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佛陀(二) 地狱不……
扁舟无声滑行, 周遭的鬼哭狼嚎也被一层无形的佛光隔绝在外,只剩下有节奏的木鱼声。
宗临盘坐在吴惑身侧,依旧保持着警惕, 但目光已从僧人身上移开。
吴惑看着僧人平静的侧影,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口, 声音放得很轻:“大师……您说在此渡魂以偿还杀孽。您要渡多少魂?”
僧人的木鱼声未有片刻停顿, 声音平和地说道:“两万一千八百。”
这个数字让吴惑微微一怔,不仅是因为这个数据庞大,这更意味着僧人手上沾了至少一共两万一千八百条人命。
在吴惑眼里, 眼前这人不仅态度慈善,周身的灵力也十分干净,若非宗临将此事揭穿, 吴惑打死也不敢想象眼前这名慈眉善目的佛僧,居然是仙魔大战臭名昭著的刽子手。
“渡了这两万多魂,便偿还了那批死者的债了吗?”宗临质问道。
那批死者死了那就是死了, 而且多是饱尝战乱之苦, 极度绝望而死的。其中可能确实有一批亡魂能从僧人手中被渡化、进入轮回, 可大多数可能还在阳间留恋不去、亦或是魂飞魄散。
所以, 如果僧人渡完这两万多名冤魂,就能用来抵偿这因果债, 这对因他而死的人公平吗?
放下屠刀, 就能成佛吗?
“不能。”僧人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但求个心安。”
宗临闻言,便没有再说话。
吴惑忍不住追问:“那……当年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鱼声骤然一停,空气仿佛凝固了。
僧人沉默着,那张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才缓缓道:“施主,若你为救一人,却需要拿百条人命去换,你要怎么做?”
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吴惑答道:“那要看那一人、那百人中有谁。但凡是亲人,纵使以百人换一人也是值得的。”
僧人闻言又沉默了,随后释然地笑了出声:“是啊,多数人都会这样。”
木鱼声依旧,只是这次伴随着僧人娓娓道的故事。
僧人尚在襁褓,便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一片雪地里,按理说他的人生就该被冻死在那一夜大雪里。
可恰好那时,还只是归因寺监院的无心大师在那夜晚归,偶然路过时听闻了微弱的哭闹声。
无心大师便从雪堆里将他抱出来,并养育长大。
“归因寺?不正是蓉城那座破庙?”宗临闻言,有些诧异地问道。
吴惑一下子便想起来蓉城那一间四面透风的寺庙,最为诡异的是佛像上的头颅被砍了下来,成了断头佛陀。
僧人点头:“正是。”
僧人自幼悟性超绝,于佛法一道进展神速。佛法精通,竟然是让所有师兄弟都自愧不如;佛前辩经,常辩得寺内外的大师哑口无言。然而归因寺住持逝世那晚,藏经阁起了火,虽然全力抢救,但是大半的经书都已经毁掉。
归因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而仅元婴初期的无心大师便在这个时候被推举作了新任住持。
归因寺从此走了下坡路,经书全会,只能靠人一点点去琢磨,因此高僧难出,多是卡在金丹期上下,有些人甚至念了一辈子的佛仍旧是炼气期。之后不少人出走归因寺,前往其他仙宗寻仙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僧人一夜顿悟佛法,一路进益,直冲至化神,不仅帮助同门修炼,还与众大师一起修复归因寺典籍。
可即便僧人已经有此成就了,不少人称之为未来佛修的希望了,可住持仍固执地认为:“此子天资虽佳,却非修佛之材,只因缺了一道慧根。”
年少气盛的僧人不以为意,自恃修为,下山历劫。
那会刚好是仙魔大战开始的时候,九州都陷入战火,僧人一路救人,一路悟道。却未曾想,因此遇到了此生的唯一的历劫,那便是情劫。
他遇上一个凡间女子,并与之相爱。他甘愿为她还俗,便带着回了归因寺。
就在这时,僧人止住了话茬,木鱼声也停止了。
僧人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甚至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一切变故便是因此而来。
“贫僧从未想过……那令我倾尽真心的凡人女子,竟是魔界第二殿殿主,无名。”僧人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宗临和吴惑心里猛地一跳。此事竟也是与这魔殿第二殿殿主有关。
不过仔细看看,无名能假扮周守固天衣无缝,潜伏在太华峰长达数年,瞒过太华峰上下甚至包括赵燕赵佑等化神修士,已然说明了她强大的伪装手段。
那么他要在僧人面前假扮成一个凡人女子,并骗取一个从未入世之人的真心简直是信手拈来。
僧人从未想过,是他亲自将无名带进归因寺内,也是他将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家亲手毁灭。
那日,无心大师开了宴,归因寺难得热闹。
一来,僧人也是无心大师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放他还俗也算是替寺庙长大的孩子了结一段因果。
二来,归因寺能有如今的地位,也全是仰仗于僧人,无心并非不懂。
可到了夜里,不少人便开始不同程度地呕吐。就连无心大师都遭重了,甚至情况比一般人要更为严重。似乎只有化神期的僧人因为修为能得以幸免于难。
今夜设宴,全部人都吃了斋饭,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僧人急匆匆地想往厢房跑。
可无名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打开门,已然在门外等候多时,那原本朴素但干净的脸上画了浓艳的妆容,用一只手扶住脑袋,百无聊赖地望着天际,在僧人开门的瞬间,那对明亮的眼眸便转了过来,露出了他习以为常甚至为之魂牵梦绕的笑。
“您……来啦。”无名的声音带着些许怯生生的敬畏感,亦如平日里与自己讲话一般。
“是你做的!”僧人怒不可遏,翻手便是一掌。
“不想救人了吗?”可无名轻捻着一枚丹药,在僧人面前晃了晃。
僧人会意,连忙将外放的灵力收回。
“此毒名为‘噬佛’,是专门为了你们佛家弟子炼制的。这是一种因为修为高低而产生不同效果的毒药,从元婴期到炼气期,修为低的可能只是恶心呕吐,修为高的可能呕血,但是无论修为高低,只要过了两个时辰,必死无疑。”无名笑了,将那枚药轻轻往空中一抛。
僧人手忙脚乱地接过。
无名继续说道:“可我手上只有一枚解药,那就看你愿意救谁了?”
