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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巡抬头望着点单台后悬挂的手写菜单黑板,尽管心里有了个目标,但他还是转头看向安缇亚。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陆巡试探道,斜对面的大楼就是安缇亚的公司,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嗯……”安缇亚想了想,保守地推荐道,“冰拿铁是个不出错的选择。这家咖啡店采用原始人工操作,说是保留了蓝星原始时期的风味。”

“好啊,那就试试看你说的。”

陆巡改变心里的主意,依照安缇亚的提议点了一杯冰拿铁。

“我这边是常规冰美式,谢谢。”

安缇亚跟在他后面点单,而点单台后面的员工不是人形机器人,身为人类的员工无法识别常客和新客,在下单的同时也问了一句,“您需要积分吗?”

“嗯。”

安缇亚点了点头,接着报出了一串数字,和他标注在名片上的联系方式一致。

陆巡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没有发现安缇亚的破绽……不,本身一个经历真实的人就该没有破绽。

陆巡拢紧了手指又很快松开,好像放松的力气带着他本能而起的、先入为主的质疑一齐消散了。

“对了。”安缇亚这时想起了什么,侧眼扫向陆巡,“你的朋友呢?他什么时候到?”

“哦忘了和你说,他临时有事,今天我先替他沟通。”

陆巡面不改色地撒谎,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朋友」参与他们这次的会面。

当时约安缇亚见面,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有个朋友有收购艺术品的意向,想私下先和安缇亚了解一下。

他兜了个圈子和安缇亚约在下班之后见面,占用他的私人时间、试图找到机会进一步了解这个男人。

这么弯弯绕绕地找借口不像是陆巡的作风,但,陆巡不想显得他对安缇亚真的很有兴趣,那样从这次见面开始,他就会失去主导权。

“是吗?”安缇亚听到他的解释,反而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在意,“他似乎很信任你,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还可以。”

陆巡随口给了一个适中的答复,随后走向取单区。这时候,他忽然后知后觉,说着是自己请客,但安缇亚在登记积分的时候顺便把账单一起结算了,这样反而成了他倒欠人情。

“……”

陆巡皱起眉,他欲言又止着,在思考该不该立即和安缇亚划分清楚的同时,人工做出的饮品极为迅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希望合你喜好。”安缇亚取走柜台上的冰拿铁,贴心地为布满冰霜的塑料杯安上杯套,随后递到了陆巡跟前。

“下次,”陆巡接过冰拿铁,看着安缇亚认真说道,“一定让我来请。”

“我真的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安缇亚又笑了,那原本暗沉的绿松石瞬间抖落一地霜雪,“我们还有下次见面,对吗?”

他迫切的询问加剧了周围空气的热度,气氛变得怪异起来,怪异到陆巡竟然想不出一个立即拒绝的方法。

“那要看我们这次聊的情况。”

陆巡将差点脱离正轨的对话拉回他能够主导的话题上,随后,他握紧杯子走向靠窗的空位,在故作轻松地坐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安缇亚是个很直接的人,但有时候,在不同心境下,他总是不能完全防备这种“直接”。

“之前在线上稍微有沟通过情况,这次你先说说看你的想法,怎么样?”见安缇亚跟着坐在对面,陆巡立刻调整状态,猛吸了一口冰拿铁后,对安缇亚公事公办地说道。

“好。”

安缇亚没有任何犹豫,似乎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将陆巡真实地当作是潜在客户,打开智脑向他演示计划书。

然而,看着安缇亚进入他从未见过的、正经又认真的工作状态,陆巡忽然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光是和那双松绿色的双眼对上一秒,他就心虚地想要逃避,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咳咳。”陆巡逃也似的拿起冰拿铁喝了一口,没一会儿又倒霉透顶地呛到了。

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安缇亚的讲解,安缇亚见状立即抽了纸巾递过去,“你还好吗?”

“嗯。”陆巡接过好心递来的纸巾,边擦着嘴角边含含糊糊地开口,“谢谢。”

他这样窘迫至极,实属是件破天荒的稀罕事。

陆巡感到苦恼,却又不相信问题是出在安缇亚身上。他在理性上并不觉得,单单只是看着安缇亚的脸,他就会被干扰成这样。但是,身体的本能却时刻在叫嚣着,他对安缇亚真的很在意。

又一次,那个无法被理性压制住的黑洞出现了。他的心脏上腐烂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一点点地吞噬他,在他极力的压抑不安中渐渐泛起一阵作呕感。

陆巡伸出手,不长记性地拿起冰拿铁猛灌了好几口,直到咖啡液的苦涩取代了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你真的没事吗?”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出现安缇亚低沉的关切声。

或许是见他脸色白了几分,安缇亚避不可免地担忧他。

“我没事。”陆巡正色道,“你继续吧。”

“好。”

安缇亚低下头,意外没有继续固执地关心下去。

他爽快地翻过计划书的下一页,“那幅泰诺斯的《最后的晚餐》,你觉得怎么样,你的朋友会喜欢吗?”

陆巡垂下眼,漫不经心地回道:“不知道,我要回去问他。”

“抱歉。”安缇亚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计划书里并没有那幅画。你确定,你真的还好吗?”

“……”

陆巡放下手里的冰拿铁,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我想这些已经足够了,麻烦之后将电子档发给我……”

“等等,陆巡。”

安缇亚很罕见地直呼他的名字,语气也陡然变得焦急,失去了之前那游刃有余的分寸。

“其实没有你那位朋友,是你想要见我,才找理由将我约了出来,对吗?”

安缇亚紧盯着陆巡,看上去似乎想这样问很久了。毕竟陆巡做的确实有些浮于表面的拙劣,怎样推敲都会引向同一个答案。

但面对安缇亚戳破真相的质问,陆巡反倒没有丝毫的慌张。

他深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或者说,早在设局的时候,他就期待过安缇亚能聪明地发现一切,这样他才能掌控全局。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哪里产生了这么奇怪的误会。”

陆巡脸色变冷,眉眼也跟着骤然压低,目光沉着冷静得像头锁定猎物的猎豹,“看来下次,必须约在我朋友完全有空的时候才行。”

“……”

安缇亚愣了一下,在陆巡身上找不出一点破绽,也越发捉摸不透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每当他以为那些都是明显的暗示,但陆巡又总会挑明事实将他推开,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们之间的距离。

“抱歉,是我冒犯了。”

安缇亚很快整理他的失态,沉下声音压抑那些不必要的感性。

“没关系。”

陆巡挑眉耸了耸肩,看见安缇亚迅速地收起冲动,反而让他心里的不适消散了很多。

果然,他真正的兴趣在这里才对。「矛盾的男人」、「出乎意料的形象反转」。

每当他作出判断,安缇亚又总会翻转他的预判。他很好奇,安缇亚什么时候会彻底失去理智、什么时候会出现让他感到新鲜的——

“抱歉,我恐怕没办法和客户保持这样的关系。”

安缇亚又忽然浮现一脸困扰,那双本应无比镇静的深沉眉眼此刻乱成一团,投向陆巡的视线里早已布满冲破理智的私人情感。

克制到最后,他还是选择放弃抵抗,无法像陆巡那样将之前的一切当作无事发生。

“如果约我见面不是借口,那么我更希望这个案子能交给其他同事负责。虽然你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帮忙,但是我没办法完全公事公办地将你当作「客户」或者,「普通朋友」。因为之前说我想认识你,不是成为朋友的意思,是成为……”

安缇亚抿紧发干的唇角顿了顿,随后沉下一口气,说出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大胆直白的措辞,“成为可以发展成交往关系的朋友。”

看着一脸严肃正经的男人说出近乎告白的话语,陆巡没有任何的意外或是慌乱,反而依然镇定,就好像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些。

“……”

陆巡静静地打量着安缇亚,做出的行为和给人的印象完全是两个极端的男人,这种热情和冷酷的反差似乎有些,可爱?

对于心里冒出的奇怪想法,陆巡觉得有些可笑,但不得不说,他并不讨厌这种形容。

这次他想花点时间了解安缇亚格尼斯特这个男人。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这么轻率的人。”陆巡冷静客观地评价道,随后压低上挑的眉眼,又成了那头危险的猎豹,“我们才刚刚知道双方的名字和工作,就要开始谈交往的事了?”

“我知道这很不妥,但是。”

安缇亚适时地住了口,面对陆巡的质疑,他恢复了一些理智,甚至在这时候还依旧留有余裕,镇定自若地关闭那已经无关紧要的计划书投影。在这片刻的分心中,他也重新同步冷静下来。

“但是,尽管我清楚喜欢上一无所知的人很困难,可我没办法不去向你争取那一点可能性。就像当时在泰兰星与你相遇,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我也想过尽快离开打消那没来由的错觉,但我始终又控制不住地想等你出来、要到你的联系方式。”

安缇亚无奈地苦笑着,忽而手背碰到那杯未动过的冰美式,杯壁外结起的冷霜让他又变得镇定了许多,他清醒地知道,现在谈及那些因冲动而起的情感,他的思绪无比理智。

“你看不出来吗?”陆巡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不过只是没有得到就特别想要的贪念在作怪,让你误以为是什么多么浪漫的一见钟情。”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那到底是不是错觉,也需要得到之后才能验证,不是吗?”

安缇亚收起笑意,虎视眈眈地盯着陆巡,好像他们变成了一场商业谈判的对手。

“好啊。”陆巡抬眉笑了笑,轻蔑、挑衅都浮现在那双瞧不起任何生物的上挑眉眼里,“那这次你会提出什么样的方案?”

