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拿出污染检测仪,往他身上滴了一下。
【污染值0%】
检疫站室内。
男人刚洗完澡,换上了干爽的工装背心,脖间挂着条毛巾。
烧开的热水壶嗡嗡作响,扁口水壶灌满刚煮沸的白酒,热酒香驱赶走雨天的寒气。
“贺长官,身上有没有伤口?需不需要联系医疗组?”
“不用。”男人声音低哑而冷冽。
问话的是一位刚入职的小年轻,在检疫站担任后勤。
每次有出墙军队归来,鲜血能打湿地板,痛苦的呻.吟声彼此起伏,需要他及时联系好医疗组。
而贺长官出墙回来,像去了一趟健身房,后勤组只需要检查检疫站里的淋浴间有没有坏、有没有备好白酒。
贺长官全名叫贺衍,30岁,101城防污染局的指挥官,14岁开始出墙,污染指数10%到90%的污染域都去过,任务数次多达上千次,每次都毫发无损地归来,创下人类历史最高的出墙数次。
整个人类基地都恭闻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
贺衍抬起眼,看向角落用铁锁拴着的黑箱:“这次带回来的资料在里面,包括其他队员的死亡记录和遗物。”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拿上行李准备回家。
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住他。
“贺哥!”
贺衍回过头。
一个穿着墙外调查军制服的青年走进来,他也是刚从墙外回来,制服沾满血污尘土,脸上戴了防尘口罩,眼角弯着,笑眯眯。
“贺哥,你怎么自己先走了,不是说好一起回家……”
贺衍掀起眼:“嗯。”
青年快步跟上贺衍,搭着对方的肩,笑着继续说:“我知道有家烤肉店,店里的合成肉吃起来和真肉一模一样,啤酒白酒都是免费的,哥你不是喜欢喝酒吗?我们一起去吃吧,我请你。”
“不需要。”
青年瘪了瘪嘴,故作郁闷:“真的不用吗?哥我们好不容易有时间聚一聚。”
青年拽住贺衍的胳膊:“哥,我妈也很想你。”
“我说了不用。”声音响起之处冷到能结冰霜。
贺衍突然停住脚步,军靴落地的响声沉稳有力。
他俯首看向对方,眉峰锋利,一双狭眸黑沉沉,黑到像能把人淹死的深海旋涡,看不见任何情绪,压迫感山雨欲来。
“哥……?”青年有点犯恹。
“转过身。”
青年虽然很疑惑,但不敢违逆贺衍,只能听话地转过身,站直身体。
下一刻,后脑勺被冰冷而坚硬的枪口抵住。
青年知道这把枪杀过多少人,脸色瞬间惨白,回过头拽住贺衍的胳膊,掌心汗水洇湿对方外套,声音抖成筛子:“贺哥,你干什么?你喝醉了!我,我是你亲表弟……”
贺衍双眸依然漆黑如渊,毫无感情地注视他,像在看垃圾。
“嘭——”
子弹瞬间穿透青年的额头,从后脑勺穿出,脑浆鲜血溅了一墙。
青年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嘴巴睁得大大,神色惊恐到扭曲,散开的瞳孔映出贺衍的身影,像看见了地狱归来的刽子手。
“贺长官?!”在门口站岗的几个士兵听到枪声,一进屋就看见贺衍又杀了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枪口鲜血。
贺衍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长刀,刀尖轻轻剥开青年的胸膛。
胸腔里的器官已经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一张张人脸,人脸长得和青年一模一样,没有瞳仁,双眼泛白,有的脸和成年人一样大,有的大小如婴儿,脸部浸满黏液,硕果累累地挤在胸腔里,像葡萄。
它们见到贺衍,异口同声地抖动着:“贺哥我是你你你表表表弟弟弟弟弟弟啊——”
检测仪一扫,立刻发出警报声。
【污染值20】
根据最新版的污染防治手册,污染值超出0就属于污染物范畴,0—100污染值属于一个人尚能对付的c级弱污染物,100—500是b级污染物,需要专业的防污染军队才能制服,500——5000是a级污染物,能顷刻间毁灭一座城市。
除了贺衍,目前没人在墙外遇到过数值超过5000的污染物,或者遇到过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
贺衍掀眸,看向士兵们:“为什么没有发现他?”
