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天赋和手残党还是有隔了条鸿沟的,经过十几次的失败,沈鱼终于做出了成功的面包,甜口就夹些红豆,咸口就加些肉松。
只是不知为何,同样的炉温和时间,烤出来的面包有时候还是会失败,这让沈鱼想到,可能不是她自己的问题,而是面包窑出了问题。
专业的问题自然得让专业的人来解决,沈鱼去请来钱氏的儿子蒋航,这个面包窑就是他帮着搭的。
蒋航到了后院,简单检查了下便发现了问题所在,窑膛有处裂了个口子,漏风了。有时炉灰堆得高堵住了,有时没堵住,窑里的温度就上不去。
沈鱼可算是找到了罪魁,都是因为面包窑坏了,才不是她厨艺不行!
蒋航挖来黄土将窑补好,补好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沈鱼留他吃夕食。蒋航笑着推却,“家中还有人等。”
沈鱼却道,“那有什么要紧,叫上钱姨他们一起过来,人多热闹,正好后厨得了几条新鲜的清江鱼,咱们做烤鱼吃!”
沈鱼没给蒋航拒绝的机会,便让崔四去喊钱氏了。
46. 炭火烤鱼 柳香大病初愈,大夫让她……
柳香大病初愈, 大夫让她多走动走动,她也想出门散散心。只是让她出门时多带些护卫,又有曹宇杰陪着, 柳父柳母才稍微放心一些。
柳香头一个想去的地方便是沈记,她想去看看沈鱼, 顺便亲口对她说声谢谢。
在屋子里闷了太久,一出门就觉得天青地阔,世间美好之事无数,从前生出想死的念头真是不应该。
天气越发冷了,沈记门口的竹帘换成了毛毡布帘, 从外头瞧,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
女婢打帘入门,崔四正要起身迎,却被来人惊艳,一时间愣在当场。
柳香一袭水碧色花鸟长裙曳地,外罩一件银灰色斗篷, 斗篷用兔毛滚了边, 眉若远黛,面如傅粉,唇似樱桃, 丝毫不逊色那日的花魁夏艳娘。
里间突然传来阿莓的一声吼, “崔四,来搭把手!”崔四才蓦然回神,看见邓氏已经上前招呼了。
阿莓喊了两声都没见着人, 手里端着烤鱼出来,有些不悦道,“崔四你失了魂吗?”她定睛一看, 看见柳香,不自觉屏住了气,好好看的小娘子啊!
食肆里人很多,钱氏一家还有几个客人,见众人都望着她,眼神中有的只是单纯的欣赏与惊艳,面上微微发红,低下了头。
曹宇杰上前一步拦住了众人视线,“敢问沈娘子在吗?”
阿莓连声道,“在的,在的。”
沈鱼在后厨烤鱼,听到阿莓的呼唤手上的面粉都没擦干净就出来了,“什么事啊?”
“沈娘子!”一声轻唤,声音温柔似水。
沈鱼循声望去,看见了艳丽动人的柳香,惊喜道,“柳娘子!柳娘子来得正好,一起坐下吃烤鱼吧。我里面还煮着东西,柳娘子先坐。”说完便又进了厨房。
加了柳香几人,一张桌子就不够了,便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一大桌子人有老有少,柳香衣着打扮都不俗,众人都猜测着是沈鱼认识的哪路贵女,唯有怀哥儿没有顾忌。
这小孩儿向来胆大嘴甜,对着他娘朗声道,“这位姐姐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子!”
众人被逗笑,有怀哥儿活跃气氛,众女眷便和柳香攀谈起来,钱氏笑眯眯开口,“柳娘子是小鱼儿朋友?”
柳香思索了下,猜到这“小鱼儿”应该是沈鱼闺名,“沈娘子是我的恩人,此来是为道谢。”
钱氏好奇,问一句,“恩人?”
柳香浅笑回答,“前几日有些想不开,幸得沈娘子开解。”
邓氏大概猜到了这位娘子的身份,心中暗叹可惜,“世事无常,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题不免有些沉重,曹宇杰怕又勾起柳香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这是什么烤鱼,怎得这般香?”
介绍菜色崔四最拿手,也习惯性吹嘘沈鱼,沈鱼每次听崔四口中的自己,都觉得和她本人不是一个人,竖起大拇指,“我们掌柜呀,当代厨神!”
“又在胡吣了不是,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沈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又一条烤鱼被端出来,崔四赶紧去接,咧嘴笑道,“吃了这烤鱼,他们就知道我崔四是不是胡吣了。”
扑面而来的蒜香,烤鱼诱人的色泽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沈鱼总共做了三种口味,蒜香,豆豉和微辣的。
以豆芽和土豆为配菜,出锅时撒上一大把葱碎和芫荽。清江鱼肉质紧实,鱼刺并不多,裹了淀粉炸过的鱼皮更加酥脆,里头的鱼肉依旧鲜嫩,蘸上汤汁来上一口,鱼肉的鲜香在口中弥漫,带着些烟火气。
烤鱼自然要边烤边吃才香,沈鱼拿暖手炉充当了个简易的酒精炉,里面放上无烟炭,砂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滚起来,再加入些小菜,氛围便烘托起来了。
曹宇杰细心为柳香剔去鱼刺,怀哥儿看见了,天真问道,“姐姐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吐刺吗?怀哥儿都会了。”
柳香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反观曹宇杰一个大男人涨红了脸。
钱氏轻拍了下小孙儿的脑袋,“多嘴。”又对柳香道歉,“童言无忌,冒犯柳娘子了。”
柳香不觉被冒犯,含笑道,“无事,怀哥儿很可爱。”
沈鱼解了围裙,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在柳香身边坐下,“身上有些油烟,柳娘子不介意吧?”
