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闻时钦被打得偏过头去,颊边瞬时泛起红痕。
周遭之人皆倒抽冷气,只觉这女子真是不要命,竟敢对素来睚眦必报的将军动手。
先前那心腹侍卫见状,当即跨步上前,指着苏锦绣气急道:“你、你敢——我这就拿了你给将军赔罪!”
话未落地,苏锦绣反手便也给了他一记耳光,清脆声响再度炸开。那雪衣圣女本想趁机上前示好阻拦,刚挪到近前未及开口,脸上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瞬时花容失色,慌得踉跄后退两步,再不敢靠前。
余下几人见状,个个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将军尚且未发一语,他们贸然上前反要吃耳光,只得悻悻然退到角落,一个个瑟缩着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苏锦绣转身,见闻时钦仍垂着头不与她对视。
随后,闻时钦伸臂揽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近前,稳稳圈在自己两腿之间。另一只手则轻轻牵过她方才扇人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掌心细细吻着,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周遭众人见此情景,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将军与心上人打情骂俏,哪里是什么以下犯上。
于是他们一个个识趣地敛声屏气,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转瞬便将雅间空得只剩二人。
苏锦绣垂眸望着他这副模样,倒真像只敛了爪牙的败犬,没了半分凌厉。她抬手掐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想将他的脸抬起,他下颌却似有千斤重,分明是不愿抬头与她对视。
“心虚了?”苏锦绣低声问道,“怎么不敢看我?”
闻时钦仍闭着眼,软唇在她手心里轻轻辗转,一会张口轻咬掌心肉,一会凑近她腕间细嗅清香。许久才低低溢出一句,声音沙哑:“打得手疼不疼?”
苏锦绣闻言,只冷笑一声:“便是掴了你们满室人,也不够我打的。”
这次轮到闻时钦笑了,他握着她的两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苏锦绣垂眸,便只看得见他发顶的束发。他偏不肯抬头,唯有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传来:“打死我吧,姐姐。你都不心疼我了,打死我算了。”
“你当我舍不得?要打,也得抬脸给我打。”苏锦绣语气不耐。
闻时钦仍攥着她的手贴在颊边,拼命按捺着那股想将她狠狠箍进怀里,连呼吸都锁在一起的冲动。
他不敢抬头,生怕抬眼望见她的模样,便会压不住那点疯狂。他既想将她抢回来,锁进只有他能踏足的方寸之地,又想提刀闯去她的府邸,将她的夫君捅成筛子,让世间再无人能挡在他们中间。
先前他本是想将那异族圣女带来鸣玉坊,随手丢给老鸨安置。可刚登二楼,便见她追来的身影,慌乱间只得拽过圣女演了场亲昵戏码,盼着她能彻底死心、离自己远些,也免得他再一步踏错,往后再难回头。
偏她性子较从前多了几分刚烈,没被这场戏唬退,反倒梗着一口气追问到底,倒让他这番苦心遮掩,落得个弄巧成拙的境地。
苏锦绣见他始终低眉敛目不肯抬头,心头火气愈炽,她腕间猛地使力抽回手,径直去捏他的耳朵。
只听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手上再加力道,硬生生将他的头揪得抬了起来。
可他偏生就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待揪着他仰头时,那剑眉下的星眸里竟凝着故作可怜的委屈,薄唇微微下撇,连眼尾都泛红。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怜,美男也是一样,苏锦绣纵是心有芥蒂,也难免动几分怜惜,手上力道竟不自觉松了几分。
“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她狠了狠心,指尖又攥紧了些。
下头人却似醉非醉,眼帘半阖着装出几分懵懂,缓缓摇了摇头。
“你没话,我倒有话问你。”苏锦绣沉沉,“你是不是想纳方才那圣女为妾?”
两人僵持片刻,苏锦绣才听见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侯府迎公主为妻,再纳两位美妾,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岂不妙哉?”
这话入耳,苏锦绣呼吸陡然一促,未等他再说下去,掌心已带着风扬起落,又清脆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打得好,姐姐再来——”闻时钦疯癫般笑着。
苏锦绣只觉扇他那巴掌连心头火气的十分之一都没泄去,理智被怒意烧得只剩零星,竟真的径直上前,双手一探便掐住他脖颈,将人狠狠抵在身后软榻的云纹靠背上。
他倒半点不惧,反而姿态闲适地往后一靠,颈间甚至微微向前伸了伸,主动将脆弱的喉骨送进她掌心。
苏锦绣却偏生没敢真用力,只那样虚虚地箍着,指腹能清晰触到他颈间跳动的脉搏,滚烫又鲜活。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颤颤,努力平复着心情。
“巧巧,这样没用的。”闻时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指腹却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而带着她的指尖覆在自己颈侧的凸起上,往下按了按,“得往这儿,用指甲扣着这处。最好是拿把刀,贴着皮肉划下去,血会喷得很快。”
他指尖带着她的手微微加力,自己喉间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看,再使劲掐一会儿,我就该头晕了,眼前会发黑,呼吸也会越来越沉……你掐得好的话,我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身子会软下来,像滩烂泥。”
闻时钦眼尾泛红地望着她,语气竟带着蛊惑的期待:“再然后啊……我就死了。巧巧,来试试?”
苏锦绣像被烫到般猛地松了手,望着榻上那人玩世不恭的模样,僵了半晌。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要这样对我?”
榻上的闻时钦本是半倚着软枕,姿态闲适得近乎散漫,漫不经心地笑着。可听到这话,面上笑意瞬间褪去。
他偏过头,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喉间滚了许久,才低低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很好。”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硬得像块冰,“你就过好你的日子,别再烦我。”
苏锦绣气极反笑,只咬着牙道:“好,好!”
话音落,她再没看他一眼,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一路飞奔出了鸣玉坊。门外的枣糕早已备好,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儿便载着她疾驰而去。
闻时钦静立在窗前,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不见。
他转身叉腰望着满室琳琅的摆设,锦绣帐幔、玉瓷摆件,样样精致。
却只觉这屋子空得发慌。
最终,他猛地扭头,再也顾不上其他,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掌公主降临[彩虹屁]
标注: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引用自李煜《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第76章 鸳鸯浴 相拥犹带气,嗔痴入浴光。
苏锦绣骑着枣糕, 一面暗自庆幸早已习得骑术,此番分别尚能留个潇洒离去的背影。一面却又想不通他为何骤然变了模样。
可人性本就瞬息万变,真心原也这般转瞬即逝。最蠢不过反复追问为何,世间事哪有那么多缘由?
