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挽棠捏着杯子喝茶。
没有冲突,也没有温情,别扭怪异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之间。
何序收到Rue的信息,问她怎么还没过去吃饭的时候,她捏了一下勺子,问:“你认识林竞?”语气很不经意,但眼神很隐蔽地观察着对面的人——她摩挲茶杯的动作好像有很短一瞬停顿。
“包厢的人,歌手经纪人不可能不去打招呼。”裴挽棠说。
这解释说得过去。
何序舌尖抵了一下牙齿,回忆在演职员通道入口看到的画面,还是觉得林竞不是那种会为了事业对权贵卑躬屈膝的人。她以前很硬气地反抗过权贵。
那……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裴挽棠忽然开口。
坐下十分钟了,不看她不理她就算了,好不容易出声,竟然是在为别人的事情试探她。
她妥协得还不够,解释得还不清?
裴挽棠落在何序身上的视线有了重量。
何序微怔,脑子短暂放空,不觉得她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聊。
她们都三年没有好好说话了。
餐桌上的沉默是她牢不可破的习惯。
现在突然被反问,何序想了想,抬头看过去:“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在八楼?”
裴挽棠:“……”
这个话题也不是裴挽棠想要的,甚至是她想逃避的,现在毫无征兆被问出来,她第一反应是找借口掩盖。
视线对上何序平铺直叙,但好像能洞察人心的浅色瞳孔,裴挽棠握住茶杯,如实说:“你不让我见你,我只能去你隔壁。”
哦。
原来她这么有用,只是隔壁而已,就能让她睡个好觉。
想想以前,她是真不怕死, 13楼的阳台都敢来来回回翻,每天翻,一开始想着失足摔下去是不是就能到二十万的赔偿金,后来——
只想把她抱回床上,让她睡个好觉。
关外冬季的夜色那么浓,风雪那么大,她的眼睛还是能看清楚她,全都是她。
……
鲜香可口的龙虾粥忽然没了味道。
何序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用力吞掉,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
说完不给裴挽棠任何开口的机会,何序径自拿了手机,起身离开。
门关裴挽棠余光里打开又关闭,她始终靠坐着不动。
她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了。
何序才刚哭过,刚那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她根本不该问。
但她就是问了。
被负面情绪稍微一唆使,就出口问了。
问得何序饭都不吃也要马上离开。
她这几月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饮鸩止渴,没人知道她会在未来的哪一秒突然暴毙而亡,但是人人都清楚,她就算真死了,何序也不会哭着再叫一声“和西姐”。
——和西姐。
从前她用控制何序的谷欠望逼她改口的,现在是她想尽办法也求而不得了。
回旋镖正中心口。
裴挽棠一动不动在椅子里靠了很久,拿过何序吃剩的龙虾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
今天是Rue和Sin在陶安的第六场演唱会,场面依旧热情火爆。
结束,道具师长舒一口气,用胳膊肘怼怼何序:“请你宵夜,赏脸吗?”
何序不想赏,她们又不熟,干什么要一起吃饭,还是夜深人静的宵夜。她今天一晚上断断续续已经找了她说了十三回话,把她的礼貌用光了。
“不饿。”何序说,依旧客气。
道具师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收拾好东西,和何序一起往后台走。
两人在中途分开,道具师有她的事,何序过来化妆间找Rue和Sin,跟她们一起回酒店。
半道遇上后勤团队的人,何序远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解约的事。
“听说没,Rue姐和Jen姐在化妆间吵起来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吵吧,没理由,没征兆,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提出解约,别说是耗尽心血把她们捧起来的Jen姐了,我都觉得Rue她们这回很不地道。要知道,当年可是天工娱乐帮她们赔的违约金,没天工,没Jen姐,哪儿来她们的今天。”
“还有粉丝,好几万人每天巴巴地在超话里打卡,等新歌,等巡演,Rue她们真要是解约了,粉丝不得哭死。”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她们有其他打算。”
“想什么呢,就现在这世道,单打独斗的有几个能干得过背景雄厚的。”
“说的也是,唉,搞不懂啊搞不懂。”
“对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我们统称为作哈哈哈哈。”
刺耳笑声在后台仓库里响起来。
何序本来不走这个方向,闻声她摘口罩的动作停顿片刻,把挂绳挂回左耳,抬手揉一揉,等耳鸣有所缓解了,提步往仓库走。
里面的人都没有察觉,还在继续猜测继续笑。
他们是外包团队,和Rue 、 Sin没什么感情,所以何序理解他们的行为。
但不喜欢。
她走进来,关灯又开,在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里,淡定开口:“刚跑进来一只狗看到了吗?叫声挺大的。”
一众人:“……”
何序“哦”一声,又说:“可能跑出去了吧,你们继续忙,不打扰了。”
一众人:“…………”
何序转身的时候踢一脚门框,念念叨叨地说:“恶狗,门框都咬烂了。”
一众人:“………………”
“唉……”靠近门口一人脑子活,咂摸出来点味儿,他本来想骂,结果走门口一看,“……我真操了!谁把狗招进来的!这里的东西咬坏任何一样,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赶紧找赶紧找!你,就你!想办法把门框上的狗牙印子弄掉!”
仓库里一阵忙乱。
何序勾着口罩,不紧不慢朝化妆间走,她没想到林竞这会儿还在,往里拐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何序急忙往后退,想道歉。
结果林竞先像是如临大敌一样,下意识喊了句:“何小姐。”
何序:“。”
何序抬眼看着林竞。
她那双眼睛即使被磋磨了三年,现在不太明亮,也还是让见惯了娱乐圈那些蝇营狗苟的林竞为之一震,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怎么称呼何序的。
要命。
霍助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量不要在何小姐面前露出什么,她还是没做到。
只能破罐子破摔,一会儿去找霍助理认错了。
“咳,”林竞掩饰地清清嗓子,说,“还没走?”
