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顾大嫂是你姐姐呀,那……你摘杏跟人家说了么?不问自取即为盗,万万不可这样做。”季布看着手上的大杏,确实垂涎欲滴,不过,不好意思直接吃。
“不用说,我姐夫早就跟我说过可以随便吃的。你也尝尝吧,季夫子,你要吃鱼吗,我有一个鱼篓子在水里。”宁浩一边说着,一边跑到鱼塘边,拎起一根麻绳往上拽,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用铁丝和麻绳做成的鱼篓子,里面真的有两条大鲤鱼。
季布头一回看见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从水塘里出来,不禁弯下腰凑过去细瞧。那鱼刚离了水,正是闹腾的时候,鱼尾来回一甩,甩了他一脸水。他惊得连退两步,抹一把脸上的水,心中暗道:原来鱼儿离了水也不会死啊!
不愿在弟子面前显露自己的无知,季布负手而立,貌似沉稳的说道:“呃,刚才……顾兄倒是讲了,可以让我吃这鱼塘里的鱼,那就……”
“我给舞墨师兄送过去,让他先养着,什么时候想吃随时可以炖着吃。”宁浩笑嘻嘻说道。
“啊,好哇好哇。”季布心中欢喜,拿着手里的大杏疑惑的看向宁浩:“你们洗了么?从树上摘下来就吃?”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们这里有大山挡着,常年都没什么风沙。果子上几乎没有土,而且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你就放心吃吧。”宁浩双眸黑亮,语气坦诚。
季布被那橙黄的色泽诱惑,忍不住抬手咬了一口,杏肉入口绵软细嫩、又香又甜,滑过舌尖别有一番味道,竟是和京城买来的杏味道不一样。
青山绿水、鸿饮书院、樱桃甜杏、鲜活鲤鱼,季布觉得自己如同来到了人间仙境,吃到的竟是连帝都都没有的美妙滋味,看到的是恬淡的自然风光,莫非这便是前人所说的世外桃源么?
第106章 酸菜鱼
进了六月, 连续下了十来天大暴雨,涞水河的水位明显上涨,有即将漫上河岸的危险。
顾青山围着上游下游转了转, 决定把鱼塘里的鱼彻底打捞一遍。上回打捞是去年年底,因为天气冷只网上来了一小部分,如今里面的鱼多的快要挤破头了, 扔一块高粱饼子下去,就有上百条鱼浮出水面。
村里的男人们对捉鱼有着天生的兴趣,听说顾家的鱼塘要拉网, 都跑来看热闹。正逢中午,没课的季布也来好奇地瞧着。他们有心想帮忙,可是顾青山手底下的十八罗汉已经足够用了, 村里其他男人只能在一旁羡慕的瞧着。
提前预备好了几十个大木桶,装在了马车上,宁江牵着马在一旁等着。依旧是宁馨爹撒网, 老爷子站在没种荷花的这一边, 带着满脸丰收的喜悦,大手一扬,就把一张大网撒了下去。顾青山和宁涛各自拽着一边朝宁馨爹的方向聚拢,刚走了几步就拽不动了。
“快上人, 鱼太多、太沉了。”宁涛双手紧紧攥着渔网, 生怕被大鱼们挣脱了。
一听这话,早就赤着脚站在一旁的王连喜、傻福来等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拽渔网。顾青山力气大, 一个人勉强能支撑,但是宁长水、宁三叔等人也都跑了过去,帮他拉网。人多力量大,满满的一大网鱼被拖上了岸。这次用的渔网比上次的窟窿眼小,顾青山担心发洪水冲走了自家的鱼,还不如把小一些的也卖了钱,大不了初秋雨水小了,在撒些鱼苗。
大家齐心合力拖着渔网来到马车旁,抓起一条条大鱼朝桶里扔。刚从水里上来的鱼,又滑又带劲,跳起来足有膝盖那么高。旁边看热闹的人都觉得特别来劲,有的甚至忍不住上前帮忙,明明人多的已经很拥挤了,却还要抢着去抓上一把过过瘾。
只一网,就装满了车上所有的木桶,宁西坡坐在车尾负责盯着大鱼们别跑出去,宁江在前边一抡鞭子:“坐好了叔,走啦!”
枣红马四只蹄子抬起,哒哒的跑了起来。宁斌和夏禹早就在镇上做好了准备,也通知了街坊邻居今天会有新鲜的大鱼送来,卖价比平时都要低,人们早就翘首以待了。秦茱萸这几天就要生了,早就被送回了宁家庄老家,由宁馨娘天天在家照顾她。宁斌就等着今天帮他们卖了鱼,就关上铺子回老家守着媳妇。
很快,第二网、第三网又补了上来,这回是宁长水赶车,宁三叔押车,两网鱼又凑了一大车,飞快地朝着镇上跑。
鱼塘里有一半的地方种了藕,受了惊吓的鱼儿纷纷游到荷叶底下躲着。宁浩带了几个半大小子,拿着长竹竿拍打着水面,欧欧叫着把鱼吓跑,眼见着波动的涟漪荡漾过来,宁馨爹抓住机会又撒了一网出去。
宁馨抱着儿子站在鱼塘边瞧着,小声跟儿子说着悄悄话:“看,姥爷厉害吧,大网撒的圆圆的。团子快长大,让姥爷教你撒网好不好?”
