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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万一卢西弗做了头领,也照样是这个结果。”陆巡忽然一改常态,劝起了梅。

“他哪能走到那一步?他是里奥纳瓦多的小儿子,十几个兄弟姐妹在他头顶上压着,顶多也就是多帮点忙,让他那些哥哥姐姐发现他有点用处,不会杀了他。”

梅点出了卢西弗的困境,不过他很快也不执着于这些,转而又说道:“算了,里奥纳瓦多那堆烂事他们自己内部消化去吧,我们看看你这边该怎么办。”

“嗯嗯,”陆巡连忙点头,“就等您这句话了。”

梅迅速反应了过来,“好家伙,铺垫了这么多,就等着给我下套啊?”

“哪里,我这不也想着该怎么和你商量吗?”陆巡笑了笑,“说实话,我可是做好了重头再来的准备。”

“你不要Cruise了?”梅问道。

“没办法,肯定会失败的。”陆巡断言道,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去完成卢西弗“送”给他的任务。说是说换算的积分能送他冲到前排,但他也不稀罕去蹚浑水。

至于梅的意思也很明确,任务失败之后,卢西弗大概率会对外宣扬Cruise的败绩。

虽然系统接收任务有匿名性,但内部都知道,雇主无法向任务失败的雇佣兵再次使用指定推送名额。在有指定人选的前提下,这样也能够通过任务定向推送失败来发现谁曾经接过任务、然后还失败了。

陆巡倒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如果仅仅只是摧毁一个Cruise就能让卢西弗对他感到失望、终于放弃他了,那他还真的要拍手叫好了。

“我主要担心的不是失败,而是不能合情合理地失败。”陆巡向梅道出顾虑,“我要让他丧失对我的兴趣,也就是打消对我的期盼。”

“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梅是真的气笑了,“咱们一回来就在艾缇勒斯家里干了泡大的,名气都那么打响了,现在要怎么装孙子啊?说真的,保护实验体还没有解救实验体难呢。”

陆巡:?

梅的话忽然点醒了陆巡,他想到了一条路——“那如果不是降低我的能力,而是提高任务的难度呢?”

“……”

梅沉默了一会儿,有了点眉目,“好像,能成。”

有了梅的肯定,陆巡的思路也一下拓宽了。

他继续说道:“我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嗯。”梅猜他们想的一样,“借助外力吗?”

陆巡点点头,“差不多。”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梅顾虑道,“有些得不偿失,而且会增加我们暴露的风险。”

“没关系,如果能把他一并关进去最好。”陆巡说道。

在和卢西弗见面之前,陆巡曾经还觉得无所谓,他能搞定卢西弗,但时过境迁,和现在的卢西弗交谈过后,他越发清楚他们终究立场不同,无法走上同一条路。

第86章 世界4-17

“哥,你穿西装也很帅诶!”

皮肤黝黑的青年像只调皮的小猫,围着陆巡四处打转,嘴里不断溢出对他的赞美之词。

“现在才知道啊。”陆巡轻轻挑眉扯紧领带,随后伸手摸了摸白的脑袋,将他好不容易折腾平整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哎哟哥,我可花了三小时才搞定!”白将他从穿衣镜前挤开,仔细地对着镜子侍弄自己的头发。

白和卢西弗一样,也算是陆巡曾经的同伴,他们组队做过几次任务,但一切都止于合作。对陆巡来说,这两人的存在意义都远不及梅。

“你俩别臭美了行吗?俩保镖那么在乎形象干什么,又不是搁外头走秀,包袱能不能别那么重?”

梅的声音透过隐形耳麦在那两人耳边炸起。他特地调高了音量,就是为了让那俩不务正业的家伙清醒一点。

“哇!”

白捂着耳鸣的耳朵叫了一声,而陆巡早有先见之明,提前将耳麦拉远了。

“准备好了吗?「商品」已经从港口出发,大约二十分钟后抵达会场。”

等梅训完之后,远在宴会厅的卢西弗这才开口说话。

卢西弗和陆巡他们不同,并没有切身参与这次的行动。

为了安全起见,卢西弗和梅一样在远程进行指挥。他以里奥纳瓦多家族的代表身份,在被包装成上流酒会的地下拍卖会上监管全场。

除此之外,他还暗自增添了一道「保险」——白。

明面上是给陆巡安排了一位知根知底的行动搭档,但所有人都清楚,卢西弗并不放心让陆巡一个人行动。白是最合适的监视人。

“好了好了,马上解决了。”白边说着,边一手抓起一个被他们扒得精光的壮汉,轻松将这两个体型是他好几倍的壮硕男人扔进杂物房的最深处。

“你也真是不怕麻烦……”

梅的抱怨随之而起。

他正坐在星球外部的漂浮星舰里,一边为陆巡和白替换相应的身份信息,一边对卢西弗怨念不止——

“明明拍卖会的安保是你负责,直接将他们安排进去不就好了?非要这样半途截人,搞这么多痕迹干什么啊?”

“那不一样。”

卢西弗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只有层层分解出去,才方便在出问题的时候找人背锅。”

“……”

陆巡清楚,说是一起合作出任务,但卢西弗其实还是不信任他,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过,向来不多想的白倒是一脸不屑,反驳起卢西弗:“出问题?有我和哥在,能出什么问题啊!”

在白心里,陆巡加他、所向无敌。

“呵。”卢西弗轻轻笑了笑,并未点破什么。等到下次开口,他俨然换了语气,压低声音叮嘱道:“……听说,有「虫子」进来了。联盟的、帝国的,你们小心行事。”

这次,似乎连卢西弗也在状况之外。他立马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具体的位置,还要麻烦梅你再检查一遍。”

“了解。”

梅敲敲打打了一阵,随即知会他们,“刚刚有几艘隐藏信息的星舰登陆港口,详细身份我正在破解。以防万一,我先将撤离路线发到终端上。”

随着梅的话音一落,陆巡和白的视野里都出现了标红的路线图。

“我们先出去和大部队汇合,有任何变动及时通知。”

陆巡说着拉开杂物室的侧门,招呼白和他一起出去。

即便有梅替他们更换身份,他们消失太久,恐怕会引起承接拍卖会工作的外包安保公司起疑。

陆巡和白走到会场员工通道门前,当安全门上那层虹膜识别通过之后,接下来一路都畅通无阻,其他人根本没有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他们直接搭乘后勤专属电梯走向室外,毫无痕迹地混入护送队伍中,和那些“同行们”一起迎接今夜拍卖行最重磅的「商品」落地。

“哥,你说那些是人类、还是兽人?”

层层加密的货柜一解锁就掀起厚重烟尘,当风清云散后,白看着从眼前驶过的囚笼,低声发出了疑问。

“我不清楚。”陆巡毫无感情地说道。

那些囚笼四面都被被黑布严实包裹,但唯独底部露出了十公分左右的空隙,方能让人窥视到那一串又一串显眼的脚铐。

“不过,这种场合不会上架「天生」的兽人。”

陆巡看着锁链之下那些正常的人类双足,大概知道白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

白是人类和兽人的混血,听说有四分之一的白虎基因。陆巡曾经看见过他裸露的后背,上面布满了虎斑纹,那是兽人无法消除的动物特征。

听到陆巡补充的话,白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如果是真的兽人,可就不好玩了。这些上等人对本来就低人一等的阶层没有兴趣。”

这次回答他的人是卢西弗。

自始至终,卢西弗都在远程聆听他们的动静。

“……”白皱起眉,明显有些反感,“这单干完我就不干这种了。”

要不是卢西弗说可以见到陆巡,白他绝对死都不来。全行业的人都清楚,卢西弗现在做的都净是些恶心事。

“系统破解完毕,尽快安装设备。”

白和卢西弗正闲聊的时候,陆巡也听见了梅从内线打来的声音。

他自己的计划也要执行了。

于是,陆巡见囚车都已经运进场内,便对白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回到楼里。

“我去B点,你去A点。”站在室内的分岔路口前,陆巡指了一个方向对白安排道。

“好。”白点头答应。

从梅给的地图上看,标注AB点的位置是互通的。无论在哪个点上,他们都能看到对方的行动,除了能有照应之外,还能确保对方并未偏离「轨道」。

和白分别后,陆巡终于有机会独自行动。

他最多只能消失五分钟,但这对他来说也绰绰有余了。

梅需要他安置的是全景扫描设备,一般是要扔进通风管道里,由微型机器人去自由跑图。这是他们计划里的关键一环,将生成另一条逃生路线。

而能让陆巡拆开通风网又不起疑的地方,通常来说只有那个地方——洗手间-

“吱呀。”

陆巡推开离会场最近的那间洗手间的门,抬眼往里一瞧,正好和洗手台前的黑发男人对视。

几乎是同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摸向耳后,临时关闭了传讯工具。

“你怎么在这里?”陆巡反锁上门,又瞥了眼每扇打开的隔间门,确认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听你这话,你也很意外啊。”那人也看着陆巡,阴郁的视线里带着几分揶揄,“我还以为这就是你说的「会来找我」。”

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气色苍白,给人的气质还是和之前一样,是个显而易见的大忙人,就算来参加酒会也没那工夫去整理得多正式,依旧是衣衫不整地少了领带、领口开了几颗扣子。

“雷纳。”陆巡松了口气,“先回答我的问题。”

雷纳皱起眉,不喜欢陆巡这样命令的口吻,但又无法反抗。

“除了工作还能干什么?我可没闲到会来这种鬼地方。”雷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连轴转的加班压力让他此刻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工作?”陆巡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在追查艾缇勒斯吗?他也来这里了?”