无名生性恶劣,最喜欢看人挣扎的模样,否则也不会做出人体炸弹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她下了毒,也给了药,但药仅有一枚。一枚解药的药力有限,若是将药化开,让全寺元婴期以下的僧众每人都服下一点,大概可以保证大多数人活命,但是唯一一个元婴期的住持必然要死。
可若是将药只给主持服用,则全寺其他人都要死。
可这叫僧人如何定夺,一面是将他从寒冬腊月抱回归因寺,养育他的住持,一面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僧众。
“我下毒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你且好好考虑吧。今日之后,若要寻仇,便来魔界第二殿找我。”无名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年轻的僧人跪在佛前,那尊数十年的佛像低眉垂目,寂然无声。
亦如他此时此刻跪在黄泉之前,仿佛面前也有一尊压着他大佛。
“我选择了住持。”僧人静静地说道,“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数百同门在眼前哀嚎着死去。”
“那住持呢?”吴惑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答案,若是住持还活着,必然能成为拴住他的最后一根缰绳……可是……
僧人:“住持醒来,发现全寺横尸遍野,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归因寺,便在我面前撞柱而死。”
结果等于谁也没能救到。
僧人因此发疯发狂,佛不渡我,那还信佛作甚?
他一夜之间入了魔,毁了佛心,破了佛身,孤身前往魔界,大开杀戒,因为染了血,以至于神志恍惚,甚至分不清敌我,被魔修引诱,在仙魔战场上大开杀戒。
待到他清醒过来时,已然目不能视,手染鲜血,成为了第四殿殿主——血禅子。
吴惑叹了口气了,他从未想过这血禅子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
吴惑问道:“你后悔吗?”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若是将药给了住持,再给我几百次,我也会这么做。若是其他……”僧人轻轻一笑,可一切已然都在不言之中,随后他站起身,朝面前挥了挥袖,“到了,两位自行离去便是。”
宗临拉着吴惑下了船,但是看着僧人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锋利。
“贫僧并非为偿还那两万余条命债而来。”僧人临走之前又说道,木鱼声重新响起,“他们的债,贫僧一辈子也偿不清。贫僧会一直在此,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扁舟轻轻一震,渐渐飘远了。
而宗临与吴惑面前,黄泉的尽头,到了。
第102章 系统 宗临,宿主,……
脚踏实地, 总比在船上飘忽不定来得强。僧人临走前还给他们留了一张卷轴,翻开一看,居然是一张地图。
“一路往西走就是。”吴惑指着黄泉尽头上方一个白色的圆点, 应该就是所谓的出口。
宗临点了点头, 拉着吴惑的手便往前走。
周遭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身后的黄泉渐渐隐没于浓雾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周也并非空无一物。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 也有茅草为顶的乡间小屋,有群仙聚会的仙会,也有烟火人间的集市, 不过都是一簇一簇的,仿佛是一个个珍藏的标本。
无数亡魂在其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大多数都在重复生前的某个动作。
可人大抵上都是带着怨念与不甘而死的。有穿着官服的老头不停地寻找着什么;有一妇人抱着一团棉絮、哼着轻快的歌谣;还有一男子抱着头哭着喊着别打我了。
渐渐地, 亡魂的模样开始发生变化。
可能是因为近日战乱频繁,因此出入的鬼魂就显得不那么体面了。
各种缺胳膊少腿的、四下寻找自己的头的、痛哭流涕求饶的、奋力抗敌被残忍杀害……比比皆是。
看得吴惑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宗临身边靠了靠。
宗临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 “别看, 若害怕就贴紧我。”
又不知走了多久, 一道剧烈的哭声仿佛一根针, 刺破了他们的耳朵。
“爹啊!”
“娘啊!”
哭喊声、嘶吼声、唢呐声与银铃声此起彼伏。
吴惑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这个世界观定义了两种哭, 一种是万鬼哭, 一种是生者哭。
传言人死, 飘向黄泉之前,会走一条很长的路,也就是寻常意义的走马灯,会看见自己一生所有的经历, 而后听见自己仍处于阳间的亲友的痛哭声,那就叫生者哭。
而到了黄泉之上,上了渡魂人的船,鬼魂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死了,再也见不到家人了,便开始哭泣,眼泪落入黄泉,那就叫做万鬼哭。
能听到如此清晰剧烈的哭喊声,甚至能听见丧事的唢呐与铃声,自然说明已经离阳间不远了。
这是好事吗?
吴惑的心里迷茫了片刻,他是为了什么而来,他不是为了回到自己世界吗?
要是现在死遁,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回到现实世界,虽然平凡但至少安全,他已经准备毕业,之后的日子似乎怎么想也比在这个仙魔世界观里来得顺遂。
而且更重要的是……赵悠之,这是他一定要回家的理由。
这里不也没有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了吗?
似乎察觉到吴惑的迟疑,宗临握着自己手臂的力气渐渐加重,那隐隐作痛的感觉仿佛在彰显此人的存在。
可是……吴惑捂着心口,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感情是什么……是不舍。
他原以为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不可能动摇的。可宗临跪在地上,朝自己哭喊的模样萦绕在眼前不去。
【滴滴滴,正在连接系统……】
吴惑脚步一顿。
身前的宗临也停下来,当他看到吴惑脸上那恍惚的神情时,瞳孔骤缩,心里翻腾起一道恐惧感:“你!”