“请给我三次见面的机会。”

似乎已经不怕陆巡会拒绝,或者说,他已经看出了陆巡在操纵的本质,安缇亚冷静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每次见面,我们可以向对方请求最想了解的三个方面,接收或者拒绝都可以。希望这三次见面之后,我们能够进一步了解对方,确认我们之间有没有那份可能。”

“没问题。”

陆巡回复得很干脆,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时间。

安缇亚的提议算是对他来说正中下怀,他也很好奇完全了解这个男人之后,他的兴趣、他由此产生的不适会不会一起消失,让他能够毫无牵挂地结束这场有始有终的「体验」。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明天,怎么样?”陆巡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安缇亚,故意强调道,“不知道你好奇我哪一方面?”

“明天可以,我会腾出时间。”安缇亚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单单错开视线看向窗外说道,“时间和地点还是和今天一样,可以吗?”

“嗯。”陆巡点了点头,视线黏在安缇亚的身上没有离开过。

安缇亚对他的忽视看着像在掩饰窘迫,好不容易大胆一次的男人在事后冷静下来后又慌张地逃开了。

陆巡盯着他,随后轻轻笑了笑,没关系,他不讨厌由自己主动。

“明天带我去你最喜欢的餐厅,怎么样?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是我想了解你喜欢的食物。”陆巡继续说道,话里强调着这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安缇亚从窗外看回陆巡,那张似笑非笑的冷淡面容上浮着他看不透的心思。

“……好。”安缇亚在沉默中开口,他终于意识到心里的不安是什么了,是他越陷越深,而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出于好心在陪他玩。

“我说完了,那你呢,对我有什么要求?”陆巡不厌其烦地追问道。

“我想知道,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安缇亚回道,“你的兴趣是什么。”

“可以啊。”陆巡答应得爽快,“希望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第76章 世界4-7

陆巡穿过马路,留意了一眼时间,比昨天还要早了几分钟。

他走向那间仍保留人工的复古咖啡馆,本以为这次会是他来等安缇亚,但出乎意料的是,相隔一天后再来到这个街区,景色还是那样一成不变,他又成了晚来的人。

“你到的真的很早啊。”陆巡走到安缇亚身边,无奈地说了一句。

“今天刚好提前下班了。”

安缇亚解释着,视线从远处人群中收回,转移到陆巡身上,“我们现在过去吗?要往那边乘坐空铁。”

安缇亚说完指了个方向,陆巡顺着他的话抬头看去,一辆悬浮在半空的空中列车正好无声地飞梭在云宇间。空铁轨道连通城际和周边星球,比那些费用昂贵的星舰飞船更便捷省事,是如今星际公民就近旅行的首选交通工具。

陆巡知道安缇亚是在说他们接下来的安排。昨天他们达成共识,安缇亚在这次约会将带他去他最喜欢的餐厅,消耗一次了解彼此的机会。

不过,陆巡觉得奇怪,他们的出行要乘坐空铁,也就意味着今夜将会有场漫长的出行。

“不在天空城吗?”陆巡问道。

“对。”安缇亚如实说道,“在隔壁冥王星。”

冥王星?

陆巡听后皱起了眉,在印象中,冥王星盛产矿砂石料,没有什么出名的美食特产。

这下,他终于后知后觉,昨天就该提前问一声——“你喜欢吃什么?”

“嗯……”

安缇亚陷入沉思,似乎有些为难。

他今天的穿着和昨天类似,仍是一套价值不菲又正式的深色高级西装。就这样,他顶着一副过于正经的模样,说出了与形象不符的三个字——

“铁板烧。”

“……?”

陆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果不其然,这个男人总是能反转他的预判。

极具街头特色的食物似乎更适合那些不拘小节的底层市民,而男人给人的印象看着就像是能买下两间铁板烧大排档。

“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来那家店的味道一定很好。”陆巡眉眼飞扬地看着安缇亚,似乎是在想象男人坐在铁板烧桌台前的奇特场景。

“味道确实不错,而且还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星球。以往我都是一个人过去,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有这个喜好,你是第一个。”安缇亚浅浅笑了笑,笑意中透露着少有的窘色,看来他也知道铁板烧和他本人不是很搭。

“是吗?我很荣幸。”陆巡注视着安缇亚,临时起意的想法在潜藏笑意的眉眼里一闪而过,“既然正好要离开蓝星,那我们顺便改变计划,换个方式去冥王星,怎么样?”

“不坐空铁吗?”安缇亚一脸困惑,始终无法猜透陆巡的心思。

“嗯。”陆巡打了个响指,“不是好奇我平时喜欢做什么吗?希望我的兴趣不会让你觉得太无聊。”-

算是礼尚往来,安缇亚也是第一个被他带上那艘私人星船的人。甚至就连梅也不知道,他私下购入了一艘星船。

“进去吧。”

陆巡带领安缇亚进入蓝星天空城的星际港口,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架中型银灰星船前,随后远程遥控打开舱门,扬手对身后的安缇亚招呼了一声。

“这是……?”安缇亚站在原地迟迟未有动静,脸上稍微流露出一些诧异。

那艘造型前卫、体积庞大的星船看上去造价不菲,船身也没有任何公共标识,明显是私人所有。在知晓陆巡的“工作”后,似乎很难想象他能能支付得起这艘星船。

陆巡看穿了安缇亚的想法,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但他又不可能如实告知自己的真实情况,便信口胡诌道:“是在公司年终会上抽奖送的。”

虽然理由是临时瞎编的,但星船确实是属于他的,是他靠佣金购入的正当资产。

“那还真的是很幸运。”安缇亚不由自主抬眉夸赞道,看似对陆巡的话深信不疑。

“是吧,这辈子运气可能都用在这儿了。”

陆巡说着耸了耸肩,迈步走向通往舱门的悬梯,“我平时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开飞船,然后——”

随着陆巡进入驾驶舱,一阵自动感应的系统启动声滴滴答答响起,成为他身侧盘旋的伴奏。

站在明亮的舱室内,陆巡站在操作台前拉下操纵杆,随后继续对安缇亚说道:“然后,就这样待在里面,看着窗外那些乌漆嘛黑的风景发呆。”

他话音一落,设定好自动驾驶程序的星船同步关闭舱门起飞,窗外的色彩也慢慢由明转暗。星船穿过云层进入浩瀚无垠的太空,舷窗下的蓝星凝聚成了一个蓝白相间的小点。

或许是想要与他感同身受,安缇亚走进星船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单单是站在窗边看着视野里的景色变化,绿松石般的眼眸里闪烁着天体散射的微光,看样子已经是走了一会儿神了。

陆巡倒不觉得带安缇亚进来是个错误决定。

向这个陌生人坦诚布公、揭露真实的自己,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么想着,陆巡又忽然好奇他的看法,好奇这个人会怎么评价自己。

“很无聊吧,算是个不值一提的‘兴趣’。”陆巡走到安缇亚身边,开口自嘲着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不,很有趣。”安缇亚回过神,那双松绿色的眼睛这次倒映着陆巡的身影。

安缇亚的脸色柔和很多,他眼含笑意地注视着陆巡,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我感觉这样反而会轻松很多。让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宇宙中,好像我脱离了原来的身份,不再肩负着谁的期待……”

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安缇亚的声音渐渐变低,透露了一点真实想法后便及时制止住,不再做过多的解释。

“是吗?你能接受就好。”陆巡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并不好奇安缇亚那些话背后代表的意思,他对安缇亚的了解还不需要那么深入。

“嗯,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分享。”说着,安缇亚又强调了一遍,“是真的很高兴。”

“……”

陆巡并未立即接话,视线在安缇亚的脸上游移了几圈,他想,这样暴露自己之后还依旧被接受,确实是符合心理所希望的。那种理想中的相爱过程或许就该如此,先是相识相知,然后互相接受、成为共性,再到最后割舍不开。

暴露理想中所希望的相爱过程。所以,安缇亚当时的提议和那背后隐含的寓意也算是完美击中了他的偏好。

理性上来说,他找不到一个拒绝的理由。

「太合适了。」

这个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简直太“合适”了。好像不论怎样,他都会青睐这个符合条件的男人。

“那么,除了食物之外,”陆巡收回注意力,视线停留在那汪松绿湖水里,认真地问道,“你还愿意和我分享其他有关你的事吗?”

“乐意之至。”

安缇亚弯下眉眼笑得温朗,就连用词也变得郑重,好像他深知这代表什么意思。

他接下来说的一番话、一个属于某个人的故事,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和陆巡所知道的那一份档案一致,从出身到私人生活都合乎逻辑,没有一点可疑的偏差。

陆巡听到最后,逐步确信,眼前这个男人,「安缇亚格尼斯特」,是一个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我,”「故事」迎来结尾后,陆巡总觉得自己该回馈点什么,于是他动了动嘴角,飘忽的心绪逐步变得稳定,“我是第一士官军校毕业,就在你的高中,天城一中隔壁。”

根据安缇亚的叙述,陆巡抛出了一点有关联的、真实的信息。他确实曾在蓝星的第一士官军校就读,至少在成年之前,他都是一个有身份的帝国人。

“……什么?”安缇亚愣了一秒,随即不可思议地扬眉,意外之色铺满整张脸,“那说不准,我们以前见过?”

“不可能。”陆巡不假思索地否定道。虽然他现在还是25岁,但如果算上那消失的十年,他和安缇亚之间差了很多很多。

“为什么?”安缇亚一脸匪夷所思,“我们看着年纪差不多。”

“不,差了三岁,刚好是一个阶段。”陆巡回忆着,安缇亚的档案上写着今年28岁,依照他现在的外貌年龄来说,安缇亚比他年长了三岁。

“三岁?”安缇亚皱起了眉,“为什么这么精确……我和你提过我的年龄吗?”