团子对姥爷不太感兴趣,伸着小胖手朝着爹爹使劲够。往常吃过午饭,爹爹都要抱着他玩一会儿,今日却不理他了,只在鱼塘边跑来跑去。团子不高兴,想让爹爹抱,伸着小胖手摇了好久,爹爹也没瞧见。小嘴一咧,哇哇地哭了起来。
顾青山听到儿子的声音,马上回过头去,就见儿子正拼了吃奶的劲儿朝着这边扑,宁馨都快抱不住他了。
他粲齿一笑,几大步就走上塘边,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儿子也想抓鱼吗?还急眼了,这小脸儿哭的。”
他抬手用袖子帮儿子擦擦泪,发现自己手指上有泥,就使坏给他画了几根猫胡子,端详了一下就被逗得哈哈大笑。团子小,不明所以,眼角还挂着晶亮的泪珠,小嘴委屈的扁着,见爹爹乐得欢畅,却又不知不觉的受了感染,也跟着咯咯地傻笑起来。
高大的男人光着膀子,挽着裤腿,抱着自己的儿子发自心底的欢笑。宁家庄的人看在眼里无限感慨,一个白手起家的孤儿,盖了十二间的大宅子、种了果园、挖了鱼塘、建了砖窑,带着一群老老少少的男人们挣钱养家。每一个少年郎的心中都有一个梦,成为顾青山那样的男人。
宁馨从他手上把孩子抱过来,吸引了围观的几个女人的目光。做他的媳妇,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得有多幸运才能跟他厮守一辈子,被他宠爱一辈子。此刻,她并没有想那么多,看看儿子小花猫似的脸蛋,笑道:“你个傻小子,娘抱着你不老实,非得要他抱,被人戏弄了吧,还傻乐呢。”
顾青山抬手就在宁馨脸上抹了一道泥:“咱们一家要脏一块脏吧。”
“你……”宁馨转头娇嗔地瞪他一眼,不是嫌他给她抹泥,而是这么多人瞧着呢,干嘛要做这么亲昵的动作,这不是让人笑话么?
顾青山不以为然的走进水里,继续忙活。鱼塘对岸的王连喜大笑着招呼人们:“都到我这边来吧,青山有媳妇儿子助威,一个顶八个,不用帮忙的。”
众人哈哈大笑,季布也跟着欢畅的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已经把斯文的微笑不露齿这种事情完全忘到脑后了。
顾青山也跟着一起笑,笑够了回头朝着宁馨一挥手:“媳妇,去把你那七仙女叫来吧,挑个厉害的专门对付这只四喜丸子,其他人一会儿洗鱼贴饼子,晚上让宁喜叔给咱们炖一大锅酸菜鱼。”
“好。”宁馨甜甜应了,把儿子放进小车,推着他去村里叫人。
今天这么多人给自家帮忙捞鱼,晚上肯定要炖鱼请大家吃饭的。宁馨娘要守着快生孩子的秦茱萸,她肯定来不了,其余几个人听说有新鲜的鱼肉吃,都高兴的不得了,很快就跟着宁馨来到了鱼塘边。
季布还想再看一会儿,可是上课的时辰到了,他不得不依依不舍的离开鱼塘,回到鸿饮书院。这一个下午,讲得便是《庄子·秋水》中的故事: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孩子们摇头晃脑的念着鱼鱼鱼的时候,一股大铁锅炖酸菜鱼的香味就从顾家打麦场的方向飘了过来。酸溜溜微辣的味道特别生津开胃,季布喉头一动,暗暗咽下一口口水,却凑巧被八岁的宁峰瞧见。他低声一笑,跟旁边的宁浩小声道:“小叔小叔,我瞧见季夫子咽口水了。”
宁浩抬头看一眼季布,用胳膊肘捅捅宁峰:“老实点,不许瞎说,不然晚上不让你吃鱼。”
鱼香味都闻到了,要是吃不上鱼还不得惦记的一晚上睡不着觉呀!宁峰赶忙老老实实的闭了嘴,跟着鱼鱼鱼的念叨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孩子们一窝蜂的跑回家,无一例外的要鱼吃。今天顾家的鱼不仅卖给镇上,自然也卖给本村的父老乡亲,而且价格比平时低了一半,可以说是半卖半送。
最热闹的还要数顾家的打麦场上,宁喜架起两口大锅,一锅酸菜鱼勾人馋虫,一锅传统的大铁锅炖鱼香味十足,干完活儿的男人们眼巴巴的瞧着,就等着大快朵颐。
宁浩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季夫子想去跟大家一起吃饭,却又抹不开脸,就十分热情的拉着他袖子,硬是把他拽了来。
宁馨孩子小,不方便给大伙儿端菜端饭,吴兰兰把一碗绿色的米饭放到季布面前的桌子上,惊得他连连摆手:“这位姑娘,着米饭都绿了,这是……长毛了吧,这怎么能吃呢?”
吴兰兰翻个白眼,停住了脚步:“大哥,麻烦你用鼻子闻一闻,这是馊了的味儿吗?”
季布听话地探头一闻:“香!真香啊,清香扑鼻,这是……因为挨着荷塘的缘故吗?”因为他从中闻到了荷叶的清香。
吴兰兰忍不住咯咯地笑:“书呆子,这是荷叶饭,你是不是没吃过啊。这是我从荷塘里采了荷叶,蒸米饭的时候用荷叶捂在锅里,沸水煮过,饭就变成了绿色,饭里也留下了荷叶香,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季布吃惊的盯着眼前这碗饭,用筷子挑起几粒米送进口中,细细咀嚼,连连点头,忽地站起身来:“宁家庄的姑娘美,荷叶饭更美,此情此景,小生要赋诗一首……”
第107章 荷叶香
没等季夫子展示自己出口成诗的才华, 王连喜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挡在吴兰兰身前:“书呆子,我告诉你, 宁家庄的姑娘美不美跟你没关系,这是我媳妇,你就甭惦记了啊。回头请你来喝喜酒的时候, 你要是想作诗呢,随便作。今儿就免了,快吃鱼吧, 吃鱼的时候不适合说话,别卡着。”
大家都忍俊不禁的笑了,季布被他一顿抢白,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刚才涌上脑海的一首诗作也瞬间跑没影了。
宁涛怕他脸上挂不住,笑嘻嘻的过来打圆场:“季夫子, 我跟你说啊, 这是我们这的第一泼皮破落户,二十好几了也没媳妇,好不容易才把吴家妹子哄到手的,生怕一不留神被人抢了去, 他不光对你这样, 对谁都这样。没事,你可以骂他,我们绝对不拦着, 他叫四喜丸子,你使劲骂。”
季布没骂过人,也不会骂,人家护着自己媳妇本也没什么错,这事随着喷香的炖鱼上桌也就过去了。农家自酿的高粱酒,香气浓郁却不上头,季布被大家的热烈气氛感染,也连着干了好几碗。
八岁的宁峰守着婴儿车里的团子,拉着他小手跟他说着自己前几岁学会的童谣:“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接姑娘,请女婿,就是不让团子去。不让去,也得去,赶着驴车追上去。姥姥家,有啥好吃滴?高粱饼子就小鱼,爱吃不吃,不吃回你家里去。”
季布头一回吃荷叶饭,觉得清香可口,连着吃了两碗,听见童谣里唱的高粱饼子,就好奇地起了馋虫。问坐在旁边的宁涛:“你吃的这个就是高粱饼子?”
