇过来的巴掌,狠狠抽在裴挽棠脸上,她咬肌抽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胡代看她实在站不住,上前想扶她。

手碰到之前,裴挽棠忽然顺着墙壁滑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走了我怎么办?我有在努力对她好,我有……我腿疼,每天都疼,快疼死了……”

“那是你的事。我早就说了,心病还需要心药医,你想开了,腿自然就好,即使到最后都不好,那也是你的事。”佟却无视胡代担心的眼神,一次性把心狠到底,只挑裴挽棠的错处,不论她的辩解,“你的痛苦只是你的,你不能要求别人无条件来拯救你,更不能要她拯救你,还不告诉她你痛在哪里。”

佟却望着裴挽棠已经已经爬满裂缝的双眼,一字一句:“阿挽,人不能自大地永远想着掠夺别人,也不能自私地只看到自己。”

她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落入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

裴挽棠靠着冷冰冰的墙壁眼睫剧烈颤动,像垂死的蝴蝶,彻底乱了方寸:“她先来的……先说喜欢我……一直说……”

的确,佟却亲眼看到过何序的细心主动,所以这三年她始终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希望。

可是现在不行,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佟却屈膝蹲在裴挽棠面前,放轻了声音,却仍然锋利如刀:“来了也有权利走,爱了也有资格恨。阿挽,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自由之身,能牵绊住他们的,只是那些无形的关系,一旦断了,谁都拦不住。”

佟却这话和谈茵的尖锐的嘲讽在裴挽棠脑子里重叠。

“这三年,何序看似温顺,安安分分在你身边待着,可对感情,她其实来去自如。”

“裴挽棠,何序最终是在你这座牢笼里枯死,还是有朝一日重获新生,我们拭目以待!”

自由之身。

重获新生。

她好像……真的抓不住了……

裴挽棠身体一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殆尽。

佟却抬手摸了摸她惨白混乱的脸:“阿挽,腿疼以前都能熬过来,为什么后来就不行了,为什么以后就不行?”

因为尝过不疼的滋味,知道一觉睡到天明是什么感觉。

如果那是药,她早就戒不掉了。

裴挽棠唇一动,眼泪毫无征兆从眼眶滚落:“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一走,我就彻底空了。

“你有,你只是一味沉沦过去,看不到了。”佟却轻容的声音里夹杂着怀念带来的颤音,“以前那个裴挽棠多会发现爱,多会爱的?现在为了要一点爱,眼里只有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这是本末倒置。我早就提醒过你,找一找从前那个很会关心人,很会爱人的你,找到了你就好了,你好了,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阿挽,抬头看看,我、禹旋、胡代,甚至是霍姿,你身边一直都有很多人。何序才是什么都没有,”佟却声音忽然底下,几乎控制不住哽咽,“所以你都那么对她了,她还是想让你来救她。”

裴挽棠思维陷入慌乱的泥沼,不明白佟却话里的意思。

佟却犹豫不决,余光看着急诊进进出出的人,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何序的手机——急诊护士在她裤兜里发现的,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备忘录的最后一条。

佟却上滑往后翻,随后将屏幕翻转对着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涣散似雾,试了五六秒的时间,才终于将视线聚焦到了何序的手机上。

她的备忘和她的日记一样,里面清清楚楚写了她对她的示好迷茫回避的理由,对她的寻求关注视若无睹,甚至疑惑的理由:她不是怪她没救活方偲,是在知道方偲没了之后努力把痛苦忘记,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等一个新的开始。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佟却哽咽着说:“她一直在等你救她,等着和你重新开始,你却沉沦偏执的怨憎,狭隘又一味顾影自怜,不信她也不放她,把她变成了另一个庄煊。”

第65章

“另一个庄煊”似刀锋般剖着裴挽棠。

如果刚刚的她尚有一副残破的躯壳留存,现在何序的备忘和佟却的话就是一路烧到急诊的火,要将她连皮带骨一起焚毁。她把手机里那些平静又绝望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湿了屏幕。

……何序说喜欢她;何序知道她喜欢她;何序不是没有改,不是想看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爱恨里反复,不是故意对她所做的一切无动于衷,她只是忘了;何序把她当最后的退路,在等她们之间重新开始,最后却选择在她们的卧室结束。

她那时候要多绝望……

世界在裴挽棠眼前轰然崩塌,过去三年的爱恨交织、反复不定是最锋利的回旋刀,一刀刀穿透她的心脏,她明明终于找到了彼此关系止步不前的原因,可以对症下药,却反而像是堕入了痛苦的深渊,一秒都不敢往下想。

她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手指抖到乱跳,滑得屏幕上上下下, 定格在最后一条备忘上。

今天凌晨四点写的:

【离开总要有个恰当的理由。

上一次是“笼中鸟”这个身份暴露时的羞耻心在鼓励我,这次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到。

我有点着急,天快亮了。

刚刚翻到她扔在抽屉里的钱包, 看见钱包里的照片,我醍醐灌顶——

她有喜欢的人了, 但我应该做不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以前只是从备忘中看到但不记得怎么喜欢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身份难堪,心里有点慌;现在想起来喜欢过她了,就更不能接受自己以这种卑微羞耻的身份存在着,看她和另一个人亲密。

可她又不肯放我走。

那刚刚好,我找到了那个有关“离开”的恰当理由:东港我回不去, 鹭洲我留不下,只有那个没有痛苦磨难的未知世界会收容我。

不知道那里恐不恐怖。

没关系,反正妈妈和姐姐会和从前一样,在我走过去的时候向我张开手臂;反正那个世界我从前就很向往,现在不过如愿以偿。 】

记忆突然倒带,排山倒海。

裴挽棠想起何序发现钱包里的照片那天,自己对她的恶语相向。

“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她们会在一起吗?”

“你希望我们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裴挽棠喉咙像被记忆的荆棘死死缠住了,开口只有破碎的气音:“是你……手机里、钱包里都是你……一直是你……只有你……”

下意识的恶语相向不过是久久得不到回应又时刻想要回应,故意试探而已。

“我只有你……最爱你,最……”

配不上你。

裴挽棠死死攥着手机,呼吸突然变得短促,像是有人用烧红了的铁链紧紧箍在她心肺上,她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致命的滚烫。她的哭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从压抑的呜咽到失控的恸哭,狼狈的脸上很快被泪水浸透。

佟却最终还是忍不住抱住了裴挽棠,来来回回抚摸她冰冷发抖的身体:“阿挽,放她走吧。喜欢一个人除了一味占据她,还应该时常祈求她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应该想方设法给她创造平安快乐。阿挽,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她是中途出现的人,没有义务要为你残破的人生买单。就算有,前后这四年她也已经完全付清了,放她走吧。”

佟却一番话用尽了耐心。

裴挽棠脸颊上全是泪痕,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不能……”

“?”佟却失望透顶,怒不可遏地放开裴挽棠站起来,“都到现在了,你竟然还这么固执不化!你是不是非要看她死了才会放手?!”裴挽棠:“不是……她不能回东港……”

“为什么不能回?!那是她家!”

“人都没了……”

“那你给的地方像家吗?!”

“……”

佟却的剜心刺骨,裴挽棠本就肿胀不堪的左腿疯狂抖动着,把她早就已经难以为继的平衡推翻,她攥着手机“砰”的一声,狠狠跌在地上。

禹旋一拐进来就看到这幕。她记忆里无所不能的姐姐,后来即使不怎么来往,也始终能在新闻里看到,能从霍姿口中知道的精明强干的姐姐……怎么像让人打碎了骨头一样,狼狈地跌在地上……

禹旋连怔愣都忘记了,脚步刚踏进来就回转离开,惊恐无措地撞进霍姿怀里,眼泪涌出来:“我就出去了一个月,怎么好端端就成这样了?”

佟却还在指责裴挽棠的死不悔改,一声声扎进禹旋耳朵里,她也想和三年一样,再问裴挽棠一句“为什么”,又对眼前这番景象接受不了分毫。

她难受地在霍姿怀里发抖。

霍姿抓住禹旋的手腕握了握,低声说:“裴总不让何小姐回去是为她好。”

禹旋不懂:“不让一个人回家怎么能是为她好??”

霍姿欲言又止,心里谨记裴挽棠的命令。

禹旋反握住霍姿,泪流不止:“说啊!”

霍姿暗恋禹旋很多年才能和她修成正果,在一起的时候别说是让她哭了,连句重话都没有。她短暂犹豫,看了眼不远处的裴挽棠,偏头在禹旋耳边低声说话。

禹旋的表情从震惊到心疼,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脸上杂糅着。

霍姿说:“裴总之前也许不对,现在我敢肯定,她还不让何小姐回东港只是不希望她受更多伤,不是真要逼她……”

最后那个字太刺耳,霍姿说不出来。

禹旋听得懂,她回想着霍姿刚才的话,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滚了滚,倏地掉出眼眶。

禹旋立刻仰头把眼泪擦干净,在佟却负气离开后,快步走到裴挽棠跟前蹲下,尽量放轻声音:“姐,没事了,她好好的在呢。”

裴挽棠不语不动。

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的手机突然提示低电。

沉闷的提示音像是让裴挽棠回魂的咒令,她肩膀剧烈一抖,猛然惊醒似的扶着墙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面跑——何序的血氧值一直卡着不动,她刚跑过去就听到急诊医生指示护士:“准备插管!”