变了就是变了。
人逢厄运时, 往往一衰到底。似是上天也想添几分她的窘迫, 顷刻间,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淋得天地间一片溟濛。
这么刚好,这么狼狈。
其实这雨也下得识情识景, 这般瓢泼倾泻, 苏锦绣纵是泪落潸然,也无人能辨颊上是雨痕还是泪痕,尽可放怀宣泄, 不必强撑那份体面。
她驭着枣糕绝尘疾驰,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方向。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便是一直走、一直走, 将身后那些纠葛与难堪都远远抛却, 最好能循着这风雨归途,走回最初相遇时的模样。
这般不管不顾地奔逃着,她竟未察觉,枣糕的蹄印,早已直直指向了西郊深处。
此时已奔至荒无人烟的地带, 身后却骤然传来另一道马蹄声, 夹杂着隐约的呼喊。苏锦绣目不斜视, 不肯回头——那声音,她刻骨认得。
她双腿一夹马腹,反倒催着枣糕跑得更快。
身后的呼喊陡然急了, 愈发迫近,几乎要撞碎雨帘。
她抬手抹净脸上的雨泪,眸中迷蒙稍散,视线方清,才骤然明白他为何这般焦急。
因着前方是西郊龙脊涧,深涧峭壁,云雾缭绕,险象环生。
枣糕早已嗅得险气,原地踏蹄嘶鸣,鬃毛倒竖,任凭她如何催策,终是不肯再往前半步。苏锦绣却毫不在意,翻身下马,裙裾扫过湿冷的草叶,径直朝着那深涧边缘走去。
藤蔓交错缠绕,掩着一处隐蔽洞口,难为人察。
苏锦绣俯身钻了进去,发现竟别有洞天。天光沉暮,岚气氤氲,虽视物昏蒙,却依稀可辨其间景致。
草木蓊郁如滇南雨林,奇花瑶草错杂丛生,一派盎然生机,却处处暗藏荆棘与湿滑苔藓,险象环生。
见此情景,她心口愈发抽痛。曾几何时,他为帮她解绣坊里的小小难题,便是闯这龙脊涧寻雨青石,险些摔断腿也毫无怨言。
“站住!回来!”
身后的呼喊愈发迫近,带着撕心裂肺的警示,如刃破帛。可苏锦绣全然不顾。她只想再走走他曾走过的路,看看还能不能寻到那个为了她甘愿赌上性命的少年。
她胡乱擦去眼泪,脚步不停,行至一处环形谷地,眼前赫然出现几级石阶。原是山民常年采药踏凿的简陋路径,苔痕斑斑,隐于草木间。她毫不犹豫地拾级而下,对身后愈发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喊声,充耳不闻。
苏锦绣抽噎着,满心唯有避他之意,脚步愈发慌乱踉跄。雨丝未歇,石阶上的苍苔被冲刷得莹滑如膏,她脚下陡然一滑,身形便失衡,竟直直朝着左侧无凭无依地落去。
惊惶间,她下意识去抓石阶边缘,指尖摁上的却是滑腻的青苔,根本无从着力,转瞬便有脱落之势。
一声惊叫卡在喉间,低头望去,谷底铺满葱葱郁郁的草药与藤蔓,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那繁荫之下是寒潭深渊,还是棘刺密布的绝境,此番坠去,定是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就在指尖彻底脱离石阶、身体悬空的瞬间,一只滚烫如灼的大手,陡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猛,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苏锦绣顺着漫天雨幕抬头,望见闻时钦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正拼尽全力将她往上拖拽。
他本有力气轻松将她拉起,怎奈掌间沾了青苔与雨珠,肌肤湿滑难握,只得双手死死扼住她的手臂,每往上拽一分,便往下滑一寸。
雨水狠狠砸在脸上,她却看得真切。
为了拉她,闻时钦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石阶外,左手从她小臂滑到手腕,另一只手立刻跟上攥紧,牙关紧咬。
苏锦绣望了眼谷底的郁郁葱葱,心头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再无半分惧意。
她回头,平静地望着他说:“放手吧。”
闻时钦则怒吼出声:“闭嘴!”
“不然你也会掉下去的。”
“你给我闭嘴!”
她抬起右手,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抓住衣袖。这处衣袖未被雨水浸透,不似肌肤那般湿滑。他借着这一点着力处,拼尽全力一点点将她往上拽,终于将她拉回了石阶之上。
劫后余生,两人都瘫坐在湿冷的台阶上,任凭雨水淋透衣衫,只是望着对方,呼吸都粗重。
闻时钦率先缓过劫后余力,长臂一伸便将她扛起。苏锦绣浑身绵软,如失魂木偶般毫无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稳稳置于马背上,然后揽在怀中。
马蹄踏破雨幕,一路疾驰。
他一只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死死扼住她的脖颈,力道渐沉。
苏锦绣的头靠在他湿漉漉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颈间的桎梏越来越紧,呼吸愈发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窒息的刹那,颈间的力道骤然松开。
她贪婪地吸入第一口新鲜空气,耳畔却是他嘶哑到颤抖的低语,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与后怕:“我真想掐死你……我真该掐死你……”
苏锦绣大口吞吐着新鲜空气,却不慎呛入几口冰冷的雨水,喉间一阵剧痒,当即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咳得浑身发颤、眼泪直流。
而他那淬着怒意与后怕的话语,正随着雨声,一字一句砸在她耳畔,尖锐得刺心。
“你若真想寻死,我在沙场之上,曾习得千百种杀人的法子。你尽可从中挑拣一种,哪一种,不比坠那寒潭、受那荆棘穿身,来得更痛快彻底?”
苏锦绣本欲与他大吵一场,辨个是非曲直、孰对孰错。可经此一番死生颠簸,千头万绪缠心,她已心力俱疲,那点争辩的力气也消散殆尽,只剩得一身绵软,只能乖乖贴在他冰凉却坚实的胸膛。
而闻时钦眼底的滔天怒意,并未因她这般表面的顺从而消减半分。他驭马穿行雨幕,将她径直扛入那座崭新的侯府之中。
这侯府中下人不知是如何调教的,个个心思玲珑、极有眼色。见主子一身湿衣,扛着个同样淋得狼狈的女子踏入府门,管家未敢多问,只带人一路狂奔。
待他们左拐右绕直至净房,推门而入时,屋内竟已备妥一只硕大的圆形浴桶,桶中热水蒸腾,氤氲水汽裹着玫瑰暗香漫溢,暖了满室寒凉。
这净房阔朗异常,苏锦绣被他搁在临窗的软榻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刚借着朦胧灯影打量周遭陈设,还未及反应,闻时钦已俯身来解她的衣扣。
他动作急切粗粝,带着未散的怒意,苏锦绣又气又急,抬手便捶打他的肩膀,指尖用力去掐他的臂膀。可他自沙场归来,筋骨愈发结实,肌肉硬如顽石,她指节掐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依旧面不改色地将她衣衫剥得精光,随即俯身将她抱入浴桶。
热水漫过肌肤,驱散了大半寒意。
苏锦绣蜷起身子,偏过头不肯看他,只觉头顶一阵轻动,竟是他在为自己拆下发间的冰凉珠翠、丝绸缎带。
很快,三千青丝再无束缚地落在浴桶边缘。
她心头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忽闻“啪”的一声脆响,房门被重重合上。
蓦然回首,屋内已空荡荡只剩她一人,闻时钦竟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热水漫浸肌肤,将寒凉与狼狈尽数涤去,玫瑰的清芬丝丝缕缕沁入鼻息,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门轴轻响,竟是一排丫鬟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香膏、胰子,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皆是来伺候她沐浴梳妆。
一番细致打理后,苏锦绣换上一身浅绯色的绸缎寝衣。
这净房竟远比她想象中阔绰,不远处还有个里间,纱帘掩映处,设着一方梳妆台,螺钿镶边,铜镜莹亮,台上胭脂水粉、珠钗环佩一应俱全。
她被带入里间,坐在贵妃榻上,捧着青瓷碗喝姜汤,另几个丫鬟则用软巾轻轻擦拭她的湿发。
屋内燃着银骨暖炉,暖意融融,头发不消片刻便烘干了。丫鬟们又细心为她盖上一方云纹暖毯,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去,只留她一人在这暖香氤氲的屋内。
身上舒适得紧,连半分打喷嚏的寒意都无,可望着屋内的陈设。厚密的云锦地毯、流光溢彩的琉璃盏、案头清供的白百合,她心头忽又堵得发闷。这侯府净房里,竟特意设了女子梳妆之处,是为她预备的,还是为了他口中即将迎娶的那位公主?