何序说:“找Rue姐和Sin姐一起。”
林竞:“去吧,她们正在卸妆。”
林竞话一说完,就压着步子“逃”走了。
何序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两天后——陶安场演唱会圆满结束,舞台团队马不停蹄开始“拆台”。
给数万人造过梦的舞台。
就这么拆了,何序觉得有点可惜。
但想一想,临时存在的东西的确不能长久。
可人活着总得有一点做梦的机会不是吗?不然怎么在那段漫长孤苦的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何序看着不远处Rue和Sin笑意如常的脸,脑子里全是歌迷离场时的依依不舍。
她们都在期盼下一次相遇。
很多人一直践行一起唱到八十岁的约定,失约多可惜的。
但裴挽棠说“我说了,我没有。”
那Rue姐为什么要解约?
这个原因她要再找一找,一定能弄清楚。
夜空“轰隆”一声,晴了一天的天突然落下大雨,何序站在晴雨交界处往嘴里塞了片蝴蝶酥,腮帮子被顶得鼓起来。她很珍惜地咀嚼,吞咽,等着Rue和Sin卸完妆出来。
她们来得比较慢。
看到思考问题思考累了,和猫一样窝在柱子旁边的何序, Rue笑一声,问:“蹲这儿干嘛呢?”
何序虚散的视线微动,站起来说:“绑鞋带。”
Rue:“绑好了?”
何序把脚伸出来跺了跺:“好了。”
Rue:“好了就跟我们走。”
“去哪儿?”
“把你卖了换钱。”
其实是去早就定好的高端会所参加庆功宴。
会所距离体育场有段距离,Rue兴致缺缺地靠在后排玩手机,Sin开了车顶灯记录灵感,何序还在思考解约的事,注意力不太集中。
隐约听到有歌声传来,何序眨眨眼睛回神,看到路边的小广场聚着二三十个歌迷,大家挥着荧光棒,围着弹吉他的女孩子合唱Rue和Sin姐的成名曲。
这画面对路人来说也许扰民,但对歌迷来说是天南海北,也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的相遇。
她们唱得热泪盈眶。
何序被吸引,视线随着持续前行的车子不断往后拧,往后拧,看见Rue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头看着广场,眉头锁得很紧。
她还是舍不得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解约?
她们一路过来艰辛,如今爆火是她们功不唐捐,就这么轻易放弃了,最惋惜不会是林竞,也不是歌迷,是她们自己。
……
何序想事情想得走神,没什么感觉就到包厢了。
Rue和Sin是今晚的主角,进来之后立刻被众人簇拥起来喝酒。
何序给她们拍了几张照片留念,之后一直坐在人少的角落继续想事。
林竞今晚也来了,她是个很有气场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飒爽锐利,谁见了都要叫声姐,和那天朝裴挽棠弯腰的林竞大相径庭。
何序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
半道儿,道具师一屁股坐过来,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喝一个?刚听说你是临时来帮忙的,那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喝一杯纪念纪念呗。”
这个理由很充分,何序不好拒绝,她把嘴里的果汁咽下去,倾身去拿酒杯。
手刚碰到,前一秒还在和人侃侃而谈的林竞这一秒闪现似的站在桌边,对道具师说:“跟我过来,聊点事儿。”
道具师“诶”一声,忙不叠放下举杯起身,跟着林竞走远了。
前后也就四五秒的时间。
何序还伸在半空的手悬停着,看了林竞的背影一会儿,转头看向被人拉开又自动闭合的包厢门。
片刻,何序把酒拿过来怼在嘴边。
喝酒这种事,开了头就别再想躲掉。
Rue一个不留神,何序就让人给灌倒了,气得Rue见一个骂一个,骂完了轻手轻脚把何序弄到角落的沙发上躺着——庆功宴才刚开始,她和Sin作为主角,就是再想送何序回去也不能扭脸直接走,只能先给她放这儿睡着。
何序倒也乖,躺下之后连翻身都不带翻,脸颊红扑扑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手攥成拳头搭在脸边的时候还显得可爱,平时戴着口罩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似乎很有故事。
周围有酒助兴的人渐渐不自觉地去窥视她。
没什么恶意,单纯对这个长得好看,但好像已经没了光泽;年纪不大,但好像已经失去活力的女孩子充满好奇而已。
Rue就没太操心,叮嘱前天赶过来的助理小田看好何序后,急急忙忙扶着被灌了半晚上的Sin去卫生间吐。
她们前脚走,后脚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半个包厢安静下来。
凝重气氛一蔓延开,所有人都朝门口看过来——霍姿侧身扶着门,裴挽棠瞳色冰凉,凝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她没有任何迂回迟疑地朝着一个方向走,面目线条锋锐,眉目冷峻,周身外放的攻击性让人望而却步。
在场的人都忘了问她是谁,来干什么。
直到她在沙发前站定,将尤带体温的外套覆在何序身上,然后如奉珍宝似的,动作轻缓地把外套往上提了提,盖住何序大半张脸时,受Rue嘱托看好她的小田才回神般说:“诶,你谁啊?想干什么?”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横抱起何序往出走。
小田惊呆了,顾不上裴挽棠身上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场,大跨一步将她拦住:“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包厢?!诶林姐,你干嘛啊!”
小田被林竞扯得一个踉跄,满脸不可思议。
林竞压着声,用同样的句式反问:“你知不知道你拿谁的工资?!”
小田:“……?”
