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再一次看到孟深,叶飞青心道孟溪不是说她的兄长得了怪病吗,怎么看起来很是健康,头脑也挺清醒。
确实,如果不是那公子有病,羊肉必定是在端出去的时候就有问题了,不然的话,嫌犯就只有伙计一人。可伙计应该不是,他在仙游楼干活已有多年,除非与那公子有仇怨,不然不会在里面动手脚。
“这位太太,你别再动怒了,我们与你一样都想把事情调查清楚,故而不管是外面的羊肉,还是厨房里的任何东西,谁都不得碰触,谁也不能离开,你看如何?我们就等着衙役过来。”叶飞青发话。
那妇人也渐渐冷静了,冷笑道:“好,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袒护她!”
两方对峙中,赵奇峰让外面的伙计将围观的吃客送走,今日的饭菜一概没有收钱。
王氏与孟竹在来的途中,跟余靖还有几位衙役碰到。
“余捕快,”孟竹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的外表了,飞奔过去,“你们该不是来抓我堂妹的吧?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别急,”余靖停一停,“我们不会冒然抓人,得先弄清楚情况,知县对此事也颇为看重,令我们仔细调查。”
孟竹这才松了口气。
余靖一去,就派衙役把所有东西都看守起来。
那公子的母亲见到捕快出现,急忙上去哭诉,将来龙去脉告之,说她儿子没有什么病,就是吃了东西才晕死的。
王氏跟孟竹也奔到孟溪身边,急声询问。
“别问了,她没事,你们别添乱,”孟深道,“我现在有话问妹妹。”
孟竹心里不满,可她实在帮不上忙,撇撇嘴拉着母亲站到一边。
孟深问孟溪:“你现在可有什么头绪?”
“我?”孟溪还真没有,“我用的羊肉,几位师兄都用过,他们都说不是羊肉的问题……”
“我没问你吃食,你是问,你知道谁会对你不利?”孟深挑眉。
孟溪讶然。
“这……”
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孟深就知道问错人了。
前世她就不会识人,非得喜欢林时远,这世呢,连谁要害她都不清楚,其实,这不容易吗?公子没病,伙计若也排除,那就只有厨房里面这几个人了,孟深忽地问:“他是第一个吃你烧得菜的吗?”
“嗯。”
“有谁动过你的东西?”
孟溪皱眉:“你怀疑有人在这里下了毒?”
“是,必然是很了解你的人,知道你今儿不练菜,也知道你烧菜不会亲口尝咸淡,不然得把你自己先弄晕了。”
孟溪心头一震。
此人实在是很敏锐,叶飞青看一眼孟深:“孟公子的分析条条在理,叶某佩服。”
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桃花眼,孟深沉默了片刻,心想他肯定是认不出自己了,毕竟十年前他才九岁,样貌变化的太多,可眼前这个穿着襜衣,头戴巾帻的年轻男子真是他的叶大哥吗?
他该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啊,为何要窝在一个酒楼里?
“你……”他说着,声音一哑。
“你身体还好吧?”叶飞青关切的询问。
他轻咳声:“无妨,听妹妹说,是你帮忙让陈大夫给我看病?实在多谢了。”
“不必客气,谁让你是我师妹的哥哥呢,”叶飞青看看孟溪,“她非常担心你。”
瞎担心,孟深心想,好好的非得让他看什么大夫!
“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孟深岔开话题,“我妹妹毫无头绪……你在我妹妹之前来得仙游楼,你看那几位师兄……”
“不,绝不会是他们,我敢拿人头担保!”叶飞青正色。
不管是四师兄,还是六师兄,八师兄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都很喜欢师妹,平日里时常教她,怎么会害她呢?
“别人呢?”
别人?
那就只剩下两位师弟了。
叶飞青神色凝重。
李恒低声跟王海观说话:“师姐那么勤奋,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犯错,一定是那公子有病。”
王海观淡淡道:“是啊,应该是误会吧。”
大夫此时已经看过那位公子,过来禀告余靖:“是铃草之故,但不至于要人命。”
“铃草?”此乃一种香草,可调味,孟溪皱眉,“怎么可能会有铃草,铃草与羊肉相融会产生毒性,我并没有……”
“你没有放,那是它自个儿飞进来的不成?”那妇人大叫道,“你算是哪门子的厨子,这样也敢炒菜给别人吃,就不怕把人给弄死?我看这仙游楼不如关门算了,用这样的厨子,简直是在害人!”
孟溪抿唇,她实在是难以辩解。
她炒的时候真的没有放,可为什么会有铃草?是不是拿配菜的时候不小心搭到的?
她这是连累了整座仙游楼,也损了师父的颜面,孟溪面对那妇人的质问,差点就要道歉时,胳膊忽地被握住,然后听到义兄低语道:“别道歉,一旦道歉,你的错就再也不能洗清了,到时候谁还要你当厨子?”一个连基本常识都没有,能把吃客吃坏的厨子,以后还有什么前途?
孟溪心头一冷。
这人,是想毁了她!
孟深念头闪过,与余靖道:“余捕快,你打算如何处置?”
“既然孟姑娘不承认是自己放的铃草,我自然要把相关之人带去衙门问话,同时我会留几位衙役在此寻找线索。”
处理的也算妥当,可光是问话有用吗?只怕真的带去衙门,就给了那下手之人逃脱的机会。
孟深正要发话,却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随即那衙役就让开了路,齐声道:“大人!”
林时远竟然来了。
孟深脸色一沉,这么小一桩案子,也值得他亲自过来?
他原本是不必来,可听说是孟溪涉及此案,他留在衙门竟是定不下心,索性便来一趟,看看到底发生何事。
年轻知县一出现,众人纷纷上前见礼。
没料到他会来,孟溪暗暗皱眉,她完全不想林时远来处理此事,这世,她压根不想跟他有见面的机会,结果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她是嫌犯,他却是个知县。
一直端菜的伙计看到林时远,暗暗咂舌,原来点了孟溪两回菜的竟然是知县大人,等会他一定要告诉她!
林时远在厨房内的椅子上坐下,让余靖禀告情况。
余靖详细说了。
铃草这东西莫说是孟溪这样的厨子,就是他都知,那么孟溪怎么会犯错?只是难就难在,确实是孟溪炒的菜,铃草又很好取得,谁都可以在别处切碎了趁机放在孟溪的配菜中。
林时远高声询问:“谁今日炒菜用了铃草?”