这般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动静,随即便是解衣的窸窣声。隔着一层朦胧纱幕,隐约能瞧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宽衣解带,那身形轮廓,分明是闻时钦。
眼见他褪去上衣,抬手去解腰带,苏锦绣脸颊骤热,慌忙将头埋进膝间,紧紧闭上眼,再也不敢多看半分。
哗啦一声水响,苏锦绣陡然抬眸。
闻时钦竟径直踏入了她方才沐浴过的浴桶,背对而坐,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水汽中愈发分明。桶边搁着澡豆与浴帕,他随手抄起,沾水后在肩背间粗粝擦拭,水声混着布料摩挲的轻响,在静谧的净房里格外清晰。
暖意与玫瑰余香萦绕间,她心绪渐平,想起方才龙脊涧的惊魂一刻,自己不顾一切往前走,险些殒命,实在荒唐。此番纠葛细思之下,她亦有几分鲁莽之过。
心头刚泛起松动,纱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过来。”
他此刻在浴桶中沐浴,唤她过去无非是寻衅。苏锦绣偏不搭理,反手拽过榻边暖被,裹紧身子蜷缩躺下,全然无视。
“不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未消的戾气,“那我过去。我现下没穿衣服,你可想好了。”
话音未落,便闻浴桶中水花轻溅,似是他已然起身。苏锦绣惊得捂住眼睛,短促地“啊”了一声,急声道:“你坐好!”
待听到水声回落,确定他重新坐回桶中,她这才松了口气,掀被下了软榻,蹑手蹑脚地掀开纱帘一角,垂着眼睫,一步步挪到浴桶边。
挪到浴桶边,苏锦绣始终垂着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抬。
忽有一物递到跟前,是澡豆。
“给我打背。”
苏锦绣怕他又随性起身,不敢耽搁,攥着澡豆便上前。这浴桶本就宽大,她方才坐入时,热水漫至胸上,此刻她近身才见,水线只到他腰间,是而他大半脊背都露在氤氲水汽中。
她搓出澡豆泡沫,正欲往他背上擦拭,动作却骤然僵住。
她并非未曾见过他的脊背。昔年时,那背上肌理清隽,干净得毫无瑕疵。可如今,那片脊背之上,刀痕剑伤交错斑驳,或深或浅,纵横密布,与贲张紧实的肌肉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见她久久未动,闻时钦便侧过头:“怎么?心疼了?”
苏锦绣抿紧唇,不再迟疑,握着澡豆在他背上轻轻擦拭起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竟不自觉搭上他的肩背,指尖因心绪激荡而微微用力。
闻时钦闭着眼,方才在雨中练剑而压下的火气,竟在此刻悄然复燃。
她指尖的触感微凉,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缓缓游走,每一寸摩挲都似带着火星,瞬间点燃了他隐忍的欲.望。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燥热起来。
水汽氤氲如纱,沉默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苏锦绣目光不自觉往下滑,掠过他肌理紧实的腰腹,心跳骤然失序。
这般氛围哪里能说清事理,只会越缠越乱。她强压心绪,飞速搓净他背上皂沫,捧起温水冲净,便要转身落荒而逃。
刚触到门把手,身后便传来水花溅响。闻时钦竟径直起身,随手拢过一旁外袍披在肩头,大步追来。温热的身躯骤然贴近,带着未干的水汽,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你身上还湿着!别抱我!”
苏锦绣挣扎着,想起自己刚暖透的身子又要被沾湿,语气里带了几分急恼。
可这话像刺,狠狠扎进闻时钦心里,反倒让他抱得更紧。
他不管不顾地将湿冷的外袍蹭在她衣上,带着隐忍的委屈,头埋进她颈窝,一边往浴桶方向拖拽,一边哑声呢喃,气息灼热地烫在她耳畔。
两人一路纠缠至浴桶边,苏锦绣死死攥住桶沿,急声道:“你要做什么?有话要说,有架要吵,也得等你洗好澡、穿戴整齐了再谈!”
闻时钦哪里肯依,眼底翻涌着执拗的热意,一手扣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往上轻抬。
“鸳鸯浴中谈心,肌肤相亲,离得近,岂不更好?”
第77章 哭哭哭 情痴黏似蜜,哭罢要卿疼。……
说是谈心, 实则各揣郁气与误会,话不投机三句便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字字带刺,尽往对方心口戳去, 谁也不肯服软半分。
可身体偏生诚实得很。
闻时钦箍着她的腰, 将人困在浴桶温热的香汤里, 水花随着两人的闹腾溅起, 湿了鬓发与肩头。他嘴上依旧说着最伤人的狠话,语气冷硬, 可掌心扣在她腰上的力道, 却带着藏不住的灼热与珍视。
苏锦绣挣扎着推拒,指尖划过他的紧实的小臂,嗔怒的话语脱口而出, 身体却不自觉地向他贴近,贪恋着这久违的温热。
汤波翻涌间, 怨怼与眷恋缠作一团, 那些未说出口的在乎、藏在尖言刻语下的深情, 都随着肌肤相触的暖意,悄然泄露了踪迹。
末了,玫瑰花瓣撒了满地狼藉,浴桶中温热的香汤也泼得所剩无几,只剩浅浅一汪贴着桶底。
苏锦绣趴伏在浴桶边缘, 鬓发散乱, 香汗淋漓, 浑身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喉间唯有断续抽噎, 伴着急促喘息,心里又酸又胀。
闻时钦低头望向她颤抖的肩胛,其实早就想好好抱抱她。想正面贴着她的胸膛,感受她的心跳。可他不敢。怕抬眼便撞进她眼底,瞧见半分对自己的厌恶,更怕她看见自己颊边蔓延至脖颈的伤疤。
爱到深处,竟只剩这般患得患失。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满心珍视,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却又怕她心中已有别人,自己已入不了她的眼。只要她稍稍露出一丝嫌弃,哪怕只是一个冷淡的眼神,他便觉得万念俱灰,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无,倒不如就这般糊涂作乱,傻得彻底,也免得再受这求而不得的煎熬。
两人久未这般亲密,闻时钦刻意收敛了些,苏锦绣才得以喘息,没有昏沉过去。
浴桶中残汤所剩无几,倒也省事,他随手取过一旁的软巾,动作笨拙又温柔,将她浑身擦拭得干爽,只消裹上早已备好的暖毯,便可以直接回房。
苏锦绣被他裹着暖毯横抱着大步走出去时,还晕晕乎乎的,浑身骨头都透着酥软,尚未从方才的愉悦中缓过神。
廊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冷风裹着雨丝斜飘进来,他下意识将她往怀里贴得更紧,隔绝了所有寒凉。
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混着外面的雨声,他低头,声音沙哑又带着隐秘的得逞:“你夫君,能让你这么爽吗?”