“没有。你应该也听说了,艾缇勒斯跑了。从那以后,我就被调去负责查人口贩卖的事。”雷纳轻描淡写道,个中曲折并未向陆巡详细透露。

“战委会也盯上这里了?”陆巡确认道。

“嗯,不仅是我们,还有帝国安全局也来了。”雷纳边说着边打量陆巡,“那么你呢,你的任务是哪一边的?”

比起关心陆巡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雷纳明显更在意他的立场。

“我?”陆巡浅浅笑了一下,“我哪边都不站。”

说完,在雷纳的注视下,陆巡走到最里侧的厕所隔间,熟稔地卸下了通风口挡板,将袖珍机器人扔了进去,随后迅速恢复原状,不留下一点痕迹。

“据不可靠消息,帝国军团也会赶来这里。你最好趁早离开。”看着陆巡重新朝他走来,雷纳又叮嘱了几句。

“那还真热闹。”陆巡伸手到感应水龙头下方,边洗手边问道,“这次又是什么行动,猎虎?猎狼?猎熊?”

“……”

雷纳没有回答,这不在他的义务范畴里。

而陆巡也不介意他的沉默,毕竟他们两人都姑且算是公私分明。

“这次是个意外。”陆巡移开手,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珠,“下次我一定会正式地去见你、还有父亲。”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雷纳忽然说道。

陆巡顿时笑了,“我要是表现得那么明显,你现在见到的该是我的鬼魂。”

“下次见。”

陆巡转身朝门口走去,但手还未碰到门把手,门就忽然朝里打开了。

陆巡:?

他刚刚没锁门吗?不对,他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那会是……

就在他有些错愕的时候,出现在视野里的身影顿时打消了他对自己的质疑——是这个人的话,确实,什么障碍都会被他清除。

陆巡倏地皱起了眉,下意识转开了视线。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真是走大运了,竟然能让他连着遇上两个计划之外的人。

“你……”

站在门口的金发男人看了陆巡一眼,接着视线又越过他,看见了后面衣衫不整的雷纳。

那双碧湖一般的绿眸轻轻眨了两下,眸光一沉,嗓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抱歉,借过。”

“……”

陆巡识相地侧过身给他让路。

这次,投射在视野里的不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而是切切实实熟悉的样貌。

陆巡不知道他以本来面目出现的目的是什么,但心里的疑惑始终挥散不去——为什么艾缇勒斯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以军团的身份来指挥清剿行动?

那他的消失就只是个幌子了?

……

陆巡绷紧后牙,迅速冷静下来,他知道的,艾缇勒斯要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不过……陆巡的视线又转向一边,对于雷纳来说,这似乎有些讽刺——曾经追捕的对象近在眼前。

陆巡并未打算告诉雷纳真相,他还不至于将艾缇勒斯置于死地,这对他没什么好处。

“你们不是朋友吗?”

这时,雷纳却走上前,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雷纳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三人的封闭狭小空间里,足够清晰。

陆巡赶紧回头看过去,很好,艾缇勒斯也看过来了。

“……”

陆巡想起,他们三人之前也算是见过一面,就在艾缇勒斯那个“家”门口的超市里。他后来为了应付雷纳,提了一嘴他们是朋友,没想到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看回雷纳,搞不清楚一向谨慎的雷纳为什么会突然犯蠢,在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来套近乎。这不就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吗?特别还更糟糕地在艾缇勒斯面前暴露了。

“你说什么,先生?”陆巡瞪了一眼雷纳,及时装傻道,“我刚刚没有听清,请再说一次。”

“我说,”雷纳扬高了声音,似乎瞬间进入了某个角色里,“你们不让抽烟吗?为什么我在里面闻见了烟味?”

见雷纳将之前的失误糊弄过去,陆巡也只好顺着他的话演下去。

“电子烟可以,但请不要说是我说的,先生。”陆巡面无表情的,连装都不用装,分明一副即将耗尽耐心的打工人模样。

随后,他扔下雷纳,终于有机会离开了,但好巧不巧,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加入了。

“哟,还挺多人的啊。”

笑眯眯的卢西弗出现在门外,看他那将落不落的手,似乎正准备开门进来却被陆巡抢先了一步。

“找了你半天,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卢西弗伸出手,试图将陆巡拽出来,但还没触碰到,陆巡就被人扯远了。

“什么不要和别人说?你既然答应我能抽烟,就要负责到底。”

雷纳自顾自地接上之前的话题,又将陆巡推回了卫生间里面,同时还扯下了他胸口上的铭牌。

“芬克斯?好,我记住了。”雷纳扫了一眼铭牌上的名字,随即将牌子收进口袋里。

“哦,原来是叫「芬克斯」啊。”卢西弗没有离开,反而也跟着走进来。

卢西弗若有所思着,“我会让人去查一个叫「芬克斯」的保安。就算你不给我号码,也没有关系。”

似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卢西弗在这短短一时之间也给自己拟好了一个角色。

“?”

陆巡不懂,这空气里是撒了什么让人降智的药粉吗?怎么一个比一个还像有了大病似的?

“好的、好的,随两位怎么想,我必须要去工作。”

陆巡很无奈,他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但总有人不是那么配合。

“稍等,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在合适的时机下,插进他们的对峙中。

“两位专门为难一位底层员工,这合适吗?”艾缇勒斯仗着身高优势,正气凛然地俯视他们三人。

“你放心,我会为你作证。”艾缇勒斯冲陆巡扬起下巴,“现在就去找你的上级投诉。”

“……”

陆巡愣了一下,这些人都在想什么?

雷纳以为卢西弗是刁难他的客人,出面来替他解围?而卢西弗单纯就是疯了,还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那么另一边,不知情的艾缇勒斯则是真当那两个人在刁难他,所以过来解救他?

差不多搞清楚状况后,陆巡对艾缇勒斯挤出一个笑容,“好的,感谢您。”

他现在只想尽快应付完这些人,然后快点出去做事,但,艾缇勒斯又喊住了他。

“等等,还是我和你一起去比较好。”

艾缇勒斯边说着,视线边停留在卢西弗和雷纳身上,“他们两个我都认识,你指控起来也比较方便。”

雷纳:?

卢西弗:^V^

陆巡:……

不过,艾缇勒斯说得也不错,他是艾缇勒斯,他认识那两个人理所应当。只是,在那两人眼里,艾缇勒斯又是谁呢?

陆巡暂且存疑,一心只想尽快了结当下的僵局。

“那么,”陆巡朝前看去,对上那双绿眸,一时忽然心口不一,“麻烦您了。”

完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陆巡就意识到,伺机许久的冲动战胜了理智,控制他走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糟糕局面。

不等艾缇勒斯是什么回复,陆巡立刻转过身朝门外走去。他不敢去细想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从胸腔里涌来的心跳声和身侧的脚步声正在耳边无限放大,无时无刻不在轰炸他的思绪。

艾缇勒斯一直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好像他们真的从一开始就不认识一样。

陆巡逐渐放缓脚步,在这场毫无头绪的漫游中率先开口:“今天的你又是谁?”