它不可以跟羊肉配,但可以跟别的菜配。
众人都摇头。
余靖也已经命大夫检查过,此处并无铃草。
那么,就只有一条路,必须找到偷偷带铃草进厨房的那个人。
但如何找呢?
赵奇峰道:“我们库房有铃草,如果要查今日去过的人,倒也方便。”
“他不会傻得去你们库房拿,也不会今日才去集市买,我看是蓄谋已久,定是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买好种在何处,或者是他自己去亲自挖来的。”孟深说着将目光从赵奇峰等人身上掠过去,“但即便这样,也不难找出这个人。”
不难找吗,众人都很疑惑。
林时远记得孟深,当初堂哥用玉佛一事企图威胁孟家,便是他出面的,这年轻公子口齿伶俐,且很有城府。
胆子也不小。
“如何找?”他问。
孟深道:“嫌犯想让铃草不被我妹妹发现,必然会切碎,这样妹妹翻炒之时就会疏忽……但这铃草的味就此便留在他手上了,因为切的够细,汁水也必然溢满他指尖,甚至是留在他衣袖上,身上,如果这时候……”
林时远恍然大悟:“使一条猎犬便会寻到!”
倒是不蠢,孟深眉梢微杨,他还没说完,竟也猜到了。
确实,必须是猎犬。
“人的鼻子绝没有犬来的灵敏,”孟深道,“既然今日你们都说没有用过铃草,那就让猎犬闻一闻吧。”
听到这番话,众人先是惊讶,然后恍然大悟,看向孟深跟林时远的眼神都有种佩服。
孟溪倒是有点担心,她应该没碰到铃草吧?
不,她没有,她切好菜都是放在竹匾里的,然后炒菜的时候就拿起竹匾里的配菜往锅里倒,绝没有沾到。
终于有救了,孟溪朝义兄甜甜一笑。
知道他好了吗,知道就别让他想起身世,孟深心想。
林时远道:“余捕快,你马上去找一条猎犬来。”
“是。”
余靖领命。
孟竹见状跟了上去。
“我知道哪里有好的猎犬!”
余靖点头:“请孟姑娘带路。”他才来盐镇不久,还真不清楚猎犬的事儿,需得先去问别人。
孟竹拔足飞奔。
余靖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莞尔。
“看来你很关心你堂妹。”
“当然,我就她一个姐妹!”孟竹走了一段路,指指前面,“看到那个山坡没有,那里住着吴家大爷,他是以打猎为生的,他家有两条猎犬,聪明的不得了,吴大爷有时候不出门,它们都能给他弄一只兔子回来。”
“那肯定可以闻出铃草味。”
孟竹道:“那我堂妹就可以洗清冤屈了!”
余靖看着她笑。
他本来就生得英俊,这么一笑,孟竹的脸就红了,感觉心砰砰跳个不停,她垂下头往前走,走得几步忽地道:“你,你现在不去集市巡街了吗?”
“为何这么问?”
“……”孟竹又不知道怎么回了。
她还在为那次打扮的那么好却没有碰到余靖而遗憾。
余靖看她沉默,就想起好几次与她不期而遇,她故意装得娇弱无力,然而总是不小心就露出原样。
“最近有别的事情忙,”他道,“等过完年仍会去的。”
过完年吗?
那过完年她又可以去集市看他了,想着一愣,他莫非是在特意告诉她,可以在那里再遇到他不成?孟竹的脸更红了。
而此时厨房里有个人却如芒刺在背。
他一遍一遍的回想,切铃草时到底是什么情景。
真的有汁水弄到他身上了吗?真有汁水还留在他手指?他应该多洗洗的,不,他带过来时铃草放在他袖中,也许真的沾到了边缘……他怎么能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现在,还能逃吗?
他四处看看,却见林时远端坐在中央,别的衙役封在门口,而那公子的家人虎视眈眈,就指着把害她儿子的人抓到。
他脸色惨白。
猎犬很快就被带过来了。
吴大爷因为是训练猎犬的人,也一并出现。
“见过大人。”吴大爷道,“刚才余捕快已经同我说了,也买了铃草,小的现在就可以让黑虎寻到那个人。”
黑虎是那条猎犬,长得精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肥膘,四条腿又长又细,看着就是经常去追杀猎物的。
“有劳你了,开始吧。”林时远道。
赵奇峰给吴大爷拿来一块砧板,吴大爷就在上面开始切铃草,切好了,将它拿给黑虎闻,然后拍拍它的头说:“去吧。”
黑虎仔细嗅了嗅,开始寻找。
孟溪看到它过来,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黑虎走到她身边嗅了嗅,饶了一圈,然后走开了。
厨房内本是鸦雀无声,此时才有几个人松了口气,看来孟溪是没有切铃草,只是众人没有料到的是,那条黑虎竟然停在了王海观的身边,然后狂吠起来:“汪汪汪……”
似乎在说,他身上有。
王海观深吸一口气道:“什么时候知县大人竟然要凭一条狗来查案了!我倒想问问,我为何要害师妹,师妹与我无冤无仇……”
“真的与你无冤无仇吗?”赵奇峰此时已然明白,“你多次想上菜谱,可没有一次是成功的,不像师妹,她比你年纪轻,也没学过多久的厨艺,上回你给蒋夫子做南瓜囊肉……”
“不,你血口喷人!”王海观大怒,“不是我放的,这狗会说人话吗?除非它说人话,不然它怎么证明,就凭它几声狗叫?”
他看着众人投来或失望,或诧异,或厌恶的眼神,声嘶力竭道:“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孟深冷笑一声:“不如让衙役去他住的地方搜搜,也许能找到剩余的铃草。”
王海观脸色顿变:“凭什么?你们没有证据!”
林时远道:“要证据也不难,你将衣服脱下,泡入水中,铃草汁液入清水呈现淡紫色……这样,不必需要猎犬来说话了吧?”
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解释了。
王海观瘫软在了地上。
那妇人冲上去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竟然害我儿子,你这狠毒的东西,我打死你!”
林时远使衙役将她拉开。
孟深冷冷道:“只会打人,不会道歉吗?”
那妇人愣住。
只见众人都看着她,她期期艾艾的向孟溪道:“对不住啊,孟姑娘,刚才是我鲁莽,还请你见谅。”
孟溪道:“也有我的疏忽,不能全怪你。”
她当真没想到王海观会做出这等事,这十四师弟只是平日里寡言了一些,看起来并无异常,她为何要这么对他呢?