可苏锦绣整个人被暖毯围得密不透风,耳朵又贴在他的胸膛,雨声与他的心跳声交织,声源被层层阻隔,根本没听清这句低语,自然无从回应。
纵使她此刻未曾回应,闻时钦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方才她那般沉沦的模样、身体本能的迎合与战栗,半分做不得假。她心里分明还装着他,还喜欢着他。
看来,她与她夫君的姻缘,也并非那般坚不可摧。
闻时钦眸光渐沉,心底已有了决断。
做她的情夫又如何?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有一日,她会看清谁才是真心待她,会只念着他的好。哪怕她已然成亲,纵使她有了孩子,他也不在乎。在他看来,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谁趁火打劫,谁鸠占鹊巢,谁自己心里清楚。
心里想得那般通畅硬气,可踏入主殿寝室的那一刻,所有笃定都烟消云散。
苏锦绣浑身倦乏,只想闭眼歇息,闻时钦却俯身压了过来,带着未散的灼热气息,想要索吻。
方才的温存骤然翻涌成羞耻。他们话还没谈两句,被这混账事打断,而自己那般莫名的迎合,此刻想来只觉难堪。
她偏头躲开他的唇,连半分贴近的意愿都无。
闻时钦只当是偶然,只当她不过是恰巧偏头,又从另一侧凑过去。
苏锦绣依旧躲开,撑着力气抬手便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只有两人的床帐里格外分明。
闻时钦这才恍然,许是她事后醒悟,便不愿再让他亲近。
苏锦绣侧着脸,以为他该知难而退,正松了口气,脖颈处却落下点点湿意,烫得灼人。
抬眼望去,方才还霸道强势的人,竟红了眼眶,哭得波光涟涟,那双含着戾气的眼,此刻盛满了委屈与惶惑。
“你不爱我了……你真的不爱我了……”
闻时钦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不再压着她,只是呢喃着躺到一旁,抬手捂着眼,肩膀微微耸动,竟是孩子气地哭了起来。
又来!
苏锦绣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侧过身面向床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只想着眼不见心为净。
可他偏不依,从身后紧紧贴了上来,双臂圈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衣襟,哽咽的哭声非要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都往她心里钻,就是要她听尽他的委屈。
苏锦绣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你逛青楼那般潇洒,现在倒还委屈上了?”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下巴蹭着她的肩头,带着哭腔辩解,“我真没有,我就是就是想气气你,才让她贴近了一下,其他人我碰都没碰。我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乎我……”
他收紧手臂,惶恐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不要我,别不爱我……阿姐,巧巧……”
“我不要你,有的是人要你!”苏锦绣越想越气,声音里满是憋闷的火气,“你不是要娶公主为妻,再添几房美妾吗?何苦来缠着我!”
“不可能!什么公主,什么美妾,我半分都瞧不上!”闻时钦语气急切又滚烫,从身后紧紧箍着她,“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以后每一次,全都是你的,我的心更是你的!”
他越说越不管不顾,连净房里方才那些的反应细节都脱口而出,胡言乱语得没了分寸。苏锦绣窘得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直到他安分下来才松开。
可想起那些流言与他的所作所为,心头火气又盛,却也终究压不住那份心软,语气软了几分:“那你为何非要那样气我?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跟我说?”
终究是被他哭得心软,苏锦绣想弄清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身后的怀抱依旧紧实,闻时钦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要怎么说?问她是怎么在易如栩的温柔攻势下沦陷,守节半年后便与他情深似海,还生了孩儿吗?
闻时钦反复斟酌,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明明满心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之,我不会再那样了。都是我混账,以后再也不气你了,别不要我。”
苏锦绣听他这般低头道歉,自然不会再揪着不放,顺势就给了他台阶下。只是心头那股异样感总挥之不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这样,闻时钦拉过锦被,将两人紧紧裹在一处,自己则从身后牢牢搂着她,手臂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前面与她十指相扣,不肯松开分毫,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香气。这曾是他在边关沙场,无数个寒夜中想念到辗转难眠的气息。
苏锦绣还在琢磨着心头那股不对,忽然想起还有一笔账没跟他算。
她抬手向后探过去,精准捏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
闻时钦被捏得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质问:“既然恢复记忆了,还在这儿装什么逢二郎?”
闻时钦被她捏得痒得受不住,又爽得头皮发麻。他从后面埋进她的颈窝,牙齿轻轻在细腻的肌肤上咬了几下,喑哑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锦绣冷笑一声:“你叫了一声姐姐,我就知道了,现在又哭。”
闻时钦琢磨了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可转眼就耍赖起来:“就算我是逢二郎,你现在是逢将军义女,也是我姐姐,而且比之前更名正言顺,我叫你姐姐不正常吗?”
这无赖话竟偏偏挑不出错处,苏锦绣一时语塞。
苏锦绣原本紧绷的神经在他温声的道歉、恳切的承诺,还有絮絮叨叨的软语里,渐渐松弛下来。
疲惫涌上来,那股总觉得遗忘了什么、还有关键问题没问的异样感,终究敌不过浓重的睡意,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酣沉,却并不安分。
晨光熹微时,苏锦绣眉心微蹙,混沌中只觉小腹上一阵细密的痒意,扰得她没法再沉眠。
第78章 周岁礼 疑云终散尽,心欢胜得官。
闻时钦天刚蒙蒙亮便睁了眼, 欣赏着枕畔她的睡颜。
眉睫轻颤,呼吸匀净,恍若月下琼枝、枕雪眠云。
他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珍摄,如获至宝, 不敢稍动。
她的小腹总是微凉, 闻时钦以掌心覆之, 透过绫罗细缎替她暖着。
暖着暖着, 那份心疼与眷恋便缠骨绕筋,再也按捺不住。他悄无声息滑入锦被, 轻轻掀开她的衣摆, 俯首,在那平坦的腹间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闻时钦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小腹,想起她先前生育的辛苦, 心头骤紧。他听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那混蛋何其凉薄, 竟忍心让她受此罪?
一吻不足慰情, 又顺着肌肤轻轻吻下去, 唇瓣带着泪水的湿意,落在她的肌肤上,三分酸楚、七分疼怜。
指尖轻挲她的腰际,触感细腻如凝脂、温润若暖玉,惹得满心皆是缱绻疼惜。
不敢深想, 她当初十月怀胎、腹重如石, 或是临盆之际、痛彻心扉时, 究竟历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煎熬?
苏锦绣睡得迷迷糊糊,腹间忽觉痒意缠绵, 像是有小虫子在爬,又像是水滴不断落下。
她不耐地嘤咛一声,还没完全清醒,指尖下意识摸索着,便触到锦被下拱起的一团温热。待惺忪睁眼,抬手掀开覆身的锦被,看清那钻在被窝里、正埋首于自己腹间的人影时,苏锦绣只觉险些气厥。
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硬生生把人从被窝里揪了上来,嗓音沙哑甜腻,火气却十足:“闻时钦,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闻时钦顺势而上,铁臂环柳腰,将她牢牢箍于怀中,身躯相压,似要将彼此融作一体。
苏锦绣被压得气息微促,那份失而复得的真切感漫过心头,她不自觉抬手抚上他的背脊,却忽然感觉到脖颈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混着他隐忍的呜咽,似孤雁哀啼,藏着难言说的酸楚。
她不解地皱了皱眉,却还是放软了语气,如哄稚子般柔声道:“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闻时钦埋在她颈窝,轻轻摇了摇头,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苏锦绣便又想起昨晚那些语焉不详,她垂眸望着颈间的人,轻声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未说尽的话?”