吴惑张了张口:“等一下。”
可宗临闻言,紧紧地钳住吴惑的手,拉着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走。
【系统正在重启,正在加载……】
吴惑挣扎了起来:“松手,疼。”
可宗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吴惑的手腕攥得更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言不发地攥着他。
“你听我说,你先等等。“吴惑连忙道,”宗临啊!宗临!“
宗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用双手紧紧抓住吴惑的肩膀,那双眼眸里埋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你若想说,你想离开我,想我放你走。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会立即给你打晕带出去。”宗临连忙补充道,呼吸有些急促、灼热地落在吴惑脸上,随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立下某种誓言,“我不会放手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我们后退几步。”吴惑拉着宗临往后退。
系统加载那嘈杂的声响便突然断开了。
吴惑又往前走了几步,系统又再次重启加载。
他终于明白了,鬼蜮是系统无法伸手的地盘。
宗临不明觉厉,但是还是仍由吴惑拉着自己,随后见吴惑脸上露出了狂喜,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吴惑拉住宗临的手:“宗临,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
宗临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惑捋了捋话头,便说道:“我并非来自这个世界。”
没有禁言,更没有系统警告,吴惑可以随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热泪盈眶了,急忙又道:“更具体的来说,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被一个未知的存在安排进了尸魔这具身体里。”
宗临似乎被吴惑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宗临啊,按照原本的剧情,你应该极度恨我,然后手刃了我才对。你该是那至高无上的仙宗之首,踏平魔殿,匡扶正道,屹立数百年不倒。”吴惑笑道,“而我本该是你人生当中一个小小过客,一个垫脚石,一个意图挖走你的丹田、弥补自己根基的反派而已。”
吴惑转而说道:“可是我不愿。”
他没有将最后的丹药递到宗临口中,也不奢求走完剧情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一切不是因为他的良心,而是因为他的感情。可那段感情也应该随着宗临的重生而消失了。
“正如我爱的人不会是你,你就算还残存着感情,那也是对尸魔的,不会是我。”
“不是!”宗临紧紧地抓住了吴惑的手,“不是的。我喜欢的人只有……”
【宿主似乎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吴惑的瞳孔一缩。
与此同时,宗临也警觉地转过身来:“谁在说话?”
一只小猫盘曲在宗临和吴惑面前,那副本该温柔无害的长相此刻却让人觉得汗毛直立:【倘若你按照我的说法去做,我会履行承诺,让你回到自己的世界,拥有健康的身体,与家人团聚。】
吴惑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系统继续道:【可惜你背叛了我,破坏了世界观的规则。】
宗临见到系统,终于想清了其中的关键,举着剑,直指着系统:“这就说得通了,我说吴惑这般性格,为何会做这种恶毒之事,原来是有妖物在逼着他这么做?”
【哈哈哈。】系统笑得仿佛像是一个机器人,这三个字不是代表笑容,而是代表系统对宗临的嘲讽,【妖物?我是神,是此间的创界神。而你,不过是我创造出来的一团数据。一团数据便意图杀死规则,好大的胆子。】
系统陡然挥手,那鬼雾便朝他们席卷而来。
【正如你寻找了数百次轮回,也依旧找不到破局的办法。因为你每次都会败在同一人手中。这个轮回既然已经坏掉了,那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宗临,宿主,让我们下一个轮回再见。】
系统陡然消失,而后鬼雾开始蔓延。
宗临拉着吴惑不断地往后撤退,可那鬼雾蔓延的速度极快。
鬼雾之中不断幻化出各式各样的怪物与宗临交手,每一只都至少是元婴后期的修为。
宗临不仅要交手,还要护着魂不守舍的吴惑,应对得十分捉襟见肘。
什么叫数百次轮回?什么叫败在同一人手中?什么叫重新开始?他不是第一次穿越过来的吗?
吴惑连忙探查自己的丹田,原本存放精魄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果然被系统取走了,与此同时吴惑所有关于鬼雾的技能都变成了灰色。
系统,精魄,鬼雾——
吴惑觉得自己隐隐能窥探到这背后的真相了。
他知道鬼雾的真正作用了,就是将一切归零,将所有人的数据初始化。所以无论是他,亦或是其他人,无论经历了多少次轮回,都会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经历一样。
可宗临是那个变数,是那个窥破轮回的变数。
吴惑问道:“宗临,你是如何重生的?”
宗临将刺来的重锤砸碎,随即反身一剑将袭来的怪物斩成肉块,甚至不紧不慢地思考了起来,连忙答道:“天宝阁,我是天宝阁第一次与这一世的宗临沟通上的。”
吴惑心道:那就对了,天宝阁内也有精魄。而且天宝阁超脱人世因果,是独立于世界的方外世界。
吴惑这下也不客气了,与其让宗临拉着自己东躲西藏拖后腿,还不如直接爬上了宗临的背:“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赶紧去天宝阁。”
宗临连忙空出一只手扶住他:“可是天宝阁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就算我们要走……”
吴惑像八爪鱼一样紧锁着宗临,指着眼前的鬼蜮入口,喊道:“我自己会抓紧,你只负责跑就好。我们走蓉城地道,我还记得地图。鬼蜮入口要关了!”
宗临还没等吴惑说完,便全力冲向了鬼蜮入口,眼见着那入口一点点变小。
只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道钟声猛地敲响,四周魔物似乎都被这么一击震麻了身子,纷纷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赭黄色的身影踏雾而来,一手抓住那鬼蜮入口,用力一撕,竟真将那入口撕开了一道大口。
僧人连忙道:“快走!”
宗临不疑有他,从那入口钻了出去。
“你也快走!”吴惑道。
可那僧人并不打算离开,他原地盘坐在洞口,将那入口用肉身堵住。
紧接着钟声再度响起,那道被撕开的口子似乎被针线一点点填补。
鬼雾狠狠地撞在入口处,似乎从裂口中逸散了些许出来,随即被一道佛印牢牢堵死。
随后,鬼蜮入口消散于无形。
第103章 直觉 “那不是我。……
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了。从吴惑还在挣扎着要不要死遁, 再到系统察觉、释放鬼雾,再到那名魔殿殿主出手救了他们,不过一瞬而已。
鬼蜮已然关上, 纵使宗临翻遍周围所有的角落都没能找到入口。
“他会怎么样?”吴惑喃喃道。
方才的情况若是僧人愿意出来, 还是可以出来的。只是鬼蜮入口将因为破损无法彻底堵上, 鬼雾便会蔓延向人间。因此他才选择留在里面。
宗临没有回答:“我们先去天宝阁吧,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吴惑摇了摇头:“只是直觉。”
手上的卷轴仿佛被火烧过一般, 上面的墨迹已然变得模糊不清,应该是无法带出鬼蜮的道具。吴惑将他收进乾坤袋里,问道:“这里是哪?”