就因为她的菜上了菜谱吗?
就因为她学的时日少,他觉得自己不配吗?
孟溪一时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林时远让余靖把王海观押回衙门。
赵奇峰对他失望极了,低声道:“师父当初是看你十分执着,一次又一次来参加比试,才收你为徒,你为何要辜负他呢?”
王海观一愣:“师父认出我了?”
“是,我们都没认出,唯独师父认出你了,可见他对你是极为关注的,他还说希望你多多磨炼,戒掉急躁,谁想到你……”
他一直以为梁达不知道他的付出,原来他知道,王海观忍不住哭了。
是他太嫉妒孟溪,是他恼恨老天不公,眼看孟溪将他甩得越来越远,他显得越来越没用,便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打算用铃草让孟溪犯错,让师父让吃客觉得她没有资格再做厨子,没想到反而把自己推入了深渊!
“你跟师父说,我一定会痛改前非,”王海观拉住赵奇峰的手,“希望师父还能认我为徒。”
衙役押着他走了,只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众人一阵唏嘘。
伙计此时跟孟溪道:“孟姑娘,原来第一个点你菜的就是知县大人呢!”
孟溪怔住。
林时远怎么会知道她在仙游楼烧菜的,还专程来吃她烧得菜?
见堂妹一头雾水,孟竹笑嘻嘻道:“我之前告诉他的,没想到林知县真的来了,阿溪,你快去谢谢他啊!”看来堂妹跟林知县有戏了,她心里极为高兴,差点推着孟溪过去。
孟溪踌躇片刻,上前见过林时远:“多谢知县主持公道,盐镇有大人你这样的知县,实在是百姓之福。”
她的语气生硬,神情也很平淡,哪里像是一个真心道谢的人?孟竹都要急死了,堂妹就不能笑一笑吗,姿势不能柔美一些吗,怎么看起来那么勉强呢?林知县都亲自过来替她做主了,此时只要稍许加一点劲,肯定就能促成好事!
孟竹替她着急,孟深却更为奇怪:这么好的机会,她真的放过了吗?
林时远却没想这么多,只当孟溪是累了,柔声道:“孟姑娘,此乃我分内之事,你不必道谢。”
“怎么不必道谢?”王氏高声道,“我们孟家总是受了知县你的大恩,请知县一定赏脸来我们家吃顿饭才好。”
孟溪无言。
孟竹也符合道:“是啊,是啊,知县你一定要来,我堂妹烧得菜可好吃了。”
林时远道:“我如若想吃,来仙游楼吃便可。”
一听就是拒绝了,王氏跟孟竹也不敢强求。
此时赵奇峰道:“师妹,你想必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孟溪点点头:“多谢师兄,今日也劳烦各位师兄了。”
“怎么是劳烦,也是我的错,我没有早些发现……罢了,此事说什么都晚了。”赵奇峰摆摆手。
路上,孟溪向义兄道谢:“若没有哥哥,我只怕要坐牢的。”
然而孟深还在想刚才的事,这样好的机会,孟溪竟然没有抓住,实在让他大为吃惊。难道这一世,孟溪真的对林时远全然无情?不太可能,毕竟林时远都那么主动了,刚才他也听见了,林时远还专门来吃她烧得菜,甚至都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
若不是爱慕,又是为何?
而对于孟溪来说,这样一个家世好,年轻有为的知县,也是良婿之选。
“林知县对你这样,你对他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孟深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惑。
前世她是很喜欢的,今世林时远这般,也是讨人喜欢的,可是……孟溪淡淡道:“他这样的人,我不应该喜欢他。”
“你说什么?”孟深心头一震。
“我不应该喜欢他。”他与她之间再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孟溪岔开话题,“哥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烧给你吃。”
孟深却没有开口。
前世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躺在马车里,曾说过一句话,“哥哥,我不应该喜欢林时远,不应该……”
她那时已经认识到错误,可是已经晚了。
有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莫非孟溪也是重生的?
是了,必然是的。
难怪她今世会去学厨,难怪她不搭理林时远,难怪她对自己……
她记得他带她去京都的事,她也记得那日他们一起坠下山路,一起丧命。
她对自己好,是因为想弥补那天的事情吗?孟深在这瞬间,一切都想明白了,她希望他成为贡士,希望他想起身世,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心安,这样她就不欠他了!
不欠了,她就可以跟他分道扬镳,毫无牵扯。
他忽然冷冷一笑。
孟溪一愣:“哥哥?”这笑为何如此古怪。
“我不想吃任何东西。”孟深道。
为何?
孟溪问:“哥哥是何处不舒服吗?”
“没有。”
“那为何都不想吃东西?”孟溪看他脸色难看,总觉得他是病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不想吃她烧得东西?她走上两步仔细端详。
小姑娘盯着他,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眼睛直到心底,孟深的脸颊忽地一热,挑眉道:“你看什么,我说不吃……”她的手掌忽地覆上来,落于他额头,带着一点凉意。
她的眉眼近在眼前,还有她的唇,吐气如兰。
孟深感觉自己的心差点蹦了出来,他的呼吸也不由变重,竟是有种莫名的冲动。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夹杂着各种情绪,在他体内窜动。
“好像也不烫……”她缩回手,“为何会没胃口,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不。”他眸色幽深,“我没病。”
不,他或许是病了,得了一种哪怕是挨打,哪怕是要挨针,也想留在她身边的病!
他是该治治了,而如何治,只能是回京都。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我相信你这次会真的回。
孟深:必须的。
作者:看好你哦。
林时远:欢送。
作者:千万别再回来,不然我下针不留情。
孟深:……
第32章
酒楼出事,梁达自然知道,只是他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这个结果。
赵奇峰抱歉道:“师父,今日造成的损失就算在徒儿身上吧,都是我没有管好……”
打搅到吃客吃饭,当然不能收钱。
梁达摆摆手:“是我自己疏忽,当时你跟我提起海观,我应该去看看他的,也许我鼓励两句,他就不会这样冲动。他其实厨艺也不差,错就错在太急于求成了。”
“我看他也有悔过之心,他跟我说,一定会痛改前非,希望师父还能认他。”
幸好那位公子无事,只是轻微中毒,王海观顶多是被判一年,很快就会放出来。梁达沉吟片刻:“他做出这种事,我是不会再让他进仙游楼的,至多他以后有什么想问我的,想要我教的,我可以帮他,也算是做过他的师父,他将来还是能靠厨艺吃饭。”
赵奇峰理解师父的想法:“我会使人去告诉他的,这样他在心里也能有点指望。”
梁达在屋里踱了几步:“以后你们做事还是要谨慎些,我看每道菜得先亲自试一下才好。”
“是。”出一次事是意外, 第二次就不能被允许了,赵奇峰明白。
孟家虚惊一场,众人回到家都累坏了,坐着休息,而孟深是直接回了自己屋里。
孟方庆现在才知,问道:“咋回事啊?”