“怎会?”柳香低语一声,她很喜欢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她家中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体会过这种欢乐。
沈鱼见她神采奕奕,眉宇间也无愁色,应是真的想清楚了,笑着让她多吃些。
柳香胃口不大,碰上这烤鱼难得多吃了些,初时还觉不好意思,抬眼一看,众人你一筷我一筷正吃得不亦乐乎,根本无人注意到她。
怀哥儿还小吃不得辣,或许是吃不到才是最好的心理作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爹碗里的微辣口味烤鱼。
蒋航故意作怪,夹了口含有辣椒籽的给他,怀哥儿吐着舌头直喊要水,蒋航妻子笑着捶了他两拳,“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有食客被香味吸引,便嚷着也让沈鱼做一份,沈鱼推说,“还没上菜牌子呢,都是自家人试菜。”
那食客不依,馋虫上来哪里还忍得了,“沈掌柜若不做,我便端着碗上你们那桌吃了!”
还是个倔脾气,沈鱼没办法只好放下筷子,去给那食客去做了一份。待做完归来,砂锅里哪里还有鱼在,只零星地飘着几根豆芽菜。
沈鱼双手叉腰,“好啊,一点儿也没给我留!平日里都白待你们好了。”柳香与钱氏一家是客人,王大厨和邓氏是长辈都不好朝着他们发火,剩下三人便遭了殃。
阿莓见沈鱼真要生气,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碗鱼肉,都是剔完了刺的,“小鱼别骂了,都是崔四的主意。”卖人卖得没有一丝犹豫,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沈鱼就知道是有人捉弄,眼神阴恻恻地转向了崔四。
崔四大骇,“阿莓,叛徒!”脚下动作飞快,三十六计走为上。
笑闹过后,钱氏一家告辞,其他人四散去做自己的事,独留柳香与沈鱼说话,曹宇杰一直都在身后静静地陪着。
交谈之间,柳香得知沈鱼竟比她还小上一岁,心中不免更加敬佩,称呼也换成了沈妹妹。
柳香临窗而坐,门外有武侯经过,柳香瞥见长叹一声,“也不知何时能捉到那个采花贼。”
“天网恢恢,会有因果报应的。”
江砚白已经好几日未来取食盒了,一般这样的情况,就代表江砚白要外出公干或者是直接留宿在了大理寺,江砚白都会让小杨来提前告知一声。
几日没来,就代表他在大理寺住了几日。沈鱼不免担忧,这次的案子是真的很棘手吧,不仅有采花蜂案,还有安顺侯府的命案,江砚白是否又没好好吃饭。
思及此,沈鱼装了几个白日里烤的肉松面包让崔四送过去,但只嘱咐他交给小杨。
在松软的肉松面包面前,小杨流露出了垂涎的神情,崔四指着几个纸包道,“这个是给你的跑路费,这个是黎大人的,最大的那个是给江少卿的。”
跑跑腿便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小杨拍着胸脯,笑道,“这活计以后尽可找我。”
小杨将东西送进门时,有人正在回话。派去江临的人终于回转,经过多日查探,终寻得采花蜂一些蛛丝马迹。
五年前采花蜂作案还不似如今滴水不漏,受害的姑娘里面便有好几个见过他真容的,但可惜的是当年的画像因存放案卷地方的一场意外,已经找不到了。
小谢只好遍寻当年的受害者,但五年过去,对采花蜂的印象早已模糊不堪,都只记得个大概。公差尽力了,却只得到一张不怎么准确的画像。
“那采花蜂还精通改换容貌之术,如今要找人更是难如登天!”因为这个原因,当年才逃脱了官府的追捕。
小谢轻叹了声,“当年的受害之人自杀死了大半,还有些更因此堕入风尘家破人亡,剩下的多半也过得不好。这采花蜂当真害人不浅!”
有线索总比没有好,江砚白看着这副拼凑出来的画像,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但若让他具体说是哪里眼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采花蜂善易容,莫非曾在无意中见过该换容貌后的他?江砚白细思极恐。
因小谢去江临前还未发生程梓明的命案,小杨向他诉了好大一番苦,“这命案闹的,好几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小谢听罢案情,对小杨提到的花魁夏艳娘感慨了一句,“想那夏艳娘当初也是良家女子,如今还卷入命案,当真命苦。”
江砚白却从这一句话中抓住了重点,“夏艳娘亦是当年的受害者?”
小谢答道,“对呀。”他回话后恍然,“怎么把她漏了,她说不定还记得那采花蜂模样。”
小谢当即便要去留芳阁,江砚白让他稍等,表示要一同前去。
“问话这等小事,便不劳烦大人了。”
“不仅仅是问话……”江砚白重新整理了案情脉络后,觉得留芳阁这个地方一直被他所忽略。
得知有人设局后,他便总想着是外人杀人,但若是留芳阁内部有人动手呢?
可惜他想通太晚,这么多日过去,那凶手还留在留芳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江砚白让留芳阁所有男子都印下手印,逐一对比,并没有与凶手相同的,又问那鸨母可有临时做工或者近日辞退的。
鸨母丢给江砚白一堆契,凡是在她这儿做工的,都要先签契,青楼多为人所不耻,是以有些工人不愿给青楼做活。开青楼的人就想了个法子,事先扮作良家签契,待契约生效就算对面知道是去青楼做活也不好推辞了。
江砚白圈出几个人名,命人去取得这些人的手印,但很可惜,依旧没有。江砚白低头沉思,难道他又想错了吗?