“这边是岐山?”宗临观察着四周, 但是他并不太确定,因为如今这座山峰和往常不太一样。
岐山是太华峰旁边的一座山脉,位于灵脉交界, 乃钟灵顶秀之地。可如今岐山俨然已经被鬼雾包裹,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太清里面的东西, 甚至听不见声音。
而且那鬼雾正以令人难以忽视地速度朝他们逼近。
不过, 真正让他们惊讶的, 是三道高耸入云的山峰……不对, 那不是山峰,因为它形状过于规则了, 仿佛是有人精心打磨的一般。
那是三道石碑, 分别屹立在启宁峰, 太华峰,玄真峰旧址三处地方,鬼雾便是由此来源。
“我们最近的入口,在清平城的一个道馆里, 快走。”吴惑连忙跑起来。
宗临不疑有他,不过宗临脚程更快,思索再三,抓着吴惑的衣服给人提溜了起来。
吴惑还没反应过来,宗临已然御剑飞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来到清平城郊外的一处高地。
因为宗临不确定他们把太华峰大长老和峰主都给逮捕了后太华峰会不会叛变,因此寻了一处能探查情况的地方落脚。
吴惑被放了一整趟的风筝,如今终于被宗临放了下来,整个人已经麻木了,轻声问道:“咱们还有没有更体面的方法?”
宗临替他捋一捋风中凌乱的头发,微微一笑:“事急从权。”
两人自高向低俯视整个清平城,可分明是白天,城内却一个人都没有。
清平城的外墙多处坍塌,巨大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出来的。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露出底部发黑的淤泥。城内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阵法破碎后留下来的灵力碎片。
“这是发生什么了?”吴惑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迟疑了。
清平城距离太华峰很近,虽然比不上启宁峰,但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般景象,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城破了。
魔修做的?
宗临指了指清平城的另一边:“那边有鬼雾。”
吴惑看了过去,果真清平城的北门鬼雾蔓延,似乎渐渐向南飘了过来。
吴惑:“鬼雾以那三座石碑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我们得快点从道馆进入地道。”
宗临点了点头,下意识向吴惑伸手,但是突然想起什么,手便停在了半空。
吴惑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的神色,最后认命地说道:“抓吧。”
于是,吴惑又当了一路的风筝。
宗临对清平城周边极为熟悉,他拉着吴惑,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城西的小道,从破损的墙壁翻了进去。
很快穿过无人的房屋,来到了一座同样衰败不堪、连牌匾摔成几截的清虚观。
观内,三清神像倒塌在地,碎成石块,供桌瘸腿,香炉滚落,地上遍布香灰。
宗临确认安全,这才放下吴惑。
吴惑毫不犹豫地踢开供桌后的杂物,出现了一块青绿色的石板,上面长满了青苔,不仔细看竟与墙壁一般无二。
宗临当即一剑刺入,只见石板破碎,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洞口。
“等我。”宗临率先跳入洞内,弥留的声音在地道入口回荡,不一会儿,他又从洞口里露出头,“可以下来了。”
吴惑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地道内阴暗潮湿,脚下的地砖都有些松动,显然这处地道已经被废止了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的霉味。
吴惑点燃了照明符,给自己和宗临一人一张。
随后,宗临走在前面,背影挺拔,一边伸着手拉着吴惑,一边扫除前面的障碍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不知多久,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地道里回响。
吴惑不太能忍受这种气氛,没忍不住了,轻声说道:“咱们属鼹鼠的,专业走地道。”
可这话一开口,吴惑就想起来眼前这位大人没有和自己走过地道,陪着自己走了两次地道的是另一个人。
闻言,宗临脚步一顿,可很快又继续走了起来,过了好久,才听见他的回应:“你知道可能性吗?”
吴惑摇了摇头,随后想到宗临应该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出了声:“不知道。”
宗临一笑,才低声道,那声音里带着笃定:“傅云和我说,这个世界有无数的可能,也有无数的未来。以前我半信半疑,如今我相信了。”
吴惑没搞懂他莫名其妙在说些什么。
宗临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曾经一度非常痛恨你,痛恨到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背叛我的。”
“那不是我。”吴惑喃喃道。
“嗯,不是你。”宗临仰起头,但望不到星空,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地道,至于为什么要仰头,好似一种习惯,“你不是他。那天我原本是想当场掐死你,好了结自己残余的念想,可是面对你,我做不到。”
宗临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发现我是那么得妒忌这一世的自己能得到你真心对待,更值得耻笑的是,我发现纵使你真对我做了什么,纵使要拿我的灵根去炼丹,我似乎都恨不起来。吴惑啊,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纵使把我自尊或是性命踩在地上,也义无反顾。就算是……可怜我吧,为了我……留下来吧。”
吴惑低着头,说道:“我……”
“待此间事了,你再给我答案吧。”宗临轻轻捏了捏吴惑的手掌。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金属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
“谁?!”一道低喝声从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宗临瞬间警惕起来,扶摇剑出鞘半寸。
然而,从拐角处小心翼翼出现的身影,却让双方都是一愣。
“别动手!是认识的!”
那是赵笙。
她如今将原本半遮脸的头发全部盘起,坦坦荡荡地露出脸上的伤疤,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手里紧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刃。见到来人,她脸上虽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宗道友?吴道友?你们怎么在这里?”赵笙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了下来。
站在赵笙后面的男人身着银白铠甲,显然是蓉城制式,见到宗临与吴惑两人便连忙双手抱拳,眼里透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竟是两位前辈,失礼失礼!我叫顾清,蓉城副城主,旧闻二位的大名!”