“因为,”陆巡临机应变得很快,面不改色道,“向我朋友推荐你的时候,我顺便引用了智脑上搜到的讯息,正巧看到了你的年龄。”

“原来是这样。”

合情合理的解释也让安缇亚不再起疑。

安缇亚重回之前的话题,“那还真可惜,不过没想到我们之前会有这么有趣的巧合……但,你毕业之后居然没有进帝国军团吗?”

众所周知,第一士官军校是帝国军团的「培育地」,入学前的选拔竞争就已经非常激烈,而能从第一军校那地狱一般的教学中顺利毕业、成为百里挑一的毕业生更是难得,这种顶尖人才最后的去处除了帝国军团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更优选择了。

“进去过了,然后发现自己不太适合,又出来了。”陆巡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但这背后的真相却远没有他说的这么轻松。

“是吗?”安缇亚明显也是不信他的说辞,似乎一心想要探究下去,“可我听说军团纪律严明,不是个那么容易进出的地方……?”

安缇亚试探性地打量着他,话里有话的意思不明而喻。

陆巡见状叹了一口气,倒不是觉得厌烦,反而面对一个不是很熟的人,有些话好像还变得更容易说出来了。

“发生了一点事,我需要对一个长官错误的指令负责。那场行动死了12个人,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也因为我能活下来,所以我应该对此解释并负责。”

强盗一般的逻辑直到现在想起来,陆巡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笑了笑,随即故作轻松道:“不过,好在我也算是幸运,上了军事法庭也能活下来,只是被除去军籍而已。那帮人虽然找我背锅,但也算是有点良心、留我一命,不是吗?”

说是这么说,但陆巡也清楚和那些人良心发现无关,事实是,在帝国军团里,只有阶层才是决定一个人实力的根本。

不过,早在决定出路的那时候,他就已经厌烦了那种靠背景和关系才能存活的无聊竞技场。军团里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契机,他最后发现,「身份」永远是个束缚,还不如自由地、无所事事地成为一个没有身份的星际「幽灵」。

“抱歉,我只是……”

得知真相的安缇亚试图为自己的冒犯解释些什么,但一切都为时已晚,陆巡直接打断了他,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无所谓。”

陆巡一脸面无表情,连声音都冷淡几分,好像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现在知道更好,免得到时候发现不对,后悔也来不及。”

听到他这样的话,安缇亚的反应有些出于意料。

“我不会后悔。”安缇亚摇了摇头,眼神意外坚定,“无论你有怎样的经历,我都不会觉得那有什么问题。你就是你,是我「解读」的你。”

陆巡蹙起眉头,脸上除了狐疑之外,还写着——「真的吗?我不信」。

“我的意思是,”安缇亚见状急忙解释起来,“就好比艺术品一样,即使画家有自己的解释,但是总有人会有自己的解读,并且对此深信不疑。我看到的、相信的永远是我眼中的你,你不需要为此改变、或者迎合什么,因为我有我的「解读」。”

“所以从之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你一个人擅自决定的事了?”陆巡觉得好笑,忍不住质问起安缇亚。

“抱歉,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是个很物质的人。我只是很想了解你,看见逐渐完整的「你」,这种感觉,很好。”

安缇亚又是一脸歉意,他为难地斟酌用词,既想表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又不想给陆巡留下坏印象。他做不到像陆巡那样坦然,或许是因为在他们之中,他才是更希望能被接受的那个人。

“……”

陆巡沉默地看向舷窗,窗外的风景正在被不断放大的灰橙色天体占据。

安缇亚的话并不让他觉得讨厌,也许他也同样看见了逐渐完整的「安缇亚格尼斯特」,这种感觉确实不赖。

不过他没有对安缇亚的话表态,只是轻声说道:“我们到了,冥王星。”

第77章 世界4-8

“所以说,到底是怎样?”

金换下伪装的服饰,忙不迭地踏上通往昭明星舰的悬浮梯,迎面就撞上同样急匆匆赶来的搭档——李。

他对着那面色凝重的东西方混血男人,噼里啪啦地一通发问:“这大半夜的一回来就召集我们过去开会,是行动露出破绽了,不,还是……”

金分明不觉得他们的行动有什么差错,于是特地压低声音贴近李,略带怨念地说道:“还是那疯狗单纯就不想让人睡觉啊?””

“应该不是。”李轻轻摇了摇头,分析道,“今天的行动大概率没问题,恐怕是有其他的急事。”

李说的不是很肯定,即使身为近卫事务官,他仍是摸不清楚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上司——艾缇勒斯上将的心思。

“嗯,我也觉得和今天的事无关。你没看见他当时笑得多开心啊,简直比爱莫林星满山绽放的食人花还恐怖。”

得到李的答复后,金立刻进一步发出肯定。

他回忆起今天发生的种种,在冥王星那家临时打造的铁板烧店里,一场量身订制的情景剧表演可以说是,嗯,完美落幕。

作为剧组龙套演员之一,他觉得他们将「男主」衬托得十分完美,而且他也近距离见到了那位不可思议的梦中情人,一个不该落入疯子魔爪的倒霉帅哥。

被疯狗相中的男人长得是很不错,清冷俊秀,又有几分恬淡的乖张自傲,看着就和那只疯狗不搭,完全不该是一路人。

“哎……”

金轻叹了一声,摸出一个发圈叼在嘴里,随后抬手扎起披落在肩头的蜜金色长发。

“你说,那家伙到底是看中了他哪点,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金边扎着头发边抱怨道,“那小帅哥看着挺乖的,本来人家普普通通找个正常人交往,多好!怎么会栽在那狗玩意儿手上啊?!”

“……”李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他对这个话题不予评价,从来都只是听命行事。

“还有啊,你说他为什么非要搞这一出?”金继续自说自话着,带着一脸困惑看向李,“他到底是从哪儿得知「铁板烧」这玩意儿的?他以前吃过吗?他居、然、吃过——?!”

金的脸色变换很快,没一会儿又是满脸的不可置信,连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好像在他心目中,那个傲慢、狗眼看人低的腐旧贵族后代根本不可能了解那种“庶民”的食物。

“貌似是说……”对于这一点,李确实听过上将偶然提起过,他回忆道,“为了一种「反差感」。对方似乎很吃这一套。”

“反差?”

金愣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蹿入今天见到场面,看那金毛狗子人模狗样地穿西装坐吧台,确实是滑稽的不行。

但很快,金在回忆中根本笑不出来。他想到了什么,又重新紧张了起来。

“诶不对李,我今天‘送餐’过去,当场没憋住笑怎么办?我会不会被绑到光子炮上面轰出去?”

金边说着,边抓住李的袖子用力地摇晃,似乎急需从他嘴里得到一颗「定心丸」。

“嗯……”

李沉思着,那事他也有印象,不过那时他正低头在铁板上煎牛排,刚好逃过和上将他们对视。

“我不清楚。”李不负责任地吐出四个字,任由金在他身边陷入绝望。

金一慌张便会絮絮叨叨地说上一阵他的家乡用语,李记得他来自被原蓝星西大陆国家占领的星球,他们的语言曾在蓝星是通用语。

等到那像音符一样的卷舌音消停之后,金恢复冷静,似乎是结束了一场秘密的咒骂,他的脸色明显变得畅快不少。

“没关系、没关系!”金自我安慰着,随后他抬手揽上李的肩膀,商量道,“咱们等会儿就不猜拳了好吧?直接你打头我断后,毕竟这次是我倒霉。”

李瞥了这没脸没皮的家伙一眼,盯着那双蓝湛湛的眼睛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慢悠悠道:“……行。”

“真乖。”金弯下眼笑了笑,顺势抬手薅了一把那扎手的硬短寸,笑眯眯得活像只白狐狸。

仗着军龄更长,金就这样得寸进尺地占尽了便宜,但更为神奇的是,他们两人比压他们一头的上司都要更年长一些。那个怪物一样的疯狗,绝不能轻易招惹。

李看着即将抵达的那间明珠一样的办公室,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推开死皮赖脸搭在他身上的金,重新扯紧领结,轻咳了两声:“咳咳、我先进去了。”

“嗯。”金也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冷下脸点了点头。

“叩叩。”

尽管李竭力将动作控制得轻微,但敲门声在寂静无人的走廊里依旧清晰可见,这里的氛围就和冰冷的星舰一样,比无光低温的深海还要瘆人。

门栏上的摄像头捕捉到他们的面容,随即不出一秒,房门便向屋里打开一道缝,明示对他们进入的准许。

“为什么我不知道他曾经在帝国军团里待过?”

一看见他们出现在视野里,坐在钢灰色钛钢办公桌后的金发男人立刻发问,没有一句废话寒暄,那双藏在淡金色刘海后的眼睛直盯前方,散发着荧荧绿光,像极了一只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和几个小时前那温文尔雅的形象截然不同。

男人身上那套染上铁板烧气味的高级西装已经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严谨沉闷的墨蓝色军装。不过肉眼还是能看得出来,他回来得有些仓促,凌乱的金发半干不湿,不像早前那样打理得精致。

“……”

一前一后进来的李和金不约而同怔在原地。

劈头盖脸扔来的质问里,确实包含了一条他们并不知情的致命情报。

“抱歉,上将,这属实是属下的疏忽。在之前的搜查中,并未注意到这条情报。”

李一如既往地率先开口,主动领下了主要责任。

与此同时,金也偏头瞪了李一眼,明显不愿让李来出面挡下那些即将砸来的暴风雨。

“报告上将,负责调查工作的人是我,没有查到这点是我的问题。”金立刻一步跨上前,挡在李前面出声。

“……”

艾缇勒斯盯着他们,视线来回打量了很久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很好,从不推卸责任是你们的优点。”艾缇勒斯挑眉笑了一下,但很快脸上的笑意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敲了敲冰冷的桌面,沉声冷冷命令道:“给你们一个弥补机会。现在坐在这给我查,五分钟后我要结果。”

“是。”

训练有素的猎犬没有任何的迟疑,立刻上前拉开椅子,顶着无形的高压在艾缇勒斯面前坐下。

……疯子!