“安缇亚格尼斯特。”艾缇勒斯垂眸扫了他一眼,“这也是「我」。如果没有那些事,我理应是这样的。”

“我不想和你谈那些。”陆巡面无表情地看着路前方,“你用「安缇亚」的身份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用」这个身份,是「回归」。”艾缇勒斯纠正道,“我已经离开军团了,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虽然原本是打算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过渡,但是都已经无所谓了。我现在是在完成我的工作,拍卖行有时也会需要收购流入地下的藏品。”

陆巡越听越感到莫名不爽,他压紧嘴角,冷冷说道:“多余的话可以不用说。”

“那都是事实。一直以来我就只有一个理由待在军团。”艾缇勒斯倒是依然一脸平静,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个「事实」,“现在找到你了,军团也毫无意义。”

陆巡没有接话,一时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他那些烂熟于心的甩人招数好像都在这时失效了,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无法在脑子里调出随便一句话来彻底推开艾缇勒斯。

不过很快,任务的紧迫让理智重新主导意识。他知道,不能再任凭一时的冲动操控自己。对待艾缇勒斯,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别耽误我工作。”陆巡泄了一口气,就事论事道,“我讨厌把个人的事情掺进工作里。”

“抱歉,这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碰到你。”

察觉到他的情绪里充满不满,艾缇勒斯急忙压紧嗓子解释道:“我只是听从公司要求来参会,然后偶然地出来透气时,在走廊看见了你。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差点就以为是出幻觉了。”

陆巡摇摇头,直言道:“天下就没有这么巧的事。好好查查身边人吧。”

“……”艾缇勒斯皱起眉,看这样子,似乎是有了点眉目。

“看吧,我就知道。”陆巡嘟囔道。

这种助攻的事,他以前也没少干,套路他都熟悉得很。

他这次的行踪并不隐秘,时刻关注他的人很轻松就能知道他的动向。如果艾缇勒斯真不知情,那应该就是他的手下引导的。

“就到这里吧,我也差不多该甩掉你。”

陆巡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艾缇勒斯,“我是真心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艾缇勒斯也一样望着他,凝重的脸色上掺杂了几分不解。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现在我已经做回了自己,我是一个普通人,可你为什么还要把我推远?”

“你想得太简单了,艾缇勒斯。”

陆巡笑了笑,随后打开耳后的监听设备,转过身冲艾缇勒斯挥了挥手。

“再见。”

永远别见了。

第87章 世界4-18

“……所以,你真的带他去找你的上级举报了?”

卢西弗里奥纳瓦多望向热闹的宴会舞池,嘴边空悠悠落下一句话,音量恰到好处地只被那枚领针式收音器纳入。

“没有,半路甩掉了。”

压迫声线的话语冷冷飘出,回话那方同时扶正耳麦,手边的风带起轻微嘈杂的白噪音,有意掩盖些什么。

“是吗?那就好。”卢西弗笑了笑,继而说道,“我可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你和那么多男人在洗手间里闹出的笑话。”

卢西弗这话说的有些暧昧,总是似有似无地在埋怨陆巡对他那份无中生有的「不忠」。

陆巡:“……”

“你难道真的不想解释一下,信号缺失的那几分钟在干什么吗?”

聆听着耳麦中漫长又烦闷的电流噪音,卢西弗在对方的沉默中适时开口,审讯一般的语气中夹带着戏谑的笑意。

这句审问对卢西弗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事到如今,他缺失了陆巡十年的资讯,他们之间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无论陆巡的解释是什么,都不会动摇他的看法。现在这一切都只是按规矩来说,「应该」要这么问一下而已。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上厕所啊。”陆巡直截了当道,“我没有兴趣向所有人直播我的隐私。”

“哈哈,我倒不介意。”卢西弗耸了耸肩,嘴边的笑意不减,甚至还有余裕向远处的客人举起酒杯回应,“这样反而还说明,我们真的很亲近。”

“……”

陆巡没有接话,通讯中只有些微杂乱的信号噪音在跳动,那之中仿佛暗藏着许多无声的粗口。

卢西弗得意地扯起嘴角,似乎陆巡那皱眉无语的模样近在眼前。

“哕!”

不合时宜的干呕声忽然冒起,梅大煞风景的声音紧随其后——

“够了够了,我可真听不下去。”梅捂着嘴说道,“我和陆再怎么亲近也不会到那一步。”

“那说明你们还不够熟。”

卢西弗不假思索地反击了一句,梅则是冷哼一声,“不,那是因为我们都是要脸的人。”

“……”

好像被骂了又好像没有。

卢西弗压平嘴角,视线缓缓移向另一边,好巧不巧看见了一位“熟人”。

出于对同类的敏感,卢西弗轻而易举就判定他们是同一类人——明明看着果决理智,却总在理应冷静的时刻陷进某个家伙的迷魂阵里。

是太喜欢「他」了吗?

还是,太想要拥有他?

卢西弗皱起了眉,在这种强烈需要伪装自己的场合中泄露了一些真实情绪。

每次都因为那个消失十年的混蛋而意气用事。

他不喜欢这样,可最后还是会被冲动夺舍。

“看起来,安然无恙啊。”

卢西弗带着手里一点未动的香槟走向那个人,语句中特意有所停顿,最重要的主语被省略掉了,似乎给对方挖了一个陷阱,由他自己去对号入座。

“……”

金发碧眼、身形高大的男人侧眸瞥了卢西弗一眼,态度冷冰冰的,对这个短时间二次会面的不速之客明显没有好脸色。

卢西弗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又稍加傲慢的样子,“明明是客人,却还让你来维持秩序,真是过意不去。我是卢西弗里奥纳瓦多。”

卢西弗说着伸出手,俨然将自己摆在了主人位置上。

“……安缇亚格尼斯特。”

男人不得不开口自报家门,并握住了卢西弗的手。听到「里奥纳瓦多」的名号,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得罪那群疯子。

“幸会。”

卢西弗客气一声,迅速松开了手。

这次拉近距离,植入在隐形镜片上的智脑系统自动识别人脸,将男人的资料同步投映在虹膜上——「安缇亚格尼斯特」,帝国一家艺术品拍卖行的员工,这次是替雇主前来拍卖会物色藏品。

身份没什么可疑,只不过卢西弗有些不爽,明明是个地位平凡的打工人,长得也像全联盟随处可见的整容模板,为什么他身上却总散发出一股没来由的高人一等的不屑和自信。

这样相似的气质似乎在某个人身上也如出一辙。

卢西弗不由皱起眉,但很快,那些烦躁又烟消云散。

“这次看中了什么?”卢西弗开口问道,自来熟地开启一个话题。

“一件古蓝星时期的青瓷花瓶。”安缇亚回道。他的答复不长也不短,该有的分寸和疏远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并没有让敏感的狐狸起疑。

“哦,第18件。”

卢西弗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报出商品序号。

“除了藏品之外,没有看中其他什么吗?”卢西弗抿了一口香槟,又问道。

“……”

安缇亚垂眸瞥了卢西弗一眼,一直严肃板着的脸变得更加阴沉。

和这一层级的人混久了,怎么也该听得出来那份话里有话。

“没有。”安缇亚低低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说的话冒着火药味,有几分挑衅,“人不是商品,不能物色、看中。”

“哈哈哈。”卢西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之前他们碰面那会儿,卢西弗记得自己扮演的人设是追求陆巡的纯情宾客,如果安缇亚没有忘记的话,那他这番反驳或许就是在警示?羞辱自己……?