顾清,英雄令中的头名,宗临曾在名单上见过他。入驻蓉城后不久,就被黄长老提拔为副城主。
“我们要去蓉城。”宗临言简意赅地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笙这时便显得异常苦涩:“蓉城?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如今已经去不得了。”
“为何?”吴惑问道。
顾清解释道:“这都要怪那突然出现的三座石碑和它释放的雾气。起初,我们还以为是正常的大雾天气,可后来,雾气里面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怪物……”
原本蓉城饱经战乱之苦,这段时间因为英雄令征召了大量修士入驻,加之魔修没有太大的动静,才终于得以喘口气,因此渐渐开始恢复居民的基本生计。
一户农户上山砍柴,之后便失踪了。
顾清派士兵前去彻查,不过一会儿,那名士兵便遍体鳞伤地跑了过来:“鬼!雾里有鬼。”
彼时赵笙从苗疆归来,重新经营起了殷苑的药店,虽然比不上殷苑妙手回春的功力,但是治疗些简单伤病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那名士兵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大的伤势,但内里已经被掏空了。”赵笙道,“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之后我便与顾将军一同探查山中的情况,便察觉到了雾气的异常。“
“那是鬼雾,能吞噬一切生灵,鬼雾之中还徘徊着无数怪物。”吴惑解释道。
“怪不得。”顾清继续道,“我们发现异常,便想要组织修士抵抗,可我只是副城主……”
顾清急忙赶回城主府,写信给黄长老,可是飞鸽在飞行突然就被劫杀,根本联系不上。
鬼雾蔓延得实在太快了,不久便有巨物踏破了城墙。
顾清过于年轻了,蓉城内的修士也多是由英雄令召集的散人,谁也不服谁。
就在蓉城群龙无首之际,赵笙站了出来。她是医者,在蓉城这种极易伤残的地方积累了极高的威信。
赵笙:“我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拼死杀进这地道里,想找条相对安全的生路,看能不能把剩下还活着的人,尽量多的送去启宁峰。”
启宁峰虽然也是鬼雾蔓延的地方,但那也是仙宗目前保有实力最高的地方,还有傅云等人坐镇。
她语速极快地将所知的信息全盘托出:其一、鬼雾不仅能吞噬生机,扰乱灵识,破坏阵法,进入之人若是意志不坚就会被鬼魂侵扰;其二、鬼雾中的怪物更是层出不穷,其中有一些特别的怪物能突破鬼雾的桎梏,来到没有鬼雾的地方,其中不乏实力堪比元婴甚至是化神修士的可怕存在;其三、各大仙宗之间的通讯几乎完全断绝,甚至蓉城连周边城市都联系不上,只能把赌注放在这蓉城密道,希望蓉城历代城主修建场所能在关键时刻庇佑于他们。
“启宁峰是个好地方,你们只管往那里去便是。”宗临说道,启宁峰是镇压鬼雾的地方,也是最早开始接触鬼雾的宗门,理应有应对的方法。
“你们呢?”赵笙看向宗临,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的吴惑。
吴惑说道:“我们得去一趟天宝阁。”
赵笙瞳孔骤然收缩:“如今天宝阁已经在鬼雾范围之内了。”
吴惑说道:“天宝阁内,有解决鬼雾的办法。”
赵笙反问:“你怎么知道?”
吴惑就这么盯着她,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直觉。”
第104章 潜行 【准备好接受……
当然, 也不是真的全靠直觉。
蓉城离启宁峰和玄真峰那么远,为何沦陷得那么快,就好似鬼雾也有意识, 紧赶慢赶来阻止他们介入似的。
虽然这仍然是直觉的一种, 但是吴惑相信, 在这个世界唯一超脱三界之外的地方, 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若是一般人从吴惑口中听见“直觉”二字, 可能只会觉得吴惑疯了。
但是赵笙不一样,她只会觉得吴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报,所以这般遮遮掩掩。
“我明白了。”赵笙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清, 只见顾清点了点头。
于是,赵笙便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地图交给吴惑:“这是黄长老新修建的一条临时地道,虽然不够完善, 但是能从城东进入蓉城,如果不出意外,那里应该还没有被鬼雾笼罩。“
随后, 赵笙又指引了一条最短路径, 让宗临和吴惑经过鬼雾区域的时间达到最短。
“多谢!”宗临微微颔首, “就此别过。”
赵笙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两人离开。
顾清小声说道:“赵医师?该走了。”
许久, 她突然说道:“顾城主,你只需要一直一直一直往前走便是……”
————
天空笼罩着一片的暗红色的云, 仿佛染血了一般。云压得极低, 透不出一丝天光。
四周弥漫着血腥味, 地上陈列着几具残缺的尸体,目光所及之处杂草枯萎,河流停滞,四处都是破落的景象。
哀鸿遍野, 宛如炼狱。
宗临确定了这里还没有被鬼雾侵染后,便一手将堵门的石头击碎,一个翻身跳了出去,并把吴惑拉了上来。
天宝阁就在这个路口右转直走不过数百步,可那里如今已经被鬼雾所笼罩。
数十只长相诡异的怪物在天宝阁周围盘横,不过那些怪物似乎并没有破坏天宝阁的想法,而是不断在旁边漫无目的地行走。
姑且不说贸然进入鬼雾会有什么下场,能否击败这些足有一座楼的怪物,并进入天宝阁都是问题。
“我可以试试挪移阵。”吴惑说道。
挪移阵大概是尽可能避让开怪物,以最小的损失进入天宝阁的方式之一。
宗临点了点头,便开始吴惑护法。
吴惑从乾坤袋里取出灵石,并开始绘制阵纹,这次同样也是定点传送,而且传送人数还是增加到两人,因此吴惑落笔十分的谨慎,生怕有一点点偏差,直接送入虎口了。
就在这时,宗临突然抱住吴惑的身体,然后朝身后滚去。
与此同时,他听见大地的撕裂声,一只长角的怪物从地里钻了出来,正是落在吴惑方才的位置上。
“怎么回事?”吴惑问道。
可下一刻,他看见数十只硕大的眼睛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四周,从高往低俯视着他们。
不对,吴惑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鬼雾范围内。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鬼雾蔓延了过来。
宗临的扶摇剑当即出鞘,一剑意图斩断了其中一只怪物的大角。
可扶摇剑竟然卡在那大角上,无法动弹。
是怪物的身体这般坚硬吗?不……是宗临变弱了,吴惑能明显地察觉出,宗临这一剑能调动的灵力少之又少,那一剑几乎只剩下蛮力。
鬼雾似乎有抑制灵力调动的能力。
可是,吴惑发现,这鬼雾不仅没有抑制他的灵力,反而让他本来枯竭的灵脉跳动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鬼雾在他身上流动,就仿佛师出同源一样。
吴惑十指翻飞,索魂丝当即从他袖中弹出,瞬间切碎了靠近过来的怪物。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你……”宗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随后大吼一声,“看前面!”