孟竹细细讲来
郑秀梅也坐在旁边听。
“哎呀,还是阿深厉害啊,这都能想到!”孟方庆听完了,拍拍大腿,“不得了,我看他都能去当知县了……幸好咱们家还有个阿深,以后遇到事儿都不用怕了!”
饶是平时他讨人厌,此刻众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倒是孟溪怔了怔。
马上过完年义兄就要去看病了,如果陈大夫真的能把他的病治好,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就该回去了吧?
想着,她心里忽地闪过一丝不舍。
不过义兄始终不是她亲哥哥,又怎么能一辈子留在她身边呢?
孟溪坐得会儿,去厨房做菜。
“阿溪,你别忙了,赶紧去歇着吧。”王氏催促她,“晚饭我来做就行。”
孟溪道:“哥哥没胃口,我想给他做一碗薏米粥喝。”
孟竹皱眉:“你还管他饭呢?你今儿都受了这么大惊吓了,他吃什么不行?”
“可今儿是他帮我的。”
孟竹撇撇嘴:“他帮你也是应该,你是他的衣食父母!”
孟溪莞尔,堂姐的嘴也真是厉害,不知这句话要是被义兄听见,他会是什么反应。
可能他会说,“对啊,但跟你有关系吗?”
义兄那个讨人厌的样子立刻就浮现在眼前了。
孟溪忍不住笑。
孟竹哼了哼:“你笑什么,我哪里说错?你就应该听我的话!”拉住她胳膊,“刚才在仙游楼,你也该听我的,跟林知县好好道谢才是!如果你听了我的话,也邀请知县上我们家吃饭,指不定他就愿意了。”
他不会的,如果他是以知县的名义,肯定不会来,除非……
但今世是不可能了。
孟溪无奈:“堂姐,我真的不喜欢他。”
“什么?”孟竹的眼睛都瞪圆了,“林知县这样的人你竟然不喜欢?”言下之意,那你的要求得有多高啊!
王氏也在旁边听着,闻言插嘴道:“阿竹,阿溪就算喜欢,林知县能娶她吗?我说你这孩子……你应该也知道林家什么家世,他父亲是在京都当大官的,再瞧瞧我们家,你觉得可能吗?我请林知县来,不过是希望跟知县打好关系,你这孩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孟竹气死。
等到王氏去洗菜,孟竹怂恿道:“你肯定是骗我的,你以前也说羡慕人家当官夫人。别听我娘,我觉得你肯定能当上……”
“我真的不喜欢他!”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孟溪斜睨她一眼,“林知县真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啊,你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个余……”
孟竹一把捂住她的嘴:“你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
孟溪不能张口了,但秋水般的眼睛却眨了眨,笑盈盈看着她,带着几分调皮。
“唉!”孟竹终于投降,松开手道,“好了,我以后不提林知县,行了吗?”
“真乖。”孟溪点点她鼻子,去找薏米。
薏米健脾益胃,补肺清热,很适合没有胃口的人吃。
不过薏米就这么煮的话有些药气,没那么可口,孟溪碾了一些豆子,把豆子的渣跟薏米混合在一起摩擦,这样可把薏米上面的糙皮弄去,然后再把薏米洗净,放水,倒入石磨中磨成浆,滤掉细渣。
此时的薏米浆是淡淡的乳白色,孟溪倒入锅中,再放入淘好的米,便开始熬煮起来。
旁边,孟竹也要准备做糕了,晚上还得拿去卖。
郑秀梅在旁边跟着学。
孟溪反正要等着粥好,便走过去教郑秀梅。
郑秀梅求之不得,聚精会神,生怕听漏一句话。
她早就想跟孟溪学了,可见她总是很忙,就说不出口,现在她愿意教自己,那是正中下怀。
过得一个时辰,粥好了,孟溪端去给孟深吃。
此时天色也不早,孟深打开门,看到她手里的粥。
很普通的粥,因为加了白米,刚才的乳白色几乎都变成了白色,但仍是能闻到淡淡的清香味。
“哥哥,你好一点没有?”孟溪完全不知道孟深的想法,真的当他是不舒服。
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吃,但这会儿看见这碗粥,还是忍不住接过来:“我说了我没事。”
“你若是不舒服不要撑着。”孟溪跟进来。
孟深没说话,拿起调羹吃了一口。
原来不只是白粥,里面还有薏米,磨成了浆便与白粥完全融合了,使得这粥有种独特的粘性,舌尖还有些淡淡的甜味。
他很快就吃了半碗。
但脸色始终不是很好,孟溪一直在打量他,半响问:“哥哥如果不是不舒服,那是有什么心事吗?”
孟深手指摩挲着调羹,借机就道:“是,我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何事?”
“我明日想去一趟泸州。”
孟溪惊讶:“去泸州做什么?”
“听说泸州有位大儒,我心里有个问题不解,想去问问他……蒋夫子是不能解答的。”
难道是因此,他不好意思开口?可既然是有关念书的事,她当然要支持的:“那你便去吧。”
“嗯,”孟深看着她,“去泸州要坐马车。”
孟溪明白过来,拿出一两银子给他:“够吗?”
去京都肯定足够了。
孟深点点头,把银子放在袖中。
“明日你让堂哥替我去告个假,我可能要好几日才回来,如果跟那位大儒相谈甚欢,或许时间会更久。”
“哥哥说的是哪位大儒,是蒋夫子说的吗?”
“不是,是从一位同窗那里听说的,他得那位张大儒指教过,受益匪浅。”
这种事孟溪毫不知情,自然是很相信孟深,她四处看一眼:“哥哥,那你要收拾行李了吧?要带什么东西去,我帮你准备?”她走到一个很旧的箱子旁边,打开来看了看。
直接要帮他收拾行李了,她就不能说些别的?