小谢的问话也进行的不是恨顺利,夏艳娘与其他受害者一样,已记不清采花蜂模样。
小谢展开画像,“请夏娘子再想想,看这幅画像是否有能改进之处。”
夏艳娘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瞥了眼画像,“官爷,我是真记不清了。”
47. 惊天秘密 这一趟留芳阁之行,皆无……
这一趟留芳阁之行, 皆无功而返。
小谢问话夏艳娘时,小杨就在一旁,他叹一声, “之前也不觉得呀,这夏艳娘对官府似乎有怨。”
小谢接话道, “也不怪她如此,当年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抓到人,她与幼弟失散自己又堕入风尘,言语中对官家有些不满也是正常的。”小谢此去江临,将受害女子的身世皆查清, 得知夏艳娘被侮辱后,她双亲皆一病不起,甘愿自身卖入青楼换取医药费。
卖身换来的银子最终也没救下爹娘,反而让两位老人一命呜呼,幼弟只得寄养再伯父家,但所托非人, 她伯父一家竟趁机将她幼弟给卖了, 从此夏艳娘便踏上了寻找幼弟之路。
夏艳娘此来盛京,想必也是因此事。
江砚白听罢也不经唏嘘,“确是个苦命女子。”
树影重重, 夜风寒冷刺骨, 连日的低温,彰显着冬天的到来。
几人回大理寺途径沈记,街上只有沈记门前檐灯亮着。小杨故意放慢了脚步, 朝江砚白道,“大人不进去看看?”
江砚白睨了他一眼,“嫌差事不够多?”
小谢不知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开口道,“我还未吃夕食呢,进去找些吃的。”
江砚白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上司,怎么会让下属饿肚子呢,顺势道,“你连日奔波也幸苦,敞开吃些吧,我来付账。”
小谢自然喜不自胜,“多谢大人。”
小杨在江砚白身后挤眉弄眼,这借口找的!
这么晚了,又是大理寺的人,沈鱼笑道,“我这都快成了你们大理寺堂食了。”见江砚白也在,沈鱼想着,难道面包没吃饱?
小谢赞道,“大理寺堂食可没沈掌柜做的好吃!”
“这话可千万别让你们大理寺庖厨听见。”
沈鱼从柜台走出来,没注意脚下有条长凳拦路,瞬间失去重心,身边阿莓赶紧去扶。但沈鱼倒下速度太快,阿莓虽然揽到了沈鱼身子,却被带着一起往地上摔,眼见俩人都要摔倒,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
“小心!”
沈鱼惊魂未定,微喘后定神,“多谢江少卿。”
阿莓拍拍灰从地上爬起,上下检查沈鱼,“没摔着吧。”
“我无事,倒是你膝盖没事吧?”
阿莓笑起来,原地蹦了下,“我皮糙肉厚,耐摔。”
见她活动自如,快入冬了穿得也厚实,应当是没什么事的,才安下了心。
沈鱼低头轻语,“好奇怪啊……”不一会儿,抬眸问道,“江少卿,方才若是你来扶我,是否还会摔倒?”
突然问上这么一句,江砚白思维发散,这是怪我不在她身边?
“不会,若我在你身旁,定护你周全。”
此话一出,沈鱼没什么反应,仍然低头沉思,身后小杨和小谢都露出个了然的笑。
江砚白握拳放在唇边,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沈鱼喃喃自语道,“阿莓已经算是女子中力气较大的了,但还是扶不住我,那婢子的力气好大啊……”
“哪个婢子?”江砚白对“力气大”这三个字异常敏感,杀死程梓明的人,力气一定很大。
沈鱼随意道,“就是花魁身边的那个女婢啊,那次夏艳娘去大理寺,我去瞧热闹,看见她险些摔倒,她身边的女婢一下子就把她捞起来了,我以为阿莓也能拉的住我……”
此话让江砚白灵光一闪,茅塞顿开,他知道一直以来忽略的是什么了——女子,杀人者还有可能是力气大的女子。
程梓明被掐断颈骨,他便下意识以为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干的,想通关窍后,就立即让小杨带兵围了留芳阁。
“留芳阁许进不许出,若有人想走,带回大理寺。”之前的那次收集手印,应当已经打草惊蛇,却也同样是敲山震虎,那凶手若还在留芳阁,此时该坐不住了。
江砚白又转身对小谢说,“把夏艳娘的身世,再仔细说说,尤其关于她幼弟的事情。”
小谢不愧是一个合格的衙差,夏艳娘身世的细枝末节都不曾放过,“她幼弟据说是被卖去了一个戏班,九岁的孩子学戏有些迟了,但他生得好,扮上后漂亮的不得了,班主才松口收下了他。”
江砚白垂眸,当年九岁的孩子,现在应该是十四了……
一刻钟后,小杨押解着两名女子回来了,赫然是夏艳娘与她的婢女阿芸,阿芸手里还抱着一个包袱。
夏艳娘钗环散乱,不似前两次艳丽得体。
小杨向江砚白禀报,“那女婢想跑,夏艳娘见我们把人带走,也要跟来。”
江砚白走到阿芸跟前,“为何要走?”他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她脖颈间系了一条丝巾,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她有一双别于寻常女子的大手呢?
阿芸低着头不回话,夏艳娘护犊子似的挡在阿芸身前,“阿芸家里来信说父亲重病,才想着收拾东西回去,倒是江少卿无故围了留芳阁又将我们带来大理寺,您办案向来如此独揽权威吗?”
面对夏艳娘的咄咄逼人,江砚白只问一句,勾唇道,“既是家中来信,信呢?”