包厢里一众人被这幕弄得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何序被人抱走,包厢门在眼前闭合。
外面,霍姿快步走进电梯厅,按下电梯。
回酒店的路上霍姿亲自开车。
后排,裴挽棠把何序抱到腿上,让她绵软发热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搂住脊背一手扶着头,抚了抚,把她热烘烘的脸贴进自己脖子里。
一刹的肌肤相触再次唤醒身体的记忆。
负一影音室里的那些幻想毫无征兆开始在裴挽棠脑子里激荡,她想抱紧何序,想偏头亲吻她的额头,想把手指插进她发根里摩挲,想看她睁眼听她说话。
又想,这路最好不要到头,她永远不要清醒。
忽明忽暗的光线在车厢里交错。
何序清瘦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酒精催红的那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发干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指缩起,身体微弓,是很明显的防备姿态,裴挽棠越想靠近她,越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抵抗自己。
裴挽棠手指发抖,方才带何序走的凛冽气势已经消失殆尽,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碰了碰何序冰凉的脸。
“嘘嘘……别怕……我不会再把你怎么样……”
刚刚的突然出现不过是她恰好也在那里犒劳团队,恰好霍姿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看到何序喝醉了,被“扔”在沙发上不管不顾而已。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也不敢和从前一样不问意愿,强势地占据。
那贴靠就只是贴靠,裴挽棠扶在何序头上的手因为隔着她浓密的头发,到车子停下也没能真切摸到她脑后圆润的骨骼。
何序房间,霍姿从她包里找到房卡开门后就离开了,裴挽棠给她换衣服、洗脸,把她安顿好想在床边坐一会儿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滴”,下一秒,门被人用力推开。
Rue单手插兜,满脸嘲讽地站在门口:“呦,我当谁胆子这么大呢,敢当众抢人,原来是鹭洲鼎鼎有名的裴大小姐,寰泰高高在上的裴总,哦,对了——”
Rue慢条斯理走进来,和已经起身的裴挽棠面对着面,开口每一个字都在齿缝间狠狠咬过:“您还是天工娱乐的幕后老板,是帮我和Sin赔了违约金,给我们舞台,让我们感恩戴德三年,最后发现我们她妈享受的这一切名利都是拿何序的命换来的!裴挽棠!”
Rue一把攥住裴挽棠衣领,把她拉到跟前咬牙切齿:“不是你良心发现,让我们把她带走的吗?现在又跑来我们的地盘抢人什么意思?!”
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Rue每一道眼神都恨不得将裴挽棠撕碎,再食其肉,寝其皮,将她彻底粉碎。
反观裴挽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被嘲讽的波澜和高位者俯瞰尘泥的轻蔑,她只是眼帘微低,以垂视的姿态看过来,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绝对的、自然的漠视。
她这模样轻而易举挑起了Rue的怒气。
“滚!”
Rue反手一甩,将裴挽棠甩得撞在墙上。
一瞬间的闷响吵到何序似的,她吸吸鼻子,翻身背对两人趴在了枕头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何序睡着,呼吸又长又稳。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字数值得几句夸?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三年前, Rue和Sin前脚签约经纪公司,后脚就发现对方并不是看中她们的潜力,而是想要她们的歌, 拿去给手底下那些唱不能唱, 跳不能跳,空靠一张脸红得匪夷所思的小偶像镶金边。
到时曲作、词作是他们的, 光环、财富也是他们的, 而她们, 没有梦想成真的机会, 没有自由的创作空间,甚至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Rue一怒之下, 当场拍桌子和经纪人提出解约。
经纪人早有准备,拿高得离谱的违约金吓唬Rue,想让她知难而退。
结果Rue吃软不吃硬, 也撂了话。
“今天你不给我们解约,明天全网的人都会知道你和你手底下那些人是什么货色!”
“你什么意思?”
“意思你当我脑子喂狗了, 来找你之前一点准备都没有做?”
Rue掏出手机扔在桌上,上面赫然显示她和Sin正在通话中。
“笃。”
Rue指尖在话筒处轻点。
Sin立刻说:“我的手机支持通话录音。”
经理人当即黑了脸。
解约之后,Rue和Sin想尽办法凑钱。
但对手里没有积蓄,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两个人来说,就是砸锅卖铁也只能凑到一点零头,离合同约定的违约金额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眼看着最后执行期越来越近,两人焦头烂额。
天工娱乐就是在那个时候横空出世的,官博注册当天,众多大咖小神转发恭喜,宣布加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天是内娱历史上的一次大地震,所有人都在猜测天工娱乐背后的人是谁,竟然有本事一下子撬动这么多人。
Rue和Sin没有一点心情关注。
再筹不到钱,她们住的房子、乐器设备、词曲创作全都会被强制拍卖。
Rue红着眼靠在Sin怀里:“这回真要你跟我露宿街头了。”
Sin不慌不忙:“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Rue:“当然!”
Sin:“那就一起去露宿街头。”
从容、坚定。
纵容、厚重。
两人那天疯了一样ZUO爱,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
后来夜晚来临,欲.火熄灭,现实的冷酷扑面而至来,像是要将她们冻死。
——林竞雪中送炭,替她们挡了一道。
“这是一份为期五年的经纪合约,签约之后,你们的职业发展、宣传推广、业务代理等,都将由我们天工娱乐全权负责。”
林竞言简意赅和她们解释了合同条款,其中包括佣金比例、收入范围、母带版权、词曲版权、公司和歌手责任等等诸多内容,几乎每一条都有让利给她们,并承诺——
“如果签约,天工娱乐会替你们支付上家公司的违约金,往后分期从你们的佣金中进行扣除,直到结清为止。”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她们抬手写个名字就能解决燃眉之急,还能借天工娱乐这个背景强大的后台真正实现创作自由,一朝成名。
但是吃一堑长一智, Rue和Sin现在很清楚天上哪儿有那么多馅儿饼可掉。
林竞:“白纸黑字,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找律师确认。”
两人还真有这方面的人脉资源,她们马不停蹄联系对方,逐字逐句过了一遍合同,最后得出结论:“绝对的创作自由,顶级的资源通道,以及最大程度的劳务保障,天工娱乐基本是在无条件砸钱捧你们,签吧。”
她们就签了。
往后三年,合同里约定的条款逐一兑现,她们红的速度和程度一度引来某些人阴暗的猜测,说她们“资源逆天,背后必定有人”、“能让人这么砸钱,关系肯定不一般”、“怕是老板的自己人吧”。
这些流言全部被天工娱乐的法务和林竞搞定,网上只要有人敢泼脏水,林竞就敢带着天工的法务追责到底,让对方好好吃一回官司。
为此,天工的法务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戏称为内娱大判官,专治键盘侠。
Rue和Sin的事业迅速走上正轨,疑虑被彻底打消,她们一方面专心搞创作,开演唱会,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风生水起,一方面对及时伸出援手的天工娱乐和林竞感激不尽,不止一次私下讨论,下次要续个长约,让林竞放心,让公司放心,让终于拥有了舞台的她们自己放心。
然而,这一切的美梦都在某个晚上戛然而止,她们突然接到林竞的电话,让她去公司一趟,有事情谈。
林竞的语气很郑重,她们就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在公司看到裴挽棠,得知她的身份、她和何序的关系、何序当下的状况,Rue阴冷如淬毒的刀,直指裴挽棠:“签我们,无条件砸钱捧我们不过是裴总您爱屋及乌?”