比如,你早点回来……
孟深放下碗:“不用,我自己会准备。”
义兄声音有点冷,孟溪暗道她确实不合适帮他收拾,反正这季节出远门也简单,不过带几件冬衣。她道:“哥哥既然明日要走,那早些休息吧。”
她带上门而去。
孟深看着桌上的粥,此刻的胃口真的很不好。
但他还是吃完了。
早上,孟溪起得早,找到孟奇把此事告知:“就说家里有事,最近几日不去了,希望蒋夫子见谅。”当然不能说大儒的事儿,不然蒋夫子不得被气死啊?那是嫌弃他学问不好,往后还怎么让他教。
孟奇点头:“行,我马上就去。”
很快,孟深也起了,出来时提着一个包袱。
孟溪给他做了一个素烙饼,送他出门。
临走时,跟老太太还有孟方庆等人道别,因知道是去做什么,众人也没在意。
倒是孟竹看孟溪去送,也跟着出去。
她嘴里当然是没什么好话的:“好好的又要去泸州,尽会乱花钱,也只有阿溪会纵着你。”
孟深心想,他还希望她不纵着他呢,求着他不走,然而她十分的慷慨,马上就把盘缠拿给他了。
是不是如果他说回家,她也是一样的举动?
孟深这回难得的没有反驳孟竹。
这人看起来有些奇怪啊,孟竹瞥他一眼。
孟深道:“你们回去吧,我自个儿会找马车。”
孟溪叮嘱他:“你路上要小心,虽然泸州不是很远,但你一个人在外面,始终跟在家里不一样。”
“我知道。”
“他又不是小孩子,能怎么样呢?”孟竹哼了哼,“你最好真的学到东西,下回能考上,不然又是把堂妹的钱扔水里!”
孟深冷笑。
“我走了。”他往前而去。
竟然要去好几日,甚至更久,不过再久,堂兄一定会在春节前赶回来的,孟溪心想,他总不至于都不跟她过春节。
孟竹拉着她回去:“阿溪,我们去胭脂铺看看吧,我想再买个口脂……”
孟深走得几步回头,却见孟溪已经在跟孟竹说说笑笑。
他脸色沉了沉,转过身,走得更快。
找到一辆马车,他坐上去道:“去京都。”
是的,他早就该回京都了。
他堂堂侯爷,为什么要留在盐镇,就为一口吃的吗?就为几两银子,几文铜钱吗?又或者是为挨打?
他还不信了,他不能离开孟溪。
等到了京都,见到姑姑,他马上就搬回宣宁侯府!
作者有话要说:做精最后的反抗~
孟深:谁作?
作者:你啊,你就欠扎。
孟深:呵呵,我不会回来的。
作者:脸肿的人说话就是牛。
孟深:……
第33章
盐镇离京都不远,不然仙游楼也不会有许多来自京都的吃客,来回一趟不过一两个时辰。
孟深下了车,看一眼巍峨的城墙,缓缓走了进去。
宣宁侯府位于荷花巷,与叶家只隔了两座宅院的距离,但叶家人丁兴旺,秦家却是早就凋零了。
他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门匾出神。
父亲去世之后,姑姑又远在鹤州,家中便只剩下继祖母,他,还有二叔一家。
二叔是继祖母的亲生儿子,为让这儿子顺利的继承侯爵,继祖母与二叔合谋对他下毒手,说是去避暑,带他来到庄子里,却想取他性命伪造成一桩盗匪劫掠的案子。
幸好他有个忠心的仆从,发现了端倪,让自己的儿子假扮他睡在床上,然后将他藏在暗处,打算偷偷转移。
谁料到平日里极是慈爱的继祖母分外狠心,竟是使人纵了一场大火。
那时,纵火的人都盯着那处厢房,以为他在里面睡着了,他才能趁乱逃出。
失忆前,留在脑中的最后一个印象,便是那庄子里的熊熊大火了。
他后来流浪了几日,在一个林子里遇到义父,被带回盐镇。
发生这桩事情后,继祖母以为他死了,那爵位自然会落在二叔身上,岂料他的姑姑立刻从鹤州赶回了京都,请求炎武帝彻查。父亲是为保卫疆土而战死的,炎武帝很顾惜秦家,在命大理寺调查之后,终将案子告破,继祖母,二叔被处死,二婶带着孩子离开了宣宁侯府。
他们都不知自己没有死。
此后宣宁侯府便成了无主之宅,但姑姑不舍得它破败,留下秦家的世仆在此看守,每日打扫,一如往昔。
这就是他的身世……
孟溪一直希望他能想起来的身世。
孟深驻足片刻,往集贤街走去。
姑父章昀前年被调回京都,姑姑同一双儿女也跟随而至,后来表姐得太子喜欢,很快被封为太子妃。炎武帝赐下一座宅院,便是在集贤街。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时辰敲响了章家的大门。
姑姑一开始不信他是那个侄儿,直到他说出幼时的事情,姑姑才抱着他痛哭。
后来在姑姑家住了一段时间,中间提到孟家,姑姑说要报恩,他想到那个头脑不清,非得喜欢林时远的义妹,便马上回了盐镇。
结果那个傻子竟是病得要死了。
他不敢耽误,当夜就带她回京都。
她睁着快要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他,吃惊的道:“哥哥……”她那时好像非常的冷,缩在他怀里,似乎他是她唯一的温暖。
孟深的手快要拍到门上时,突然又缩了回来。
他一旦跟姑姑相认,以后便会恢复宣宁侯的身份,他还怎么当她的哥哥呢?
他以后就要住在京都,而她会一直住在盐镇。
他当他的侯爷,她当她的厨子。
不会再有夜晚教她写字的时候了,也不会再有她照顾他的一日三餐,他跟她之间肯定会隔了一道鸿沟。凭她现在对他的想法,哪怕知道他是宣宁侯,也会说,“义兄,你不用管我,我很好,你往后不必来盐镇了。”
想到这里,孟深就觉得气闷。
如果她真这么说,他有脸经常往盐镇跑吗?哪里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的!
不……
他不是要离开她吗?
为什么此时想得都是她呢?
孟深深吸一口气,又要敲门。
就在这时,从侧门忽然抬了一顶轿子出来,里面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走快点,别让姐姐久等,她要跟我一同用膳呢。”
那是姑姑的儿子章云泽,看样子是去东宫探望太子妃章云慧的,孟深前世与他见过,这表弟极为的开朗,知道他是表哥时,时常要拉着他一起玩,将京都都走遍了。
“你找谁?”少年从轿中看到了他,探头询问。
孟深怔了怔,下意识道:“不找谁,走错路。”
“哦。”少年又催促,“快点,快点!”