“你说得对。但是,”卢西弗眯起眼,神色多了几分危险,“卖身到我手下的「人」,和商品无异。在这个会场,除了你们这些「客人」,都是我的「商品」。”

“所以,你追不到他。”安缇亚微微挑眉,那一成不变的凝重面色中晃过一丝轻蔑。

卢西弗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他一时半会儿反驳不出什么来,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或许是因为潜藏在拍卖行后的私密通讯并没有关闭,他在这时候较真,他和陆巡之间就谈不上「只是玩玩而已」了。谁先认真,谁就输了。

“得到就好了。”卢西弗终于在沉默中开口,“真心是喂给狗吃的。”

“如果真的有「真心」,”安缇亚罕见地浅笑着,“我甘愿当那条狗。”

卢西弗皱眉看向安缇亚,他有种错觉,男人这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还真是不会聊天。”卢西弗轻轻摇了摇头,话里话外都尽显失望。

安缇亚收起笑意,他清楚,他真正对话的人不是卢西弗。

“啊,是你们二位。”

这时,低沉又毫不惊讶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冒起,又一不速之客登门。

“真是抱歉,如果一早知道那个服务生受您照顾,我绝不会留他那么久。”

黑发阴郁的男人插入他们之间,挡在了安缇亚身前,在面向卢西弗时,脸上布满了尴尬又奇怪的歉意。

卢西弗认得这人,战委会的一个小头目、当时在卫生间里的另一当事人——雷纳菲尼克斯。

“您没必要道歉,那本就是随各位处置的「商品」。”卢西弗脸上重新泛起笑容,他将那些私情都推得远远的,包装出一副很慷慨大度的模样。

“听您这么一说,我可真就会当真的?”雷纳试探道。

“您尽可当真。”卢西弗保持那份客气的假笑,心里已然有了一个计划,“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您的关照。”

雷纳菲尼克斯由中间的某位“朋友”引荐,战委会的背景为他增彩不少。不过,这家伙是敌是友还分辨不清,刚好借用他对陆巡的兴趣,将那包裹着砒霜的蜜糖送到他口中,一点一点地瓦解他,最后成为一枚称手的棋子。

“哈哈,那是自然。”

雷纳笑得阴森森,看不出一点诚意。

“这位是?”雷纳结束寒暄,话题引向身后那个人,早在过来之前他就看见他们交谈得不错。雷纳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在会场之外,他们都因为某个薄情寡义的混账而纠葛在一起。

“佳氏得拍卖行的人,替雇主出席竞拍。”

卢西弗直接说出了安缇亚的身份,再一次向那个傲慢的男人宣告自己在这场宴会中的地位——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这样啊。我手里倒是有几件不错的艺术品,改天过去咨询。”

雷纳客套了一句后,直奔主题,“对了,听说并没有人接到举报。你们,做什么去了?”

雷纳直勾勾地盯着疑似陆巡「朋友」的男人,他分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早些时间的初次见面那会儿,陆巡说他们是朋友,可这次再碰面,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完全没有任何演戏成分,就是那么的陌生又不熟。

在他面前,他们其实也没必要装不熟。对外而言,雷纳和陆巡并不认识,所以他们表现得像朋友一样,也不会让雷纳起疑,除非……除非这个看起来正经严厉的男人是陆巡那边的人?

雷纳陷入沉思,他记得有听说过陆巡在第三世界有那么些比较亲密的搭档,但具体是谁,他并不清楚。

不过,好巧不巧,看见自己的任务目标和那个碍眼的男人交谈在一起,眼下他不抓住机会过来也说不过去。他要好好瞧瞧这个夺走他的期望、亲密无间地待在他哥哥身边的男人。

“没有举报吗?”安缇亚面不改色地回望雷纳,眼神变得愈发冰冷,“我本来是要带他去找上级,但我中途有事离开了。看来到最后,他还是不想惹是生非。”

“这是底层人的生存之道,要先学会习惯忍气吞声才行。”卢西弗意有所指道,“你应该最熟悉不过了。”

“嗯。”安缇亚点点头,不甘示弱地回击,“只有同类才最适合与他报团取暖。”

卢西弗笑意不改,从容道:“到底谁才是「同类」,现在还说不准呢。”

“同类哪有家人重要。”雷纳也一同加入这个话题,默不作声地强调道,“果然还是只有家人才是最后的依靠。”

卢西弗神色奇怪地看了雷纳一眼,忽然分外肯定:“他没有家人。”

“……”

雷纳扯了扯嘴角,怎么,他和陆巡什么时候断绝兄弟关系了?他怎么不知道?

雷纳轻咳两声,随后微挑眉梢,语气略有不屑:“你确定,这么了解他吗?”

“……”

这下换作卢西弗沉默了。

雷纳对他的质疑,他无法完全忽视。甚至,他有一瞬间羡慕起安缇亚格尼斯特,他无法坦荡地说出那句话,也无法甘愿做一只忠诚的狗。

这两人的话不断徘徊在他的耳边,像带着尖刺的荆棘缠绕着心脏,每次心跳搏动都在被刺痛。

卢西弗转开视线,他清楚是不是真的了解陆巡并不重要,解释权最终都在他自己手里。只要他想,那个满嘴谎言的混账说什么他都无条件相信。但是,他和陆巡无法成为他内心深处想要成为的关系。

“叮叮——当——”

这时,一阵清脆的玻璃敲击声掩盖了卢西弗的窘迫,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最前方的舞台上。

第88章 世界4-19

“各位尊贵的来宾,请允许我占用片刻注意力。”

舞台中央,身穿华服的主持人捏起一柄小金匙,轻轻敲响手中的香槟杯,清脆的嗡鸣如天鹅绒般滑过会场。

“经过今晚接连不断的精彩角逐,我们共同见证了二十件珍品的落槌时刻,每一记槌声都回荡着诸位的慧眼识珠,但真正的盛宴现在才正式开启——”

主持人微微侧身环顾会场,那些流转在人类脸上的期待和贪婪都尽收眼底,"接下来,压轴登场的这批藏品,是本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一定会让各位今夜不失所望!"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紧闭的红天鹅绒帘幕缓缓向舞台两侧退去,而带动情绪的交响乐片段也如潮水般漫过会场。

“现在,请让我们共同屏息,”主持人拔高音调,将现场气氛引向最高.潮,“迎接今夜最神秘、最震撼人心的奇迹——”

“噔!噔!”

两声鼓击之后,舞池下方的交响乐队停止演奏,宴会厅的灯光全部暗下,独留一束追光灯直直射入舞台空旷旷的中央。

静谧的大厅内连呼吸声都不见踪影,错落交杂的视线齐刷刷地看着舞台,一秒、两秒……当时间流逝、耐心耗尽,那些饱含期待的目光变得复杂,错愕、不解、失望的议论声如同千斤巨石,纷纷压向舞台上孤零零的主持人。

看来,很可惜,激动人心的时刻并未到来。

“嗞……砰、砰!”

与此同时,耳机中传来的声响很奇怪,似乎是后台发生了什么变故。

“……哈。”

卢西弗比想象中还要冷静。

他扶额轻笑了一声,这种意外的状况在一开始就有预想过了,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混账真的那么大胆。

在黑暗嘈杂的环境遮蔽下,卢西弗远离了人群,冷冷开口问道:“商品呢?”

“X的。”白的声音最先出来,话里不乏抱怨,“你去哪找的外包,不仅帝国的狗崽子溜进来了拦不住,还把商品都放跑了!”

“……”

卢西弗闻言查询情报,手下那批废物部下竟然第一时间拦截信息,想要私自解决帝国的老鼠们。

真是自信过头了啊。

卢西弗用力咬紧后牙,几秒后才平息心中的怒火。

“陆,你可以做到的,对吗?”卢西弗低声呼唤道。

“你觉得呢?”

陆巡的声音在杂乱的环境音中反常的清冷,仿佛身后追击的炮火都不过只是泡沫。

他闪身躲进旁边的甬道,点开梅发来的定位图,将那些布满密密麻麻蓝点的图像发送给卢西弗,“帝国出动了一个团,星舰正源源不断地停靠港口。小少爷,你到底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

虽然不清楚局面是怎么演变成这么糟糕的情况,但再怎么自负,卢西弗也知道自己无法和帝国军团迎面硬刚。

很快,卢西弗作出决策,“我会安排宾客离开,你们,撤离现场。”

“商品不要了?”白问道。

“你要是能去抢回来也可以。”卢西弗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话,在他眼中,那些装在商品身上的定位器都和老鼠们的蓝点重合了。

来得比预计还要快。看样子,很有可能是在陆巡和白发现之前就行动了,但是,这合理吗?

能躲过梅的监视、还能自然地瞒过敏感的陆巡、就连行动上也做好充分准备压制了白?

卢西弗知道,肯定是这之中出了问题。等到事后清扫,他一定要抓住那只狐狸的尾巴,把他永远拴在自己身边-

“离出口还有两分钟,你可以准备一下了。”

梅的提示声在耳边回荡,陆巡收起装备,手抬在半空中迅速地划来划去。

距离最近的三人行动小组正在后方走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陆巡待在原地很快就能遇上他们。

明明是可以躲掉的袭击,却非要多此硬碰硬地较量一下,这全都要多亏卢西弗的疑心。

适当地受伤之后便有了充足的借口为自己辩护,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哦不对,有一点出乎意料了。

帝国竟然会派出一个团来这无关紧要的地下拍卖会?

是为什么呢?因为有艾缇勒斯在吗?