尽管心中怨念不断,但金还是偷偷翻了个白眼,全力支撑总是过于认真的李。

不到三分钟后,以最快速度进行搜查的二人有了结果。

顾不上抹去额角冒出的细密冷汗,李第一时间抬头看向艾缇勒斯,压着嗓子报告道:“上将,搜寻结果已发送至您的终端,请查收。”

“好。”

艾缇勒斯面色如常,看样子并没有因为漫长的等待而变得烦躁。

他放下手中的私人智脑,保留着聊天记录上的屏幕一闪而过,那些反复翻查咀嚼的讯息被他藏在了桌下。

艾缇勒斯点开工作用的宽屏终端机,一份共享文件立刻弹在屏幕中央。

“根据军团内部档案显示,确实是曾经接受过一位名叫「陆巡」的东方种士官。选拔来源是帝国第一士官军校,其表现在当时并不突出,处于同批次的中游。在服役两年后,他因为一场安全撤离行动失败离开了军团,再之后不到一年,他就失踪了。

但是不知为何,军团这边遗失了他的影像,而且根据时间换算,这位士官如今已经35岁,当时我们判定和目标情况不符。”

李在一旁提出疑点,也算是试图在为他们的疏忽寻找理由,毕竟艾缇勒斯让他们找的人是年龄在20-30岁、混迹在第三世界、能力出众的年轻男性。

“嗯,无所谓。”艾缇勒斯语气里满是不在乎,似乎是清楚个中缘由,进入联盟管理之外的第三世界必须抹消身份信息也是合理。

艾缇勒斯继续往下浏览,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神情又变得凝重,“我听说他是被驱逐出军团,报告上怎么没写?”

“……”

面对咄咄逼人的审视,李皱起了眉,这不在他的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但好在身旁还有金替他解围。

“上将,这个也和「那件事」有关。”金立刻接上话,点开智脑在艾缇勒斯眼前投影了一张图片。

图上层层交杂的关系网宛如盘结交错的树根一样,又密又多。

艾缇勒斯知道那是什么,是他进入军团之后一举“烧”掉的前任上将及其党羽,那些腐朽的树根肮脏浑浊,用一层层互相包庇的关系织出一片荫实的保护伞。

接着,他看向金标注的荧光色图案,没想到是一棵微不足道的“小树”挡住了那人辉煌的前途。

“这家伙现在在哪儿?”艾缇勒斯下意识敲了敲桌面,眼下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解气。

“死了。”金两手一摊,颇为无奈点开收集到的更多信息,“和那位的纠葛结束后,他转入了菲尼克斯中将的部队,没多久就在一次行动中牺牲。”

“……”

艾缇勒斯攥紧拳头,沉吟片刻后吩咐道:“深入调查这件事,把所有相关者都给我揪出来。”

“是。”金垂下眼,该说不说,那位早死的倒霉蛋还真是幸运啊。

“上将,属下认为,这件事有些奇怪。”向来严谨的李在金展示的资料中发现了可疑之处,斗胆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如果真是那位,那他作为那场行动中唯一幸存者,上了军事法庭之后只是剥夺军籍,这背后或许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你是觉得他背后也有关系?”艾缇勒斯抬眼望向李,他清楚李的意思,可疑的唯一幸存者在军事法庭上被判有罪,但惩罚只是驱逐出军团,不像是那帮会为自己失败决策赶尽杀绝的老鼠们会做的事。

“是的。”李似乎听懂了艾缇勒斯的话,凭着多年经验回答道,“属下会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调查清——”

“不用。”艾缇勒斯打断了李,“我不在乎。”

“可是……”李有些不解,难得见上将这样对一个人的身世这么疏忽,他不免又暗含些许担心。

“没关系,我信任他。”艾缇勒斯浅浅地笑了笑,像极了一个盲目又幸福的坠入爱河的男人,“真希望有一天他愿意将所有事同我分享。”

“……?!”

金扭头和李对视了一眼,那双睁大的蓝眼惊恐地晃动着,恨不得立刻戳瞎双眼,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种恐怖的画面-

“哎哟喂,能联系上您还真不容易。怎么了?居然忙得连回个消息的空闲都没有?”

视讯邀请终于被通过后,梅的实时影像投射在半空中,怨念十足地向陆巡扮了个鬼脸。

此时,陆巡正躺在床上刚清醒没多久,模样看着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不长的头发并未被枕头压乱,五官也是那样周正俊秀,没有一点瑕疵,赏心悦目得让人安心。

但还是能显而易见,他刚起床心情不是很好,一双微挑的凤眼压了下来,看上去冷冰冰的,像是随时能摸出一把匕首朝梅的影像掷去。

“有话快说。”无视了梅繁杂的问题,陆巡语气冷冷地催促了一句。

“好的好的。”梅清楚他的脾性,早在这个点被接通视频时就已经有所预料,于是他直接省去寒暄,开门见山道,“白和卢西弗这两天闹得有些厉害,他们相信论坛里的猜测,迟早会摸到你这里。”

“我这里?”

陆巡皱起眉,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穿上衣的上身精瘦白皙,在被摄像头捕捉到之前,他飞快地套了件居家卫衣,宽大的衣摆下暗涌着紧实腰线的残影。

“你看不出来吗?”陆巡举着智脑扫了一圈,投影着房间的全貌,“这里是天空城,你找的那间公寓。”

昨天从冥王星回来之后,时间临近深夜,他同安缇亚告别后就直接前往梅给他安排的住处。

“我知道啊。”梅也很无奈,进一步解释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我怕他们会通过我来找到你。”

“技术上瞒不过他们吗?”陆巡思忖着,梅口中的那两人,白和卢西弗算是雇佣兵里头最疯的几个家伙。

早些年陆巡在星际的时候,就没少被他们围堵到联盟边缘。而他们追过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跟这个在第一名宝座上跟玩一样反复上去又下来的家伙一决高下。

“不好说,现在痕迹太多。而且,只要你确实回来了,再怎么包装都会露出点破绽。你也懂的,对他们来说,找到你就跟猴子偷桃一样,固执得要死。”梅实话实说道,对此并不乐观。

就算找不到陆巡,那些疯子恐怕也会想方设法将他逼出来。

“嗯,我了解了。”陆巡沉吟道,“过几天找个机会,把我回来的消息散播出去。”

“什么?”梅愣了一下,随后小心提议道,“您要不再回去睡一下,睡好了再思考对策?”

“我很清醒。”陆巡耐着性子强调道,“与其继续躲着,还不如早点出来,将他们尽快解决、一了百了。”

“哟,您还真是走了一遭鬼门关,知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啊。”梅吹了一声口哨,笑着揶揄他。

“你不也是吗?”陆巡不甘示弱地揶揄了回去,“一个南大陆的异国人,把古帝国文化学得很通彻呢。”

“彼此彼此、多谢夸奖。”梅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你最好也不要不当一回事,除了白是想找你比试之外,卢西弗那疯子可不一样,他关心的可只有与你有关的所、有、事啊。”

“……”

陆巡沉默了一秒,随后开口道:“我会处理好他的。”

“真的吗?”梅有些看好戏的意思,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可千万别让卢西弗和安缇亚格尼斯特知道彼此的存在啊。一个是死缠烂打的「前任」,一个还是,呃,死缠烂打的「准现任」,啧啧啧,一定是场好戏。”

“为了任务做戏的对象那么多,没必要非给卢西弗贴上不必要的标签。”陆巡拐弯抹角地暗示梅,他可不想让自己那白纸一样的情感经历里有卢西弗这个污点。

梅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立刻起哄了起来,“哟哟哟,这么不想让安缇亚格尼斯特误会啊,看来你们进展得不错嘛,已经在一起了?”

听得出来梅在明里暗里地套他话,但陆巡并没有那么介意,也从未想过要去特意遮掩什么。

“没有,早着吧。”陆巡略微悲观地预测了一句。

“哦,那就是有戏咯?”梅和他相处这么久,熟知该怎么解码他的话。

“随便你怎么想。”陆巡没有阻止梅,他或许并不想否认某种可能性。

“啧啧啧,真是难得啊。看来那个安缇亚格尼斯特深得你心啊?”梅连连咂嘴,怎么样都看得出来陆巡他完了、他陷进去了。

“不知道。”陆巡在这一点上模棱两可,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确实很合适,符合条件,而且有点……可爱?”

陆巡自己说着都笑了,他的脑海里冒出昨晚的场景,穿着一身拘谨西装的男人一本正经地坐在铁板烧台前,确实有些滑稽可爱,就连为他们送餐的服务员都忍俊不禁。

比起铁板烧的味道,留在他记忆里的更多还是安缇亚的模样。

而且,看见那与形象截然相反的一面,陆巡感觉这样也不赖。

“能通过你的考察,那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梅觉得不可思议,在为陆巡感到欣慰的同时,又不免担忧起来,“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你和他……”

梅欲言又止着,那半句「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被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不觉得陆巡会是瞒不下去的人,他总是相信陆巡能处理好一切,甚至包括那些无人能收拾的烂摊子。

然而事实上,陆巡对此却和梅想得不一样。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巡垂下眼,他忽然没了把握,不清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垂下眼放空了几秒后,陆巡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明天不要找我,我有事。”

梅大致猜到一些,“又要去和安缇亚格尼斯特约会了?”