裴挽棠:“是。”
Rue:“是你把她弄得半死不活?!”
太可笑了。
她们一直相信的,笃定的,原来是吃着何序的肉,喝着她的血才有的。
Rue接受不了。
她见过何序饭都吃不饱的样子,见过她饿得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客人剩的半个果盘,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小孩子的21岁有多艰难。
那让她怎么接受她们如今的功成名就是她拿命换来的?怎么接受她口口声声要给她管饭,却不止没有让她吃饱,还难受地躺在医院呕吐不止,朝不保夕?
Rue崩溃又愤怒,像一头被长矛刺伤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吼叫,整个人猛地向前蹿去,掐住了裴挽棠的喉咙:“你这种人哪儿来的脸说爱!”
一直守在外面的林竞见状立刻推门进来:“Rue,松手!”
Sin已经拉开Rue ,箍着她的身体往后拖,带倒的椅子,撞偏的桌子,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混乱。
Rue指着裴挽棠的鼻子,目眦欲裂:“你根本就不配爱她!”
裴挽棠被掐得面部充血,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血管狰狞突起,但她没有狼狈地弓身咳嗽,而是和来时一样挺拔锋利地站着,把所有不适压入快要炸裂的胸肺:“她已经自由了,你们随时可以带她走。”
Rue:“人自由了,心呢?!”
心病才最难医不是吗? !
“裴挽棠,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Rue!”
林竞厉声呵斥。裴挽棠在她最困窘无路的时候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份恩情她感激不尽,谁都不能当着她的面羞辱她。
Rue盯看着林竞,一双眼睛烧得骇人:“连你也骗我们,我们那么信任你,连你也骗我们!”
林竞眉头紧锁,她在这点上确实有所隐瞒,但也仅限于此。
“Rue,平心而论,你和Sin能有惊无险度过三年前的难关,能顺风顺水一路走到今天,脱不开天工娱乐对你们全方位的支持……”
“错了,是脱不开何序受到的折磨!”
吼完这句, Rue忽然冷静下来:“解约吧。”
解了才能踏踏实实把何序接来身边。
解了,何序日后就少了因为她们被绊住的风险。
“违约金赔多少,我们一分不少。”Rue说。
林竞拧眉,下意识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脸上的血气已经退了下去,徒留一片苍白,和脖子里扎眼的红形成鲜明对比:“你们是她在鹭洲最后的关系,你们出事她能坐视不理?解约不是小事,消息传开对她恢复没有好处。”
Rue瞬间震怒:“现在知道心疼了,把她弄进医院的时候怎么不怕她死?!”
Sin拉住怒火中烧的Rue:“冷静一点,现在何序的事情最重要。”
Rue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忍下来,假装和何序在医院在偶遇,假装兑现给她管饭的承诺把她带回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她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试图把自己治好。
天知道她突然说出那句“我还会好吗?”时,她的心态有多崩溃。
她和Sin做每一件事都在察言观色,她每一次绷不住说露嘴,Sin都会立刻把她拦住,她们对何序小心的,生怕她走不出来时的路;可罪魁祸首裴挽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面前,打乱她治愈自己的节奏,她的好妹妹禹旋,更是拿出照片和聊天记录,在何序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禹旋难道就没听出来,何序问那句“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快哭出来了吗?
问完她就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好。
每一个知道她受伤了的人都不想让她好过,她怎么好? !
Rue那天真的恨极了,从会议室里一出来就打电话给Sin,让她去找林竞谈解约。
她一秒都忍不了了。
反正何序在好转,等解约了,她们就和Sin把她带出去,带得远远的,等风波彻底平息了再回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她全都已经想好了。
结果只是去卫生间找Sin的功夫,何序就被这个她竭力逃离的人又一次带走了,知道了裴挽棠身份的小田还想方设法拦着她,让她不要惹到大老板。
他妈的!
就是这样!
她见裴挽棠第一面提解约就是怕有一天会这样——何序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因为她们的事受制于人——最后竟然真成了这样!
Rue怒火中烧,一双眼死盯着被甩在墙上的裴挽棠,恨不得将她洞穿,又怕声音太大吵醒何序,只能把所有的愤怒都压抑在喉咙里,挤得声音变调:“裴挽棠,当是我求你了,滚远点行不行?你也看到了,没你她才能走远,才能重新学会笑,你既然放了她,就行行好,别再打扰她了行吗?你知道我在医院看见她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吗?”
Rue突然哽咽。
裴挽棠陷在黑暗里,撞击过的脊背骨裂似的一阵阵泛着疼,她听着Rue的话,偏头看着趴在床上的人,想起她在医院“偶遇” Rue和Sin那天同她们说的话。
“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有一阵子好,后来不好。”
“哪里不好?怎么不好?为什么不好?还缺钱?”
“我现在很有钱,卡里好几百万。”
“那怎么成这样了??”