心中的疑虑闪过一瞬,又迅速消散。陆巡其实并不介意这点,难度越高,反而还更能从客观上说服卢西弗。

“不过,我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也在。”在等待期间,梅开启私密通讯,特地感慨了一句。

陆巡知道梅说的人是指谁。刚刚卢西弗并没有关闭设备,他和安缇亚、雷纳的对话都传入了他们耳里。

在他和梅之间共同的「意外」,除了「安缇亚格尼斯特」之外还能有谁?

“所以说,很可疑啊。”陆巡意有所指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每次遇到他,都有些太巧了。”梅嘟囔道,“但是,我的调查不会有假。”

“我知道。对方准备的,就是真的。”陆巡轻轻笑了笑,满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嘲。

从一开始,他们就遇上一场精心等待了他十年的骗局。那家伙真实地制造了一个身份,就等着在必要时,脱掉之前的身份,金蝉脱壳到另一个上。

“你之前就发现了?”梅想到那时候陆巡忽然切断和安缇亚的联系,缘由也没有提过,恐怕就是和这有关。

“嗯。”陆巡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那他是谁?”梅觉得匪夷所思,“目的又是什么?”

有这种能耐能让他们都信以为真的人物,梅没有头绪。除非那是他们从不接触的领域——盘旋在整个联盟顶峰的权力中心。

“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好人。”陆巡关闭智脑,闭眼靠在墙上,“反正不会杀我。”

……应该吧。

陆巡在心里补上不确切的限定词。

他没有向梅透露太多,只要让梅知道他很安全就够了。

而他和艾缇勒斯,他们的纠葛差不多也要到此为止。再往后,他们不该再见面了。

这么想着,陆巡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清楚这是该有的反应。他坦然地接受着,也理智地坚定了远离的决心。

就这样,时间在安静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度过,没过多久就有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发出闹钟般的提醒。

陆巡睁开眼,收起不必要的防护,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挨上一枪子。

“走了,帮我准备好医药箱。”陆巡挑起眉,语气颇为嚣张-

“……!”

“什么人?!”

正在前行清理残余的三位士兵忽然撞见一道人影跑过,那个瘦高的男人身上穿着和阻拦他们的安保人员一样的西装制服。

“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排头的士兵举起手中的电磁步枪,随时做好射杀准备。

但被他瞄准的犯人并未听从他的指令,一个劲儿地往前跑,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士兵在心里默数五下,不再警告那个男人,直接扣动了扳机。他们接到上级指令,必要时可以就地解决。

“——嘭。”

电磁弹的动静小,但冲力很大,眨眼间就飞出枪管,击中人体发出闷响。

“……操。”

想象中的伤口和疼痛并没有出现。

被追击的男人跌坐在原地,脸色阴沉。

在他跑过的路口,一个男人突然冲出来撞开了他,在磁弹飞向他之前,替他挡下了那一枪。

那个人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而这英雄壮举却不能让安然无恙的人有多感激,反倒是带起一道骂声。

“嘭!嘭!嘭!”

陆巡抽出腰后的折叠光子枪,连续扣动扳机三下,精准击中眼前三人的大腿。

紧接着,重物倒地声和痛苦的哀嚎接连响起,那些光子弹直接穿透他们的防弹设备,给他们带来从未感受过的痛苦。

“啊——”

在凄厉的惨叫中,陆巡迅速爬起来,不由分说就扛起身前为他挡枪的大块头,一路狂奔到之前踩过点的安全屋。

“咔哒。”

“砰!”

进屋后,陆巡锁上房门,将肩上的重物轻放在墙角。

“你到底在想什么?”陆巡摘下耳机,皱眉看向有气无力的金发男人。

“看到你可能会受伤,我下意识就冲出去了。”男人扯动嘴角说话,一呼吸也连带着扯到了侧腹上的伤口,刺激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了救陆巡,他腹部中了枪,鲜血涌出染红衣服,本来就深的外套颜色变得更深了,情况看上去好不到哪里去。

陆巡叹了一口气,随后蹲下身,掀开男人的外套,检查了一下伤势后做了一些临时的救护措施。

“止血没用,要尽快清理创口。”陆巡说道,他紧压着嗓子保持为数不多的理智,声音变得很低,“赶紧联系你的部下,让他们把你带走。”

男人皱起眉,“……现在?”

“不然呢?你想现在死在这里吗?艾缇勒斯。”陆巡无语到牙痒痒,含有磁粉的电磁弹若不及时取出,等粉末随着血液流经全身,再怎么抢救也来不及。

“……”

艾缇勒斯抿紧失血的双唇,那对碧绿汪汪的眼眸暗沉了不少。

“你不该救我。”艾缇勒斯压紧喉咙,神色晦暗不明,“一切都该在几分钟前就结束。”

“呵,傻X。”

陆巡冷冷哼了一声,极为少见地当面骂人。

艾缇勒斯见状苦笑道:“你别误会,我早就不在乎你了,我只想找个有意义的时刻死去。”

“……”

这下,轮到陆巡沉默了。他要信了,那他就是傻X。

“行,那你就去死吧。”陆巡放弃抵抗,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那你呢?”艾缇勒斯抬头看向他,“为什么也要寻死?你明明有能力避开子弹。”

最开始,艾缇勒斯只是想在出口附近亲眼确认陆巡安全撤离,但没想到中途却出了那种状况。

他不理解陆巡为什么要突然寻死,去做一些不像他会做的事。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陆巡微挑眉梢,一脸挑衅地俯视艾缇勒斯,“这都猜不到?”

“……难道说,”艾缇勒斯思忖道,“这次任务,你被人威胁了?要上演苦肉计?”

艾缇勒斯也从李和金那里了解到,陆巡是来维持拍卖会的秩序,确保那批改造人的交易顺利进行。但是凭陆巡的个性,肯定不会接这种违背原则的任务,所以这之中或许有强迫的成分,导致陆巡既要背叛队伍又要获得队伍信任?

“还说是巧合,这不调查的很清楚吗?”陆巡瞥了他一眼,飞扬的眉眼带着几分调侃。

艾缇勒斯:“……”

艾缇勒斯急忙摇头:“不,我是事后遇到你才去问他们的。”

“无所谓。”陆巡耸了耸肩,“你猜的也差不多,本来那一枪我都算好了,要在这里开一个洞。”

陆巡边说边在手臂上方比划了几下,如果计划顺利,他现在应该已经演完戏、全身而退了。

不过,没法受伤流血也没关系。世上借口千千万,只要找到个合情合理的就行了。

他清楚卢西弗的个性,「一个可信的理由」就只是让他们能继续合作的借口而已,相不相信他都只是卢西弗一念之间的事。

“打扰到你的工作,我很抱歉,但是,”艾缇勒斯抬起头,端正严肃的脸盘上浮现不符合形象的歉意和哀求,“可不可以告诉我,威胁你的人是谁?”

陆巡握紧拳头,很快避开视线。要是再不及时抽离,他恐怕就会抛弃所有理性,诚实地成为裙下之臣。

“和你没关系。”陆巡骤然冷下脸色,“我说过了,我们别再有任何牵扯。这次就算了,以后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你不要插手。”

他无法否认艾缇勒斯出于爱意的行动,但是,对他们来说,远离是最好的选择。

而艾缇勒斯呢?

他以为他能理解陆巡、满足陆巡的喜好,他是最相配、最合适的对象。然而,越是执迷不悟、越是固执地自欺欺人,他的结局就只有不断加深的绝望。

“说实话,作为「安缇亚格尼斯特」,我一度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可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清醒。”艾缇勒斯仰头靠上墙壁,凄凉的笑意残留在嘴角,“即使「艾缇勒斯兰森」消失,我和你也永远不可能。”

陆巡转过头,视线在昏暗的房间内找不到焦点支撑意识。

他能说什么呢?一直在做回避的那一方、一直在把追着自己的人反手推下深渊,他感觉,好累啊。

“就算「艾缇勒斯」消失,「我」也无法消失。”陆巡喃喃自语,这话似乎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提醒。

卢西弗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就算再怎么抹去痕迹,麻烦也会在他顾及不到的角落里滋生。

他无法做到心存侥幸。

“到此为止吧。”陆巡回头看向艾缇勒斯,手向腰后摸去,“我赶时间。”

说完,他抽出别在身后的那把光子枪,三两下就拆掉消音器扔到一边。

“等等。”看见陆巡将枪口对准了自己,艾缇勒斯强撑着意识急忙开口,“如果你所担心的全都解决了呢?我可以做到!我们还有可能吗?”