轿夫立马走得飞快。
孟深看着远去的轿子,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
不想今日竟有人来提亲。
王氏看着镇上这位出了名的媒人,吃惊的道:“你说谁家?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是我们盐镇的,是蔚县的张家,家里有上千亩良田呢。”
那可是地主,王氏心里喜滋滋的:“那人怎么样?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家阿竹的?”她正好也想给女儿定亲,谁想到好事自己送上来了,还不用自己费劲。
“百里挑一,文质彬彬也像书生,至于如何知道,听说是在集市遇到你们家阿竹了,他看了十分喜欢,就使人打听到你们孟家。这不就让我来问问吗,如果你们觉得可行,那就见一见,如何?”
这媒人不像别的媒人,喜欢胡说八道,都是有一说一的,故而在她手里成双的很多,王氏道:“行,晚上我跟家里商量了再来回你话。”
“那我等着你。”媒人告辞。
等到孟方庆从地里回来,王氏就把此事告知。
都知道那媒人不骗人,孟方庆也答应,然而到孟竹那里,却遭到了强烈的反抗。
王氏差点把碗都摔了:“死丫头,你为什么不看?看看有什么?啊,你马上都十六了,还不想定亲呢?媒人说了,小伙子长得端正不说,家境也殷实,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别以为自己会做个糕,就想着攀……你该不会想当官夫人吧?你趁早别做梦!”
孟竹恼道:“谁要当官夫人了,我,我是……”她有苦说不出。
“哎呀,好了,都别吵了。”老太太揉着太阳穴,“阿竹,也不是非得定下来,你看一看,不喜欢你娘不会逼你的。”
“祖母……”
只有孟溪知道孟竹为何这样,她想一想道:“大伯母,你先别说了,你给阿竹一些时间可好?我替你劝劝她。”
侄女儿开口了,王氏倒是要给面子。
毕竟孟家的好日子都是孟溪带来的,她哼一声:“也罢,那就等到年后,要说不出道理我可不依她。”
王氏狠狠瞪一眼女儿转身走了。
孟溪把孟竹拉去说话:“其实看看也没什么,到时你就说看不上不就好了吗?”
“可我一点不想看别人,”孟竹叹气,“我心里怎么装得下……”说着脸红得要死。
孟溪道:“如果是这样,那你得试探下他才行,他有意便好,无意,你总不能强求吧?我也不是让你嫁给张家的公子。”那张公子是孟竹前世的丈夫,孟竹是为聘礼钱嫁过去的,这世肯定不会愿意,“你可以再看看别的。”
孟竹咬了咬唇,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他真的无意,她该怎么办啊!
等到第二日,孟竹打扮妥当,用了新买的口脂便去集市了。
如预料中一样,她款款而来。
余靖站定了看她:“又来买菜?”
小姑娘唇色粉粉的,好像树上的樱花,平添了几分娇媚。
孟竹低声道:“嗯,你又来巡街?”
“是,”余靖问,“今日打算买些什么?”
“要买好些,恐怕提不动,”她声音更小了,手指紧紧捏着竹篮,鼓足勇气道,“你等会能帮我吗?”
“不能,”他道,“我今日不顺路。”
孟竹心里咯噔一声,差点红了眼睛。
难道说,他其实对她没什么意思?之前真的只是顺路,帮一帮她?她嗯一声:“那,那好吧。”
提着篮子擦过他肩膀,她走入集市。
可就在这瞬间,她平常的泼辣又回到了身上,如果就这么懦弱的走了,她就会永远失去这个机会。就算余靖真的对她无意,她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反正已经都假装偶遇这么多回了,何妨试一次呢?如果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往后她也不用过来。
这样也不会太丢脸的。
孟竹忽然转身,跑到余靖身边,飞快的说了一句:“余捕快,有人,有人来我家提亲了。”
“嗯?”余靖一愣。
孟竹却不好意思再说,急忙又跑掉了。
回过神,余靖才发现她说了什么,忍不住笑出声。
孟竹买完菜出来,并不见余靖的影子,她十分惆怅,可能他真的不喜欢她吧。
后来几日,她都提不起什么劲,倒是郑秀梅学会了做糕,比孟竹还要勤劳,两个人加起来能做四五百个。晚上,光是孟方庆与孟奇夫妇都不够,孟竹便又随他们一起去卖糕。
可即便挣再多的钱,她也高兴不起来。
眼看着就要过春节了。
孟溪早上起来,去孟深的屋子里看了看,擦一擦桌子。
好几日没人,上面容易积灰。
她打扫干净,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碟罗纹纸上。
这段时间义兄不在,她真的有点不习惯。
不然每日早上,她会看着义兄吃早饭,他每次都会吃的很满足,晚上他会教她写字,有时候她会把一些琐碎的事情与他说说,义兄虽然嘴巴还是很讨厌,可每次说的话,没有一次不是向着她的。
不知,他何时回来呢?
如果太久,蒋夫子那里也会跟不上吧?说不定蒋夫子会生气呢。
还有,年初三跟陈大夫约好了,怎么办!
孟溪叹了口气。
不过说起来,前世义兄也离开过一段时间,他们都不知去了何处,也许就是去了泸州吧?
就是不知他哪儿来的钱,难道也是向谁借的,就跟那天的马车一样?
孟溪走出去,带上门。
来到酒楼的时候,就听到赵奇峰在恭喜十五师弟李恒。
“师弟的菜也上菜谱了?”她问。
“对,是一道八宝鸭,师父同意的。”
“恭喜你,师弟!”孟溪笑,“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李恒红着脸:“是运气好。”
“怎么会是运气呢?是你自己勤奋得来的。”赵奇峰拍拍他肩膀,“六师兄,八师兄过完年要去京都,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可要更加努力才是。”
汤俭有点不好意思:“我们这一走,你们更忙了,实在抱歉。”
“六师弟不要这么说,师父同意二掌柜去开酒楼,便是打定主意让我们去帮他的,帮他就是帮师父,没什么差别。”那父子俩,谁还分谁呢?