“对呀,你要吃吗?你们城里人真有趣,连高粱饼子都没吃过。”宁涛笑呵呵的端来一个小笸箩,里面有很多长条形的饼子。
“我都吃了两碗饭了,这……”季布有点不好意思。
“两碗算什么,我都吃了六碗了,再来俩饼子。”王连喜端着碗凑过来敬酒。
“嘿嘿,你真豪爽。”季布一笑,顺便拿起了一个饼子。咬下一口一尝,颗粒粗粗的,有点软有点糯,但是挺香甜。
这顿饭顾青山吃的也不少,累了一天确实饿了,一手拿着俩饼子,一手端着碗跟大伙喝酒,简直都没时间摘鱼刺,好在宁喜这鱼炖的软烂入味,连鱼刺都炖烂了,根本不用摘刺,不管是孩子还是醉汉,都可以放心的吃。
顾青山手底下这些人挨个给他敬酒,一圈下来就是十八碗,就算酒的度数不高,可也经不住这么喝。到了晚上酒足饭饱之后,走路都有点晃了。
“来,兄弟……我送你。”王连喜自己已经喝得站不住了,却还跟顾青山勾肩搭背的要送他回去。
顾青山虽是有点多了,但是脑子还算清醒,嘱咐宁喜把剩下的菜给大家分了,让大伙带回家去吃。就踉跄着去拉宁馨:“阿馨……回,回家吧。”
“你到底行不行呀,看你晃得。”儿子已经在宁馨怀里睡着了,她让宁浩帮忙把小车推回家里,就担忧的瞧着丈夫。
“行,当然行,我是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顾青山把腰杆一挺,一把推开王连喜:“你……你要是没醉,就帮着宁喜叔收拾收拾,我不用……不用你送。”
王连喜哈哈大笑:“对,是男人必须行……你走吧,回家去证明一下,我这光棍汉……就惨喽……”
女人们已经回去了,宁馨爹他们几个上了岁数的也走了,只剩下几个年轻的汉子,开起玩笑来肆无忌惮。
宁馨听不下去了,抱着孩子就往家里走,顾青山赶紧追上去,跟在媳妇后边栓好了门。团子睡得很熟,给他脱衣裳都没醒,盖好被子让他睡在炕头,宁馨回头无奈的瞧瞧瘫坐在椅子上的丈夫。
“你干嘛喝这么多呀?难受不难受。”宁馨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就去厨房里烧热水。
虽说夏天鱼塘里的水不凉,不过宁馨还是觉得应该泡个热水澡才舒服。平时一般都是他伺候她烧水洗澡,难得今天儿子睡得早,让她可以伺候他一回。
她添好了一大锅凉水,点着了灶膛里的木柴,就用瓢把大瓮里的凉水舀进木盆,一盆一盆的倒进浴桶。半桶凉水弄好,锅里的热水就差不多了。
宁馨调好了温度,进里屋去叫顾青山。他歪在椅背上眯着眼,已经快要睡着了。
“青山哥,先洗了澡再睡吧,这样多不舒服。”宁馨拉起他的大手,让他去浴房。
“嗯。”顾青山听话的应了一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刚走了一步就倒在了宁馨身上:“媳妇,你……背着我走吧。”
宁馨有点哭笑不得,他那么高大的身子,哪是自己能背的动的。只能半拖半拽地凑合到浴桶边,伸手帮他解腰带。
顾青山单手扶着浴桶撑住身子,眯着眼看媳妇帮自己宽衣解带。喝醉了就是好,平时想亲热的时候,让她给脱个衣裳都不肯,现在主动上手了。她把腰带搭在一边的柜子上,帮他脱下衣服。他个子太高,宁馨够着费劲,却还是坚持着举着手从他身上扒了下来。上衣没了,就是裤子,她柔软的小手拉开裤带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吃惊的事实。
“你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醉的不省人事的男人还能想那事?
顾青山厚着脸皮挺了挺跨,大咧咧道:“是挺晕的,但是……媳妇,你这小手在我身上摸上摸下的,我要是没点反应多对不起你,是不是?”
宁馨红了脸,轻轻啐他一口:“是什么是?跟我没关系,就是你满脑子想着那事。”
顾青山嘿嘿地笑:“想着是好事,我要是不想了,那不就成和尚了。你快脱呀,别看了,再看也是那么回事,还是脱完了看的清楚。”
“你……”宁馨气结,转身就想不管他了,却被他一把抱住,乱摸乱亲起来。“你……你额别乱动,先洗澡,一会儿我伺候你行不行?”