吴惑这才反应过来,索魂丝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碎了袭击而来的怪物,顺道把宗临的扶摇剑取了回来。
“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宗临问道,接过吴惑扔来的扶摇剑。
索魂丝在空中流动,形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所有的怪物撕成碎片。
“我可以这么说吗?在鬼雾里我好像是无敌的。”吴惑报复性地掐了一下宗临的手臂,仅仅只是用了七成力,却让宗临疼得脸色扭曲。
待宗临终于从吴惑的魔爪中解脱出来,眼里的震惊更甚。
可是,吴惑的动静吸引来了更多怪物。
纵使吴惑在鬼雾里再怎么无敌,可怪物仿佛永远无法杀尽。无论怎么粉碎,他们最终都会出现新的怪物。
宗临在鬼雾里实在使不出力气,就连平日里的灵力护体都没能做到。
吴惑本就五体不勤,平时不是躺着就是躺着,身上的伤口甚至还没好全,没过多久就白了脸色。
挪移阵方才被打断,现在也没时间重新布置。
似乎场面要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快来!”
是赵笙,她身上披着一条巨大的布片,若无其事地在怪物之中穿梭,那些怪物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一般。
潜行术!
吴惑眼前一亮,一边护着宗临,一边调动索魂丝将可能拦住赵笙的存在全部扫去。
赵笙见状,全然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对方。
“快进来!”赵笙猛地一跃,随后巨大的布片将三人一同包围了起来。
周遭的怪物刹那间停滞了,似乎有些疑惑原本出现的修士跑哪去了,正四处搜寻了起来。
三人一句话也没敢讲,直到那些怪物都散开了,这才松了口气。
“我送你们进天宝阁。”赵笙说道,“我有潜行术。”
“这被单是什么?”吴惑指了指那配色丑陋的布片。
“那是法器,法器,是一件斗篷!”赵笙怒道,“这斗篷能保存我的一部分灵力,同样有潜行的作用。”
吴惑当即噤声。
三人知道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便不再多言。由赵笙披着斗篷带路。
终于,在七拐八绕之后,他们从一个被碎石和腐朽木板掩饰的窗口钻了进去。
已然进入天宝阁内部。
吴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股沸腾的灵力又消失了,不由得有些遗憾。
与此同时,宗临的灵力重新恢复了过来。
可还没等他们休息片刻,周围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声。
一看,天宝阁外面聚集着无数只怪物,正用它们的身体撞击着天宝阁的防护罩。那防护罩也在一点点变得暗淡。
吴惑瞳孔微缩:“不好,这样子天宝阁会塌的。”
宗临意图拔剑,却被赵笙制止了。
赵笙:“你们进入天宝阁内找办法,我去引开它们。”
宗临连忙否认道:“这怎么可以?”
赵笙连忙说道:“怎么不可以,反正我有潜行术,你们是不是忘记是谁护着你们进来的?”
随后,她也没管宗临和吴惑答不答应,她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的场景融为一体。
下一刻,她又出现在天宝阁门口,愤愤地说道:“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谢谢吧,不过我不准备说了,从现在开始,是你们要感谢我。”
赵笙见两人没有动静立马吼道:“还站着干嘛,还不快抓紧时间!”
宗临和吴惑终于动了起来,转身朝天宝阁内部冲去。
赵笙这才松了口气,只见她脸色苍白,双手甚至有些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那么的害怕,明明可以和顾清一起逃跑。
自她沉入大海的那一刻起,自她被城主夫人在落魄的日子中拯救,自她在蓉城之战中在城主官兵的维护下成为了仅剩的活者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的命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命,是要活着,一直苟活着的命,正如她始终趋利避害的性格。
她扛起大旗,率领众人突围,进入了蓉城地道,辗转向启宁峰。
不是因为她高尚,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者。
可她如今为何要跟着吴惑他们来到这里,又为何要替他们引开怪物呢?
分明她亲眼见过怪物如何将活生生的人撕开,那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溅了她的一脸。
那个士兵生前还曾感谢她,那张脸洋溢着羞涩与内敛的笑,将一枚银制的甲片赠与她,可下一秒便只剩下扭曲且恐惧的神情。
赵笙的双腿微微颤抖,甚至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撒了一个谎。
赵笙深吸了一口气,她将斗篷再次披在身上,随后大步走出天宝阁,那些怪物仍然对她视而不见。
其实也不是撒谎。
赵笙大步地跑了起来,身上的斗篷渐渐失去了颜色,与此同时,所有的怪物都注意到了她。
鬼雾之中,又有谁能使用灵力呢?赵笙只不过使用这个法器才能得以隐匿行踪罢了。
可是,只要是法器,就会有耗尽的一天,正如它此刻一点点的褪色,赵笙的行踪也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跑起来,跑起来,只要跑进地道便好了。
就在这时,身前一只长得巨大翅膀的怪鸟从拐角中走了出来,那双仿佛是人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而身后,似乎有一道风声。准确来说,是鼻息。
温热的,似乎带着被戏耍的愤怒。
————
吴惑与宗临直冲三楼,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秘境,更准确来说是宗临口中,那一枚铜镜,
宗临用扶摇剑将拦路的所有东西撕碎,果真看见了秘境的入口。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入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剧烈的坍塌声。
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身处秘境之中,
秘境中灵气充沛,生机盎然,与外界的崩坏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眼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小道,似乎是专门为他们准备。
可他们没时间感叹,拔腿便走向小道的最深处。
四周的场景不断变化,或是岩浆,或是冰川,或是一滩黑水,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座方形的建筑物。
吴惑一愣:“这是……”
这是现代才有的建筑,墨绿色的外观,表面有无数根金色的细线延展,上面刻画着无数黑白凸起。
与其说是建筑,它更像一个内存条。
宗临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吴惑的手,十指紧扣。
“准备好了吗?”他侧过头,看向吴惑。
吴惑回望着宗临,手掌传来他灼热的温度,似乎宗临察觉到他的异常,在安抚他似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两人同时伸出手,推门而入,那是一个个书架。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书架上掉落了一本书,书上写着:“第***次世界,宗临与吴惑进天宝阁内。”
随即又掉下来一本书,上面写着:“这可能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吧,去看镜子。”
镜子?