也确实如此,不然汤俭怎么也不会离开仙游楼。
如果他们不主动,矫情一点,师父也会点他们的名字,不如就爽快点。
说话间,李恒突然轻叹口气:“可惜十四师兄了,要是他不钻牛角尖该多好……”
众人一愣,随即都很惋惜。
看孟溪心情低落,叶飞青道:“不关你的事,谁都知是他咎由自取,只可惜师父对他的栽培之心。”
说是这么说,然而也是她太迟钝了,她竟然完全都没有察觉。
如今回想起来,也不是毫无端倪的。
义兄总说她傻,有时候她确实是傻了点。
“你哥哥的病可曾去看?”叶飞青忽然又问。
“不曾,与陈大夫约了初三……原本想请师兄来家中吃顿饭的,然而我哥哥正好有事,只好往后延迟。”
叶飞青笑:“吃饭算什么要紧的,我吃你做得菜还少吗?”她在仙游楼练习的时候,他时常吃到,也会点评。
“不一样,等哥哥回来,还是要请你的,也是哥哥的心意。”
“好,我肯定会来。”
第二日,孟溪一起来,就看到孟奇拿着红纸找她。
“阿深不在,我们家就你的字拿得出手了,快点写一副春联,我们贴起来。”
已经是大年二十八了。
义兄再不回来,便要错过春节。
孟溪摇头:“不,还是等等吧,哥哥肯定会在年前回来的。”
“也许他跟那个大儒一见如故,在那边过年了呢?”
不会。
怎么可能呢?
孟溪道:“我都给他做了新衣了。”
年前,他们每人都做了新衣服,孟深虽然不在,但她也知道他的尺寸,毕竟之前做过。
孟奇看她不写,只好作罢。
“那就等到大年三十吧。”
“嗯,”孟溪笑着道,“我们到时候一起去集市,多买些东西回来,晚上吃拨霞供。”
这拨霞供是众人围坐在风炉周围,等炉上汤热,便将蔬菜,肉片,菌菇等投入汤中,烫熟捞起食用。极其热闹,也极其暖,故而冬夜一家子吃拨霞供最为合适。
“好好好!”孟奇一口答应。
“用鸡汤做底。”孟溪道,“哥哥肯定喜欢吃。”
孟奇听了心想,堂妹真的很想念堂弟呢,希望他年前真的能回来。
等到年三十早上,除开老太太,一家子都去了集市,买了一大堆自个儿家里没种的菜,除了除夕要用外,也得屯着年初一,年初二用,因为这几天集市上基本没有农人来卖菜了。
到家后,众人各自忙乎。
孟竹择菜洗菜,孟方庆劈柴,王氏跟郑秀梅洗衣服洗被单,孟溪是准备写春联了。
她心里真不想写,暗道义兄的字比她好看太多了,本来应该他写得,奈何他一直没回来。
难道真的如堂兄所说,是跟大儒一见如故?还是……
她心头一跳,会不会他是出了意外?
这么一想,她指尖都凉了。
义兄手无缚鸡之力,如果在路上遇到劫匪,怎么斗得过呢?他长得又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年前也许就容易出事,好些劫匪就指着抢些钱过年也说不定。
她越想越慌。
手一颤,一滴墨水落于宣纸上,很快化成一团黑色。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孟奇的声音:“阿溪,阿深回来了!”
这声音好像是一道光,将眼前的黑暗驱散,她扔下笔,飞快的跑了出去。
不远处,义兄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离开时的衣袍,宛如芝兰玉树一般,乃是她眼里最俊美的样子。
“哥哥,”她疾步上去,拉住他衣袖,“我以为你……”她真以为他出事了!
小姑娘仰着头看他,眼里满是关切。
多么真实。
不管她是怎么想的,觉得亏欠了他,却也是真心的关心他,孟深拉住她的手:“你以为我怎么了?以为我不回来了?”
“嗯,我怕你出事。”
他是出事了。
孟深心想,他在京都待了这么多日,却始终没有办法不想起她,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不管是吃饭时还是闲着时,她总是突然就浮现在脑海中,对着他笑。
他只好回来了。
他只好继续当她的义兄。
不过,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
他感觉着掌心中小手的柔软,心想,他这次回来,也不是只想当她的义兄。
就像之前留在盐镇,绝不是只为吃她烧得菜那么简单。
他早该知道的,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想着,耳边忽然听到孟溪后怕般的道:“你要是再晚上几日,我都不知道怎么跟陈大夫交代,都是叶师兄帮忙才能约上的。”
是了,要去看病。
孟深手指差点用力,想捏她的手指。
但是……
算了,扎吧!
不管她请什么大夫,也看不好他的了!
第34章
孟深回来,众人都颇为高兴,一家子算是齐整了。
但孟竹眼尖,出来后就发现孟深的动作,立刻质问道:“你干什么?”居然抓着堂妹的手。
就她事多,孟深眉梢一拧,松开来。
他本来想多牵一会,不过被孟竹提醒,孟溪肯定就会觉得奇怪了,刚才是分别多日她担心自己,恐怕也是没有在意。
“哥哥,快去写春联吧,刚才堂哥让我写,我是觉得拿不出手。”
往年的春联也是他写得,在孟家人看来,他的字在这个时候最派得上用场,无需去外面花钱买别人的。
孟深道好。
“哥哥,那位张大儒可解了你的疑惑?”路上孟溪询问。
“嗯。”孟深不欲多说,因原本就是骗她的。
“泸州比起盐镇如何?”她又好奇。
其实他何曾去过,这些日就住在京都的客栈,在客栈与姑姑家之间徘徊,但最后还是决定回盐镇。姑姑没有与他相认,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但孟溪没有他在身边,虽然少了一个需要养活的人,可她在被欺负的时候呢,谁能帮她?
就孟家那一干子人,不连累她都算不错的了。
当然,主要还是他不能不见她。
孟深看着她秋水般温柔的双眸,胡诌道:“我也没有仔细看,天天忙着像张大儒请教,哪里有这个闲工夫。”
义兄这么勤奋让孟溪很是欢喜:“哥哥明年一定能考中!”
如果打定主意不做回宣宁侯的话,他还真得要成贡士才行,不然又落榜,她肯定要继续供他念书。这样的话,他还得跟蒋夫子斗智斗勇,少不了要挨打。
通过会试就不一样了。
这已经是足够光耀门楣的事,而蒋夫子也不再够格继续教他,后面的殿试,只凭自己的才华与运气。
到这里他或许该止步了,不然殿试又成的话,万一给他一个外调的官岂不是又要离开孟溪?指不定跑哪个山沟沟里去!