“信……”夏艳娘顿了顿,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江少卿并无查看私人信件之权。”
江砚白浅浅一笑,“夏娘子倒是懂些律法,但我并非想看信,今日只要你们将这封家信拿出来,我便放你们走。”
夏艳娘眉头紧锁,颤了颤身,泪水在眼眶聚集,气愤不已却无可奈何,她确实拿不出来这封家信,本就是情急编出来的说辞而已,江砚白……他看得太透。
小杨端来纸墨,站在阿芸身前,“小娘子请按个手印。”
砚台里的墨汁在流动,阿芸却觉浑身血液凝固,闭上了眼睛,认命般抬起手来。
夏艳娘突然扑过来抓住了阿芸的手,泪水涟涟,“不,不要。”
阿芸温柔地看着她,轻轻拂开了她的手,“阿姐,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一直不走,只是为了多陪你几日,阿姐,你不要哭……”
夏艳娘再憋不住,抽泣之声渐大,与阿芸抱在一处,放声大哭起来。
阿芸轻拍着姐姐的背,安抚着她,望向不远处的江砚白,苦笑着说,“江少卿不必比对了,我投案,确实是我杀了程梓明。”
阿芸不再伪装,扯掉了脖颈上的丝巾,声音也从细尖的女子音变成了清朗的青年音。
江砚白闭了闭眼,“你是夏云?”
阿芸点头,“是。”
“何时与你阿姐重逢的?”
“一年前,戏班兜兜转转又回到江临,而阿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寻找我的机会,这些年来找寻了无数戏班,终是老天有眼,让我们姐弟得以相聚。”
夏云不愿再离开姐姐,而夏艳娘难脱困于风尘。以男子之身留在青楼有些困难,他便乔装改扮一番在夏艳娘身边当个婢子。他容貌昳丽,年纪不算大,又于戏班习得伪声之法,是以这一年以来也无人怀疑他的女子身份。
江砚白继续问,“为什么要杀程梓明?”
“因为他该死!”夏云此话饱含怒气。
他怀中的夏艳娘抬起头,泪痕犹在,声音凄厉地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程梓明就是你们遍寻不见的采花蜂!”
48. 三审花魁 “不可能。”江砚白立刻……
“不可能。”江砚白立刻否定了夏艳娘的话。
夏艳娘冷哼一声, 大声道,“我不会认错人!五年来,我从未忘记过那张脸, 他日日折磨着我,他让我双亲离世, 幼弟分离!他的眉眼早已刻在了我记忆深处,我绝不会认错人!”
想当初夏艳娘只是好心给了门外的少年一碗水,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能对她做出这种事。这五年,她没有一刻不在后悔,若是当初没有开门该有多好, 她有相敬的双亲,有可爱的幼弟,又怎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那日本是为着那一百两银子去的,没想到她的目标就是害了她一辈子的仇人,夏艳娘如何能放过。当晚使出浑身解数让程梓明留宿,本想拔下簪子刺死他, 却被夏云阻止, 说是这样太过明显。
夏云在戏班从小干体力活,双手很有力气,且他又有阿芸的女子身份为遮掩, 想来极少人会怀疑他。于是趁程梓明熟睡之际, 扼死了他。
江砚白提出一种可能,“那采花蜂擅长易容,许是他当年……”话说到一半他便自己察觉了漏洞, 五年前的采花蜂怎么会如此精准的易容成远在盛京的程梓明的模样呢?
但采花蜂与程梓明确非一人。柳香曾言,采花蜂腹部有道凸起的疤痕,而他见过程梓明尸体, 程梓明腹部平坦光滑并无半分伤痕。
且程梓明从出生起便未曾离开过盛京也不会轻功,更遑论在江临作案了。
但夏艳娘言之凿凿,也唯有采花蜂才能让她下此毒手,夏云既已认罪,他们也没有必要编上这么一段。
江砚白正思考之际,有武侯闯入堂前,“大人,采花蜂现身荣亲王府!”
江砚白忙问,“县主可安好?”
武侯禀报道,“荣王府戒备森严,那采花蜂并未得手。”
得知无人出事,江砚白放下心来,继续审问夏艳娘姐弟。
夏艳娘也听到了武侯的话,目眦尽裂,指着江砚白道,“假的,你们骗人,采花蜂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这不可能!”夏艳娘神情有些癫狂,让弟弟双手染血却杀错了人,这让她如何接受?
夏云也不似方才淡然,“江少卿,这怎么可能?”
“你们认为荣王府与本官在做戏吗?还是本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江砚白甩下两声反问。
夏艳娘只觉心头被重重一击,浑身瘫软,再无支撑她站立的气力,受刺激过度竟直接晕了过去。
“阿姐!”
此情此景,江砚白也不忍心再审下去了,命人给夏艳娘请个大夫,特许他们姐弟同住一间牢房。
真凶已明,江砚白自然要遣人去告知安顺侯府,他夤夜去了一趟安顺侯府。
若夏艳娘不曾说谎,那便代表采花蜂与程梓明长了极为相似的一张脸。虽说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但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长得一样的可能性还是太小。
而能为他解惑的,只有一个人——安顺侯夫人。
安顺侯夫人自程三郎被带走那一日起,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大郎被杀,三郎被关,且三郎还涉嫌谋害大郎,作为一个母亲实在是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
妇人卧房本外男不便进入,但安顺侯夫人实在是病得起不来,江砚白只得叨扰,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而安顺侯夫人眼中无神,眼下一片乌青,比第一次江砚白初次见她时,更加憔悴。
江砚白也不想她再受打击,但有些事不得不问,只得狠下心肠,他让安顺侯夫人屏退左右,房中只余他们二人。
“敢问夫人,当年您诞下程大郎时,只有一个孩子吗?”
安顺侯夫人浑浊的眼闪过一丝激动,只一瞬,便又暗淡下去,“江少卿都知道了?”