那一声是重锤砸在裴挽棠脊背,她僵了一瞬,之后三天始终佝偻着身体,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ICU外面,谁说换她都说“不”,然后继续守,继续一会儿失心地挣扎,一会儿痛苦地蜷缩。

第四天早上,何序从ICU转出。

裴挽棠寸步不离地扶着病床跟她到病房门口,步子突然停住。

胡代:“小姐。”

裴挽棠后退一步,看着病房里正在被安顿的何序,声音干哑:“白天你陪她,我晚上再来。”

胡代无声叹气,佟却那句“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到底还是扎进了裴挽棠心里。胡代应一声,告诉裴挽棠主卧还在维修,最快一周,让她回去之后暂住次卧。

裴挽棠不言不语,情绪不辨,只在何序被安顿好的时候,站在里外交界的地方看了她差不多半小时之久,才转身离开。

二楼,从主卧里抢救出来的东西都在走廊摆着,尽管胡代已经做了详细安排,还是看起来一片狼藉。

裴挽棠步子缓慢沉重,走到那副完好无损的花海拼图面前时,她顿了顿,再次弯曲已经不堪重负的膝盖缓缓蹲下,透过整整齐齐的拼图块想象何序拼它时的画面——她趴在桌上拼得很认真,时不时因为太难皱眉,很偶尔地,因为拼图眼睛发亮。

“……”

这不是想象,是三年前她亲眼所见。

往后那一千多天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怎么努力都想没办法把既定场景和何序的脸融合在一起,她一闭眼就是何序躲她的人,躲她的眼神,躲到最后无处可躲,将自己和过去统统付之一炬。

裴挽棠左胸闪过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锋利的刀子捅穿,铺天盖地的疼痛逼她不得不弯下腰,手指死死揪住衣服。

走廊里响起女人痛苦的呻口今。

卧室正在忙碌的工人不知不觉停下了工作,以免发出噪音;得知裴挽棠回家,急匆匆跟着霍姿一起过来的禹旋捂着嘴,在楼下哭了很久。

……

裴挽棠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脸上除了疲惫,看不出其他多余情绪。

霍姿把装在手提里的拼图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裴总,拼图还送店里吗?”

裴挽棠看着盒子上的蛋糕和樱桃图样,双眼突然恍惚失焦,她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目光虚浮地拼图盒子上,像隔着一层迷雾在看它。

片刻,裴挽棠坐起来打开盒子,说:“不送了。”

霍姿:“好的。”

客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禹旋去给裴挽棠做早饭了,她觉得这个时候吃点家常菜会让裴挽棠有所慰藉。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转眼八点二十,霍姿起身说:“裴总,我去公司了。工作上的事您不用操心,我能处理,您安心处理家事。”

裴挽棠手里捏着一片找了很久,仍然找不到正确位置的拼图,没有抬头:“忙完送禹旋去机场。”

霍姿应一声,很快提着包离开。

她前脚走,禹旋后脚过来叫裴挽棠吃饭。

看到桌上明显不对的拼图,禹旋眼眶一酸,走过来蹲在裴挽棠腿边,抓住她还要继续往下落的手指:“姐,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下拼?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挽棠眼里微薄的光线暗下去,睫毛低垂,遮住了大半视线,却遮不住瞳孔里翻滚的挣扎。

禹旋把裴挽棠手里的拼图抢走扔进盒子里,强行拉着她过来餐厅吃饭。

裴挽棠吃了,和平时的饭量相差无几,情绪也像是忽然稳定下来了一样,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禹旋反而不安,但演唱会是早就定好的,她必须在十一点之前赶到机场。

“姐,我走了,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禹旋站在桌边低声说:“三年前的事,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裴挽棠还在吃餐后樱桃,闻言学着何序偶尔走神的动作,用手指捏了一下樱桃梗:“只是重了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看起来快碎了啊!

禹旋不敢说,怕再看见急诊那一幕。她强忍眼泪,拿了手机快步离开。

餐厅一空,裴挽棠捏着樱桃的手指忽然剧烈颤抖,樱桃“咚”的一声掉回盘子里。

裴挽棠动作如常地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进卫生间,在里面吐得撕心裂肺。

胡代不在家里,即使有人听见,也不敢上前说什么,只是由裴挽棠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漱了口,洗了脸,重新坐回客厅拼拼图。

一个小时拼完所有。

裴挽棠低头看着完成了,但没有一处正确的拼图一动不动。

阳光从东斜到西,时针走了一格又一格。

华灯初上,城市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裴挽棠把错误的拼图全都抠了出来,拿起车钥匙赶往医院换胡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