闻时钦浑身一僵,环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喉间哽咽着,那些压在心底、辗转千回的话如奔涌的潮水,几乎要冲破牙关——
他想问她,愿不愿意为了自己,和易如栩和离?想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好护她一辈子?
可话音将落未落,门外忽传管家轻细的叩门声,恭敬又焦灼:“侯爷,天已破晓,今日需入宫领封爵诰命,吉时近在须臾,实是耽误不得!”
奉召入宫领旨受诰,原是关乎一族荣光的头等大事,可此刻在闻时钦眼中,纵是泼天富贵、世代功勋,也不及怀中温软半分。他自岿然不动,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苏锦绣抵着他的肩头,轻轻推了推,在他耳边柔声道:“去吧,领旨是大事,别误了时辰。”
他却仍是未动,反倒将脑袋埋得更深,鼻尖蹭着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又过片刻,门外的叩门声再次响起,管家的声音无措:“侯爷,宫中典仪素来准时,再迟便是失仪,恐惹圣心不悦啊!”
闻时钦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颈窝抬首,眼尾泛红,郑重道:“领旨归来,我定将肺腑之言,尽数诉与你听。”
苏锦绣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缠缠绵绵的吻,辗转厮磨良久才舍得松开,起身时还反复叮嘱:“乖乖等我回来,别乱跑,我归来便寻你。”
苏锦绣被他说得无奈,只得连连应下。闻时钦见她应允,这才转身,在侍从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后踏出了寝殿。
苏锦绣原是打算在侯府静候闻时钦归来,忽又忆起华韵阁尚有一桩要务,需今日务必归整妥当,耽搁不得。她当即唤来丫鬟雪杏,吩咐道:“待你们侯爷归来,便告知他,我往华韵阁去了。”
说罢,她便坐了马车直往华韵阁而去。
甫一踏入阁中,便见曼殊抱着个稚童。
曼殊见她进来,忙上前见礼,笑着解释:“今日家中无人照看这孩子,托付邻里又难安心,今日便索性带了过来,还望锦绣你莫怪叨扰。”
苏锦绣闻言,温声笑道:“带过来正好。咱们阁中皆是女子,姐妹们定肯轮流帮你照拂,你也能省些心力,岂不是两全其美?”说罢,她便伸手将孩子轻轻抱入怀中,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对了,曼殊姐,这娃娃唤作什么名字?”
“唤作小石头,”曼殊含笑道,“贱名糙养,图个好养活。”
这小名倒衬得孩子憨态可掬,苏锦绣抱着他轻轻晃了晃,逗道:“小石头?”
可这小家伙似是只会这一句,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不管对着谁,小嘴一张,软糯的嗓音便溢出:“娘亲——娘亲——”
“哎呦,这一声声娘亲,可是叫错人啦!”
苏锦绣抬眸一瞧,进来的正是兰涉湘,连忙抱着小石头上前相迎,关切道:“涉湘,你怎么来了?胎象可稳当了?”
兰涉湘扶着腰侧,神色从容:“我自己懂些调理之法,无需这般挂心。” 她上前半步,凑到苏锦绣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此刻可有闲暇,陪我往司农寺走一遭?”
“司农寺?”苏锦绣微怔。
“正是。”兰涉湘颔首,“阿昭先前外派督办,近日寄信回来,说司农寺藏有一份密档,他放心不下旁人去取,叮嘱我务必亲自取回妥帖收好,恐有贼人觊觎,要暗中盗取。”
苏锦绣眸光微动,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当即颔首:“好,我陪你去。” 她瞥了眼兰涉湘的小腹,终究没再多劝,只补了句,“路上我护着你,万事小心便是。”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吩咐备车,一路轻车简从,径直往司农寺而去。
这边闻时钦领了封爵诰命,正值退朝之际,御街之上车辚马萧,冠盖相望。
他身着新赐的蟒纹补服,金绣盘萦,威仪自生。正欲登车,目光却被前方一抹青袍身影勾住。
翰林院四品官阶,循制着深青官袍,衬得那背影清傲挺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易如栩方缓步前行,忽觉背后袭来一道豺狼窥伺般的冷光,背后一凉。回身便见那小侯爷立在不远处,眸色阴鸷。
他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遥遥躬身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拂袖而去,姿态淡然。
这在闻时钦看来,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正欲发作,身后却被人撞了个趔趄,崔澄拍着他的肩笑道:“看什么呢这般出神?跟人家有仇?”
闻时钦冷哼一声,压下火气,旁敲侧击问道:“那易如栩如今在何处筑府?府中除了正妻,可有姬妾?”
他实则满心焦灼,所思所念无非是探知易如栩与苏锦绣的琴瑟是否和鸣,其间有无可乘之隙,能让他寻得破局之机。
崔澄咋舌道:“你还不知道?易大人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玉台之选,盛名在外。正因他洁身自好,府中虚席无偶,冰清玉洁不染尘俗,登门说媒者络绎不绝,几欲踏破府门,从街首排至御街,何来姬妾之说?”
闻时钦听此言语,只当易如栩薄情,不愿给苏锦绣正名,让她屈居无名之地,心头怒火愈发炽烈,几乎要冲冠而出。然转念细思,又觉此事颇多蹊跷。
莫非是他先入为主,误会了?
他素来在官场浮沉中唱念做打、折冲樽俎,迂回斡旋之术早已炉火纯青。疆场上更惯于深思熟虑,谋略诡谲如狐,向来谋定而后动,未有半分差池。
唯独关乎苏锦绣之事,他便失了所有分寸,往日的沉凝智计尽皆抛却,只剩满心惴惴如临深渊,唯恐自己的稀世珍宝,被旁人窥伺夺去。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闻时钦按捺不住满腹疑窦,翻身上马,马鞭挥落,骏马嘶鸣着疾驰回府。甫一踏入侯府,便抓着丫鬟雪杏急问,却被告知苏锦绣一早便往华韵阁去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再度策马,直奔华韵阁。刚踏入阁门,便瞧见那日在相国寺见过的稚童,此刻正依偎在曼殊怀中,咿呀学语。
阁中众人见他身着侯服,金绣蟒纹衬得威仪凛然,纷纷敛衽俯身行礼,他却无心顾及,只抬手虚按,目光如炬,死死胶着在那孩子身上。
这孩子眉目寻常,姿色平平,若真是锦绣所生,凭她那般倾城之貌,孩儿定该是眉目如画、娇憨可爱才是。
他竟在此刻生出这般荒谬的念头,对着稚童容貌妄加论断,看得曼殊心头惴惴,忍不住轻声问道:“侯爷,我们家孩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你们家?”闻时钦猛地回神。
“正是,”曼殊抱着孩子微微后缩,低声应道,“这是我儿子,小名唤作小石头。”
那稚童瞧着他目不转睛,竟也不怕生,小嘴一张一合,软糯的嗓音一声声唤着娘亲。想来是刚开蒙学语,词汇尚寡,满心依赖尽付这二字,懵懂间只知以此呼唤人。
闻时钦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先前所有盘桓不去的疑窦、辗转反侧的揣测,此刻尽数烟消云散,豁然开朗。
他突然放声大笑,声浪震得小石头“哇”地哭了出来。
闻时钦连忙俯身,抱起稚童耐着性子哄了几句,又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放回曼殊怀中,口中连连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小石头被他吓得哭声都停了。
闻时钦癫狂般转身离去,阁中众人面面相觑,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又猛地折返。
“你们阁主去哪了?”