陆巡没有说话,用枪响代替了自己的回复。

“嘭!嘭!嘭!”

光子弹飞向墙壁,击穿了墙体,炸起一阵又一阵白光和尘雾。

巨大的冲击力轰然震向墙边的人,震得他失去仅存不多的意识。

这些明显刻意的枪声足以引来更多的人,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倒在这里的伤患。

陆巡收起枪,转身快步离开这间逼仄压抑的库房。

果然,在工作时间谈私事,非常糟糕。

第89章 世界4-20

“怎么现在才回来?”

看见陆巡毫发无伤地走进驾驶舱,梅立刻起身迎接他。

陆巡出现的时间比预计要晚,而且中途还忽然主动切断了通讯、音讯全无。不过,梅却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早已对这些意外状况习以为常了。

“有点情况,但都解决了。”陆巡一句带过缘由,随后脱下西装外套坐进沙发里,“其他人呢?”

“都安全离开了,包括那些试验品。”梅回道,后续收尾都和他们之前做的一样——绕过帝国军团,将那些失去人格的人类秘密送入他们同类建立起的星球。

“那就好,没什么事,我们也快走吧。”陆巡说着,一手扯下领带,重重陷进沙发。

“嗯。”梅转身按下启动键,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卢西弗顾着逃命,暂时还找不了我们麻烦,但是,等事情消停一阵子之后,他恐怕就要来讨债了。”

当时,通过一些弯弯绕绕的措施,他们向想要建功立业的帝国军官通风报信,借上了帝国这股东风来向卢西弗施压。不过,以卢西弗那多疑的个性来说,有些事就算再怎么巧合,他都会起疑,特别是事关陆巡。

“他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陆巡直白地点破现状。这次经历过后,就算再没眼力,他也能感受到卢西弗对他的戒备。

“那,”梅转过头,面带犹豫,“继续按计划行动?”

“先看看形势,躲不开就那么办吧。”

陆巡解开扣得严实的领口,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拍卖会被抄查的事会使卢西弗在家族中备受责难。那些想要吞并势力的兄弟姐妹也大概会借此大做文章,而他们之后要做的都很简单,什么在暗中煽风点火,让卢西弗分身乏术等等,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手段了。

“等等,如果他疯到什么也不顾了,怎么办?”梅突然担忧了起来,卢西弗的底线——那可是比深渊还深的玩意儿啊。

“他很惜命的。”陆巡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他很了解卢西弗,“和我鱼死网破这种事,对他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在卢西弗心中,谁都可以替代陆巡,唯独他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难怪卢西弗这么喜欢你。”梅说不上是夸是损,一个自恋到极致的家伙遇上一个彻底看透自己的人,总会觉得对方是自己的理想型投射。

“……”

陆巡笑不出来,他抬眼向上看去,视线停在舱室那璀璨斑斓的星空顶上,和往常的表现一样,放空了好一会儿。

“其实,”陆巡拉扯回消散的意识,缓缓开口,“我有点感谢卢西弗。”

“你说啥?”

听到他那毛骨悚然的用词,梅惊讶得蹦出了不常用的方言。

“疯了吗你?”梅瞪大眼睛,一头红发在不可置信的摇头晃脑中燃成一团火。

“多亏有那家伙出现,我才知道,之前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

陆巡闭上了眼,呼吸变得沉重,好像浸泡在水里,胸腔被压迫得喘不上气。

“我曾一度以为,找个背景安全又平凡的普通人最合适不过——我可以帮他解决他会遇到的所有麻烦、我可以掌控他带来的所有风险,但是,我怎么把我自己给忘了?「我」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

说完这些话,陆巡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重新睁开眼,对上梅惊愕的面孔,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不是、不是,等等!”梅有些语无伦次,“你、那个……!”

梅欲言又止,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随后一屁股坐在操作台上,稍稍有了些支撑。

“你不会是……不对,”梅改了口,“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切切实实地说出这话后,梅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非常自我的陆巡是真的动心了,甚至还会开始担心自己会伤害到别人。

一直以来,他心中的陆巡就是个及时行乐、拔雕就跑的渣男。

“是吧,我喜欢他。”陆巡笑了笑,“但不合适。”

他一向都拎得清自己的情感。

他知道什么是「喜欢」,特别是那一次又一次的动摇都无法被否认,他只剩下唯一的选项——诚实地承认他动心了。

“……等会儿。”梅在一阵沉默后,伸手制止陆巡开口,“你说「不合适」,不会是指那个家伙吧?”

梅没有指名道姓,光是一脸为难的表现就足以暗示陆巡了。

陆巡瞥了梅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呃——”梅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又漫长的音节,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心中并没有那种答案被确认所应有的喜悦,反而是对陆巡抱起了莫大的怜悯和遗憾。

“没关系。”陆巡倒像是个没事人,还会反过来宽慰梅,“我能说出来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在确认自己心意的同时,他也一并想开了。

“哈……”梅抓了抓头发,叹了一声后忽然转移了话题——

“白可能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

“如果求婚成功的话。”

陆巡听后愣了一下,“求婚?”

“是啊。”梅没好气地看向陆巡,“十年啦哥哥。”

“嗯。”

陆巡轻轻应了一声,视线仍看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十年了。

他看见那些记忆中的人们都变化了很多,梅、雷纳、希拉、白、卢西弗……星际里的所有人都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而他呢?

他应该怎么办呢?

很难得的,陆巡陷入了迷失自我一般的困惑中-

“……善后工作皆已完成,有关您受伤的消息已经全部封锁,并未向指挥中心走漏半点风声,您可放心。”

身穿便装的男人身姿挺拔地负手站在病床前,一头丝绸质地般的蜜金色长发被高高束起,流淌在脑后。

半躺在病床上的浅金发男人合着眼,脸色苍白得有些灰败。他身上盖着条厚实的驼色羊绒毯,恰好遮在腹下,没有将胸腹上那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完全压住。

“长官。”

在病床边汇报的男人瞥了一眼身侧的生命监测器,盯着那平缓的波浪曲线,低低地喊了一声。

被催促的上司微微皱起眉,缓缓抬动的眼睫下晕着一团绿雾。

“我知道了。”艾缇勒斯不厌其烦地给了一句回应。就算是身居高位,他也要破天荒地给足下属情绪价值。

“嗯。”金对此很是满意,他浅浅扬起嘴角,“如果您没有其他事,那属下——”

“等等。”

艾缇勒斯睁开眼眨了几下,麻醉药引发的昏沉感正在渐渐消退。当时陆巡最后的枪声引来了军团的部下,他们很快就将陷入半昏迷的他送进抢救室。

“有件事你去私下调查一下。”艾缇勒斯抬起发麻的手臂,指腹碰着鼻梁许久才找回知觉。

他用力按紧眉心,触电般的痛觉炸向大脑皮层,唤醒那些昏迷前的记忆。

“当时开枪的是军团的士兵,”艾缇勒斯侧眸扫向金那张变得紧绷的脸,“我想知道,‘格杀勿论’的指令是谁准许的?”

“……是。”金微微颔首,握拳背向身后的双手抓紧了几分。

自上任以来,上将已经废除了那些西方渗透进来的反人权规制,而现在有人趁他“消失”,立刻蹬鼻子上脸,无疑是明目张胆地挑战艾缇勒斯的权威。

“金,你说说,是不是太好笑了?这么多年了,我手底下和我斗的,仍是一群又蠢又笨的大老鼠。我这才离开多久,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跑我头上拉屎了?嗯?”

艾缇勒斯冷笑着,积攒许久的怨气在麻醉药效消散的间隙中爆发,他无法保持理智,暴露了军团里常见的那份粗野。

“金,我不想一醒来就和你谈这些,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对吗?”艾缇勒斯忽然转过头,一脸凝重地看着金。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神情面对金,眼底压抑的愤怒中又夹带着几分悲悯。

“他们还存在,也是你的失职。下次汇报,包括你的名字也要出现在上头,听懂了吗?”

“明白。”金低下头,作为当时清算行动的头号负责人,他也逃不过一并被兴师问罪。

“希望您能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金心有不甘道。

“当然,机会很多。”艾缇勒斯弯下眼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看似温和的面貌反而透着森然阴翳的鬼气。

“我记起来一件事了,外面有一只不听话的老鼠蹿来蹿去,吵得我心烦。”

艾缇勒斯伸手敲了敲扶手,“去告诉里奥纳瓦多,我以后不想见到是那种货色代表他们。”

“是。”金应和道,心里大致清楚艾缇勒斯是什么意思——他要让卢西弗里奥纳瓦多再也爬不上来。

“话说回来,金,你们是怎么想的?”艾缇勒斯话锋一转,又突然抓着金的过错不放,“瞒着他的动向、让我来参加拍卖会,这是谁的主意?”