江砚白顺势点头。
安顺侯夫人自嘲一笑,两个儿子的事情已经让她对尘世不再留恋,连命都不想要了,其他事情又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她斜倚在床边,缓缓道出一桩侯府秘辛。
十九年前,安顺侯夫人与宠姬几乎同时怀孕,而安顺侯却只对宠姬的孩子十分关切。她一气之下便回了江临的娘家,又怕宠姬暗害她腹中孩儿,索性在娘家将孩子生下再回府。
不幸的是,就在她诞下儿子三日后,儿子突发疾病夭折了。安顺侯夫人悲痛之余又担忧起自身处境来,那宠姬若是生下一个男孩,岂不成了安顺侯的庶长子,以侯爷对那宠姬的宠爱,袭爵也不是不可能,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联合家人,寻找刚出生的男婴,想来一招狸猫换太子。
程梓明是个好孩子,从小乖巧懂事,安顺侯夫人养了这么些年也将他当作了亲身孩儿,直到再次怀孕生下程三郎。
她的心便不由自主的开始偏颇,安顺侯早有立世子的想法,但都被安顺侯夫人以孩子还未取得功名为由拦了下来。
“您当年从农妇那报来的孩子,是双生子?”
安顺侯夫人闭了闭眼,“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约莫程梓明十岁时,江临的家人来信,说是在江临看见了年幼的程梓明,细查之下才知,原来当年抱养孩子的那家人生下的是双生子。
不过好在江临与盛京相距甚远,安顺侯夫人为保险起见回家省亲时从来都不带上程梓明。
但只要做了亏心事,就有被发现的风险。当年的宠姬能成为安顺侯的心肝肉自然有些手段,还有观察入微的本事。这个宠姬就是程二娘的母亲,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安顺侯吃不得河鲜,连同他生下的程二娘与程三郎都是如此,偏程梓明毫无顾忌。那宠姬就留了个心眼,偷偷取了父子俩的血滴血验亲,血果然不相容。
但宠姬并未将此事告诉安顺侯,一来即便暴露此事,安顺侯为了家族颜面也不会将安顺侯夫人休弃,二来她自己并没有儿子,而安顺侯夫人还有个侯爷亲生的程三郎。
揭穿此事于她并无实际的好处,反而她捏着安顺侯夫人的这个把柄,可以让女儿嫁得好一些,届时她也跟着享福。
是以安顺侯夫人她们对母女二人多有忍让,造成了如今外人看来不伦不类的情境。
案情终于明了,想来那采花蜂便是双生兄弟中的另一个。夏云对程梓明实为错杀,程梓明代替了他从未谋面的双生兄弟去死。
双生兄弟,一个为世家子弟,一个为采花贼盗,一个端正清雅,一个好色奸邪,真可谓命运弄人。
这个真相,对夏氏姐弟太过残忍,但程梓明又何其无辜,其情可悯,其罪难恕。
49. 肉松罐头 采花蜂在荣亲王府现身的……
采花蜂在荣亲王府现身的事情让沈鱼吓了一跳, 幸好传来端敬县主安然无恙的消息。她答应给端敬的肉松做好了,想借着送肉松去看望端敬,恰逢柳香也在, 沈鱼便邀她一同前去。
柳香有些忐忑,“我与县主并不熟识, 贸然前去是否不妥?”
沈鱼嫣然一笑,“才不会,她见着你这般的大美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柳香兴奋之余也纳罕,这话听上去像说的是个风流郡王, 而不是娇滴滴的县主。
荣亲王府大气巍峨,因着采花蜂一事,府外陈列了不少府兵,进去也没那么容易。
沈鱼递上端敬先前给她的洒金折扇,阍人脸上的轻蔑才收起,谄媚放了人进去, 但将曹宇杰拦住了, 说是荣王府不准陌生男子进入。
曹宇杰轻声道,“小姐随沈娘子进去吧,我在马车上等你们。”
县主的贴身女婢等在院门前迎人, 笑着对沈鱼说, “沈娘子来得正好。县主正念叨您呢!”
“她哪里是念叨我,是想这个呢。”沈鱼摇了摇怀中瓷坛。
端敬一身红衣劲装,在院里将手中长鞭舞得烈烈生风, 墙角的那棵老树遭了好大的殃,枝干树叶被连续打落。
她口中还念念有词,“该死的采花贼!”一鞭下去, 又揭下一块树皮来,她打得尽兴,忽听耳边传来清脆的拊掌声。
端敬转身一瞧,沈鱼就在身后,笑着奔过来,“小鱼儿你来看我啦,这几日我都快无趣死了,都怪那该死的采花贼!”
她又看见了柳香,眼睛倏地亮起来,“哪里来的大美人?”还是改不了挑人下巴的坏毛病,极其顺手就碰上了。
柳香哪曾被如此调戏过,不免羞红了脸,总算是想明白了沈鱼出门前那句话是何意,这县主行事确实不羁。
沈鱼故意道,“见着了大美人,眼中便没有我了,真是只闻新人笑,但见旧人哭啊。”
端敬哄人张口就来,揽了沈鱼的腰,“小鱼儿不开心,便是我的过错,该打,该打!”