她拗不过他,只能先哄着他把衣服脱完,扶着他进了浴桶。他闭目养神,她帮她洗肩搓背。顾青山觉得特别舒服,在温热的水里泡着最是解乏,还有媳妇的小手在身上游走。忽然脑海中浮现出王连喜的影子,不禁嘿嘿笑了两声。
这老光棍也不知这会儿干啥呢?是不是回了家躺在炕上想未婚妻呢,要不就是自己动手解决。有媳妇就是好啊,还给倒茶烧热水,还给搓背揉前胸,最开心的是媳妇说一会儿要伺候他。哎呀,想想就美得发飘。
他在家里享受着女人的伺候,先洗澡后上炕,然后拉着媳妇不依不饶的让她在上边弄了一回。还不过瘾,又压着她大战第二回合,越战越猛,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被他惦记的王连喜此刻还没回到家呢,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胖揍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还脱下袜子堵了他的嘴,打得他连滚带爬都没时间把袜子吐出来。
正在炕上逍遥似神仙的顾青山自然不知道涞水河边发生的一切,等他索要够了,翻在炕上仰面大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宁馨拖着累垮的腰肢爬起来,推推身边呼呼大睡得男人,却没有反应。“你……分明是装醉。”
他确实睡着了,宁馨简直不敢相信刚才还龙精虎猛的男人一下子睡成这样,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是自己男人呢,还是得伺候他。
她打来一盆温水,沾湿了大棉巾,先帮他擦净了身子,给他盖好被子别着凉,才去浴房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
顾青山这一宿睡得特别舒服,早上醒来精神十足,睁开眼看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媳妇孩子,心满意足。昨晚难为媳妇了,那么温柔的伺候一个醉汉,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敢什么出格的事?应该没有吧,媳妇若是生气了,也不会把他身上擦得这么干净,还给他盖好了被子。
有媳妇真好!
他乐呵呵的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新衣裳穿了,去厨房做饭。熬上一锅小米粥,热了几个高粱饼子,从鸡窝里捡出几个鸡蛋,到菜地里拔了两颗大葱,打算等媳妇醒来以后再炒菜,不然会吵醒她的。
他做好了饭,就在院子里悄无声息的打拳,一套拳法下来,屋子里有了儿子哼哼的动静。他赶忙跑进屋去,抱起儿子把尿。宁馨也醒了,揉揉眼睛见他衣衫整齐的站在地上,就问道:“醒酒了?”
“嗯,没事了,村里酿的这酒没什么后劲,一晚上就全潵了。”顾青山把尿完的儿子塞进她被窝,看着儿子迷迷怔怔的吃奶。
“你跟我说实话,昨晚你是不是装的?”宁馨还困得睁不开眼呢。
“装啥呀,我在你面前最喜欢坦诚相见,哪有功夫装,要不咱们再来一回,昨晚的滋味我都忘了。”他大手一伸,就不干好事。
宁馨一把推开肆虐的手,娇嗔道:“你干嘛呀,儿子吃早饭呢。”
“嘿嘿,好,不捣乱了,让儿子吃吧,吃饱了咱们也赶紧吃饭。我瞧着外面的天阴沉的很,估计还会有大雨,这样下去不行,河水会漫到岸上来的。我想一会儿多叫些人去拒马河那边,在河口上打些埝子,让雨水顺着拒马河流到白洋淀,少来咱们这边一些。”
涞水河是拒马河的支流,在分流处打上埝子的确是降低水位的好办法。宁馨不得不佩服自家男人,的确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
吃过早饭,顾青山跟大家碰面之后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得到了全体人员响应。他们又去村里叫了不少人来,保护村子的事情,大家都赞成。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却突然被人拦住。
第108章 恶有恶报
拦住大家去路的人是尹四婶, 她眼睛红肿,眼角带泪,显然是哭了很长时间。“青山, 我知道小栓对不起你,他在谭大人面前胡言乱语确实该打,可是……他身子骨弱, 禁不起这么打,你跟他们说说,让他们饶了小栓吧, 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以后不会再做坏事了。”
顾青山一愣,回头瞧瞧大伙儿:“你们有人打尹小栓了?”
宁涛和王连喜挺身而出, 宁涛抢先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们打的,跟青山没关系, 你别冤枉人家。”
王连喜接着说道:“大婶, 你还说他以后不会干坏事了,那就麻烦你回去仔细问问,昨天晚上我们为什么打他。上回谭大人来,他胡说八道害我们差点丢了差事。不瞒你说, 早就憋着气想打他呢, 不过是因为我们有正经事干,忙的脱不开身,才便宜了他。可是他昨天晚上, 捏了一个小泥人,在泥人身上插满了树枝,埋在涞水河边。你说说,他这是咒谁呢?”
此话一出,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村里有些鸡鸣狗盗之辈会使用这种恶毒的法子诅咒人,一般是谁家盖新房的时候,就趁机埋在地基里。所以村里盖房子的时候,都会有自家人守着,晚上搭个窝棚就在地基上睡,防的就是这种恶人作祟。
听了这话,尹四婶完全傻在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结结巴巴问道:“真……真的?”
宁喜站了出来:“我们几个收拾完锅灶,一起走的,我这么大岁数了,不说瞎话。要不是小栓干的这事太恶毒,我也不会瞧着他们打他不管。”
尹四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惭地低下头搓着衣角:“我……我回去找他算账。”
她转身要走,就见女儿小霞踉踉跄跄的跑了来。自从跟吴大力成亲去了县城里住,小霞就很少回来了,偶尔回来一次必定是坐着马车风风光光的。今日这跌跌撞撞的模样,让她马上慌了神。
“娘……娘啊,不好了,大力他……他……”小霞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这一句话,勾起了大伙的好奇心,众人都望了过去。
“你慢慢说,大力怎么了?”尹四婶手都抖了。
“他……他被下了大狱了,娘啊,家里已经被官差封了,所有的东西都抄家抄走了。连我公爹、小叔都抓走了,只有女人们没被抓,我……我该怎么办呀,娘……”小霞哇哇大哭,尹四婶也六神无主,急的直跺脚。
顾青山抬头看看乌云密布的天空,招呼大家道:“咱们快走吧,天越来越阴了,恐怕到不了中午就得下雨。”
经他提醒,大家才想起今天的任务是去拒马河边打埝子。也正是他这句话,让尹四婶想起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她转过身来,突然就跪在了顾青山面前:“青山哪,你是个好孩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大力吧,怎么说咱们也是一个村的呀。”
宁涛冷笑:“有难了,知道求人家了,当初干缺德事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会有现在这一刻呢?”