曼殊连忙答道:“去司农寺了!”
闻时钦眸光大亮,旋即又看向曼殊怀中的小石头,脸上笑意愈浓,朗声道:“这般讨喜的孩儿,我当给添份周岁厚礼!” 他对着身后随从吩咐,“速备厚礼,稍后送到华韵阁来!”
曼殊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多谢侯爷厚爱!”
闻时钦眸光大亮,当即大步流星踏出华韵阁,只余笑声回荡在廊下——
作者有话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绿帽人[菜狗]
标注: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引用自佚名《兰若生春阳》
第79章 诉衷肠 纵是嫡亲姐,痴心亦敢挑。
两人抵达司农寺, 兰涉湘亮明叶九昭家属身份。叶九昭身为当任司农寺卿,威名犹在,值守官吏不敢怠慢,二人一路畅行无阻, 径直往密阁而去。
行至密阁朱门前, 却见叶九昭的副手周烁率数名吏卒拦路, 神色刻板如铁:“叶夫人, 无寺卿亲笔手谕,纵是家眷, 也断不能擅入密阁, 此乃司农寺铁律,还望二位见谅。”
兰涉湘早已知晓此人素来阴鸷,惯弄鬼蜮伎俩, 当下凝眸威压:“周副官,此档关乎九昭性命安危, 亦是朝廷要务, 你执意阻拦, 若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周烁却软硬不吃,躬身道:“夫人恕罪,下官只知遵规行事,若无手谕, 便是刀架颈上, 也断不敢逾矩。”
苏锦绣立在一旁, 暗自懊悔临行前未多带两名得力小厮,可转念一想,此处乃朝廷官署, 动武难免授人以柄,反倒弄巧成拙。
一时进退维谷,周烁忽抬眼望向二人身后,脸色骤变,当即俯身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苏锦绣回身望去,只见闻时钦身着玄色华服,金绣蟒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乌发以金冠束了马尾,额间勒着暗金云纹抹额,身姿挺拔如昆仑玉柱,周身威仪凛然。
这般端肃持重,与在她面前的乖顺模样判若两人,苏锦绣猛一瞥竟未认出。
他龙行虎步,所过之处,司农寺官吏皆敛衽躬身,屏息垂眸。
闻时钦阔步登阶,径直走到苏锦绣身侧,未多置一词,只对身后的莫辞沉声道:“开门,让叶夫人入内。”
话音一出,如金石掷地,周烁连头都不敢抬,更无半分反抗之力。
诸事顺遂,兰涉湘取了密档,三人出了司农寺。
兰涉湘回身温声道谢,闻时钦淡淡颔首,神色疏朗:“不必多礼,皆是旧识,举手之劳罢了。”
苏锦绣这才抬眸看向他,眸光清澈,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闻时钦俯身,周身凛然威仪尽数敛去,笑意浅浅:“我还想问你呢,不是说乖乖在府中待我?”
苏锦绣撇了撇嘴,小声辩解:“你也瞧见了,实在是有急事嘛。”
“走吧。”闻时钦说着,便伸手去牵她的手,要往拴马处去。
兰涉湘瞧着二人这般缱绻亲昵,会心一笑,自不多扰,径自转身迈向自家马车,欲悄然离去。
苏锦绣却反手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挪步,仰头道:“坐涉湘的马车吧。”
闻时钦挑眉,眸含不解:“坐她的马车如何说体己话?”
苏锦绣脸颊发烫,连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气息如兰,快速又小声地道:“我腰腿酸疼,骑不得马。”话音落便猛地缩回头,再也不敢看他。
闻时钦眸色一柔,瞬间了然。
片刻后,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启程。
车厢内空间静谧,兰涉湘闭目养神,苏锦绣兀自攥着衣角,闻时钦侧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欲言又止,一时竟只剩车轮轱辘的声响,气氛微妙又尴尬。
闻时钦终是按捺不住,那郁积心头的误会如鲠在喉,纵使兰涉湘在场,也实在憋得难捱,不吐不快。
他轻咳一声,清越的嗓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二人正十指相扣,苏锦绣抬眸望他,下意识紧了紧手,眸色流转间递过示意:莫要在兰涉湘面前胡言乱语,说些不合时宜的浑话。
闻时钦读懂了她的眼色,却依旧沉声道:“便是今早跟你提过的,那些未曾说尽的肺腑之言。”
兰涉湘素来爱瞧他们二人相处的模样,此刻虽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帘微眯,耳朵竖得笔直,将车厢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闻时钦想着兰涉湘既是绣巷旧识,更是苏锦绣的知心好友,心腹之言被她听到也无妨,便索性敞开心扉,将满心的误会一股脑倒了出来。
从相国寺误认她怀中稚童为二人骨肉,到听闻易如栩京中独居,竟偏执忖度是不愿给她名分,那些翻涌的醋意、幼稚的揣测、惶惶不安的执念,尽数和盘托出。
这份因爱而生的荒唐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实在不愿再对她隐瞒半分。
苏锦绣听得一愣一愣,杏眼睁得圆圆的,半晌才消化完这惊天动地的内心戏,竟不知他私下里竟独自上演了这般一场爱恨情仇。
闻时钦说罢,也觉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离谱,耳根微微发烫,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苏锦绣皱着眉,张了张嘴:“你……我竟不知你心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对面的兰涉湘终是忍不住,以帕掩唇,低低笑出了声,忙偏过头去,免得瞧着二人失态。
苏锦绣看了眼忍俊不禁的兰涉湘,又低头望向身旁的闻时钦,无奈嗔怪:“你怎会生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念头?”
闻时钦的羞愧向来慢半拍,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嗫嚅着说不出完整话:“我……我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实在无颜见人,猛地俯身,径直伏在苏锦绣膝头,搂住她的腰腿,脑袋埋得严严实实,如鸵鸟藏首,不肯抬半分。
兰涉湘见状,忙摆手轻笑:“你们且自便,我观窗外景致便是。”说罢径自扯开车帘,侧身向外,真就装作赏景的模样,不再回头。
苏锦绣望着腿上这只缩头乌龟,又瞥了眼刻意避嫌的兰涉湘,心头五味杂陈。
她既想狠狠吵他一顿,怨他这般不信任自己,又想斥他遇事只会钻牛角尖,做那自扰之蠢事。
可转念一想,他那些稚拙揣测背后,尽是怕失了她的惶惶不安,便又忍不住心软。明明只需问她一句便能冰释的误会,他却独自扛了这许多郁绪,想来这些时日也熬得辛苦。
苏锦绣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回去再好好收拾你这胡思乱想的呆子。”
谁知这收拾终究没能成行。二人此番耽搁多日,逢将军与逢夫人早已翘首以盼,实在不宜再迁延,遂径直入了逢府。
入了逢府,便是一派欢天喜地,阖家团圆和睦之景。
逢家夫妇见二人平安归来,喜不自胜,当即吩咐下人备下接风洗尘之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逢将军又邀了数位至亲好友与麾下武将前来作陪,酒酣耳热,谈笑风生,这一场宴饮直延至薄暮时分。
闻时钦身为席间核心,自然要在前厅应酬周旋,推杯换盏间不得脱身。苏锦绣身为女眷,不便久留于男宾宴饮之地,便辞了众人,径直行往自己先前住惯的汀兰小筑。
汀兰小筑毗邻逢寻的清墨居,与闻时钦的鹤唳亭却隔了遥迢一段路,中间横亘着石韫玉的听松亭,遥遥相望不得近。
苏锦绣刚踏入小筑院门,清墨居的一双小儿女便如乳燕投怀般奔了过来,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软糯童音此起彼伏:“姑姑!你可算回来了!”