柳香轻笑出声,这端敬县主还真是个妙人,常人遇上了采花贼皆胆战心惊,她倒是没什么影响。
“好了,不闹了!”沈鱼默默把端敬的手扒拉下来。
沈鱼见端敬心情开朗,无半分不适,也就放下心来,问起了当日情境。
端敬愠怒道,“那贼子想欲往我房中散迷香,我素来对香料敏感,察觉房中气息不对便屏气凝神,从后窗翻出大声呼救。”
巡防的府兵听见了响动便立即戒严,将荣亲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府兵们也确实见到一黑衣身影,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这些情况都已经告知了江砚白,江砚白猜测是那采花蜂趁府兵追逐之际改换装束,混入了荣亲王府的卫队中,抑或是打扮成了下人。
荣亲王闻言不敢有丝毫懈怠,将端敬县主贴身的侍卫都寻来验明了正身,府里的生面孔也都不再让他们靠近端敬的院子。
“可惜差一点就能抓到人了,要是我出马就往那人脖颈后重重一劈……”荣亲王深谙女儿的性子,在采花蜂出现那一刻就把她给按住了,她那花架子武功,上去只能添乱。
“劈的地方有什么讲究吗?”柳香很捧场地问。
端敬见她感兴趣,给她科普起武功和穴位来。
沈鱼觉得端敬县主对自己的武功还是有个清楚的认知的,不然便不会第一时间翻窗逃走,而是应该冲上前去与人大战。
聊了许久天色渐晚,端敬即便再不舍也得让人回家,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撒娇道,“小鱼儿留下了陪我嘛。”
沈鱼抿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不行,明日食肆还要开门。”
出了荣王府大门,曹宇杰坐在马车外边,双手环抱着自己,眼皮耷拉,似是正在浅眠。
柳香轻哼一句,“这个呆子,也不知道进马车里等,这等寒风也由得它吹着,非得病了不可。”语气虽有责怪之意,却含着浓浓的关心。
柳香上前轻拍叫醒了他,软言软语责骂了曹宇杰几句。曹宇杰含笑听着骂声,将柳香扶上了马车。
沈鱼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流转,好像闻见了爱情的酸臭味。像她这样的单身人士,上马车是不配有人扶的。
马车内,柳香又往外面丢了个暖手袋,还装作是不小心踢出去的,“沾了外边的尘土就不必拿进来了。”
沈鱼眉眼带笑,“你还挺傲娇!”
这词柳香没听过,好奇问道,“何为傲娇?”
沈鱼笑着解释,“明明关心他,出口的话却是责骂,这种行为就是傲娇。”
柳香小心思被戳破,嘴硬道,“才没有。”
“嘴硬也是傲娇的一种体现。”
柳香更加赧然,“沈妹妹快别笑了。”她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车帘晃动,从缝隙中依稀能窥见外面风光,“我已非清白之身,配不上曹哥哥。”
沈鱼深吸一口气,合着那日只骂回了她的命,思想还没转过来,她急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万事皆不可自轻自贱,你若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以后如何自立?”
柳父柳母放权给她,想着让她多打理些家中生意,就没时间胡思乱想。柳香从前只看过账簿,一下子接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幸得曹宇杰在旁协助。柳香发现,这个一直在她身边的哥哥,在商场上竟是如此优秀,蓦地生出些自卑来。
她空有一张脸,娇弱又不聪慧,更是失去了清白。柳香知道曹宇杰对她有意,可如今的她真的配不上他。
见柳香垂首久久不说话,沈鱼叹道,“若是错失了良人,后悔的还是你自己。”柳香根深蒂固的思想一时还很难转变,感情之事,外人帮不了忙,为今之计,只有等她慢慢想通。希望曹宇杰的真情,能早日感动柳香吧。
于此同时,江砚白命小杨换上侍卫衣服,潜藏在荣亲王府暗中查探。
据采花峰以往的作案习惯来分析,他对自己盯上的猎物势在必得,曾经也有个小娘子一遭未曾让他得手,那小娘子一家甚至连夜搬离了住处,但仍旧遇害。
是以采花蜂二次对端敬县主下手的可能性很大,现在荣王府的戒备如此森严,若以采花蜂的思维来判断下一步该如何接近端敬县主,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成一个下人隐藏在荣王府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王府人口众多院子又大,查探起来并不容易,满府上下走一遭,真是腿也要断了。
小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侍卫休息的地方,倒头便想睡。旁边兄弟拍拍他的肩,“兄弟,打个盹儿可以,别睡死了,待会儿轮到我们这一队去巡查了。”
小杨眼皮已经闭上了,嘟嘟哝哝道,“知道了,你待会儿知会我一声。”随即愉快地打起了鼾。
听见鼾声房里众人都笑了,侍卫长道,“最近兄弟们确实幸苦。”
有人痛斥起来,“那采花蜂是真该死!等老子逮到了他,定要打得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就是,害得兄弟们连个安稳觉都没得睡。”
采花蜂引起群雄激愤,抓不到人,也唯有骂两句出出气了。小杨到底没有睡多久,就被身边的兄弟一巴掌拍醒。
小杨迷迷瞪瞪起来,边整理衣着边往外走,换班的侍卫正进来,小杨与他们错身而过,没来由地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小杨摸摸鼻子,难道近日来太劳累,着凉了?
————
凡杀人重罪者,若对所判不服,皆可申诉重审。
程三郎在得知他大哥的身世与案情真相后,竟然翻供。
全盘推翻之前所承认的情急之下杀了那假商人,反而说是假商人勒索于他,见他不从抢了他腰间匕首想威胁于他。他奋起反抗,两人推搡之间,匕首无意中刺入了假商人的身体,不是谋杀,而是误杀。
“屋内并无你们二人打斗痕迹。”
程三郎不慌不忙,“那是因为我临走之时清理了。”
办案论罪要讲究证据,当时屋内只有程三郎与假商人两人,并无旁人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可纵然江砚白不信程三郎翻供所言,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故意杀人。
且早间齐寺卿给他送来一份东西,是有着御批的世子请封奏者。安顺侯为救亲儿,向永嘉帝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而永嘉帝许是不忍安顺侯一脉就此绝嗣,准了安顺侯所奏。
程三郎便是身有爵位了,依照大齐律,勋贵犯罪,可罪减一等,且误杀比谋杀罪责轻。这样一来,程三郎的命就算保住了,改判流放三千里。
程三郎被带下去前,自嘲地问了一句江砚白,“江少卿是否觉得我是苟延残喘?”
江砚白低语一句,“人都有求生的本能。”
程三郎忽地笑起来,继而愈笑愈大声,“我还活着,可他已经死了,终有一日,我会回到盛京,而他,会随着时间而消逝,世人终究记得的,还是我程三郎。哈哈,到底还是我赢了。”
他笑得疯魔,似有癫狂之态。
江砚白看着远去的程三郎,轻摇了摇头。执念太深之人,走不远的。
小谢见他摇头,凑上前问,“大人觉得他说得不对吗?”