“嗯。”

陆巡这次破天荒地肯定了回复。

昨晚临别前,他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内容。

安缇亚说,他还想继续了解陆巡其他的喜欢,于是陆巡想了想,提出了属于他的请求——

“明天,我要去他家里。”

第78章 世界4-9

要前往的地方在蓝星天空城的西部街区,和他所住的东区不同,西区极大程度保留了原始蓝星时期的西式建筑风格,红砖钟塔、联排西式楼宇遍地可见,就连涌动在街区中的人类都是风格迥异的西方种。

按照安缇亚发来的地址,离开复古电车站后,陆巡走进了一栋和档案上一致的古典西式住宅楼。

安缇亚住的地方有些出乎他意料,那是栋生活气息浓厚的复古楼梯房,和安缇亚那严肃正经的形象不符,总觉得他应该住在更加冰冷空旷的高级公寓里才对。

陆巡匪夷所思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伫立在建筑内部中心的螺旋楼梯,来到了最顶层。顶楼这里仅有一户住宅,棕铜色的漆亮木门边标着「格尼斯特」这个姓氏。

他敲了敲门,另一手提着的长方形纸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这次拜访安缇亚的家,他也没有特地挑选什么拜访礼,只是依照智脑测算的大数据,选择了一份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手作白葡萄酒。

“吱呀。”

敲门声响起后没多久便得到了回应,老式木门发出一点轻微的动静,站在门后的男人有些惊讶,一双碧绿眼眸躲在琥珀色方圆框眼镜后微微睁大,看样子是对来客的到访措手不及。

“我打扰你了?”陆巡向前递出手里的礼品袋,眉毛稍稍挑起,同样也有些束手无策。

“当然没有。”安缇亚连忙摇了摇头,接过陆巡递来的纸袋,略带歉意一笑,“抱歉,我应该一早下去接你。”

“不,该怪我没有和你打招呼,提前上来了。”

陆巡客套地回了一句,随后打量了安缇亚几眼,不自觉勾起唇角笑了笑,“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穿西装。”

听到他突如起来对自己穿着的关注,安缇亚也跟着下意识看了眼衣服,这次换上的是普通简约的针织衫和休闲裤,不像工作时那样正式。

“因为今天是周末,再加上居家的关系,就很随意了。”安缇亚解释着,话说到一半,脸上又不免浮现出几分忧虑,“你会不适应吗?”

陆巡笑着摇了摇头,“感觉,变近了。”

视野里的色彩有了变化,那些沉闷的黑色不见踪影,浅色系的休闲搭配在他身上绽放得恰到好处,这样相类似的穿衣风格,甚至让陆巡感觉他们好像成了一类人。

“你平时会戴眼镜吗?”陆巡近距离观察了一会儿,又抬起手指了指眼角,示意安缇亚脸上多出的配饰。

“这是用来预防眼部不适,最近一段时间在我们公司很流行,就买来试试,但效果似乎因人而异。”安缇亚无奈地笑着,随后摘下那副平光镜递向陆巡,“你要试试看吗?”

“我没你那么适合。”陆巡婉拒了。在他眼里,安缇亚的变化不仅是服饰,还有那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时也随意地散开,整体看上去似乎换了一个人,成了一位斯文儒雅的学者。

“确实,你这样就很好。”安缇亚重新戴上平光镜,对着陆巡浅浅一笑,那些残存的冷漠疏远都瞬间消融,好像他真的是个温柔亲和的人。

之后,安缇亚结束不合时宜的奉承,为陆巡拿来一双替换的室内鞋,将他领进屋里。

陆巡跟在安缇亚身后走进客厅,这一路的景象都让他很意外。和今天见到安缇亚的变化一样,屋内的装潢也和男人带来的初印象相反,暖色调的小屋挤满五彩缤纷的家具,面积不大不小,风格温馨、艺术气息浓厚,仿佛置身在一幅油彩写生画中。

“我以为你会住在只有黑白灰的高级公寓里。”陆巡坐进沙发,不由自主说出了内心想法。

“是吗?”安缇亚垂下眼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消散了几分,“那让你见到和印象中不符的一面,这样真实的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不,很有趣。”陆巡摇了摇头,强调道,“你总是让我觉得很有趣。”

总是无法让他下定论,这样鲜活地跃动在他眼前,他很难不喜欢「安缇亚格尼斯特」。

“会这么回答的人恐怕只有你。”安缇亚又笑了起来,仿佛能读心一般,说出了陆巡心中一闪而过的思绪——“我果然很难不喜欢你。”

陆巡愣了一下,要不是低沉磁性的声音飘荡在耳边,他差点以为是自己没把控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对了,这一层就只有你这一户?”陆巡找了个借口,忽视了安缇亚的话。

他错开视线,转而打量起属于安缇亚的家。单是看这些家具物品,大致能推断出安缇亚是一个人住。

“嗯,原本是一层两户,但我买下两间,打通成了一户。”安缇亚解释道,“我喜欢这样在人之间、热闹的感觉。”

“……”

正好和他相反啊。

陆巡落下视线,上次听到这种类似的话,自己好像也爬了一次楼梯,好像是在什么城中村,还走到了顶楼天台上?

似曾相识的经历和眼前的景象重合,陆巡甚至离奇地在安缇亚身上看见了某些人的影子。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在出神中似乎听见安缇亚有开口说话,但很可惜,一个字都没听清。

“抱歉。”陆巡带着歉意望向安缇亚,用其他话题搪塞过去,“我有点渴了。”

“是我的失误。”

安缇亚反应过来,将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他转身走进厨房,留下陆巡一人待在客厅。

趁着这独处的空档,陆巡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疑点。他对于安缇亚的疑虑似乎都在闯入这一私密空间后,开始渐渐消散。

陆巡起身准备去厨房那边找安缇亚,但半路却被斗柜上摆着的一排相框拦住了。

“这个是?”注意到安缇亚走出厨房,陆巡顺手拿起一个相框冲他晃了晃。

照片里,三个男人并排站在一片浓密的热带雨林中,三人皆身穿迷彩军服,中间的是稍显稚嫩一些的安缇亚,另外两人则是明显的南陆人,相较于板着一张脸的安缇亚,他们笑得都格外灿烂。

“很早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无国界志愿者,这是当时留下的纪念。”安缇亚走到陆巡身边,回忆道,“应该是在新南美利肯星拍的,这两人说和他们祖星很像,非要拍一张留念。”

“是经历意义非凡,还是这两人很重要?”陆巡出于职业习惯,难免语气里暗含几分审讯意味。

“都有吧。”安缇亚不像他那样防备心很重,毫无保留地说道,“那时候我刚成年,第一次离家前往陌生的星球,而且,他们两人也都死在了那里。”

“……抱歉。”陆巡将相框放回原位,再怎么说也意识到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要对你隐瞒的事。”安缇亚笑了笑,随后递给陆巡一瓶水,“我才应该说抱歉。因为从未想过会有客人来,能提供的只有这个。”

陆巡接过水,听懂了安缇亚的言下之意。于是,他确认道:“我是第一个进你家的?”

“嗯。”安缇亚认真地点点头,“除了我之外,只有你待在这里超过五分钟。”

“那还真是意外。”

陆巡对此的回应,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在这之后,他也不急着喝水,反而好奇起其他地方,拉着安缇亚问了一通他家里的布置,直到他终于觉得没什么可聊的了,这才作罢。

“那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呢?”陆巡说着,自顾自地提议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要吃点什么吗?”

“也可以,你有什么想法?”安缇亚又将问题抛回给他。

陆巡不紧不慢问道:“你厨艺怎么样?”

安缇亚似乎听明白了他的暗示,直接说道:“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做。但是,我平时都在公司,一个人住也很少下厨,有些材料恐怕需要购置。”

“好。”陆巡起了兴致,立刻说道,“那我们现在出门。”-

安缇亚家所在的街区充满浓厚烟火气,周边设施完善,距离最近的大型综合超市不过才隔了两个路口。

进入自动感应的超市大门后,陆巡板着脸打量周围,冷淡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好奇,但其实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步入存在人类服务员的超市,这种还保有原始风格的地方,似乎很难在蓝星天空城之外的地方见到。

安缇亚则是率先走向机械臂自动分发的一排购物推车,和街区风格不符的先进科技痕迹潜藏在生活中各处。

“有想好买什么吗?”安缇亚推出一辆购物车,问向陆巡。

“还没有想法,先看看吧。”陆巡如实回道,并没有为了客套而随便编出一个合适的措辞。在安缇亚身边,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伪装得多完美。

“那你喜欢吃什么?”安缇亚继续在他身边问道,声音低低的很轻柔,好像他们此刻的关系是非一般的亲密。

陆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他转头看向安缇亚,视线意义不明地停在了他脸上一会儿后又匆忙转开。

“你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吗?”陆巡反问道。

“我想,至少不会辜负你的期待。”安缇亚难得不再谦虚,嘴角那一点轻扬的笑意似乎格外张扬。

“我确实很期待。”陆巡没有分毫掩饰,直接坦言道,“我身边没有会下厨的人,就连我自己也不会。所以见到会亲自下厨的人,还是很惊喜。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做那些的人。”

他只是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话里不掺杂任何褒贬,而安缇亚也听得出来,他正在对自己坦露「真实的他」。

安缇亚会心一笑,“那么,这算是加分项吗?”