“没听你的话。”
“你让我再长长,能遇到好的,我没听你的话,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病房里,何序声音很低。
病房外,裴挽棠脊背压得很低。
她一直想要的,何序明确的喜欢终于有了。
可她第一次说喜欢她,是要彻底离开她。
错位的结果是斧子凿在裴挽棠的心脏深处。
疼。
疼得窒息。
眼泪落在地上的时候,裴挽棠没有一点察觉。
Sin从病房里出来看到也没再落井下石什么,只很淡地说了一句:“等她好了,我们就带走了。”
Rue跟温和的Sin不一样,她火爆、耿直,眼里揉不了一点沙子,伸手把何序房间的门拉开到最大,站在门口,一字一句如刀戳:“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后来遇见你,你把她留在了最凛冽最灰败也最寒冷的地底。裴总,请吧。”
走廊里有凌乱的脚步声起了又停,恢复深夜的死寂。
裴挽棠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直起身体往出走。经过Rue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朝里,一个朝外,裴挽棠说:“你非要解约我不拦着,但是别让何序发现,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Rue和Sin是何序最后的退路。
偏这退路依然和她有关。
何序就算不是出于对她抵触,也会因为有谈茵那个前车之鉴,选择切断这个关系,尽力保护那些她能保护的人。
她一步错步步错,只能将错就错,瞒着不让何序知道。
Rue死抠住门把,咬牙切齿:“该怎么做不用你教!滚!”
“我会滚,但是Rue,”裴挽棠转头,眼神一凛,气氛立刻变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包厢里,你是觉得娱乐圈有多干净?”
Rue:“我的团队,我不比你清楚?!”
裴挽棠:“我混这个圈子的时候,你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话落,裴挽棠绕过怒目切齿的Rue往出走:“去查那个叫刘佳的道具师。”
Rue一愣,错愕地扭头看向裴挽棠,她笔直如松,脚步蹒跚,走向死寂空洞的电梯。她的声音在Rue脑子里回闪, Rue回神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打电话给林竞。
林竞说:“知道何序也会参加庆功宴,裴总的人把整个团队都摸了一遍,发现刘佳有灌酒犯事的前科。”
接到霍姿电话那秒,林竞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她当时在场才能及时支走刘佳,直接辞退,否则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但最后何序还是喝醉了。
林竞说:“Rue,在何序的事上,你可以怀疑任何东西,但一定不要怀疑裴总会伤害何序。”
Rue觉得可笑:“在伤害何序这件事上,她不就是最大的功臣?”
林竞:“……”
电话挂断, Rue忽然觉得无力,她后退一步靠着门框,偏头看到Sin步伐不稳地往过走。
“别想了,明天一回鹭洲我们马上去解约,解完了看看何序想去哪儿玩,我们就带她去哪儿玩。”Sin的声音永远温柔。
Rue红了眼眶:“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三年了,三年啊,她电话打不通,我就不再打了,人找不见,我就不再找了,踩着她的痛苦一步步往名利场里走,但凡我用点心,说不定就能看透这世上真没什么免费的午餐,说不定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Sin拍拍Rue的背,倾身把她抱住:“我们只是旁观者,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Rue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落在Sin肩上。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连空气都好像停止流动了。
Rue轻手轻脚替何序拉上房门,横抱起Sin回她们自己房间。
像是算着脚步一样, Rue把Sin放到床上,俯身去吻她的那秒,本该沉睡的何序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今天的月亮真亮呀,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何序坐起来呆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把窗户都打开了。冷风一股脑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在窗前坐下。
她真的很聪明呀,放心不下Rue她们解约的事,就不动声色地自己去找答案。
第一次找错了,第二次……
包厢门被人拉开的时候,她看见霍姿打着电话从门口过去,然后想到裴挽棠,想到林竞对她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想到被林竞及时叫走的刘佳,脑子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那个念头唆使她把酒拿起来灌自己,灌到所有人都以为她醉了,在沙发上躺下来等着。
竟然真把裴挽棠等来了。
小田拦着她,问她“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包厢?!”
林竞反过来质问小田“你知不知道你拿谁的工资?!”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她脑子里那个念头似乎在被林竞证实。
但不知道前因后果。
她就继续等着,被裴挽棠抱着。
Rue一出现,她彻底找到了答案。
裴挽棠对她身边的人可真好啊,出钱又出力。
可是越好,她好像越逃不出去。
这点连Rue姐和Sin姐都看出来了。
她们真的很好。
很像没生病前的方偲,永远在不计代价和后果的爱她,保护她。
她记得是高三寒假吧,为了让妈妈和姐姐轻松点,她主动承担起了每隔一周去县里采购干货的工作。
前两回都顺顺利利的,第三回返程,她遇到了同年级的几个男生。
以同班的万年倒数为首,他们从小就坏,喜欢欺负她和方偲,后来方偲长大,他们不敢惹,就经常明里暗里找她麻烦。
她在学校有老师盯,在镇上有方偲护,出来了就只能靠她自己。
最后三轮车翻了,买的东西七零八落散落一地,被脏雪一裹,挑都挑不出来。
她把擦掉一大块皮的手藏在身后,跟方偲说:“他们没占到便宜,我把他们全部都打了一顿。”
方偲还是不解气,抄起笤帚就往万年倒数家冲,当着满街人的面,一胳膊轮下去,万年倒数捂着脊背嗷嗷乱叫。
他可是天生的坏种啊,让他当众出丑,他怎么可能不报复?