顾青山伸手把尹四婶扶起来,郑重说道:“四婶,我只是一个种瓜郎,这么大的事,我办不了,也救不了他。我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早就去城里当大官了,你太看的起我了。我也就是能侍弄几亩地罢了,现在我们要去河口打埝子了,要不然村子被淹了,大家都没命。”
他转过身,毫不犹豫的大步走了,身后的一群汉子们赶紧跟上。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拒马河边,汉子们用破麻袋装上土,在河口两岸各堵上了一丈来长,涞水河的水流明显减少了。他们还怕不结实,又从周围寻了些石头破砖烂瓦和粗树枝,进行加固。
宁西坡四处瞧瞧,点头道:“行了,前些年闹洪水的时候,在咱们村边上打的埝子比这个薄多了,都挡住了水,这个肯定没问题。”
宁喜也点头:“就这个大埝子,一夏天也坏不了,到秋天雨水小了,咱们还得来把它扒了,要不然河里就没多少水了。”
大家都觉得成果不错,扛起铁锹一起回家。王连喜跟他们同村的两个人走在了最后,低声说着:“你们看,那吴大力也倒了霉了,我就说吧,青山踏实能干,跟着他肯定没错。咱们就一辈子铁了心的跟着他干,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吴大力出事,顾青山一点都不意外。从他当官以来的表现,就能猜出长久不了。只是,以吴家的性格,或许会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也或许会来找自己帮忙。
自己不欠吴家的情,也不打算再掺和他们家的事,顾青山暗暗思量,自己应该做的就是要小心一点,以防吴家把仇记到自己身上,伺机报复。
回到家门口,见大门上铁将军把门,他把铁锹放到门口,连锁都没开,就跑到果园里去找宁馨。“阿馨……阿馨……”
顾青山有点着急了,她平时除了菜地也就去果园,这两处都没有人,他有点怕了。
忽然想起秦茱萸似乎快要生了,他一路急匆匆的跑去了岳父家里。“阿馨,宁斌哥,阿馨来了没?”
宁斌正在鸡窝里掏鸡蛋,见他大步跑进来,便笑道:“来了,小萸儿生了,阿馨带团子过来看看小妹妹,你怎么这么急?”
顾青山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呼出一大口气,笑道:“生了?”
“嗯,生了,是个小闺女,俗话说丫头随姑,小子随舅,还真跟阿馨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宁斌笑呵呵的。
秦茱萸此刻正躺在炕上休息,却没有宁斌这么高兴,哀怨的瞧着胖胖的团子,有气无力的说道:“怎么我这运气就这么差,你和三婶都生得儿子,就只有我是女儿。本来也是有点法子能调理生男生女的,可是我怕吃药影响孩子健康,就没吃。顺其自然吧,谁知就顺了个小丫头过来。”
宁馨娘抱着孙女喜欢的很,宁斌跟侯氏成亲两年没怀上孩子,当时因为宁三婶也十几年没怀上孩子,所以人们不说是侯氏身体有问题,却说是宁家风水不好。现在好了,宁三婶生了个小子,宁馨也是个大胖儿子,秦茱萸又生了个闺女,两年抱三,谁还敢说宁家风水不旺?
“闺女好,也好着呢,奶奶喜欢。阿馨小时候也这样,又白又好看,他们兄妹三个,我和你爹最疼的就是阿馨,从小就没让她下地干过活儿。咱们家小女娃以后呀,也不用下地,养的娇娇的,找个好姑爷,就像你姑父那么能干又疼人儿的。”宁馨娘满脸是笑,自言自语地跟孩子和两个大人说着话。
宁馨也很喜欢小侄女,偎在娘身边怎么看都看不够:“嫂子,你识字,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秦茱萸虽然有点情绪,但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喜欢,想了想就说道:“我叫茱萸,是一种药材。我的小闺女……就叫玉竹,怎么样?也是一种药材。”
宁馨念叨了两遍:“茱萸……玉竹,玉竹……茱萸,嫂子,这不就是把你名字里的两个音倒过来了吗?”
“对呀,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有趣啊?”秦茱萸笑得很开心。
宁馨娘却皱起了眉头:“可是,孩子要避父母讳的呀,还是换一个吧。”
秦茱萸一下子蔫了:“那你们取吧,我想不出来了。”
宁斌端着新鲜的鸡蛋进来,让娘去煮,坐在炕沿对秦茱萸:“你喜欢就好,没有同音也没有重字,不算犯讳。你叫小萸儿,咱们闺女就叫小竹儿,怎么样?”
“小竹儿……”宁馨一念就笑了起来,“怎么跟小猪儿似的。”
宁斌垂眸想了想:“孩子长相随姑,干脆名字也随姑吧,大名叫做宁玉竹,小名就叫阿竹。”
这个名字不错,大家一致同意。顾青山在堂屋里不好意思进去,就喊宁馨让她把儿子抱出去给他抱会儿。秦茱萸便笑道:“你瞧瞧,青山现在半天都离不了儿子,少抱一会儿就馋成这样。你以后也要在这方面多努力啊,这样孩子才会跟你亲。”
宁斌抱着女儿笑得特别温柔:“你放心吧,我的阿竹,是我的心头宝,谁不让我抱跟谁急。”
大家哈哈大笑,吃过了午饭,顾青山和宁馨一起回家。他抱着儿子,她推着空空的小车。回到家,顾青山跟宁馨把尹小栓挨打,吴大力下狱的事情都说了,也说了自己的担心。虽说他们的事情和自家没什么关系,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说不定就咬谁一口呢。
宁馨有点怕,依偎在他身上担忧的瞧着儿子:“那我这几天都不出门了,我要出去就叫着你。”
“你也不必太害怕,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怎么样,你要去菜地、回娘家都没问题,别去犄角旮旯的地方就成。我还得叫上大伙打埝子,沿着涞水河两岸筑起膝盖高的泥墙来,这样比较保险。”顾青山说干就干,几天的功夫,就冒着雨把涞水河经过宁家庄的这一段都打好了埝子。
地里的瓜有多半车了,这天听说吴小力回了村子,他没有等到满一车,就冒着大雨拉到镇上卖了。
吴大力在狱中还没出来,因为吴小力和他老爹去城里比较晚,没参与什么事,调查清楚就被放了出来。吴家的房子和地都卖给别人了,如今像丧家之犬一般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暂时住在尹四婶家里。
这天晚上,外面雨很大,顾青山没有心思跟媳妇亲热,哄着他们娘俩先睡了。他一个人默默望着房顶,听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出大事了!