“当然。”陆巡点点头,开始在安缇亚面前无话不谈,“我喜欢吃辣的,东式西式都可以,没有特定的要求。”

“好,这点我和你一样,又或者说……”安缇亚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加深,“早在泰兰星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对食物的喜好相差不多。”

经他一提,陆巡倒是想到了什么。

“但是,”陆巡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只喝了口咖啡就走了。”

“那是因为我很紧张啊。”安缇亚也同样放松不少,声音不再压抑得很拘谨,变得自然又轻松,“我从不信一见钟情的玄学,但看见你坐在我面前,我根本无法喘气。”

陆巡听后,竟在这时笑了起来,“可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对艺术品一窍不通,你应该不会找我推销吧。”

安缇亚抿着笑意,无奈地耸了耸肩,“很可爱的想法。”

“可爱?”陆巡挑起眉,从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给他贴上的标签总是些「不好惹」、「目中无人」之类的会让人退避三舍的词。

“嗯。”

安缇亚沉吟一声,在他眼中确实如此,困扰时会紧蹙眉头,感受到危机又会压低眉眼……看起来是个面无表情的冷淡之人,但仔细观察后,仍会发现很多激烈的情绪痕迹,就像只不露声色又虎视眈眈的可爱小猫。

“真奇怪。”陆巡皱起眉,同安缇亚所观察的一致,他陷入困扰了。

安缇亚笑意不减,宛如在欣赏自己中意的艺术品,他深深沉迷于这个只有他挖掘到的宝物。

“不提这个了,今晚吃芝士肉酱焗面怎么样?你应该没试过辣味的。”安缇亚拿过旁边冷柜里的芝士,在陆巡眼前晃了晃,自然得好像他们是一对正在商讨晚餐的恋人一样。

“……?”

陆巡愣住了,芝士、肉酱、焗面?辣的?

熟知的材料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从未尝试过的全新食物。

但好在他不是讨厌踏出舒适圈的人,他喜欢意外的惊喜,就像他喜欢「安缇亚格尼斯特」一样。

“我没吃过,但可以试试。”陆巡觉得很有趣,顺口又问了一句,“你经常做吗?”

“不,只是刚刚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安缇亚坦诚道,神色中还夹杂着几分天真的跃跃欲试,“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试试看味道怎么样,说不准能开发出什么新搭配。”

“好啊、这样很好。”陆巡说着拿走安缇亚手里的芝士,放进了购物车里。

然而,就在下一秒,当陆巡的视线从购物车里的芝士移到路前方时,迎面朝他们走来的黑发男人占据了陆巡全部视野。

苍白阴郁的男人看着三十出头,浓密深邃的眉眼像鹰隼一般犀利,英俊立体的五官是典型的西方种特征,只不过他整个人看上去却又有些无精打采的颓废,身上的黑色西装凌乱地敞开,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领带不见踪影,好像是连着加了好几个通宵的班。

“……”

陆巡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两侧货架,但余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不断向他们逼近的男人。

“抱歉,借过一下。”

男人向陆巡走近一步,语气疲惫地示意他让路。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炸开,陆巡侧眸扫了他一眼,随后沉默地侧过身,给他让出了一条一人宽的余裕。

看着男人径直往前走,直到和安缇亚也安全无事地擦肩而过后,陆巡这才沉下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按动智脑侧键,给梅发了条暗号,让他给自己尽快打一个电话。

随后,陆巡若无其事地转向旁边的货架,顺手拿起一袋意面,语气自然地问道:“焗面是用这个吗?”

“嗯。”安缇亚推着购物车走到他身边,“放进来吧。”

“好。”

陆巡应了一声,弯腰将意面扔进车里的同时,手腕上的智脑也同步振动起来。

“抱歉,工作电话。”

陆巡抬手指了指腕表型智脑,随后走到一边接起了梅及时打来的电话。

也不等梅开口,陆巡这边就断断续续地表演了起来——

“喂,怎么了……哦好的,我明白了……嗯,没关系,我会过去处理,回头请我吃饭就好。”

在梅了然的沉默中,陆巡轻车熟路地挂了电话。

他走回安缇亚身旁,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今晚我要失约了。新来的同事处理不了客户纠纷,领导让我过去救场。”

“没关系,工作要紧。”安缇亚虽然表示理解,但眼里明显透着几分失落。

安缇亚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陆巡都看在眼里。

即使得到谅解,可终归还是扫了安缇亚的兴。他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

“下次请一定让我吃上饭,拜托。”

陆巡一改常态抓住安缇亚的手,说得极为认真。

他内心确实是想和安缇亚共进晚餐,然而,这一切全都要怪那个「事出突然」。

第79章 世界4-10

无数道人影穿梭在人造太阳之下,那些被燥热日光拉长的影子重叠交错,叠出一层又一层晦暗不清的灰雾。那些朦胧的身影看着相像,却又拥有一眼能找出的不同。

陆巡走出大型商超,站在红绿灯路口眺望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个隐匿在人群中、分外疲惫不堪的阴郁男人。

男人站在对街的路口,那张苍白忧郁的面容毫无血色,浓密眼眸深陷在眼窝中,在厚重的黑色刘海下散发怨气,愈发像藏在活人身边的一缕幽魂。

“……”

陆巡不由自主绷紧下颌,他总以为,最先该找上门的不速之客会是卢西弗或者白,但始终还是忽略了那个人的存在。他和安缇亚走在一起被那个人看见,真是件非常糟糕又麻烦的事情。

在确认过周围并无可疑之后,等绿灯一亮,陆巡便立刻迈步融入街对面的人群。

男人看见他过来,并没有特意躲开,只是转身不紧不慢地继续朝一个方向走去,似乎一早现身就是为了引他出来见面。

陆巡跟在男人身后,这种反侦察的工作他们都熟稔得很,不出一会儿就甩开一切无关人等,只留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一个露天停车场。

在停车场里毫无章法地四处打转了一会儿后,男人终于停下脚步。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男人懒懒开口,锐利的褐色瞳孔压迫十足地俯视陆巡。

“这话我也想问你,雷纳。”陆巡毫不客气地将问题抛了回去,那双凌厉微挑的单凤眼里闪过几分不爽。上次见面,雷纳还只到他的肩膀,但现在却比他高了半个头。

“我在调查一个案子。”

被他唤作「雷纳」的男人很清楚他的个性,也不和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讲明来意,“联盟战委会已经盯上了艾缇勒斯兰森很久,怀疑他在利用战争牟利。你出入的那栋住宅楼和他有关,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

陆巡不动声色地看着雷纳,他无法判断对方话里的真假。

在此之前,他根据梅发来的档案进行过二次调查,并未查出这之中还有这层联系。而陆巡前段时间得知,雷纳现在在联盟战略委员会工作,专门负责调查战争犯,或许知道什么不在台面上的情报。

“艾缇勒斯是堂堂帝国上将,他怎么会和这些平民区扯上关系?”陆巡微眯起眼,试图从雷纳身上打听些什么。

“这是因为……哎。”

雷纳轻声叹了口气,弹掉了香烟上积攒的烟蒂。他很快就听出了陆巡的图,也知道如果他有所隐瞒,陆巡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招供”。

索性长痛不如短痛,雷纳也不挣扎,直接省去麻烦,一五一十交待道:“最近我们发现,艾缇勒斯的近卫事务官,李侃有向外调动资金的痕迹,虽然很隐蔽,但是我们还是根据他这条线摸到了一些证据——李侃的旁系亲属突然中奖,没多久便全款购置了一栋住宅楼,也就是你在进超市之前出入过的那栋楼。”

“所以呢?”陆巡觉得奇怪,“只是那栋楼可能是艾缇勒斯的,这和我在楼里活动有什么关系?”

“现在那栋楼已经被战委会严密监控,任何人出入都会上报,我也是因此才看见你出现在这里。这次,我可以帮你抹除痕迹,但下次就难说了。”

雷纳沉下脸,向他发出警告,但陆巡却越听越觉得不合理。

“我和战委会无冤无仇,被记录了也没关系,你删不删都无所谓。”陆巡满不在乎道,他又不像那些疯子,会三天两头地和正派机构对着干,他从来都只做些井水不犯河水、无伤大雅的任务。

“……”雷纳接不上话,下意识向后梳去前额盖着的刘海,被揉乱的头发向两侧散开,露出完全和陆巡不相像的深邃眉眼。

也正是这习惯性的小举动,陆巡证实了心里的想法。只有在计划未得逞时,雷纳才会这么气急败坏地拨弄头发。

“你还对我隐瞒了什么?雷纳。”陆巡平静地注视着雷纳,冷淡的声音像块削尖的冰锥,直直插中他的心脏。

“……”雷纳避开陆巡的视线,紧抿着唇不语。

陆巡见状便又说道:“如果只是删除记录,你尽管可以找个中间人对我警告,这不是我们以前常做的事吗?明明十五年没见,为了这种小事,你就可以来找我,原来我们见面这么容易啊。”

自从当年离开帝国军团之后,他抹去了身份,也一同抹去了和雷纳的联系。

那时候,一切都做的很决绝,雷纳会生气、会不想见他,陆巡都能理解。他们永远是在一明一暗的两个世界里,用各自的方式暗自关系着彼此,从不打扰、从不相见。然而,就在这一天,这份从未言说的约定被雷纳打破了。

雷纳绝对隐瞒了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而凭他对雷纳的了解,他清楚雷纳菲尼克斯,他的亲弟弟无法当面欺骗他。

“……跟我过来。”雷纳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

他转身往旁边的车道走去,穿梭在形态各异的车辆之间。

陆巡跟了过去,同时也不忘悄悄开启智脑上的共享定位。

之后,他看见雷纳停在了一辆黑灰色的老式轿车前,他以为这是雷纳的车,但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雷纳拿出一枚纽扣,根据上面红灯闪烁的频率,陆巡认出那是微型电子干扰器。雷纳轻车熟路地将干扰器粘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接着握紧拳头,控制着力道快速击碎了车窗,期间几乎是一点可疑的声响都没有。

显然,雷纳根本就不是车主。

“上车,战委会的人会处理后续。”雷纳边解释着,边伸手探进破碎的车窗,从里向外打开车门。有干扰器在,轿车并未发出警报,轻易地就让他破解了电子锁。

“怎么,堂堂联盟战委会,连辆车都不给你发吗?”陆巡坐进副驾驶后,轻蔑地抬眉看向雷纳。

他记忆里的雷纳已经不复存在,不再受他保护的雷纳和他的预想完全偏离,阴鸷颓废得像存在于古老传说的吸血鬼。而且有时候,雷纳的说话方式和举动也变得轻率粗鲁了。

雷纳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我的车,你敢坐吗?”