“报告长官,其他士兵都被它打晕了……”
“下不为例。”
污染物尸体被装进收容袋,士兵们抬上手套,将他抬去专门的清理机构处理。
墙内同样下着暴雨,天色漆黑,贺衍撑着伞走入夜色,靠在墙角点了根香烟。
对于常年要出生入死的防污染军队而言,香烟、酒水,甚至一些有成瘾性的兴奋剂都是能够慰藉神经的好物。
贺衍在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黑盒。
黑盒贴着清理部门的公章封口贴【无污染】。
污染物能够形成封闭能量场,学名为“污染域”,小的只有一间五平米卧室大,大的有一座城市大甚至更大。
如果在污染域发现有调查价值的物品,需要在检疫处清理掉污染后,才能被批准带入墙内。
贺衍这次带回来一张纸条。
纸条破旧泛黄,皱巴巴,沾满干涸的血迹,用血写的字已经模糊地晕开,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池枝圆”三个字。
他拨通助理的电话。
“帮我在墙内查有没有这个人。”
池枝圆这个名字不大众,甚至能算得上生僻,墙内确实有这个人,五分钟后,贺衍收到了池枝圆的户籍资料。
18岁,101城居民,待业,未婚,听力残疾,学历无,由小太阳福利院抚养至14岁后,辗转各处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目前租住在垃圾处理中心附近的地下室,银行存款是负数,身高和体重都远低于平均水平,看来已经营养不良很久了。
最后一次出现在偏远郊区的一条废弃街道。
这样的人如果出了意外,连寻找和收尸的人都没有,只会安安静静地消失。
“三天之内把这个人带到我面前。”
……
雾气越来越重,窗外一片雾白,昨夜留在屋檐的雨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窗台,潮湿的泥土气息飘进屋内。
池枝圆听到对方这句话,愣住,原来妈妈不在家?
“那夫人什么时候回家?”他作为保姆,有必要问清楚,他要在夫人回来前铺好被褥,打扫好卧室,如果夫人有想吃的菜,比如菌菇鸡汤,得提前一晚泡发菌菇。
时青宴听完,揉揉眉心,强忍情绪似的压着眉头,温和的神色依然极力地伪装着,只是喉头滚动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都没有见过母亲,祂很早就去世了。”
“……”
沉默。
池枝圆一时心情复杂,张了张嘴,想了很多话,最终欲言又止:“抱歉。”
时青宴弯弯眉眼:“不用感到抱歉,我很高兴有人提起母亲。”
时尧拽了拽时青宴的胳膊,几缕金色卷发垂落,嘴巴瘪着,声音恹恹。
“哥哥,我想妈妈了。”
池枝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特别是时尧还这么小。
时青宴看出池枝圆的纠结,无奈地笑了笑,顺势解释道:“我们从小跟着父亲长大,但鳏夫的性格很古怪,父亲对我们很不好,我们只要问他关于妈妈的事就生气。”
“他对我们并不好,所以我们对母亲这个角色寄托了很多感情,至少母亲肯定比父亲温柔。”
池枝圆:“……”
其实他能勉强理解,爱人没了,留下两个活生生的孩子,每次看见他们都会想起死去的爱人,他们还会追问妈妈去哪了,时间久了难免会对孩子有偏见,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时青宴垂下眸,短而密的金色睫毛掩住蓝眸,可能因为早已习惯母亲的不在,他的声线格外平静:“我们很想知道母亲怎么去世的,是自杀或意外,还是因为我们而死,还是被父亲杀死。”
池枝圆惊讶他们连母亲的死因都不知道。
但被父亲杀死会不会太夸张了……父亲又不是污染物。
窗外的雾气浓到吓人,时青宴坐在窗边,窗户打开,飘进来的浓雾要将他吞噬。
助听器在此刻受到不明磁场影响,滋滋滋的电流声掩盖了一切。
池枝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他在雾气中张张合合的口型,辨别出他说了什么。
“我猜测母亲生前应该是讨厌我们的……祂只是一个很普通弱小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