第109章 人贱天收
顾青山静静躺着, 盯着漆黑一片的房顶。忽然,他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他翻身趴在炕上, 耳朵贴着炕面侧耳倾听。这是在军中做斥候时留下的习惯,趴在地上听能听得更清楚。
顾青山蓦地翻身起来,从堂屋出去就飞快地爬上梯子, 上了房顶,甚至顾不上穿上蓑衣。
天哪!他看到了什么……
黑暗的夜幕下,一片亮闪闪的水光正狂奔而来, 如万马奔腾,卷起万丈沙尘,天地之间只见那闪亮亮的一条银带由远及近。
“蠢货!”顾青山气的低声骂了一句。
他今天有点担心吴小力跟尹小栓这两个心胸狭窄的蠢货凑到一起会干傻事, 也想到了拒马河河口处打的埝子,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们俩不可能这么蠢。大水漫过来, 会淹了全村的田地, 不止全村,还有其他村子的。房子是淹不了的,因为盖房子的时候都要垫高地基,水大架不住地广, 都分散开, 水位其实长不了多少。
“青山哥,青山哥……你去哪了?”房檐下传来宁馨的声音,带着担心和无助, 有点哭腔。
“我在房上,马上下来。”顾青山赶忙下了梯子,拉着媳妇回屋。
“下着雨的,你跑房上去干嘛?”宁馨拿过来一条大棉巾,让他擦擦身上的雨水。
“你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涞水河的水量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倍,必定是拒马河那里打的埝子开了,但是那埝子我们已经仔细研究过,不会被水冲开的。肯定是有人去扒开了口子,想让大家都倒霉。”他擦净身上,换了一条新的亵裤。
宁馨怯怯地拉住他的手:“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山上躲一下?”
顾青山把媳妇的小手包在手心,拉着她上炕躺进被窝里:“没事,不用担心。咱们的房子在盖得时候就想到这一点了,距离河边近,一旦闹洪水容易被淹,所以地基垫的高,包括书院,都不会被淹的。只不过,咱们村的地可能就保不住了。”
小两口心里装着事自然就睡不着,好在过了半个时辰,雨停了,耳边的水流声也逐渐变小,一切都慢慢平静下来。黎明时分,小两口相拥着睡了一会儿,在东方发白之后,顾青山就起来穿上短裤汗衫,打开了大门。
门前的西瓜地里亮晶晶的一片,都是水,瓜苗基本上没了。菜地里的黄瓜豆角架子东倒西歪,荷塘里的荷花荷叶都看不见了,那一片水和涞水河连在了一起,连河边的小桥都被冲跑了,只剩鸿饮书院旁边的红砖桥还能看到上面圆弧型的桥面。
“老天爷呀……”村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顾青山循声望去,见几个老农民起来了,站在村口看到这一幕,都吓呆了。
东方很快就红彤彤一片,太阳快要出来了,看来今天雨过天晴。宁馨睡不踏实,也起来看看情况,站在丈夫身边,她不停的叹气:“咱们家鱼塘也拉网了,西瓜也卖了,倒是没什么损失。就是不知道那五亩地会怎么样,谷苗应该比水位高吧。”
“咱们在涞水河边打的埝子起了作用,漫过来的水不算多,尤其是村子那一侧,估计谷苗不会被淹没,但是经不起泡啊,两天内水能落下去还行,时间长了肯定淹死。咱们回家做饭吧,吃了饭,我得去村子里。”顾青山面色凝重,拉着媳妇回家,做了简单的早饭,吃饱了就扛上铁锹,穿上草鞋,试探着水的深浅,走到书院前面的红砖桥上过河。
季布也起来了,正呆呆地望着门前的一片汪洋,见顾青山提着铁锹过来,便招手道:“顾兄,你要去救灾吗?我也想随你一起去。”
顾青山回头看他一眼:“你会凫水吗?”
“不会。”季布老实的摇摇头。
“那你就别出门,现在这水已经看不清底下是路还是坑,我都得十分小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他扔下一句话,接着用铁锹探路,上了桥,走向村子。
没等走到村口,就见王连喜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来,忽然掉进一个坑里,一下子没到了脖子,不过他会凫水,扑腾几下就爬了上来,朝着他大喊:“青山,我们村也淹了,幸亏听你的话,在村边打了埝子,不然地里的东西一点都留不下。现在怎么办呀?”
“去村子里跟大家商量吧。”顾青山看看村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就等了王连喜几步,和他一起去村口。
几个老农正围着宁馨爹七嘴八舌地叹气议论,大家都猜测是这几天雨水太大把上游的埝子冲破导致的,想来想去,还是得去拒马河口重新打埝子,要不然水位降不下去。这次就不能老少一块上了,顾青山带了二十多个年轻力壮会凫水的小伙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到了拒马河旁边。王连喜也回自己村里招呼了十来个壮劳力,三十多个人费了大半天的力气,直到夕阳西下才把埝子重新打好。
“上回咱们打了那么厚的埝子,怎么会被冲开呢?这次更厚,应该没问题了。”有人说道。
其实这也是大家心里共同的疑问,拒马河的水流再大,也是顺流而下。涞水河在侧面,并不受到直接冲击,没理由一夜之间冲垮埝子。若说有人故意破坏,也想不通,淹了别人的地,不也淹了自己的么?谁会干这么傻的事。
水流变小,涞水河的水位逐渐低了下去。大家沿着泥泞的河岸往回走,走到塔前村村边那棵歪在河里的老柳树旁边的时候,突然有人喊道:“看,那有个人。”
大家一起看了过去,发现不是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具尸体。披头散发的男人,衣服已经被刮破,身体被泡的发白发肿,腿上还缠着半个麻袋。被老柳树的树枝挂住,那人才没被冲下去。
“是吴小力,真的是吴小力。”有人吃惊的大喊起来。
宁家庄的人一拥而上,挤在一起仔细瞧,竟然真的是吴小力。
塔前村的王连喜忽然冷了脸:“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我们村,看样子应该泡了一天了,如果水位降不下来,可能还见不着他。你们看,他身上还挂着麻袋片,说不定就是他去扒开埝子,引来的洪水。”
他们同村的人怕引发不必要的纠纷,赶忙打圆场:“丸子你别瞎说,人家干吗要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就为了淹咱们的地,把自己的命搭上?再说他们村在下游,也会被淹的,难道他们家就乐意一家人没饭吃?”