江砚白凝望远方,若有所思,“读过《临川先生文集》吗?”
小谢挠了挠后脑,笑嘻嘻道,“没有,大人知道我不爱读书的。”
江砚白轻笑,“会有人读过的。”
程梓明倾其一生都在收集临川先生的作品,并将其编写成册,每一篇文章后面他都写上了自己的评价和注解。
程梓明已将此文集刊印成册,此文集之珍贵足以传世,而每一本文集上都有着他的名字。
有些人的名字,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人淡忘,反而会在岁月的洗礼中历久弥新。
50. 采花蜂现 秋雨很冷,尤其是临冬的秋……
秋雨很冷, 尤其是临冬的秋雨。即便是细丝般的雨滴打在身上,也是彻骨的寒。
街上行人寥寥,撑着伞的人裹紧了自己, 迎着冷风想要快些回家。
“这样的天气,小姐何必亲自来, 我一人来便是了。”曹宇杰语气有些责怪,但他深知柳香的性子,柳香想出来,他是拦不住的。
柳香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下马车,“如今我接手了这些事物, 总不好让你一人操劳。就淋些细雨而已,哪里就那么娇弱。”
他们二人是出来查账的,快到一季底了,柳家城中的铺子各自送上了账簿。曹宇杰一眼便看出有几家铺子的账面不对劲,就想去这些铺子看一看。柳香知道了后,非要跟着, 曹宇杰向来承受不住她的撒娇, 柳香声音一软他就狠不下心了。
柳香家里是做瓷器生意的,要查的这个铺子算是柳府最大的一个瓷器铺子了,
那掌柜见柳香来, 惶恐着上前来迎, “大小姐怎么有空来,也不打发人提前告知一声。”
要得就是出其不意。柳香淡笑道,“我何时来, 还要经过关掌柜的许可吗?”
关掌柜俯着身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大小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柳香倨傲地看他一眼,正色道,“去把这一季的账本子拿来。”
关掌柜摸了一下鼻子,“账本,账本不是已经送府里去了吗?您还没送回来呢。”
女婢扶着柳香坐下,柳香脸上一凛,提高了些声调,“我自然知道你送了账本到府上,我要看的是你店里这一份。”
“怎么,关掌柜不会和我说,没有吧?”柳家的账册向来要求一式两份,一份丢了另一份也好补上。
关掌柜如临大敌,脸色不好看了起来,柳香这架势不看到账本不会回去,只是看了这账本,他这个掌柜也算做到头了。
关掌柜下去取账本,柳香直挺挺的脊背松了松,挑了挑眉,笑着回头问曹宇杰,“曹哥哥,我演得怎么样?”
曹宇杰爽朗一笑,“嗯,像个当家作主的大小姐了。”
柳香是个绵软性子,柳父柳母又宠她,总觉得她还小,将来在学这些商场上的事情也来得及,直到出了意外,柳香被迫成长。
曹宇杰望着她的背影出了神,他知她心头仍有芥蒂,但他愿意等,只要能陪伴在她身旁,能看到她的侧颜,其他的可以不奢求。
关掌柜一份账本里的漏洞都做的怎么明显,曹宇杰笃定他没有时间做第二本,所以这一本应该是真的。
关掌柜哆哆嗦嗦递上账本,柳香粗粗翻看了几页,便看出与那一本中有许多的不同,账面上竟然少了数百两银子。
柳香板起小脸,素手往桌上一拍,“关掌柜,你好大的胆子!”
关掌柜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大小姐饶命啊!”接着开始道出亏空原因。
关掌柜在柳家多年任劳任怨,偏生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儿子沉迷赌博,输光了钱,竟还学人去借印子钱。催债的上门来要,他也不能看着人家要了他儿子的一条腿啊,便挪用了铺子里的银钱,本想一点点还上,终究还是被发现。
柳香生气的神态,在曹宇杰看来不仅不可怕,还十分可爱。
柳香念及关掌柜多年辛劳,没有将他扭送官府,只卸了他掌柜的职位,命他把银子还上。
出门时,柳香问曹宇杰,“曹哥哥觉得我此举,是否有失偏颇?”
“小姐是铺子的东家,您有权决定怎样处理关掌柜。”他不直言对错,只说她有决定的权力。
柳香笑起来,她总要成长起来,学着自己做决定,曹哥哥与父亲母亲帮不了她一辈子。她也想如沈鱼一般,撑起一方天地。
曹宇杰替她打伞,柳香轻移莲步,甜甜的笑着走在他的身旁。
门前有一侍卫奔袭而过,脚步重踏,所经之地溅起一地泥水。
“小姐小心!”曹宇杰一个旋身挡在柳香身前,为她挡去大半泥水,仍有星星点点挂在柳香裙角。
曹宇杰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她,柳香抬眼看见他的下颌,笑得更甜。
女婢检查着柳香衣裙,可惜道,“湿了好大一片。”女婢转脸向还未走远的侍卫怒吼道,“走路也不知道避着些人!没长眼吗?”
侍卫一列十人,有一人猛地转过头,狠狠朝女婢的方向瞪了一眼。
柳香正好抬眸,与那侍卫对上视线,心头猛然一跳,一股陌生的恐惧从心底滋生。
一直到坐上马车,柳香捂着胸口,仍惴惴不安,脑中不住地闪现那个侍卫的阴鸷眼神,她越努力想忘却,印象却更深刻,心慌的感觉也越明显。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在哪里见过?脑海中浮现各色人眼,画面倏地定格。
“停车。”柳香哑着嗓子喊出这一句。
曹宇杰欻地掀帘进来,“小姐,怎么了?”柳香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去荣亲王府。”
“为何——”
“去荣亲王府,快!”柳香攥紧胸口使劲全身力气喊着。
曹宇杰不敢耽搁,立即调转马头,往荣亲王府而去。
那侍卫的装束是荣亲王府的,那人就藏在荣亲王府,端敬有危险!