二人争先恐后要往她怀里钻,赖着不肯下地,一边蹭着她的衣襟撒娇,一边撅着小嘴抱怨:“姑姑是不是把我们抛在脑后了?在外耽搁这许多时日,定是抱了别家的小娃娃!”
“正是正是,姑姑偏心,不疼清銮/清羿了!”
这般争风吃醋的模样,不知是被谁教来的,听得苏锦绣又气又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二人的小额头:“两个小醋坛子,姑姑心里何时少过你们?”
孩子们却不依不饶,缠着她要教练字,还非得坐在她膝头才肯罢休,叽叽喳喳的笑语闹声,让清幽的汀兰小筑瞬间盈满鲜活生机。
闻时钦在前厅应酬,只觉如坐针毡,嘴上应付着宾客的客套话,心底早已焦渴如焚,恨不能即刻脱身。
好不容易辞了众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回鹤唳亭,却只见空庭寂寂,并无佳人身影。恰遇石韫玉路过,问及方知,苏锦绣如今得了专属院落,正是那汀兰小筑。
闻时钦顿时蹙眉。
有自己的院子倒也罢了,怎的离他这般遥远,反倒与大哥的清墨居毗邻?
这般念着,他脚下步子愈发迅疾,片刻便到了汀兰小筑外。
只见院宇清幽雅致,竹影婆娑摇风,溪桥映着疏朗月色,果然是个清宁好去处。院内暖黄灯火透窗而出,映得花木朦胧,他心下一动,哪还顾得上通报,径直越过潺潺小溪、踏过青石小桥,未叩屋门,反倒如先前行宫那般,纵身破窗而入,动作利落如昔。
屋内,苏锦绣正斜倚软榻边,玉指轻拍着榻上酣睡的清銮、清羿,哄着两个闹乏了的稚子入眠。忽闻窗棂轻响,继而传来轻捷的落地声,她惊觉有异,还当是进了贼人,猛地回头望去。
看清是闻时钦时,苏锦绣又气又无奈。
这人怎就改不了破窗而入的癖好?
先前行宫的荒唐事仍历历在目。
苏锦绣本想着要对他态度软和些,可瞧着他这副顽劣模样,先前的念头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想着定要好好立下规矩,治治他这野性子。
“门不是给你开着的吗?”苏锦绣连忙坐直身子,怕吵醒孩子,声音压得极低。
闻时钦却浑不在意,径直上前,如无骨般往她身上一压。
“哎?”
苏锦绣猝不及防,连忙伸手去撑身后的软榻,可他力道沉猛,终究未能抵住,竟被他带着直直躺倒在榻沿。
他膝弯抵在榻边稳立身形,上半身轻覆于她,力道收束得恰到好处,未让她受半分磕碰,却将她密密圈笼,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榻的那头,清銮、清羿正并排酣睡,呼吸均匀。这头,她却被他这般牢牢压着,进退不得。
苏锦绣扭头刚要开口斥责,却听他俯首在耳边,嗓音低沉又黏腻:“想你了。”
苏锦绣本想脱口问“不就是一个时辰没见吗”,话到嘴边却换了调子:“我也想你了。”
“但你先起来呀。你瞧榻尾,还有两个孩子在睡呢。”
闻时钦这才抬眼望去,竟才发觉榻尾当真卧着两个熟睡孩儿,方才急切奔来,眼底唯有她身影,竟全然未曾留意旁物。
“大哥的孩儿?”他压着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
“可不是,按辈分还得唤你一声叔父。”苏锦绣耐心介绍,“这是龙凤胎,女孩名唤清銮,男孩名唤清羿。”
话音刚落,她忽觉不妥:“不对,我怎么跟你聊起来了?你快起来!”
“他们睡得沉,纵有动静也未必知晓。”闻时钦赖着不动,“再抱会儿。”
“就算不顾及他们,门窗都洞开,若有下人路过瞧见二公子这般压着自己姐姐,像什么样子?”
“又不是亲姐!”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细碎脚步声,苏锦绣心下一急,愈发用力推他。
这一推,竟真让他身形松动了些。苏锦绣正讶异间,闻时钦却倏然抬手捧住她的脸,将她轻轻扶坐起身,随即俯首贴耳,吐字如烙,竟是一句惊世骇俗之语。
“就算是亲的,我也敢。”
第80章 知错否 夜雨敲窗细,情浓教悔柔。
闻时钦话音落定, 趁院外脚步声渐次逼近,便倏然收了缱绻姿态,直身立在她面前。
苏锦绣透过他修伟身影望向门外,只见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姿自月门缓步而来, 矜贵傲岸, 不染尘俗, 正是逢寻。
她连忙起身迎上, 闻时钦亦在身后缓步相随。
“兄长。”二人异口同声,声线一温一朗, 齐齐行了礼。
这是逢寻头一回见这位嫡亲二弟, 只觉他容光之神俊远超预期,行事之放达大胆也远超预期。
因着他视力极佳,方才遥遥一瞥便见二人在榻上拉拉扯扯。
然他深知这义妹原是出征前便与他情投意合的佳偶, 本就该是双宿双飞的缘分,自不便多置喙。
逢寻颔首应了声“嗯”, 随后先与闻时钦寒暄数句兄弟家常, 言语间尽是光风霁月之姿, 而后转眸望向苏锦绣,温声问道:“两个孩子可是在这儿?”
苏锦绣方才正怔望着二人言谈,一个磊落如松,一个俊逸似玉,各有风华。闻言连忙回神, 连声应道:“哦哦, 在的, 已经哄得睡熟了。”
说罢便侧身引逢寻入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稚子酣眠。
逢寻俯身瞧了瞧两个孩儿, 见他们睡得沉酣,呼吸匀净,便不忍惊扰,转头对苏锦绣温声道:“今个也劳烦你了,这两个顽劣小儿,总让你费心。”
“也?”
闻时钦的捕捉点总是新奇,一声轻问,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逢寻坦然颔首,缓声道:“此前我公务繁冗,每逢雨夜或是孩儿们念我,便会来这汀兰小筑寻锦绣妹妹作伴。”
苏锦绣头一回被逢寻这般温言唤妹妹,只觉浑身不自在,却也只得强自镇定,浅应一声。
闻时钦瞥了眼苏锦绣微赧的神色,缓缓吐出三个字:“哦,这样。”
如此,逢寻便颔首道:“那你们好生歇着。”
他言罢便转身,衣袂轻拂间向外走去。堪堪踏出门槛,忽又回眸,目光落在闻时钦身上,温声问道:“思渊,你不走么?”
话已至此,闻时钦暗自啧了一声。
总不能直言,他要留在这儿,要与他的锦绣妹妹、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同榻过夜吧?