但注定要在镇上待一辈子的方偲就是那么做了,完全没有考虑自己要为此承担什么后果,更没料想到自己那一笤帚打出了万年倒数后来的第一声“疯子”——她连生病都在被报复。
Rue姐、 Sin姐和她好像啊,也在不计后果的护着她。
这种感觉好幸福。
何序身体后倾,头枕着椅背,一刹那的体位变化晃动神经里的酒精,她的世界忽然天旋地转。
幸福的感觉跟着翻转,蔓延,淡化,消散。
视线再次清晰的时候,何序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出神想,她是渴望幸福,可她也希望姐姐们都好好的,一路坦途,别回头。
是呀。
“姐姐——”
“你们还有大好的人生,你们要星途璀璨,光芒万丈。”
何序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高兴,小跑着拿了纸笔,坐在窗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赤诚。 ——
作者有话说:将死未死的周一,不是我不准时,是江的服务器转了五六七八九分钟,一直存不上去[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5章
翌日上午, 陶安电视台有个采访。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作为Rue和Sin陶安演唱会的收官汇报,两人毕竟还没真的解约, 只能按照约定出发陶安电视台进行录制。
“别叫她了, ”Rue拉住要去叫何序的小田,“昨晚喝那么酒,让她多睡会儿。”
小田看Rue一眼,很明显感觉她对自己的态度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以前挺爱逗她的,今天这一早上说话都没什么语气起伏,也不正眼看她。小田不明所以,点点头跟着Rue和Sin下楼。
录制前后花了三个小时。
结束, 神出鬼没的林竞坐到Rue、Sin对面, 把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明年的巡演计划, 看看。”
Rue :“没这个必要吧,我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林竞:“解决问题不止一种方法, 想想你们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的。”
Rue笑了声,面无表情:“我脑子直,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想不到别的方法。”
林竞沉声:“Rue,不要意气用事。”
Rue两手一摊,坐没坐相地靠着椅子:“你看我像冲动的样子?”
林竞被Rue梗得无话可说, 把视线转向Sin。
Sin :“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听她的。”
林竞:“Sin,我一直认为你更理智。”
Sin:“那你错了,我始终都喜欢感情用事。”否则也不会在被分手后,一找她十几年, 不会在关系没明朗前,和她一睡又是好几年。
谈话一时陷入僵局。
林竞饶是精明强干,巧舌如簧,也没办法从油盐不进的两个人身上找到突破办法。
半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打破沉默。
林竞顺手拿起来看。
——是霍姿发来的微信。
【同意她们解约。
公关部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她们不主动说,解约的风声就不会走漏,即使走漏也有寰泰兜底。 】
话到这个份上,林竞心里纵使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接受了。
“这是解约协议,你们先看着,解约流程繁琐,等回鹭洲了再走。”林竞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说:“违约金不用付了,母带版权和词曲版权按照合同约定进行划分——前者归公司所有,后者你们带走。”
Rue面目一变,冷声发笑:“裴总还真是大方。”
她们身上的代言、已经定好的活动都有法律约束,现在突然一走没了后续,对方一旦追责,全得裴挽棠赔。
那可不是笔小数目。
呵。
裴总穷得就剩一身钱了,多少都赔得起。
Rue和Sin干脆利索地拿着协议起身,做好了一切准备离开一手捧起她们的天工娱乐。
另一边的鹭洲,裴挽棠一行人刚到公司不久。
霍姿敲门进来,立在裴挽棠办公桌前说:“同意解约的事已经通知林竞了,这是您让我查的Rue和Sin的资产清单。”
裴挽棠没翻:“有多少?”
霍姿逐一汇报,精炼总结:“以她们目前的净资产和预估的后续版权收入,即使带着何小姐周游世界也绰绰有余。”
裴挽棠“嗯”了声,办公室里再无声音。
霍姿站了几秒,换了个身份问:“姐,机票、酒店这些需不需要我去打声招呼?”流程和价格她不会动,但服务方面,打过招呼的怎么都比没打招呼好。
裴挽棠闻言,握笔的手指微收,沉黑目光有眼波缓缓流动。
她插手固然能避免一些潜在麻烦的发生,让她们这趟旅行更加顺利舒适,但一旦被何序察觉,她可能就不会去了。
就像鹭洲科技馆里,她绕过了医学与生命科技展区。
这是后来参观科技馆,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从监控里看到的,何序看所有展区都认真投入,唯独医学与生命科技展区一步都没有踏入。
那天的失落于此刻卷土重来,毫不留情冲击着裴挽棠,她手指越收越紧,指尖在笔杆上压得泛白。
科技馆里监控密集,她想见何序易如反掌;
出去了,什么都会变得遥不可及。
她们的归期也是遥遥无期。
那让霍姿去打招呼,她就至少能收到她每一次转场的消息,知道她在哪儿,走得远不远,吃得好不好,玩得开不开心。
打了——
她和从前没有半点差别。
泾渭分明的结果煎熬摇摆。
见与不见的念头焦灼拉扯。
酒店电梯口,何序眼眶通红的画面毫无征兆从脑子里闪过那瞬,紧握的笔倏然松开,裴挽棠流转的眼波在瞳孔深处聚拢、压抑,说:“不用打招呼。”
让她玩。
自由自在地玩。
这样,玩累了她才敢再回来鹭洲让她看见。
Rue说:“我们先带她南下躲寒,再北上避暑,一直躲着太阳直射点走。”
回酒店的车上,Rue坐在后排眉飞色舞地计划。
Sin:“好。”
Rue:“我们带她去找猴面包树,走巨人之路,看死亡谷赛马场盐湖和纳米比亚黑暗天空保护区,绕一圈之后去地球两端等一场自然界最伟大的灯光秀(极光)。”
Sin:“好。”
“哈哈哈哈。” Rue想着何序最终会蹦蹦跳跳、惊叹欢呼的画面,笑得直不起腰。
余光扫见街边的甜品店,Rue急忙拍拍司机座椅:“停车。”
Sin :“怎么了?”