雨下得愈发大了,天阴沉沉地压下来。
马车一停,柳香顾不得风雨就往王府前跑,“我要见县主。”
王府阍人不止一个,这次这个没见过柳香,她又无信物在身,阍人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去。
柳香急得直跺脚,曹宇杰举着伞,衣衫尽湿,“有何事非得现在找县主?”
“很重要的事。”柳香不敢直说,她怕打草惊蛇。
曹宇杰劝她先回去,“我们进不去,不然先去找沈娘子?”
一来一回太耽搁时间,柳香思索过后,让女婢先去找人,但找的不是沈鱼,而是江砚白。
柳香回到马车前等,时刻盯着府门口,曹宇杰将马车牵到能避雨的地方,又问了柳香一句,“到底发生何事?”
“是他,曹哥哥!我看见他了!就在——啊——”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来到了他们马车身边,赫然是柳香先前看见的那个侍卫。
柳香看见了他,他自然也看见了柳香。
雨势渐大,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也渐响,加之王府门前不允许停车,他们的马车离得有些远。
曹宇杰忙于追赶被掳走的柳香,一时间忘了呼救。
柳香被采花蜂扛在肩上,拼命挣扎,但她力气太小,犹如蚍蜉撼树,根本对他造成不了困扰。
她拍打着采花蜂的背,突然想起前几日端敬对她说起的穴位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脖颈重重一劈。
柳香运气不错,采花蜂眼前出现了一阵眩晕,制住她的手也松开了,柳香趁机从他身上挣脱,提着裙子拼命往身后跑去。
那一击的效果只有一瞬,采花蜂很快清醒过来,他脚步轻点便到了柳香身边,“小娘子最好乖一点,不然我可不会因为我们有一夕情缘,而怜香惜玉。”他阴郁的眼神死盯着她。
“曹哥哥!”
曹宇杰终于赶到,但他一介书生并不会武,只能凭蛮力向采花蜂撞去。采花蜂被他毫无技巧性的一击打了一个趔趄,柳香被曹宇杰拉开一段距离。
曹宇杰死死抱住采花蜂的腰,“小姐,快走!”他撑不了多久。
“快走!”
采花蜂肘击了两下曹宇杰的背部,十分用力,曹宇杰忍着剧痛没有松手。
“该死,放开!”这人完全不要命的阻拦。
柳香努力让自己不要回头,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她跑得好累,但她不能停,曹哥哥还等着她找人回去救他,她不能停!
柳香一股脑的往前冲,直直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是小杨!
小杨望见这般狼狈的柳香,疑惑道,“柳娘子,你怎么了?”他查探多日,发现有一个侍卫有些奇怪,自己一靠近他就会制止不住地打喷嚏。他想起自己进采花蜂作案后的屋子时,也会被那满室的花蜜香薰得犯病。他发现那个可疑的侍卫不在房中,便出来找寻。
“小杨,快,救曹哥哥,采花蜂,采花蜂……”柳香指着身后,她太累了,已经说不清完整的句子,话音未落便晕了过去。
小杨大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放出怀中信号弹,将柳香置于原地,便往柳香所指之处而去。
曹宇杰被打得口吐鲜血,双臂终于失去了力气,采花蜂一脚将他踹到一边,“该死!”
他正要提步往前走,曹宇杰又爬了上来抓住了他的脚踝,又涌出一大口鲜血,他青筋暴起,“不能……伤害……小姐……”
采花蜂彻底被激怒,掏出一把匕首向抓着他脚踝的那只手刺去,他向来只采花,不伤人性命,这人着实把他惹怒了,柳香已经逃脱,他更需尽快脱身才是。
所以下手毫不留情,曹宇杰的血,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石板,连雨水也不能将它冲刷干净。
就在曹宇杰失去意识之际,小杨赶到拔刀与那采花贼缠斗起来。
曹宇杰朦胧间听见刀剑之声,嘴角含笑陷入昏迷。她得救了。
采花蜂轻功卓绝武功却并不十分精妙,几回合下来不敌小杨,趁人不备撒下一把迷药。小杨一时不察,吸入了迷药,雨滴阻挡了迷药的一部分效力,小杨用刀抵着地,摇摇欲坠。
采花蜂嚣张道,“大爷我就不陪你们玩了。”他提气欲走,倏地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小腿。
“啊!”采花蜂抱着腿痛乎出声。
江砚白御马而至,抽出鞍上长剑,腾空而起,左手捏了一个剑诀,挥剑劈开雨幕欺身而上,身形皎若游龙,剑光飒沓。
采花蜂还欲故技重施,伸手撒出一把药粉,江砚白不闪不避,他早知这人最善使这种下作手段,提前服下了丰敬给的清心丹。
一旁的曹宇杰血流如注,撑不了多久了,江砚白必须速战速决。
只见一阵剑光闪过,采花蜂的手筋脚筋具被挑断,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江砚白剑尖直指,身形却忽然一晃,怎么会?他明明服过药了。
采花蜂大笑起来,“江少卿,百花散的滋味如何?”
清心丹还是发挥了些效用的,江砚白用内力将药力压制,“不如何。”手起剑落,断了采花蜂的孽根。
“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采花蜂面白如纸,颤着牙根道,“江砚白,你滥用私刑……”
江砚白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雨水冲刷着剑身,雨滴从他的发梢滑落,一字一句缓缓道,“罪犯拒捕,刀剑无眼,本官,一、时、误、伤。”
援兵随后便到,江砚白就近将曹宇杰送到荣亲王府,小杨中的是普通迷药,睡一觉便没事了。端敬请了太医为曹医治,安顿好一切后,江砚白匆匆赶往了春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