陆巡笑了笑,“你以为随机找辆车,我就不会以为这是在作秀吗?”

“……”雷纳被他怼的无言以对。

雷纳本意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谈话,但话到嘴边,他却没有选择好好解释,反而说道:“那你就当我是在作秀吧。不过,我想你也有办法从这里逃出去,不是吗?”

雷纳说的没错,对陆巡而言,有了梅专门为他开发的趁手装备,再加上他的经验,他不可能逃不出去。

星际时代虽然很乱,但还是比那些原始的快穿世界好太多了。那段时间,他几乎一切归零重来,简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过,即使心里已经有了完备的逃生计划,但表面上,陆巡还是想为雷纳演一次兄弟情深的老套戏码。

“不,雷纳,你要知道,我会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完全相信你。”陆巡转头看向雷纳,不假思索地扣下了副驾驶座的安全带。

“别用这种话和我套近乎。”雷纳冷不防推远了陆巡,脸色阴得比渐黑的天色还要暗,“你不在的这十年,我不知道见过多少和你一样很会演的犯人,全都是些没有新意的假话。”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什么时候没有相信过你了?雷纳。”陆巡微微侧头望着他,眼里铺满疑惑。

“……”

这话就像是点燃了什么一样,雷纳握紧方向盘,指节箍得泛白。

“如果你真的在乎过我,回来之后你就该第一时间来找我。”雷纳压紧嗓子,心里郁结的怨念都在此刻爆发,“你现在不就和死过一次一样吗?难道你死里逃生之后还是觉得,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陆巡静静地看着他,若有所思道:“可我的身份对你来说,不应该很困扰吗?”

“就算会困扰,你也就因为这样直到现在都不想见我吗?我们之间……算了。”

雷纳冷静得很快,好像他早已习以为常了。

“说回正事吧。”雷纳清了清嗓子,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艾缇勒斯前段时间秘密登陆了蓝星,是中将以私人名义邀请他协助指导安全局。我们并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天空城哪个位置,但据线人透露,他有可能住在你出现的那栋楼里。因为查到那栋楼的户主和艾缇勒斯的关联,所以我们怀疑确实有那个可能性,正在密切关注楼里的动向。”

“但是你们接近不了那栋楼,对吗?”陆巡察觉到什么,当时他前往安缇亚家时并未发现什么异样,雷纳和战委会的人应该是被迫隔离在很远的地方监视。

“没错,专门针对我们的干扰太多了,正因为这样,艾缇勒斯住在那里的可能性更大了。”雷纳并没有百分百作出肯定,暂时也无法排除是否是艾缇勒斯故意设防让他们误会。

“可艾缇勒斯住在那里,关我什么事呢?”陆巡问出了关键,他只是去见安缇亚,又不是去见艾缇勒斯。

“因为,我在担心。”雷纳放松手指,深深呼吸着,“我担心你要是遇上艾缇勒斯,会被他抓走。”

“什么意思?”

“听说他这十年都在秘密地寻找一个人,年龄在20到30岁之间,东方种男性,黑发,在做雇佣兵,代号不清楚,真实姓名可能叫「陆巡」。而且在你回来之后,他突然下令撤销了这项指令,这巧合到让我很不安。”

雷纳面色凝重地看向陆巡,这已是他无法为陆巡暗自解决的事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陆巡主动远离「艾缇勒斯兰森」,那个嗜血狠辣的疯子。

“……我知道了。”

陆巡的反应很平静,看上去是一点都不在意这件事,但雷纳深知他哥哥的脾性,越是冷淡,反而就越是糟糕。

“你要是想自己去调查,我不会拦你,但是……”雷纳顿了顿,几度开口都没有准备好措辞,到最后只能苦笑道,“算我拜托你,行动之前和我商量一下,好吗?”

陆巡瞥了他一眼,再三决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全星际都没有关于艾缇勒斯长相和身世的线索,说实话,我不确定我认不认识他。如果他找的人真的是我,我必须提前去看看他到底是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古帝国的谚语适时地冒在陆巡的脑海里。

他想,再怎么说,现在过于被动的人是他,他必须想办法先主动出击一回。

“可见过艾缇勒斯的人都会忘记他,你就算去接近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不,等等。”雷纳忧虑到一半又忽然灵感一闪,皱着眉喃喃自语,“是你的话,说不准真可以。”

“可以什么?”陆巡问道。

雷纳面露难色,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吗?是中将邀请艾缇勒斯登陆蓝星,所以联合中将的话,说不定能让你接近艾缇勒斯,但万一你被他抓去了……”

雷纳不忍继续往下想,在肃清异己的那段时间,他已经不知见过多少个被艾缇勒斯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了。尽管他知道陆巡是什么水平,但他还是害怕陆巡会成为那个事事都逃不过的「万一」。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先联系中将看看。”陆巡不想错过任何机会,他忽然想到梅之前也接近过艾缇勒斯,说不准能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的。

“不用猜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你的。”雷纳听到他的话,反而神情变得愈发苦涩,“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也算发生了不少事。但总归来说,他们还是挺乐观的,认为你只是去执行了一个长达十年的任务而已。”

“嗯,我听说了,他们最近结婚了。”

陆巡轻轻笑了笑,他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路,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回去,但他们或多或少也会关注到他,不用他通知也会知道他回来了。就像他在私下留意家里所有人的情况一样。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雷纳普通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赞。

陆巡耸了耸肩,“我会找机会去见他们,但不是现在。”

“呵。”雷纳冷笑一声,提到这个就来气,“要不是某人明明消停了十年,还非要跳出来把排名涨一涨,他会到现在还惹一身麻烦没法回家吗?”

“你关注的还真多。”陆巡笑了起来,他对此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是啊,我关注的很多。”

雷纳没好气地看着陆巡,他根本没办法不去留意陆巡的动向。

而这时,他也是终于想起了被他忽略的某个人。

“对了,今天在超市里,跟着你的那个金发眼镜男是谁?”雷纳质问道。

金发眼镜男?

陆巡乐了,没想到雷纳对安缇亚的印象这么简单粗暴。

“我的一个朋友。”陆巡自然回道,并未提及过多信息。

“你的朋友?”

雷纳皱起眉,这是他不知道的信息,他旁敲侧击道:“他似乎住在那栋楼里,你在出任务吗?”

任务?

陆巡想了想,好像也算。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

既然那只是任务对象,雷纳安心了,并未过多深究那个人的来历。

“那你在楼里有发现什么吗?”雷纳转而从陆巡身上获取情报。

不仅是艾缇勒斯,帝国那帮高层也在提防他们。碍于艾缇勒斯的身份,联盟战委会在进入帝国时处处受阻。

联盟想要借扳倒「艾缇勒斯」来停止战争,身为直接利益相关者——帝国自然是不允许联盟得逞。表面上帝国遵循联盟公约、配合他们的行动,但实际上,不论进入哪里、做什么,他们的身后还有帝国在盯着,能接近到那栋楼附近已经是他们的最大极限。

“暂时没有,楼道里很安静,也没有人出现。”陆巡回忆道。

“或许,”雷纳叹了口气,连盯了好几个通宵的疲惫涌了上来,“那真的只是那些疯子设的障眼法。”

“谁知道呢。”

陆巡耸耸肩,雷纳的工作他不过多过问,不过……

他估摸着,若是雷纳说的是真的,那在解决艾缇勒斯的事之前,他都要和安缇亚在外面见面了。

这么想想,陆巡又觉得有些可惜,他还挺喜欢那个五彩缤纷的地方。

第80章 世界4-11

“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雷纳菲尼克斯会出现在那里?”

昭明星舰的顶端依旧如一颗明珠一样,耀眼又冰冷。

身着笔挺军装的金发男人站在这间圆穹顶办公室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在他面前、紧低着头的两位下属。

“笃、笃。”

他面色阴沉,用力地敲击着桌板,似乎在等待一个满意的答复。

“报告上将,当时他看起来只是进去买东西,监视他的士官一时放松了警惕。”李硬着头皮如实汇报道,从头顶上传来的无形威压似乎重重按着他的双肩,让他无法顶着压力起身,只能这样被当作一粒微尘俯视着。

“放松警惕?”艾缇勒斯重复着他的话,凌冽的绿眸不悦地眯起,“当时我就在里面,这种警惕也可以放松?”