Rue反手解开安全带,指指外面:“我去给她买点蛋糕,她爱吃甜的。”
Sin顺着Rue指的方向看过去:“我和你一起。”
车子在路边停稳后, Rue和Sin戴上口罩,手牵着手去挑何序可能爱吃的蛋糕。
回去一路,两人句句不离何序,到了酒店敲门久不见动静,Rue一愣,看到Sin突然变了脸色。
两人快步下楼找前台确认。
前台说:“806凌晨两点就退房了,这是她留下的,让我务必交到您二位手上。”
前台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里面的话何序写了改改了写,不长,但是她写了将近一个小时。
【Rue姐、Sin姐:
说好的,要一起唱到八十岁,不要解约。
我和她的事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本来可以很好,是我把她从一个极端逼到了另一个极端,她想恨的只有我。 】
所以我走了。
不和你们扯上关系,你们就都能好好的,不用为我可能又一次惹怒她承担风险。
何序背着包走在正午的街上,脚下是尘土飞扬的马路。
在陶安那半个月的时间其实一点也不长,但她真真切切发现那个最好的和西姐了。
你看啊。
只要没有她,她就能为了方偲去求蓝琮,去和蓝灵跳舞,她把Rue姐和Sin捧得多高,她去瓦镇道歉,帮她兑现承诺。
她奋不顾身跑向地铁口的时候很好,特别好。
这些好一旦和“骗子何序”扯上关系就都变了味道。
何序低头笑笑,脚尖磕在平整的地上。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Rue姐唱歌很好听,抱起来很安心,Sin姐煮的糖水很甜,奶黄包很好吃。
我会好好的,尽快想办法让自己笑起来。
你们也好开开心心的,要一直唱下去,一直唱到最大最美的舞台。 】
站在那里告诉很多人:你当然会好,会很好很好。
【 Rue姐、 Sin姐,掌声和鲜花是你们应得的,和谁都无关,不要因为我一个熄灭很多人抬头仰望的、珍视的亮光。 】
音乐响起来的地方,是很多人重拾希望的方向。
【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回家了。 】
之前以为遥遥无期的路,真走起来其实也就几个小时,她已经看见了,妈妈的坟在公路和大桥之间,在田野里,姐姐在妈妈旁边,在和她作伴。
她也终于回来了,在试着往她们身边走。
……
下午五点,鹭洲负一的沙发上。
电话骤然在矮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来的裴挽棠才刚刚睡着,之前捡回来的猫脸朝里,圆脑袋朝外,在她怀里窝着,睡得正踏实。
它滚烫的身体、柔软的肚皮、浓烈的小猫气味和噜噜作响的呼吸声是极有效的助眠剂,裴挽棠晚上只要抱着它,就也能睡个好觉。
它叫“嘘嘘”。
刚捡回来的时候对裴挽棠充满防备,她稍微靠近一点,它就开始炸毛哈气,眼明爪快地挠裴挽棠一爪子,飞速窜进角落,怎么叫都不出来。
后来吃饱了罐头,皮毛被洗得油光水滑,还有舒服的窝可以趴,它才渐渐开始收敛脾气,一步一步把脑袋塞进裴挽棠手里,把自己缩进她怀里。
突兀的嗡嗡声响起那秒,“嘘嘘”被惊醒,身体猛地一弓,脑袋重重撞在裴挽棠锁骨上,同时后爪子炸成花压在她腹部。
裴挽棠被撞压得不舒服,舒展眉心微皱,仍是先抬手护住小猫脑袋轻柔着,等它完全放松下来才坐起身去拿手机。
“说。”
霍姿语气紧中带急:“裴总,何小姐不见了。”
裴挽棠低寒的面色陡然一空,像是不理解霍姿话里的意思一样,静止了三四秒才垂首看着已经仰躺在自己腿上,再度入睡的“嘘嘘”说:“什么叫不见了?”
霍姿:“林竞打电话过来说的,何小姐今天凌晨退房,留下一张纸条不告而别,Rue她们从中午找到现在一无所获。”
“打电话。”
“打不通。”
“车票、机票、酒店记录。”
“都查了,没有。”
Rue和Sin不知道何序老家在哪儿,更不清楚她家里发生过什么,她们下意识以为她说的回家是回鹭洲,所以马不停蹄赶回来四处找,结果一无所获。
“我只是回家了”这句话被她们先入为主,忘了告诉霍姿,霍姿自然没有去查东港——那个三年前就被裴挽棠列入禁区的地方。
裴挽棠握着电话的手指开始发冷,从指尖一寸寸向上蔓延,寒意爬过她的手腕、小臂,直抵心口。她双瞳里的墨色被迅速冲淡,几近空白地把猫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往出走。
“喵——”
依恋的叫声扒着裴挽棠的衣摆。
裴挽棠周遭的人声、光影、气息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脑中既非万马奔腾,亦非惊涛骇浪,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后的原野,无垠、平整,但空无一物。她回身摸着猫头,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去找她,找到了就回来陪你。”
“喵——”
“轰——!”
裴挽棠一路安排人继续找,一路朝Rue和Sin家疾驰,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停车位,老树、旧窗、没有电梯的昏暗楼道,她敲开老式防盗门的时候, Rue和Sin刚刚在何序床底下发现一根被敲断的鼓槌,上面沾着血。
血迹早就已经干涸发暗了。
没人知道要Sin手把手教着用力的何序是什么时候把它敲断的,手被刺破了多少,怎么挑出刺的,怎么好的。
Rue双眼赤红,要不是Sin拦着,那根鼓槌早就已经砸到了裴挽棠身上。
“你不是说你以后不会再打扰她吗?!事实却是,你从来没有哪一秒真正离开过她的视线,她从来没有哪一秒真正获得自由!” Rue死死攥着鼓槌低吼。
她们也同样虚情假意,没有发现何序藏起来的鼓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听来的解约,只草率地认为给她一点吃的,给她一个拥抱,她就开始好转了。
——她是能扛事的小孩。
——能扛事的小孩苦痛都憋在心里。
那些苦痛最终被内化了就雨过天晴了,内化不了就成了腐肉烂骨,日夜折磨。
她们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性格,竟然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她在好转。
现在这个结果会不会让她觉得,最后的指望都背叛了她?
可她还是把手里的工作都做完了,整整齐齐留下一张纸条才揽上根本就不属于她的错误悄声离开。
是她太蠢了,说话永远控制不住情绪。
一次两次是偶然,多了,以她的聪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Rue自责懊悔,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脸颊,火辣辣的,但很快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裴挽棠从鼓槌上收回视线,转身往出走。
Rue一把将她拉住:“你不许再见她!”