宗临连忙拉着吴惑直走进走廊,打开了第一扇门。
入门处便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面光滑如冰,倒映着他们的长相。
【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了吗?关于……一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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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真相(一) “看来……
那行奇怪的文字出现在眼前时, 吴惑还没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进去。
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 他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像个魂体一样。
脚下是他无比熟悉的场景——带着涂鸦的墙壁, 放着几本旧书的桌子, 温暖的小床……这分明就是他的房间。
紧接着,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推门而入。
吴惑被吓了一跳,可对方却仿佛没有看见自己一般,径直穿了过去, 兀自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拿出作业开始写。
紧接着,透过隔音不太好的门板, 赵悠之打电话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是,老师,是……小惑只是不太爱说话……嗯。”
吴惑思考着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好像是他初三的时候, 一方面是想考个好高中, 另一方面也确实不太喜欢同班同学, 所以他表现得不太合群来着。因此班主任还多次打电话过来和赵悠之沟通。
可是, 后来怎么样了呢?吴惑发觉自己对高中到大学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
时间开始加速流动,一转眼便到了高一前的暑假。
这时, 赵悠之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头盔, 脸上露出了甚至有些奸邪的笑意。
“小惑, ”赵悠之蹲下身,声音很轻,“叔叔公司新开发了一款游戏。还在测试阶段,你去玩玩?就当帮叔叔个忙, 体验体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惑疑惑道,虽然赵悠之所在的公司参与了许多全息游戏的开发,赵悠之也乐此不疲地和他讲解,可赵悠之似乎不太希望他玩。
以前有过这段记忆吗?
只见记忆中的吴惑抬起头:“可以给我玩吗?”
彼时吴惑虽然已经被赵悠之领养数年,但是他骨子里还带着怯生生的,似乎认为这些年赵悠之对自己的好都是自己偷来的。因此,但凡赵悠之送他东西,他都会带着怯生生的状态去反问:我可以要吗?
只有如今的吴惑明白,赵悠之对自己的好是十年如一日,当年的自己会有这些想法完全是杞人忧天。
“当然,也算是帮叔叔的忙,记得和我讲讲游戏体验。”赵悠之把头盔递给他,“不过要记住,这只是个游戏,一切事物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就这时,吴惑头竟有些发疼,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向前走去。
眼前的小吴惑兴奋地戴上全息头盔,闭上眼。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吴惑不再游离,而是被束缚在那具身体上。
古色古香的城镇出现在眼前,一小石板路绵延向远方。吴惑看着自己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身粗布衣裳,像个刚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欢迎来到《修真启示录》,正在载入您的身份信息,吴惑,是否使用真名?请注意,如果使用假名将不会为您开启好友系统及大世界。】
吴惑被突入而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紧接着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个“确定”二字。
吴惑便明白了,他并非进入了游戏,而是在重新经历曾经所发生的,但被他遗忘的过去。
吴惑很快完成了对自己的设置,一个几乎与本人一模一样的古代人便这么出现了。
可能因为只是游戏,吴惑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一路顺着指引往城外走。
【主线任务,与家道中落的天之骄子结识。】
春风迎面而来,吹落了桂花。远远地看,就见一个身影靠在桂花树盘腿而坐,抱着剑,合着眼。
吴惑的心猛的漏了半拍,紧接着寻着吴惑的视野一点点靠近。
那是宗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一对寒眸倏然睁开,周身剑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桂花下得更快了。
吴惑被这股威压吓了一跳,身子一晃便摔在了地上,随后为这股超然的力量而感到奇妙,伸手接住掉落的桂花。
“凡人?”宗临眉头一抬,那双眼里的警惕顿消。
系统:【询问他的名字。】
“是吴惑,不是凡人。你又是谁?”吴惑问道。
宗临随即咳了一口血:“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吴惑反问:“你受伤了?”
“没有,咳咳咳。”宗临答完,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吴惑当即在背包里取了一块伤药扔给对方。
宗临接过,眼里流露出了意外:“此等仙药,怎么会落在一届凡人手上?”
“不是凡人,是吴惑。不要还我。”吴惑伸出手。
宗临掂量着手上的药,又看了一眼吴惑,突然问道:“我叫宗临,是个仙人,你想修仙吗?”
【完成主线任务:与家道中落的天之骄子结识。开启好友系统,奖励100通宝】
【激活主线任务:踏入仙途。】
紧接着,宗临服下药,就像个称职的NPC一般,给吴惑讲解着这里的世界观、修为的派别。宗临修的是剑,因此给吴惑推荐的剑诀。
只见,他即兴演示了自己的剑诀,剑锋划破空气,无数道绚丽的剑光交替袭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即,他孔雀展翅一般,合剑拱手。
“想学吗?”宗临问道。
“不想。”吴惑答道。
吴惑清楚地看见,那一刻宗临脸上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瞬间崩塌,紧接着他诧异地问道:“世人皆知道扶摇剑乃绝世名剑,为此趋之若鹜。你居然不想?”
“我叔叔说了,舞刀弄枪都是大猩猩,我要玩别的。”少年的声音清冽如山泉,说起话来也毫无禁忌。
宗临眼睛瞪得更大了:“胡说八道!”
