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圈套(2 / 2)

少绥这才应声:“好好好,我信我信,我定然是信得过的。”

但他免不得也抓住了话中的重点,“只是,你说在草丛中瞧得清楚,躲入草丛中做什么?厉见泓平日里不也都教了你们些自保的本事?”

“自然是因为那老牛鼻子是个很厉害的捉鬼师,我们害怕啊!”鬼祟们理不直气也壮,“而且我们又是鬼。”

既害怕,但又想凑热闹。

所以一脸的理所当然:“那可不得躲着些?!”

少绥:“……”

“别看我们如此,相较于其他精怪来说,也算是有些胆量的!”它们似乎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窃喜,又说,“就那野牛精,才是一丁点胆量都没有!”

“原本野牛精与我们是一道的,可在瞧见那捉鬼师后早就吓得一溜烟跑得远远了。”

“我说那捉鬼师是捉鬼的,你一只野牛精,怕他做什么?它却同我说,数年前曾不幸见过那捉鬼的老牛鼻子一回,说就那个奸诈的模样样,一眼就认出那捉鬼师是卓家的。”

眯着双狐狸眼,少绥看过去,不自觉重复道:“卓家?”

“是啊,就是卓家!那卓家的名声可是臭得很!”

“听那野牛精的意思,大抵是年关将近,怕那群丧尽天良的捉鬼师捉疯了,唯恐那牛鼻子不止要捉兔子,也顺带连它一道捉了去。野牛说它牛皮、牛骨,浑身都是宝,哪一样不比那兔子精金贵?”

“不过我看,它倒是杞‘牛’忧天了,就它那身老牛皮,能有什么用?也就吹起来响亮些。”它一边说着,另一边还要找少绥来评理,“大人,你说是不是?!

“我可不是来断案的,不掺和你们之间的这些事!”

该了解的大都了解了差不多,少绥适当拉开些距离,指指点点的,“你们各自都少说些对方的坏话吧!这样那些无所谓的架也能少吵些。”

“嘿嘿。”为首的鬼祟挠头笑了两声。

余下的那几只小鬼探着头,似乎是隔着少绥往雨幕中的结界看过去,“不过,那兔子精的情况如何了?死没死掉,它就这么闯进去,里头的那位大人不会勃然大怒吧……”

死了?

没死?

少绥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依照现在这样的情形,或许就算没死也快要死掉了。

“行了,这些旁的你们就先别管了。”伸手将这群鬼祟推走,他只得打发道,“走吧走吧,各自去忙吧。”

雨还在下,天边时不时传来雷声,闪光在越发昏暗的天际炸开。

这场雨来得浩大,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停止。

“我看这帮捉鬼师可算是疯了,现在不止捉鬼,连只兔子也不放过了。”

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后,少绥先看到的就是在雨中静静撑着把伞的厉见泓,他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怔怔地望着倾泄而下的雨水出神,没什么动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剩下的你也都听见了吧?大抵不需要我再同你重复一遍了。”

“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理会了。”就算是心软,也不该是用在这上面的。

少绥看着檐下那只乱糟糟的兔子无奈道,“若是你不忍心,这件事就全权交由我,就由我来寻个地方将它好好安葬吧。”

“为何要这样做?”听到少绥骤然改变意见,这才神色微动,掀起眼皮看向他,“方才不还是要我敞开心扉,将它留下?”

少绥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狐狸精,起初说出那些要将兔子留在厉见泓身边的那些话,是为了让他身边有个活物、以此来疗愈他,让他不再总是露出近乎悲伤到一心只求消亡的神色。

然而在厉见泓和有可能会威胁厉见泓的东西中,少绥当然会选择他的救命恩人,选择前者厉见泓。

“此一时彼一时,这兔子的经历固然可怜,但它身份始终成疑……”

“而且这件事还涉及到卓家。”

少绥言之凿凿,提及那段往事,他较往日正经太多,显然不似同厉见泓开玩笑:“你以为孤篁是怎么没的?不就是……”

不就是卓家人所设下的圈套?

那帮诡计多端的卓家人既做出过一次这样的事,难保不会重来一回,将曾经使在万鬼之王孤篁身上的招数在厉见泓身上重新再使一遍。

少绥以为,他们彼此都是聪明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哪怕不再明说,厉见泓也应该知道。

厉见泓当然知道少绥是什么意思。

他知晓这只兔子有可能是卓家设下的圈套,也知晓平静的生活极有可能因为兔子的出现而被打破。

可即使这样,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却还是兔子精临昏死过去前,既急切又迫切的求生目光。

要因为潜藏着风险、唯恐这件事是旁人刻意设下的圈套,就对这条生命不管不顾了吗?

万一只是误会怎么办?

它看起来真的很想活下去。

厉见泓想,若真是苦肉计,那这只兔子对自己未免太狠心了些,他从未见过它,彼此互不了解,它就能这般笃定自己一定会将它救下吗?这样一只那么想要活下去的兔子,会像这样,拿着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吗?

对于这种来的莫名的感觉,厉见泓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羡慕?又或许是忮忌?

他曾经对于孤篁也有羡慕,羡慕他能够真真切切地死掉,魂灵都消失在天地之间,全都消失不见;而今对于这只来历不明的兔子也留有忮忌,忮忌它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拥有能够随意死亡的机会。

两者具在的同时,他又感到好奇,是有什么值得对方那么奋力挣扎,在危险中执着求生,亟需留得一条性命?

他很想知道。

现下的氛围算不得好,一鬼一狐各怀心思,都有着自己的考量。

瞧着厉见泓不言不语,少绥往前迈出一大步伸手去捞那只性命垂危的兔子,先行替他做出决断,“如若你真有养个活物在身边的打算,自是可以选只其他的,哪怕将山里那只野牛精养着也无所谓。”

“只是此刻,实在不该将这个隐患留在身边。”

目光看似没有放在少绥身上,但这只七尾白狐伸手要触碰兔子的那一刻,厉见泓还是适时错身,将少绥的动作阻挡:“隐患?”

“一只兔子而已,很弱,谈不上什么隐患。”他道。

还是那副轻飘飘到事不关己的模样,似乎一直在等,等一个台阶,等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够留下这只兔子的理由。

“就算留有隐患,最差最差还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魂飞魄散吗?”他嗤笑。

“你是被雨淋糊涂了?”少绥听了只觉得荒唐,“非要和孤篁落个同样的下场,在你这里才称得上是严重?”

尽管已经认识了厉见泓许多年,少绥大多时候还是觉得这只鬼令人琢磨不透。

他时常一只鬼来、一只鬼走,孤身一鬼,好像并不想要留下什么羁绊,但偶尔又会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渴望,渴望着能和谁建立一种亲密关系。

少绥自以为开始逐渐了解厉见泓、以为能够读懂他表象下的隐喻,可在看见他扯下块衣摆将兔子托进怀中、一步步往布着结界的鬼穴中走近时,才恍然明白过来,他确实是难以捉摸。

眼前就只余下一道清瘦背影。

下一刻,男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如果说,我就是想要魂飞魄散、不复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