裴挽棠回视Rue ,以往的退让、忍耐在这一秒被彻底粉碎,她就变回了那个锋利阴郁、气场全开的裴总,以睥睨之姿俯瞰一切。她绝对的倨傲,卸了妆后苍白的脸和血色不足的唇与她湿冷阴暗的眼神交织着,仿佛神鬼不侵,让人看一眼就会立刻脊背发寒。
“裴总。”Sin把Rue拉到身后,与裴挽棠对峙。
裴挽棠接着Rue那句“你不许再见她”说:“那还有谁能找到她?你,还是……”裴挽棠深涡般的视线越过Sin ,蠕行到Rue脸上,不屑一顾的语气中透着嘲讽:“你?”
Rue:“裴挽棠!”
裴挽棠已经转身离开,刀锋一样挺拔冷峻的背影带着一种碾碎一切质疑的绝对力量——下楼,上车,打电话给霍姿:“怎么样?”
简短强势的三个字听得霍姿一愣,透过电话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永远运筹帷幄、不容置喙,站在权利顶端的裴挽棠。
……又比那个裴挽棠多了无法掩盖的迷惘、不安和恐惧。
霍姿慢慢握紧了手机:“还在找。何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不多,很快就会有结果。”
可鹭洲不小,藏一个人轻而易举。
“轰——!吱——!”
轮胎咬紧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裴挽棠的车子转眼消失在小区门口,她甫一收到霍姿发来的号码,就开始给何序打电话,一直打,反复打,五点半到十点半,已经五个小时了,她们几乎把鹭洲翻过来却依然没有结果。
裴挽棠站在街头,看着几个女孩子背包上挂着的庄和西的周边,有一瞬连呼吸都停下来了。
那一年在关外,她就是看到这些,才忽然想起来问一问昝凡,她怎么找到何序的,然后从她口中得知何序会走进她的房间,躺在她床上的原因。
她对何序开始改观,开始担心她脱粉,担心她走,开始怕她也嫌弃自己少一条腿。
她都没有。
她就开始嫉妒,开始爱上,开始占有。
她设想的将来里只有她。
她昨天还在让步、后退,幻想她玩累了就会回来了。
今天她却不见了。
——不见了。
这三个字和“和裴总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在马场出事了”、“何小姐在卧室……火烧起来了……”好像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把铁鍁陡然挖空了裴挽棠的心脏。
她拿手机的手在发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打开监控APP ,试图通过围栏范围和位置坐标找到她。
没有。
宝石她早就还回来了,被裴挽棠放在卧室的抽屉里,那她的位置就永远在她们家里,但她的人,永远不会出现。
裴挽棠顿住了,像被一根彻骨的冰锥扎进脊椎,起初是麻木的,血液被凝结成冰,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红灯变绿,停滞的人流重新开始涌动那秒,裴挽棠猛地弓身,双手撑在膝头大口喘息。
旁边经过的人打量她,议论她。
她死死抠抓着膝盖,在剧痛穿透脊椎之前陡然直起身体,阔步往车边走。
只要在鹭洲就一定能找到。
一定能!
裴挽棠从何序“可能去的地方”延伸到“她去过的地方”逐一寻找,从老城区到新城区,从寂静街头到拥挤闹市。
全都没有。
她像困兽在城市里踱步,一刻也无法安静。
何序仿佛雏鸟回到母亲怀抱,坐在大桥边的夜风里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还是没有勇气跨过大桥去见姐姐和妈妈,怕她们看出来她变坏过,怕她们对她失望难过。
她都25岁了,怎么还这么狼狈的,不管去哪里、投靠谁,最后都没有结果。
她一直在找办法努力往前走,不回头,不低头,某一秒环顾四周却忽然发现,她其实一直在往来的地方倒退。
时间不是治愈伤口的良药吗?
那怎么还会有人在时间长河里,血流成河。
“啊——啊——”
破碎的委屈冲破喉咙,从何序唇边溢出。
她用力把头埋在膝盖上不让那声音变大变多,最后还是被窒息感袭击,突然站起来,站在桥边大喊。
“啊——!啊!啊啊啊——!”
声音被葬在桥下的麦田里,一点点渗入泥土,被土地疯狂消耗也用力传播。
游乐场,裴挽棠闻声猛然回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没有何序。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最讨厌这里。
她要回去自己的地方。
“!”
自己的地方!
裴挽棠忽然想到什么,脸上一片煞白。
与此同时,霍姿也想到了,还查到了,她打电话给裴挽棠,低声说:“何小姐回东港了。”
裴挽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方偲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决绝,摔在地上的惨烈画面瞬间将她吞没,她站在人潮散尽的游乐场里肺叶灼烧,仿佛溺水。
“她不能回去……她怎么能回去……她不能……”
“裴总。”
“她怎么能回去?!”
“你怎么回来了!”邻居阿姨饭后散步,遇到站在桥上的何序,吓得她一脊背冷汗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何序脊背,“你怎么跑回来了?!快走!快走嘘嘘!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阿姨死命推着何序往外走。
终于踏出镇子的地界之前,毫无征兆一阵掌风扇过来。
“啪!”
何序被打得偏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来人怒不可遏:“杀人凶手,你竟然还敢回来!”
何序茫然。
事情不是都弄清楚了吗?
是沼气炸死了那么多人。
她妈妈也死了。
她们家也是受害者。
那为什么要说她是杀人凶手?
何序不懂,眼神空白空洞,看不清路。
阿姨勉强把来人拦住,扭过头对国庆放假回来,已经吓傻了的女儿喊:“晓洁,把你嘘嘘姐带家里去!快点!”
晓洁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上前拉住何序往家里跑。
两人一路上不停。
胸肺里的氧气彻底耗干之前,何序站在晓洁家昏暗拥挤的客厅里问她妈妈:“阿姨,我不在的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邻居阿姨还趴在门口看有没有人跟上来,闻言她眼眶一湿,僵直半晌才拉上门锁好,回身摸着何序脸上的巴掌印,答非所问:“嘘嘘啊,疼不疼?” ——
作者有话说:嘿,7700收藏啦,终于终于!五十多万字了终于7000+啦!
[爆哭][爆哭][爆哭]
许愿月底8000,完结9000!现在就开始做梦!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