心底转了数转,面上却漾开一抹笑意,不得不应声:“这就来。”
苏锦绣望着二人身影渐次远去,隐入廊下夜色,心底悄然叹了口气,随即唤来丫鬟,二人一同小心翼翼将榻边酣睡的清銮、清羿抱上里间大床,一如往日那般,轻拥着他们安歇。
熟悉的晓色熹微,秋霖淅沥。熟悉的昨夜忘了关窗,雨丝携着寒气漫入。熟悉的胳膊被榻上两个孩子压得发麻。
苏锦绣费了些劲,才堪堪将手臂从孩童颈下抽离。
不熟悉的是,她刚掀开床帘,便见一道玄色寝衣的身影立在当地,如夜魅般幽幽望着她,吓得她险些尖叫出声。
定睛一看,方辨出竟是闻时钦。
苏锦绣连忙捂住嘴,回头瞥了眼榻上仍酣睡的孩子,这才轻步上前,指尖先探了探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手。触手温热,心下稍安,也不知他这般立了多久。
见闻时钦始终默不作声,她便先转身掩了窗,隔绝了室外的雨丝与寒意,回身时,他仍在原地伫立,眸光沉沉。
“阿钦?”
“我远在沙场枕戈待旦时,你便是这般搂着他的孩儿安歇?”
他话音沉沉,苏锦绣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也知晓此刻辩解只会火上浇油,便不多言,从床上取了一方锦被,径直坐到外间窗边贵妃榻上。
闻时钦如磁吸铁石般锁定她的身影,原地调转方向,目光灼灼如焚,寸步不离地望着她。
苏锦绣先自进了锦被,后斜倚榻沿,抬眼看向他,纤手轻掀被角,玉指叩了叩榻上留白,示意其近身。
闻时钦立刻快步上前,嘴上兀自絮絮埋怨,身姿却殷勤不已,利落地俯身蜷入被中。
这贵妃榻本就狭小,两人侧躺恰好容身,平躺便显局促。
他一入榻,苏锦绣便抬手用锦被紧紧裹住两人,隔绝了残留的凉意。闻时钦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腰,将面庞偎在她胸前,姿态亲昵缱绻,又带着稚子般的孺慕之态。
方才他在床边立了许久,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清寒,苏锦绣却未推拒,只隔着锦衾轻轻抚拍他的脊背,软语如丝:“闻时钦,你不觉得丢脸么?竟与两个稚子置气。”
闻时钦懒得与她斗嘴,就将这点莫名的愠意借着动作撒出来。
“嘶——”苏锦绣猝不及防被咬了一下,抬手拍向他脊背,嗔声啐道,“闻时钦,你属狗的?”
低头斥他的瞬间,目光正巧撞见他颊边的疤痕,此前原是见过的,只是未曾这般清晰。
一道浅淡却狰狞的印记,顺着肌理蜿蜒,一路蔓延至颈窝。
这该是刀伤的利落,还是箭伤的锋锐?一念起,竟不由得沉凝思忖起来。
闻时钦察觉到她的视线,身形微顿,倏然探手扯开她寝衣系带便钻了进去,竟以那轻纨布料覆住面庞,不欲让她再窥那道旧痕。
寝衣骤然敞露,凉意瞬时浸肤,苏锦绣忙不迭将锦被向上拢了又拢,只露出自己半张脸,反倒将他整个人裹入衾中,密不透风。
他顺势埋首,面庞温热,灼热的呼吸如丝如缕,轻轻扫过雪腻峰峦,惹得苏锦绣浑身一阵轻颤。
衾内暖意渐炽,啧啧黏人。
倏忽一刻钟过,闻时钦方探出头来,眉宇间先前的醋意嗔怪、纷扰烦忧,尽皆化作眼底温软笑意,清浅如春风拂柳。
抬眸时,恰见她面若桃花,鬓边霞飞,眼泛水光,不由得心尖一软,怜惜之意如潮涌来。
他将苏锦绣咬在唇间的指节取下。那玉白肌理上,深深齿痕宛然,红痕凝印,触目惊心。他唇瓣轻颤着覆上那处伤痕,细细吻舐。
天未破晓,夜雨未歇。许是阴云蔽空,又或是起得忒早,窗外昏黑如墨,屋内更显沉暗,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将方才的轻哼掩了大半。
此刻恶犬已息,正合说教之机。
“昨天的事还没收拾你呢。”苏锦绣指尖摩挲着他的脊背,软声道,“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闻时钦听罢,臂弯愈发收紧,将她腰肢圈得密不透风。
苏锦绣下颌恰好抵着他的发顶,听得他声音闷闷传来,裹着浓醇的悔意:“不该疑心你,不该胡思乱想,不该独自闷着不吐真言,更不该剑走偏锋,让旁人受了惊扰。”
“哪点最重要?哪点最该改?”
“不该疑心你。”
“可不是那般轻巧,最该改的,是你动辄剑走偏锋,平白让旁人受了惊扰!”
苏锦绣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角,声音软中带厉:“若不是此番误会解开得及时,你是不是又要提剑去找如栩哥理论?人家这辈子最倒霉的事,约莫就是遇上你这不讲理的蛮子,你可知晓?”
闻时钦埋在她身前,不甘地低哼了一声,显然心有不服。
“别哼。”苏锦绣捏住他的耳垂轻捻了下,“你今日须得跟着我,亲自去给人家赔罪。先前出征前,你在比翼楼险些捅了他,别装不记得!”
“我真不记得了。”闻时钦声音闷闷的,竟耍起了无赖,“许是又失忆了。”
苏锦绣无奈轻叹,也知晓此刻逼他放下身段去道歉,终究急不得,得细水长流慢慢磨。
是而她语气软了几分,说起另一件事:“那你跟我约好,往后再莫要生误会。有什么事,直接了当问我便是,别自己脑补一出情天恨海的戏码,听见了没有?”
“你下次再这般钻牛角尖、瞎折腾,我就真不要你了。”
“听到了听到了。”闻时钦忙不迭应着,手臂搂得更紧,把脸往她身前又埋了埋,活像只怕被丢弃的幼兽。
这般嘱咐罢,苏锦绣俯身,指尖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寝衣,而后缓缓点向他颊边那道旧疤。
闻时钦浑身一僵,猛地攥住她的手,局促不已:“别看……丑得很。”
“哪丑了?”苏锦绣忍着笑意,指尖在他疤上轻轻摩挲,“正面瞧不见,便是侧面望去,也只觉添了锐朗英气,倒像沙场归来的勋章一般。”
“你尽是骗我。”闻时钦嘟囔着,语气里已少了底气,“我自己瞧着,总觉得碍眼。”
苏锦绣正要再温言哄劝,忽闻里间传来孩童翻身起身的动静,忙不迭推开他,顺势坐起身,麻利地扣紧寝衣系带,动作轻而疾。
闻时钦见她竟为了别人的孩子推开自己,心头不免窜起几分气恼。
待苏锦绣转身往床边去查看两个孩童时,他便负气般独自躺上贵妃榻,双臂抱胸,眼帘一合假寐起来。
可他昨夜本就辗转难眠,这般凝神假寐,反倒卸了心神,竟真的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院中传来大哥逢寻的声音,似是来接两个孩子出门。
苏锦绣正带着孩童从里间应了往外走,瞥见榻上睡得正熟的闻时钦,生怕孩子们童言无忌,瞧见这模样生出误会,便先让孩子在里间稍候。
她快步走到外间,抓起一旁的锦被,兜头便朝闻时钦蒙了过去,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这才回里间领着孩子们从旁遮掩着轻步走过。
苏锦绣原以为他睡得深沉,定是毫无察觉。
谁知一行人刚踏出房门,被子里的黑暗中,突然传来闻时钦一声低低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