宁长水抱着肩忽然扯了扯嘴角:“你还真别说,这事说不准。就算他路过涞水河边被冲下来的洪水淹了,也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家的地已经卖完了,先前为了给吴大力花钱买差事就卖给了青山五亩地,后来剩下的五亩在他们一家去县城享福的时候卖给了我。昨天吴小力回了村子,因为他哥下了大狱,他们没钱花了。竟然来找我要钱,说是因为当初地卖便宜了,被我赶了出去。他们家没地了,或许他想的就是……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
几十个人都沉默了,只有涞水河还在潺潺不息的流淌,突然有人破口大骂:“这个丧良心的王八蛋,坑了咱们几百户人家,就算水落下去,地里的庄稼死不了,但是肯定要减产的,就让他们家赔钱。”
“对,找他们家去讨个说法。”众人义愤填膺,正在商量要不要把他打捞上来,带着他的尸体去宁家庄的时候,就见吴小力的爹娘、媳妇,还有尹四婶、小栓媳妇、小霞都踩着泥泞,急匆匆的跑了来。
“找你家吴小力是吧,在这呢。”人群中有人扬声说了一句。
吴家的人到了近前,都吓傻了。小力娘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小力爹跪在泥地里嚎啕大哭,他媳妇一下子瘫坐在水边,连哭都忘了。
尹四婶走到近前看看,慌得张着双手直抖,忽然转过身去看向顾青山:“青山哪,你们看到小栓没有?看见没?”
众人表情冷漠地看着他们,尹四婶急的哭了起来,小霞过来抹着泪哭道:“青山哥,我求求你了,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见我哥呀?”
顾青山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们出发来打埝子的时候,他并没有和我们一起来,我们在河口忙了一天,午饭都没吃呢,怎么会看到他。”
落在后面的小栓媳妇也跟了过来,一看河里的吴小力,吓得腿一抖就瘫在了泥地上:“完了完了,肯定完了,我就说不让他们来,他们非要来,我……”
她双眸涣散、喃喃自语,尹四婶急的扑到她身前,疾言厉色地逼问:“你知道他们出来干什么是吧?我就觉得你知道什么,要不然你怎么撺掇我们来河边找?”
小栓媳妇此刻也是六神无主,张了张嘴哑声道:“他……他们……昨晚,吴小力来我们屋里,说要……要去扒了埝子,淹死顾青山一家。说……咱们倒霉了,别人也甭想过好日子,都……都死了算了,我……”
尹四婶一个大嘴巴子就抽在了她脸上:“你怎么不拦着,你怎么不来告诉我?你是人吗,你就让他们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
众人怒目而视,有的已经忍不住骂着他们两家讨要赔偿了,尹四婶连连磕头求人们帮忙找找她家小栓,却没人应声。
顾青山扫了一眼,便默默离开了。他不会去报复这些妇道人家,但是也不会帮忙去寻找尹小栓。人家都想淹死自己一家了,还要抓紧时间去救他回来吗?他没那么烂好心。
最终,尹四婶回家叫来了尹家的人帮忙寻找,沿着涞水河找了三天没找到,眼睛都快哭瞎了。人们后来考虑,若是没有被水冲进涞水河,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沿着拒马河冲进白洋淀了。七天之后,终于在白洋淀的一丛芦苇边发现了已经快要泡烂的尹小栓。
人贱自有天收,面对使劲作的人不用急,早晚有遭报应的时候。
第110章 你有病啊
吴小力和尹小栓的闹剧持续了半个月, 出殡的时候就被全村人唾骂,之后有其他村子的人听说是他们引来的洪水,纷纷上门讨说法, 要求赔钱弥补地里的收成。
吴小力的爹娘实在没法子,只好远走他乡去投奔亲戚。他的媳妇回了娘家,打算改嫁。尹家又多了一个寡妇, 自然被人指指点点,关键是没留下一个后人,尹四婶整日以泪洗面。
小栓媳妇也有心思想改嫁, 只不过他娘家哥嫂都是黑心的,恨不得卖了她换钱,所以她不敢回去, 只能自己慢慢寻觅一个合适的,再做打算。
好在尹家有几亩地,虽是遭了灾, 也勉强够三个女人吃喝。秋后, 吴大力的被判了流放三年,小霞哭哭啼啼地送走了他,答应等他回来。
转眼,寒冬过去, 又迎来生机勃勃的春天, 宁馨的肚子也再次鼓了起来。别人都夸她有福气,这么快又怀上了,只有宁馨自己心里清楚, 能怀不上么?这一冬天怎么过来的,上了冻以后,他们修园子的活儿歇了,砖窑也停了,他白天在家哄儿子,晚上压着她无休无止地索要。
过年的时候,白雪皑皑,宁馨被男人滋润的小脸粉红透亮,回娘家时秦茱萸笑着问她是不是又怀上了。把了脉,还真没怀,她便说:“我敢打赌,到不了团子抓周,阿馨肯定怀上老二。”
顾青山在一旁淡笑不语,只悄悄问怀里的胖儿子:“你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九个月的团子已经会爬了,高兴了还能摇摇晃晃的走两步,他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向老爹,嘻嘻一笑露出几颗奶白色的小门牙:“嗲……”小家伙叫了一声,似乎是害羞了,一转身挣脱了爹爹的怀抱爬到炕里头,趴在阿竹身边,嘿嘿地用了好大力气憋出一个字:“妹……”
宁馨惊喜的看向儿子,宝贝疙瘩一直只会说爹和娘这两个字,如今竟然学会说妹了,看来下一胎肯定要怀个娇娇的小棉袄。
回到家,顾青山一如既往的的猴急,吃过晚饭就往媳妇身上扑。宁馨却不乐意了:“你能不能温柔点,你总是这个样儿的,能生出来一个温柔漂亮的小闺女吗?”