“您不高兴吗?”金眯起眼,这下成了和艾缇勒斯面对面交涉的谈判对手。

“哈……”艾缇勒斯低头叹了一口气,“我说过,我应该放手。你们这样做,可真的是让我很为难啊。”

为难?

金差点就没憋住笑,他可一点都不觉得艾缇勒斯为难。如果真的为难,那艾缇勒斯就不会揪着卢西弗里奥纳瓦多不放。

“原来是属下会错意了。见您陷入那样的相思病,作为下属,于情于理都该为您排忧解难。”金忍着笑意解释道。

“是吗?”艾缇勒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我还以为是你们对我多管闲事的报复。”

金皱起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戒备,“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看来李并没有和你说。”艾缇勒斯故作诧异,算是他对他们擅自做主的反击。

“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金意识到了什么,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该遵守的本分全都抛在了脑后。

艾缇勒斯见怪不怪,“与其问我,倒不如去和李谈谈。”

“他什么也不会告诉我。”金实话实说着,被蒙在鼓里的他莫名觉得很委屈。

见金瘪着嘴,艾缇勒斯眯起眼,“难道就连这种事也需要我帮你吗?”

听到他说这种风凉话,金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当然不用。您多管闲事了。”

艾缇勒斯笑了笑,“所以,我们扯平了。”

“……”

金紧抿双唇,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感情这种事,对您来说,只是玩一玩而已吧。”

似乎在金看来,艾缇勒斯不仅是对自己,也对别人的感情一并当作消遣的游戏。

“呵。”

艾缇勒斯轻笑一声,“你以为我这是得不到才越想要、跟个小孩一样?”

说着,艾缇勒斯眼底浮上几分鄙夷,“你什么都不知道。别将我和你相提并论。”

“按您的做法来说,我们本质上并没有区别。”金冷下脸,早已不顾他们之间的等级尊卑,完全将艾缇勒斯视作同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和你可真不一样。”艾缇勒斯傲慢地看向金,“至少我不会为了维持现状,去做一个四处寻找替代品的胆小鬼。”

“……”

金紧咬牙关,蹿入耳中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刺穿他的心脏。

艾缇勒斯见状,又浇了一盆冷水过去——

“确实,我是多管闲事了。”

“但这样也好,我本来就觉得内部消化这种事太麻烦了,而且,从你决定用那样的做法玷污你们的情谊开始,你就不配拥有那种龌龊的妄想。趁早死心放过他吧。”

艾缇勒斯的话像深冬凛冽的寒风,夹着冰粒狠狠刮过脆弱的肌肤。

千万道细小的割伤在比皮肤上渗着血珠,金在这刺骨的幻痛中深吸一口气,吐露出一长段抱怨:“您这是失恋了也非要拉个同病相怜的人一起下地狱吗?”

“哈哈。”

艾缇勒斯不怒反笑,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看来你还是不甘心。那就当作我在推你一把,尽快处理好你的私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金半信半疑地扫了艾缇勒斯两眼,但又无法拒绝他给下的台阶,只能无奈地应和道:“……是。”

“然后,之前的计划继续进行。”艾缇勒斯又吩咐道。

“您也一样不死心吗”金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说道。

当时在拍卖会接回艾缇勒斯,那血肉模糊的惨状代表什么样的结局,也一目了然。

好心办成了坏事,他们以为艾缇勒斯玩完了,可现在清醒过来,他们的上将依旧是疯了一样的执着。

“我和他之间是结束了。”艾缇勒斯垂下眼,鲜少地做回了真实的他自己,“但我要做的事,还没有结束。”

艾缇勒斯知道,他要放手的。不能再这样步步紧逼了。

他已经和陆巡再无可能,或许还成为了陆巡最讨厌的人。

嗯,被他讨厌也不无道理。

艾缇勒斯都懂,也不想为自己的行为和过错辩解什么。

他眼下只觉得绝望,绝望到不敢去想下一秒该如何呼吸、如何为明日做打算。

前路漫漫一片黑暗,他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只要一想到他是为了谁而活,那种试图自我满足却又只剩绝望的感觉让他无法喘气,就像溺水一样,水涌进肺里,夺走了氧气、夺走了自我。

然而,即便心里充满可悲的痛苦,他又如同不记打的贱骨头一样,依然控制不住地对那个人泛滥爱意。

他没有办法彻底放弃陆巡,没有办法置他于危险而不顾。

他清楚陆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艾缇勒斯消失,我也不会消失。」

不止他是会给陆巡带来麻烦的存在,还有陆巡自己身上也暗藏危机。

即使解决了一个卢西弗里奥纳瓦多,还会有无数个「卢西弗里奥纳瓦多」冒出来。追在陆巡身后的老鼠数不胜数,而他艾缇勒斯能做的,就是重新坐稳布满荆棘的王座,将那些烦人的老鼠一只只踩死。

第90章 世界4-21

站在这里的时候,陆巡想,难不成在那些未知领域真的有“神”存在吗?

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巧?

全联盟放眼望去,正常营业的咖啡馆比星星还多,可他就偏偏被约在那间该死的全人工手磨咖啡店。

“哎……”

陆巡捏了捏鼻梁,现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很多,约他的人还没到,徒留他一个人在店门口追忆往昔。

本来看见定位的时候,陆巡也冒出过逃跑的念头,但他又不甘心,自己一向光明磊落、理智冷静,从不会被那些该断不断的儿女情长绊住脚。于是,他跑来迎接挑战。

迎接一场他注定失败的挑战。

哈哈。

他可真是甘拜下风。

明明是他自己一脚踹开的,可他偏就和那些失魂落魄的失恋者没两样。

只要看见店门一眼,回忆里的身影就自顾自地跑出来碍眼。

距离上次和艾缇勒斯来这里,过了有多长时间?

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小半年了?

陆巡想不到一个具体的数字。

时间的概念变得很模糊,可情感却一点也不模糊。

还记得刚和艾缇勒斯彻底诀别那会儿,他经常睡不好。好像做了不开心的梦,醒来的时候很难受,也记不得具体内容是什么,但隐约的,他知道,那肯定和艾缇勒斯有关。

睡眠质量变差,心情也不怎么好了。没了状态的他,慢慢的也不怎么接任务,整个人时常陷入更加频繁的长时间放空,好像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不过,在拉回意识的一瞬间,艾缇勒斯的名字和样子总是第一个蹿入脑海。

陆巡觉得,这还真他X恐怖啊。

他终于迎来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失恋体验。这种戒断反应,他的主意识非常抗拒,但潜意识总会将他引向无法控制的相思痛。

那分明就是他不会喜欢的人,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陷入了这份名为“爱情”的情感中?

“哈,X的,到底——”

“哇是我让你等太久了吗哥?对不起、对不起!你一飙脏话我就害怕!”

陆巡正低声咒骂的时候,不合时宜的话语跑到耳边,那咋咋呼呼的气势不用猜也知道,是白。

“和你无关,我在想别的事情。”陆巡抬眼看向姗姗来迟的白,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

“哦哦,那就好。”白一脸庆幸,他倒是不想被陆巡痛殴一顿。

“对了,哥,你有什么想喝的?这是洛兹推荐的地方,听说这儿的咖啡还保留着原始的人工做法……”

白说着拉起陆巡,将他带进那间风格颇为复古的咖啡馆。

陆巡从点单到坐下,全程都是皱着眉。他的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不该有的回忆,尽管他极力去压制,但那些郁结的心绪往往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哥,你、没事吧?”白端着两杯咖啡回到他身边,终于是把心里想问的话说出口了。

就算再怎么不会察言观色,白也没傻到看不出陆巡脸上明显的不爽,那脸色可真是肉眼可见的差劲啊。

“没事。”陆巡摇了摇头,起身拿走一杯冰拿铁,喝了一口后又撇嘴放下了。

“真的吗?可是你看着好像比之前还憔悴了,瞧瞧这俩大黑眼圈!”白坐到他对面,开始念叨起来,“我听说你这段时间都在休息,可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啊?你怎么休息得比没休息还看着要累?”

