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裴韫时越看越觉得诡异,他半靠在中岛台上,望着把面条往汤碗里倒的裴言,语气疑惑,“你怎么会做饭?”
在他的印象里,裴言这个弟弟是一款难相处且个性恶劣的全自动闯祸机,堪称十指不沾阳春水,跟眼前穿着睡衣在厨房里乖乖做饭的少年完全是两个模样。
裴言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不会,我只会煮面条。”
他还要把面条端到餐桌上,裴韫时接过,直接放在岛台上:“不用了,就在这吃吧。”
裴言也没坚持,两个人围着岛台,沉默地吃起了面条。
过分的安静中,裴韫时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裴言先前提起管家和阿姨时惊惶的模样。
异样感在心中缓慢发酵,他又看了裴言一眼,裴言抬了一半的筷子立刻放下了:“怎么了,不好吃吗?”
裴韫时的筷子顿了顿,终于知道那股异样源自何处——今天的裴言敏感得超乎寻常,近乎草木皆兵了。
他微微蹙眉:“没有,你吃你的。”
说完,他兀自打量着裴言过分沉默的眉眼。
为什么会忽然觉得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弟弟一样?
去公司的车程中,裴韫时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忆起裴言提到管家时惊慌的态度,他蹙眉,鬼使神差地给管家拨了个电话。
“裴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裴韫时阖眼问:“你是什么时候来裴家的?”
“十年前,”乍然被雇主问到这种敏感问题,饶是专业的管家也忍不住紧张,“裴先生,是不是我的工作哪里出了纰漏?”
“没有,只是问问。”裴韫时是十五岁被接回的裴家,这样看,管家也只比他在裴家多待了两年,不可能做出伤害雇主的事。
“上一任管家是谁?为什么被辞退的?”
电话那头的管家立刻松了口气,反应过来今天这通电话的重点并不是在自己,而是在这个“管家”职位上。
“裴先生,这个我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是小少爷不满意他,要求换的。”为了让那个已经没影的前管家彻底没有竞争的可能,管家想了想,还是暗戳戳补充,“不过能让老先生同意换人,多半是他自己犯了原则错误。”
管家并不知道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在裴韫时耳中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他只听见自家大少爷呼吸沉了下去,许久,才问:“那陈姨呢?”
“小陈……”管家一边回忆一边答,“说起来,她和我是前后脚进的裴宅,她前面的做饭阿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我这边也看不到档案,需要我为您问问她吗?”
“可以,但不要让裴言知道,”裴韫时眉间蹙更深了,“另外,他身体检查结果不太好,平时让陈姨做饭多照顾一点。”
裴宅后院内,管家仰头,看了看东方明媚的太阳,沉默两秒,连忙笑道:“诶,好,我肯定把话传达到位……您放心,我也会照顾好小少爷的。”
裴韫时低声“嗯”了下,把电话挂了。
管家摸了摸自己浓密的头发,感觉自从老先生病重,家庭氛围真是越发和谐了。
厨房内,裴言慢悠悠收拾好碗筷,却没有用洗碗机,而是挤了清洁液,站在水池边洗了起来。
他洗得仔细又缓慢,故意等待着什么。
于是陈姨一进来,看见的就是他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裴少爷在水池边搓碗,顿时连瞌睡都惊没了:“哎呀小少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言正在将洗干净的碗仔细擦干水分,闻声一惊,手里的碗竟是直接脱手坠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细看还有惊魂未定,他脱口便是一句“对不起闻妈,我马上就收拾”。
陈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裴言匆匆蹲下,不管不顾地直接伸手去捡碎片。
霎时之间,碎片划破指尖,血珠沿着瓷碗碎片的边缘细细延开,陈姨这下是真的吓坏了,连忙上前将他一把拽起来,又是找创可贴,又是找碘伏。
捏上的手腕,她被冷得一激,连忙去摸裴言的额头,才发现裴言表情难看,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额头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哎哟,这是怎么的啦?”陈姨给他擦了擦汗,犹疑地碰了碰自己的,“也没发烧呀。”
管家一进来就是见到这副兵荒马乱的场面,陈妈见到他像是见到救星:“哎呀张管家,你可算是来了。小言刚刚拿手去捡瓷片,还喊我闻妈,你快叫个医生来看看他是不是撞糊涂——”
“陈姨!”
裴言猛然抬头,顶着涔涔冷汗打断了她。
陈姨被他喊得连忙住了口。
“……别说了,”似是意识到自己的难看与失态,裴言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没事,低血糖犯了而已,别担心。”
裴言平日虽然脾气不好,但陈姨毕竟照顾了他好几年,加上裴言此刻脸色脆弱,病了还要叫她别担心,她到底还是有些心疼的。
毕竟是从小就没了娘的孩子。
张管家却是盯着裴言糟糕的脸色,脑中一闪而过陈姨刚刚说的话,还有裴韫时的询问。
闻妈?
这不是裴宅以前的保姆吗?
之所以是“闻妈”,而不是“闻姨”,是因为以前裴宅的下人分工并没有那么细。先夫人和裴言的亲生母亲都走得早,裴老先生之后身边虽然没断过人,但也没有再娶过续弦,因此裴宅其实没什么要照顾的家务事。
除了小豆丁裴言。
当年裴宅只有两个主要管事的人,一个是管家,一个则是负责照顾裴言全部事宜的专门保姆,也就是这个“闻妈”。
张管家越想越觉得心惊,隐约觉得自己暗中添油加醋的话或许踩中了某些真相。
他稳住表情,好好地安抚了裴言一下,又亲自把裴言送到了二楼卧室,才单独将陈姨叫到了一边,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都问了出来。
越问,脸色便越凝重。
陈姨说完,忍不住又小声道:“张管家,你说小言不会是被大少吓傻了吧?我昨天听见三楼传来好大动静嘞,像是小少爷在哭。”
张管家皱眉沉思半天,才对她耳语了几句什么。
很快,陈姨的脸也挂上了张管家同款凝重。
“千万不要乱讲,你就装作不知道,平时照顾得细致点就行了。”
“唉……可怜的孩子。”
……
张管家效率很快,一大串消息加文件很快飞到了裴氏大楼的总裁办公室。
一段细致的晨间厨房场景转述。
以及一份某雇佣工被裴家辞退后,时隔三年又被新雇主起诉的记录。
被指控私吞多项费用、虐待幼童。
裴韫时心头一滞,这才意识到裴言早上蹲点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比他以为的要高,他立刻用主人权限调出了裴宅一楼昨夜的录像。
凌晨一点,纤瘦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一楼楼梯口,裴言在茶客厅呆站了三十分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三楼。
凌晨两点,裴言终于磨磨蹭蹭地离开了茶客厅,小步踱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一眼垃圾桶,又打开冰箱,看一眼垃圾桶。
在垃圾桶边蹲了四十来分钟后,裴言忽然抱住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
裴言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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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话三分真,裴言最懂这个道理。
他忙活完一切,困顿地打了个哈欠,重新洗了澡换了身睡衣,便准备回卧室睡回笼觉了。
刚推开卧室门,睡衣口袋便忽然振了一下,他摸出手机一看,是裴韫时的转账。
30万。
备注:社交用度。
30万。
备注:学习用度。
另:有事需要及时向我汇报说明,不要有隐瞒。
007看不懂后面那句话,只看懂了好多零,快乐地感叹:【哇!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裴言抱着被子,蹭了蹭柔软的枕头,笑盈盈道:【以后从西边出来的日子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