之后的一切基本都按系统提示进行,除了吴惑并没有拜宗临为师这一点,引起了宗临的注意,甚至宗临为此还追了过来,每天缠着吴惑要他拜师。
系统的“踏入仙途”四个字都快显示烂了,吴惑仍旧置之不理,转而去完成村里的小任务:替村口阿姨找走丢的猫,剿灭为祸乡里的山匪,探寻地下洞窟。
宗临的话不多,但每次自己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而后像孔雀开屏一般耍帅,然后问他:“拜师吗?”
吴惑总是摇了摇头,顺便拿剑戳他。
好感度在系统界面稳步上升。
直到某天夜里,他们在荒野露宿。篝火噼啪作响,宗临忽然开口:“你为何不愿意拜师于我?你这般修为,很难踏出桂花村。”
系统适时弹出任务:【接受拜师任务,完成主线“踏入仙途”。】
吴惑盯着选项看了很久,疑惑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彼时他们一同剿灭了一处贼窝,恰逢一阵大雨袭来,因此躲在山洞中休息。
火堆噼里啪啦地跳动,衬得两人的面容温和了许多。
宗临经历整理着措辞,试图吸引吴惑:“外面有更多的世界,有冰川,有草地,有巍峨的群岭,有无尽的大海。你能看见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而不止是我。他们可能修为更高……可能……”
吴惑瞥了他一眼,一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火:“我不喜欢出门。”
宗临彻底没辙,靠在石壁上叹了一声。
吴惑兀自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我只是一个人,有些寂寞了。”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和宗临在一起玩挺好的。而且他知道,只要他走出新手村,宗临就会为了自己而死,然后把扶摇剑交给他。
他不要。
宗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之后的吴惑仍然刻意回避主线任务,他带着宗临到处游山玩水,见过大漠孤烟,看过江南细雨,打过雪仗,踩过海水。
宗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不再要求吴惑拜师了,偶尔会在夜深时望着月亮出神。
又一夜,他们躺着屋檐,仰望着满天繁星。
吴惑由衷感叹道:“在我们那边,都看不见星星了。”
“你们那边?”宗临问道……
吴惑和宗临说话,虽然会刻意避开现代的东西,但是有时候吴惑还是会不小心说漏嘴。
吴惑就讪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总说些奇怪的话。”宗临也学着吴惑大字仰躺,“什么电脑,手机……你生活的地方离我很远吗?”
吴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你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不像是胡说。”宗临低声说道,“你可以尽管将一切不愉快都与我说。我会努力地理解你,理解你的世界。”
“为什么?”吴惑突然支棱起脑袋,靠着宗临的手臂。
宗临甚至习惯地将手臂伸直,任由他躺着:“不知道,我想这么做。”
在那之后,吴惑便将宗临当一个树洞,开始把现实中的烦恼带进游戏。考试考砸了,又被朋友孤立了,甚至晚餐吃的什么——他都巨细无遗地说给宗临听。
宗临总是安静地听着,虽然那终究不是他的世界,可他仍然会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然后给出建议:“既然不喜欢,何必勉强自己?”
吴惑也十分依赖着宗临这个存在,一个值得他信任,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全盘接受,并给出意见的存在。
可他不知道的是,每每在吴惑下线消失之后,宗临都会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位置,用手去触摸,似乎还想保留彼时的温度似的,随后静静待上数天,直到下一次吴惑上线。
若是曾经的他,无疑是个NPC,完成任务后便给出奖励,主角下线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完成系统指示的工具人。
可如今的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苦苦等待的人。
“是冬天了呢?”宗临突然说道。
吴惑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周围落叶枯黄,铺满了一地,正是秋天。
吴惑才恍惚地明白,宗临说的是他现实的时间。
是冬天,大雪将至,银装素裹。
宗临侧脸看来,脸上挂着笑容,那双眼眸里似乎带着期待:“看来吴惑所在的地方,和我差了整整三个月呢?”
第106章 真相(二) 所有人……
吴惑自然也察觉到宗临的变化, 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当然赵悠之问起吴惑在全息游戏中发生的事情的,吴惑总是会下意识地隐瞒宗临的存在,
赵悠之虽然有些疑惑, 因为他捕捉到的数据, 吴惑似乎一直处于新手村的阶段, 但是看见着吴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开朗起来, 现如今已经能正常地与人沟通, 便任由他去了。
事情的转变是从大学开始的。
随着进入大学,吴惑也从家里搬进了宿舍。
在这个全新的城市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孤儿, 也没有人知道他初中甚至连和人说话都磕磕碜碜。
那些无情嘲笑他的,或者过分关心他的人都不存在了。吴惑成为一个完整的、崭新的存在。
正如宗临所说,这样的吴惑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到哪里都吃得开。
才刚入学,便被这种师兄师姐拉去各种社交活动,加入了社团, 参与了以往的自己从未参加过的活动, 也遇见了新朋友, 甚至会有人向他塞情书。
在众人的揶揄和起哄下, 在那名男人颤抖着注视他的目光中,吴惑却想到的却是宗临。
吴惑笑着, 温柔地拒绝了那个男人, 随后飞奔着跑回了宿舍。
吴惑还是那个吴惑, 纵使在宗临的帮助下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可终究会疲惫于繁多的人际往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像见见他。他想念起那朴实而宁静的新手村,那满地桂花的小山坡, 以及时常在树下练剑的宗临。
他在那里,他会一直在那里。
吴惑急匆匆地打开了游戏,如愿以偿地再次见到了宗临。
上一次见面分明是冬天,他们在雪中钓鱼,获得了村口老奶奶织的两件披风。
可再次见面,已然是早秋,桂花又开了。
“你回来了?”宗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坐在他身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好像很久没有来了?”
只要每次上线,宗临就会在这里,无论何时。可吴惑似乎从来没有思考在宗临眼里的时间,他是否一直在等着自己?
宗临的问话,似乎给了他答案。
吴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最近开学有些忙。”
“所以,这次能……待久一点吗?”宗临又问道。
吴惑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