“但是上将,事实证明,他也只是买了盒薄荷糖就离开了,并无异常。”金斗胆出声辩解道,似乎想为李分担一部分火力。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吗?”艾缇勒斯冷冷打量着他们,“看来这段时间远离前线太久了,你们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了。如果你们足够称职,早在一开始他就不会出现。”

“……”

李和金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事后的侥幸并不能成为他们疏忽的理由。

“雷纳菲尼克斯来了之后,就连他也走了……哈,真是多亏有你们啊。”

艾缇勒斯讽刺了一句后,又问道:“他去哪儿了?”

“离开那间超市,他就消失了。和之前一样使用了干扰器,我们无法追踪他。”金紧着嗓子报告道,毫无用处的结果恐怕只会徒增艾缇勒斯的不爽。

“……”

艾缇勒斯沉吟着没有立即开口,他接下来的反应似乎颠覆了金的预判。

“要是就凭你们也能找到他,那死去的太阳都要复活了。”艾缇勒斯缓了脸色,嘴角浮现一点笑意。

“……”

金这下又说不出话来。艾缇勒斯说的确实不错,早在他悄声无息地登陆布莱迪星时,他们就已经意识到,对方能让全星际最严密安全的帝国上将府邸束手无策。

“上将,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尽快作出决断。”

另一边,见艾缇勒斯心情变好了一些,李赶紧抓住机会,见缝插针地汇报。

“说吧。”

“是。”

得到准许后,李松了一口气,绷紧嘴角继续上报道:“菲尼克斯中将那边发来私人信函,长时间缺席安全局指导培训,指挥部已经起疑,再加上战委会行动频繁,指挥部或可能重新审核您的停留时长。”

“那帮老头一直都很怕麻烦。”艾缇勒斯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问道,“最近一次指导培训是什么时候?”

“上将,是后天。”李回道。

“好,告诉菲尼克斯中将,后天我会过去。”艾缇勒斯轻轻敲着扶手,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不单单只是培训的事,还要让他管好他家那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到时遵照指示,会有人接应你。”

雷纳发来了一条加密语音,同时附上了一份“阅后即焚”的自动销毁文件。

陆巡点开文件,扫了两眼就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比起在军团待着,雷纳更适合去战委会侦查。

上次提起他打算去接近帝国上将「艾缇勒斯兰森」之后,雷纳一回去就立刻展开行动,不出一天就为他打点好一切,甚至事无巨细地准备了一份完备的行动计划书。

陆巡将这份计划书扫描进自己的智脑,随后拿着智脑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闪烁微光的宇宙像一条镶钻的黑丝绸,华丽低调的暗色风景倒映在他的眼瞳里。

这次他回到了他的星船,那艘只有安缇亚来过的星船。不仅是因为雷纳、还有在对外散播他回归消息的缘故,他不想暴露自己在天空城的行踪。

“……明天就要行动啊。”陆巡阅读着雷纳发来的计划,略微苦恼地嘀咕了一声。

根据雷纳的安排,明天艾缇勒斯将现身安全局的干部培训现场,中将已经同意协助陆巡混入其中,以「安全局干部」的身份,接受艾缇勒斯的现场指导。那将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机会。

除此之外,雷纳还提供了一条格外重要的情报——艾缇勒斯手上的戒指是记忆干扰器,如果能破解它,将打破无法记住艾缇勒斯的「咒语」。

陆巡对艾缇勒斯的那些传闻略有耳闻,本来他是打算避而远之,但雷纳带来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主动想点办法去解决掉那个大麻烦……不过,这次出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当场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他真的和那个不知底细的艾缇勒斯结过仇,那中将和雷纳都因此受牵连,他又将如何安稳地全身而退?

陆巡捏了捏鼻梁,在这独处的空间里,向来冷静的他罕见地浮现一脸困扰。

不仅仅是这样,还有安缇亚的事,他也不知道给怎么处理。他想尽快解决和安缇亚的事,还剩最后一次的见面机会要快点用掉,但现在中间又掺进来一个「艾缇勒斯兰森」,无论哪件事都很棘手。

“哎……”

陆巡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正巧这时,雷纳迟迟等不到他的回信,又急不可耐地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有把握吗?」

看到雷纳的来信,陆巡这才回过神。

他发了一个ok的符号,接着又补上了一句——「下次想见我,可以不要找那么多借口」。

雷纳很快已读,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复。他这样的不爽也在陆巡的意料之中。

在确认雷纳不会回他之后,陆巡又发过去一条:「我也会直接去见你的,下次。」

这次的回信来的很快,雷纳传来了一个动态表情,猝不及防弹到他的面前。

那是一只鸽子在说“下次一定”,似乎在暗讽他什么。

陆巡笑了笑,随即将雷纳的一切痕迹都删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雷纳和他的关系,特别是现在,卢西弗、白或者其他疯子们都有可能追踪到他的信号。

不过这下和雷纳的重归于好,也让陆巡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他清楚,不论是雷纳还是中将,既然选择协助他,必然是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而他要做的,就是不让那些危险发生。

这时,陆巡想到了梅,他刚好有事要问问梅。

“抱歉,临时找你有点事情。”拨通梅的视讯后,陆巡很难得地先摆出一副一脸歉意的模样。

“得了吧,哪次不是临时麻烦我?别这样愁眉苦脸了,有话快说。”梅一眼看破他的伪装,不吃他这套假模假样的演技。

“嗯,去见艾缇勒斯需要注意什么?”陆巡也不废话,直接道明来意。

“什么?”梅愣了一下,随即嚷了起来,“嘿我昨天就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地你会问那栋楼和艾缇勒斯的关系,难不成是艾缇勒斯勒令你家安缇亚搬走,你要去杀了他?”

昨天和雷纳告别之后,陆巡就找上梅,让他查一下安缇亚家那栋楼的归属,想要验证雷纳提供的情报是否为真。

“不,那是两码事。”陆巡想了想,还是透露了一点消息,“不过,我听说艾缇勒斯也住在那里。”

“啊?怎么可能。他的昭明星舰就停在天空城的军港,随便问个看门的大爷都知道艾缇勒斯在那儿。”

梅知道艾缇勒斯近期秘密登陆蓝星的情报,但在他看来,艾缇勒斯一直都被各方盯得很紧,根本没有理由跑到那种平民区去体验生活。

“这个之后再说吧。”陆巡说道,接着又将话题引回之前的事情上,“我最近可能要去接近艾缇勒斯,你上次是怎么成功的?”

梅之前提过,为了获取艾缇勒斯的情报,他曾混入军团,见到过艾缇勒斯。

“你接什么任务了吗?”梅不急着回答,反而第一时间反问陆巡。

“嗯,论坛的传言发酵后,有个雇主向我发来了指定任务。”陆巡找了个借口,隐去了艾缇勒斯在找一个和他相像的人的事。在一切都未盖棺定论之前,他还不想将那些不确定的事都告知梅,徒增他的烦恼。

“这样啊,艾缇勒斯身边人多眼杂,接近他也不是件难事……需要我帮忙吗?”梅问向他,似乎总觉得自己不该放任陆巡不管。

“不用,任务不难,我一个人可以搞定。”陆巡婉拒后,又话锋一转,装得像是刚想起什么一样问道,“对了,你知道他身上的干扰装置该怎么破解吗?”

“任务和这个有关?”

“嗯。”

“那雇主还真是找对了人。”

梅笑得无奈,“我听说干扰器可能是他手上的戒指。虽然没人亲眼见过那玩意儿的构造,但是吧。”

说着,梅又打了个响指,“解除这种能干扰人记忆的东西,都是同一个原理——用绝缘金属消磁,是不是非常简单?”

陆巡点点头,“确实,那容易很多。”

“看吧,我就知道。”梅得意地挑眉,“能碰到艾缇勒斯还不死的人,除了你就没别人了。”

想给干扰器消磁,就必须接近艾缇勒斯、还要碰到他手上的戒指,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到目前为止,根本没人成功破解过,或者就算破解了也可能当场殒命。

但在梅看来,他相信陆巡能让艾缇勒斯掉以轻心并活着回来,就像他之前所经历的那样。

Cruise能接下大部分高难任务,除了能力摆在那里之外,还有一个其他疯子都无法匹敌的特质——他能保持理智。

和那些享乐的疯子远远不同,Cruise以任务为重,追逐的是任务利益最大化,而不是那些与任务无关的杂事。

“明天之前可以将消磁的工具准备好吗?”陆巡又问道。

“可……不对,你要是真把艾缇勒斯杀了,这后果可能,不太好。”

梅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劝起陆巡。虽然他不喜欢掺和政治上的事,但如果陆巡真的出手了,那联盟、帝国都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还不至于那样。”陆巡说道,杀不杀艾缇勒斯取决于艾缇勒斯想不想让他死。

梅从陆巡模糊的影像中读不懂他的想法,但自从他提起要执行和艾缇勒斯有关的任务后,梅再这么对他充满信心,心中仍是有无法消退的担忧。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梅又确认了一遍。

“不需要。”陆巡摇了摇头,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不想再让谁进来承担风险。

“……行吧,我会放在老地方。”梅叹了口气,算是妥协。

“嗯,谢了。”

得到梅的应允,陆巡差不多都获得了他想要的东西。

但在即将挂断通讯时,他又打量了梅几眼,忽然开口说道:“对了,你知道,艾缇勒斯在找人吗?”

“找人?谁?”梅下意识反问他。

看梅这反应,陆巡知道他并不知情。

“没事,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陆巡搪塞道,最后的顾虑也一并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