顾青山搓着手嘿嘿地笑:“好好,我温柔、温柔,咱们要造个乖乖的小女娃出来。”
团子在姥姥家玩了一天也累了,睡的很踏实。刚好留给夫妻俩恣意折腾的空间,刚开始顾青山牢记妻子的嘱咐,温柔缠绵,后来渐入佳境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激情中的男人哪还顾得上温柔,横冲直撞的怎么痛快怎么来。
新的一年开始种瓜点豆的时候,宁馨就干不了力气活儿了,顾青山体格好,手下又有十八罗汉帮忙,种三亩瓜五亩地一点都不费力。
春风和煦的傍晚,夕阳已经下山,四野都被夜幕笼罩,忙活了一天的顾青山到自家菜地里拔葱,却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涞水河边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在晃动。
从背影看不出那人是谁。但是能看到她抽噎着在抹泪,一步步走向河沿下,似乎是要轻生。
“喂,那是谁呀,你要干什么?”他扬声问道,大步走了过去。
“我……我不想活了……”女人哭哭啼啼的转过身来。
看清了女人的容貌,顾青山面上一寒:“你想跳河寻死?”
小栓媳妇哭的梨花带雨,悲戚的点点头,只是点头的动作过于大了一些,身上被高腰襦裙裹着的胸口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抖动起来。
顾青山冷着脸看向涞水河:“你要寻死,我不拦着,但是我提醒你。这涞水河并不深,你跳下去也未必能淹死,不过水底有甚多石头,若是碰到脑袋或是腰上,有可能落下一辈子的残疾。你想好了,是这么健全的活着好?还是半死不活的成了全家的拖累好?”
话说完了,他转身就走。小栓媳妇一看就急眼了,原本她想好的说辞还没派上用场呢,在水里和他密切接触的想法也没能实现呢,怎么能让他走了。罢了,一不做二不休,就跳下水去,不信他见死不救。
“噗通……”身后传来落水的声音,顾青山脚步一顿,有心想不理她,可是谁又能那么狠心,明知一个大活人一会儿就会变成死人却能毫不在意?
入了水的小栓媳妇正在拼命挣扎,甚至惊恐的喊起了救命,她原本笃定顾青山会下水救她,此刻却慌的四脚乱扑腾,北都找不着了。
顾青山看她折腾的差不多了,就在旁边捡了一根粗树枝,一头伸进水里,另一头踩在脚底下。
连着灌了几口水的小栓媳妇一下子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命揪着不放,把头探出水面连着喘了几口粗气。事情并不像她预料的那样,顾青山不仅没有跳下水救她,就连拉着树枝拽她上去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冷漠的瞧着她,脚底下踩着树枝,等着她自己往上爬。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冷漠,听说宁馨怀孕了,那他不就需要女人了么?跳进水里救人,这么光明正大的占便宜机会,他居然不要。他不肯下水,小栓媳妇原来计划的扯破衣裳勾搭他的事就实现不了。没办法,她只得使劲拽着树枝爬上了岸,趴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顾青山高大的身子立在河沿上,冷冷说道:“现在知道自己不想死了吧,快回家去吧,再出别的幺蛾子,别怪我不客气。”
小栓媳妇见他抬脚要走,抓住最后的机会扯了一把胸前凌乱不堪的衣裳,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青山……我,我早就看上你了,我知道你有媳妇孩子,不可能和离。我不求名分,就想跟着你就行,宁馨怀孕了,不能伺候你,我愿意伺候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是特别崇拜你这样的男人,咱们这十里八村再也找不着第二个。”
顾青山迈出去的脚转了个弯又收了回来,小栓媳妇趴在地上首先看到的就是他的脚,心中欢喜地抬起头,希冀地望向头顶高高在上的男人。
“你有病啊。”顾青山双眸冷的能射出刀子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宁馨正在厨房里做饭,刚刚学会走路的团子摇摇晃晃的走过来走过去。锅里的油都要冒烟了,才见顾青山拎着几颗大葱回来。
“怎么拔颗葱这么慢?”宁馨一把夺过来,赶忙清洗干净,切段爆炒。
顾青山抱起儿子挡住油锅的方向:“碰上一条疯狗,差点被她咬了。”
宁馨用铲子在锅里翻了几番,回头道:“那你没事吧?伤着没?”
媳妇担心了,顾青山笑笑:“没事,我把她赶跑了。”
春天活儿多,很快就忙了起来,顾青山也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后来听说小栓媳妇回娘家了,被她哥嫂嫁到很远的太行山里面去了。
园子修的有些模样了,谭士礼作为新上任的保定太守来这里巡查了一回,非常高兴的告诉顾青山,这里果然是他们夫妻俩的福地,去年给团子过了满月回去,就怀上了,很快就要生了。顾青山也真心实意的替大哥大嫂高兴,指着宁馨的肚子说,如果我家是个小闺女,你家是个儿子,等他们长大以后可以结亲呀。
谭士礼高兴地应了,猜测他们家的姑娘肯定像宁馨一样貌美敦厚。
宁馨也是一直盼着自己的肚子里生出来一个女娃,一儿一女,凑一个好字。可是年底分娩的时候,却有点小失望,又是个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利用中午的时间抓紧补齐了,下午下乡扶贫,最近好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