“你说话变得跟梅一样。”陆巡揉了揉耳朵,就是怕被梅看出些什么,他特意有一段时间没见梅了,但没想到,出来见的第一个家伙反而也和梅有得一拼了。

“哦说到这个,本来今天梅还打算和我一起过来见见你,但他后面又说算了,就让我一个人来看你什么情况。”听见陆巡提起梅,白顺势提起之前发生的小插曲。

“幸好是你一个人过来。”陆巡浅浅扬起嘴角,开了句玩笑,“要是你俩一起送婚礼请柬,还以为是你们结婚。”

白这次约他就是来送婚礼请柬的,之前梅也和他打过预防针,说白要求婚。而从他求婚成功到现在定下办婚礼的日子,时间间隔也不算长,一切都和白这个人一样,都是风风火火的。

听说新郎曾经是白的任务对象。任务结束之后,两人之间纠葛了一段时间,最后是白这个大脑空空的傻孩子先开窍了,也着实令旁人震惊。

“哎哥,你这话可得少说,万一被洛兹误会,我可就完啦。”白一脸恐慌,急着把难能一件的稀有纸质烫金大红请帖放到桌上。

“哥,你看这照片、看这架势!”白得意洋洋地展开请柬,一张婚纱照“蹭”地弹起,像是好几个时代以前,人们常用的那种立体节日贺卡一样。

“你还敢拍照片了?”陆巡拿走桌上的请柬,眉毛一挑颇为诧异。没想到,白为了这次的真爱,竟然胆子大到可以对外公开影像。

“害,我都洗手不干了,那些资料也都拜托梅销毁得一干二净,有啥好怕的。”白摆了摆手,笑得十分没心没肺。

白这份乐天样子,实在是晃眼,不过在这种时候,陆巡也不好浇一盆冷水。

“嗯,以后要是哪方面有问题,就和我说,哥替你解决。”陆巡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又冷峻,好像没什么是他摆平不了的。

“哈哈,那肯定。不给哥你找点麻烦,我都怕你闲得慌。”白笑了起来,尖尖的虎牙露在外头,晃荡得天真烂漫,活像只爱捣蛋的魔丸小狗。

“提前谢谢你了。”陆巡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不用客气。我可是哥最贴心的小弟,哪儿会像某些人一样,净给哥找一堆大麻烦。”白笑眯眯的,茶言茶语之中还不忘踩高捧低一把。

“某些人……”陆巡大概清楚他话里特指的是谁,便问道,“你有邀请卢西弗吗?”

“当然没有。”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这是结婚,又不是开派对。我可不想他来捣乱。”

“嗯。”陆巡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白瞥了陆巡一眼,忽然压低了嗓音,“他最近也不方便吧?听说日子不好过,我这时候喊他,哪里都不太对……我们的交情,也没到那地步。”

陆巡知道白说的是什么事,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不怎么关心第三世界的他都略有耳闻了。

自从地下拍卖会被端了之后,卢西弗在里奥纳瓦多的地位就一落千丈。那次的失败不单单是引起其他家族成员嘲笑唾弃,而且还引来了更可怕的“老虎”。

帝国军团以拍卖会为借口,对里奥纳瓦多出手了。为了平息帝国的怒火,里奥纳瓦多将卢西弗推了出来。受制于帝国军团的卢西弗,无疑是被他们打断了“双腿”,失去了昔日呼风唤雨的地位。

帝国这么兴师动众的出手之后,不仅是陆巡,第三世界搞情报的那帮人也已经很久没有卢西弗的消息了。似乎一个败将的死活,已不配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配料了。

“确实。我们和他,”陆巡若有所思道,“早就不是一边的人了。”

卢西弗的下场结束得有些寡淡。

陆巡对此没有过多评价,心里也只是觉得省下一桩麻烦事,倒不觉得会有多畅快,因为出手解决的人并不是他。

“不过,哥你知道吗?”白凑近陆巡,一脸神秘兮兮道,“听说这次对卢西弗出手的是那家伙——消失了一段时间又突然跑回来的艾缇勒斯兰森。”

“……”

果然,是他避不开的名字。

陆巡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街边行色匆匆的路人,低低应了一声“嗯”。

对于他这样不太自然的反应,不知情的白并没有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只是觉得陆巡似乎不是很感兴趣。

“哎呀,聊艾缇勒斯那狗确实很无聊。”陆巡反应冷漠又平淡,搞得白也兴致缺缺。

白提不起劲,随便说了几句想说的:“前阵子跑回军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那个障眼法给撤了……原来也就只是个普通人嘛,搞得那么神秘干什么,真的是。”

白说的事,陆巡也清楚。看那个被曝光在论坛里的影像,所谓的“艾缇勒斯”黑黑壮壮,并不是那只狡猾的绿眼狗。

想也知道,那不过就只是个拉出来挡枪的人偶。

“或许是没有瞒着的必要了吧。”陆巡随口说了一句,迅速转移了话题,“你最近准备得怎么样了?时间看着有些仓促。”

“仓促是仓促了点,但是,嗯,怎么说,我反正就是一角色,到点进场参加就好啦。”白耸了耸肩,说得极为轻松。

“听你这话,事情全都交给对方处理了?”陆巡挑起眉,一语道破真相。

“哈哈,是啊。”白笑了笑,眼里洋溢着甜蜜的幸福感,“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很怕麻烦,而他刚好也喜欢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听上去挺好的,你们的性格互补。”陆巡评价道。

“互补吗?感觉也说不上……”白挠了挠脸,“说实话,一开始我俩不太对付。他是大少爷做派,成天要遵守这个遵守那个的,我就一没有原则的疯子,哪能听他的?我俩看不顺眼,执行任务那会儿,不是他找我茬,就是我找他茬。”

陆巡扫了白一眼,“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也不知道。找不到一个理由,就突然那样没办法不想到他。”白讪笑着,一向大大咧咧的他变得有些窘迫,好像意识到了羞耻。

“日久生情吗……身体会先于意识感到习惯?”陆巡揣测道,平静的面色中带着几分探究,就像是在做研究的学者。

“啊?我不懂诶。”白愣了一下,又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就是,我很难不去不见他……嗯,我很想见他,任务结束之后那会儿。我会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尽管我私下偷偷去找他,我们还是会吵起来,但是,我又没办法对他生气,我只会气我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话……”

白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情感经历,陆巡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白结束了才开口。

“听说,”陆巡抬眼,纯粹是出于私心发问,“你们差距很大。他是清白无辜的普通人,而我们,随时随地都在引发危险。你不担心吗?”

“确实有担心过,但是,不行啊,我们两个都互相喜欢,为什么非要去逃避呢?我当时还想着,大不了真的有事出现、真的解决不了,那就好聚好散嘛。这样也不会因为没试过而不甘心,或许也还能在分手后更容易忘了。”

白越说,神情越有些郁闷,不过很快,他又打起精神,展露笑颜。

“话说回来吧,现在真的在一起了才发现,嘿嘿,也没什么解决不了的,其实更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在瞎想,就是以前东方人常说的那什么,己人忧天?”

“杞人忧天。”陆巡纠正道。

“是的是的。”白不住地点头。

看着白这样喜上眉梢的神色,陆巡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是要试一试。

试了之后才好死心。

他讨厌这样当断不断,更讨厌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一个不符合期望的人。

如果能让他找到那个原因,他一定会对症下药,让那些点燃心悸的火焰立刻熄灭。

心情算是好了那么一点,陆巡缓缓开口:“聊了这么久,一直忘了和你说……”

“说什么?”白抢先问道。

“恭喜。”陆巡浅浅笑着,“虽然很意外,但听得出来,你们一定能走下去。”

“哈哈谢谢。”面对陆巡的祝福,白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像哥你那么潇洒,随时都可以抽身。我还是先栽进去了。”

潇洒?

他吗?

陆巡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真陷入过之后,他发现自己原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潇洒。

犹豫不决、不干脆、时时刻刻都在犯难。

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可实际上,他又是那么违背期望的表里不一。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结婚。要放以前,我还以为我会和哥结婚呢,因为你和我很搭,完全就是我的理想型嘛!”

正当陆巡发着呆,白又忽然掏心掏肺地说出了一堆大实话。

他毫不害羞地笑道:“哈哈,没想到现实中和理想中根本相反呢~”

“咳、咳……!”

陆巡平白无故地呛到了嗓子,整个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救命,他怎么忘了,白有时候可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话你和我单独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往外说!”

“哈哈哈哥,我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