他盘算时,慢慢走到屋内。
孟溪磨好墨,让他写。
“你如今的字也不难看。”
孟溪摇头:“我才不写呢。”
“你写一副,贴我这儿。”他指指门。
孟溪讶然。
就她那个字,孟深居然愿意贴在自己门上?
以前当然不会,打死他也不贴,但现在不一样,孟深轻咳一声:“你好歹是我教出来的,在这方面我算是你师父,徒弟给师父写一副春联不应该吗?”
倒也说得通。
孟溪道:“你既然不嫌弃的话,那好吧。”她提起笔,写“梅传春信早,竹报日平安。”
孟深在旁边看。
“这样写如何?”孟溪不时问他。
好像一个好学的孩子,孟深差点想手把手的教她,可又怕太过唐突。
“就这么写,不用问我。”孟深自己也拿了一支毛笔,摊开红纸写别的春联。
他得找点事情做,不能总盯着她。
两个人很快就写好了。
孟竹拿来浆糊,准备贴春联。
结果竟发现孟深的门上要贴堂妹写得,由不得瞥了他一眼,心里有种奇怪之感。
“阿溪,是他要求的吗?”
“嗯,说是教我写字,算是回报。”
怎么会要这种回报?堂妹这字虽说勉强可看,但比起孟深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说回报,难道不是让堂妹做道菜吗,要什么字啊,孟竹摇摇头。
等到春联贴完,天色也暗下来了。
厨房里支了炉子,在炉上放一口小铜锅,里面滚着白天就炖好的鸡汤,鲜香味已经四处飘散,而在铜锅旁边,则摆着洗干净的冬菇,切成片的羊肉片,鸡脯肉,兔肉片,薄薄的极为新鲜,还有山药片,白崧,豆腐,菠菜,应有尽有……
孟方庆道:“别忙着吃,先放爆竹,今年我们家也买得起了!走,阿奇,”看看孟深,“阿深,你去不去?”
“不,你们放吧。”孟深袖手。
京都爆竹的花样十分之多,什么串串响,一窜天,满天花,他曾见父亲放给他看,但那印象极为模糊。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其实没有太多的记忆。
“哥哥,你真的不去放吗?”孟溪道,“大伯买了好些呢。”
“你跟我去放,我就去。”
孟溪一愣,随即莞尔:“好啊。”
孟深就拉着她去大门口。
见到他们来,孟奇递给孟深一支点燃的香:“小心些,这东西响的很。”
就是普通的爆竹,半个手臂长,孟深提着给孟溪看。
孟溪捂住耳朵:“你别走过来啊,你就在那里点。”
她竟然很害怕的样子,孟深嘴角一翘:“不是说跟我一起放的,你跑什么?过来。”
她犹豫:“你现在不点吧?”万一他存着坏心呢?他讨厌的时候还是很讨厌啊。
“我保证不点。”
她走过去。
“等我点了,你再跟我一起跑。”
“嗯。”
爆竹很贵,要不是孟溪学了厨艺,他们家根本买不起,而左邻右舍也一样,他们以前过年得跑去别的街上看人家放爆竹,孟溪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
孟深伸手点了爆竹。
那引线马上就烧着了,他拉着孟溪就往里跑。
“砰”的声,爆竹在身后响起。
孟溪顿足,刚要捂耳朵,却发现它已经被捂上了,义兄低着头含笑看她,眸色如星光般灿烂。
她怔了怔,一时陷在他眼神里竟不能动弹。
等到爆竹声响完了,孟深才放开手。
如果可以,他都不想放,不过这样很傻。
“走吧,去吃饭。”孟深道。
孟溪这时才回过神,心想义兄竟然替她捂耳朵,以前她只见过堂哥给堂姐捂的。
义兄是越来越关心她,把她当亲妹妹了吗?
她想着一笑。
“哥哥,我给你做了新衣服,等会吃完饭去试试。”
“好。”孟深答应,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上回堂哥成亲前我们不是一起去量了吗?”
她记住了,孟深心里一甜,不过转念又想,她对他好还是出于亏欠的心里,根本就没把他当一个男人看,刚才他捂她耳朵,都不见她脸红的……仔细想想,她还真的没为他脸红过。
除了那次晚上过来请他教写字,那也是因为她自个儿不识字,且写得字丑而羞愧脸红。
孟深又不高兴了。
放完爆竹,众人就坐在炉子前吃拨霞供。
这拨霞供最初由来是涮兔肉,因薄薄的兔肉在滚水中被拨动,颜色渐渐变得如同云霞而得名,但后来为味道的丰富,吃拨霞供时,常会加入不同的东西来增其鲜美。
孟溪为此还做了蘸料——盐,糖,酱油,醋,切碎的香菜,香葱,蒜,腐乳汁,适量辣椒油调和而成。
从鸡汤里捞出来各色刚刚熟透的肉片,蔬菜,在这蘸料里轻轻一蘸,放入嘴里便是冬日里最暖的吃食。
孟方庆还开了一坛美酒,为庆祝来年的日子更好。
众人推杯换盏,谁也不用担心酒醉,不知不觉便是吃到了深夜。
而京都的林府也是灯火通明。
顾域专门来林家探望表弟林时远。
林夫人靠在软塌上道:“这孩子啊吃完饭就去自个儿房里了,说是看什么卷宗!你说说,大过年的也不休息下,谁家孩子是这样的,可让我担心,就怕他累坏。”说着轻咳了两声。
“姑姑,表弟真是去看卷宗吗?”顾域心里对林时远可是窝着火呢。
“不然还能看什么?”
顾域就笑了,拖来一张椅子坐下:“指不定在写什么情诗。”
林夫人震惊,马上坐直:“你说什么,写情诗,写给谁?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看她脸色都白了,顾域晓得姑姑身子不好,也不敢太刺激她:“我也说不准,反正我之前去盐镇,看表弟对一位姑娘很是关心,这姑娘长得国色天香,指不定表弟是动心了。”
盐镇的姑娘?
林夫人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追问道:“那姑娘家世如何?”
“这,我也不清楚……”顾域给她出主意,“不如姑姑找表弟的随从问问,想必是一问就知了。”
顾域报了仇,告辞而去。
林时远是林家的独子,平日长辈就寄予了最大的期望,林夫人哪里能容许他看上一个镇上的姑娘。
她马上使人把林时远的随从叫来。
那随从一头雾水,连说不知,后来林夫人就生气了,又找来丈夫林绘。
林绘是吏部左侍郎,身上官威很重,又擅长逼问,随从不慎就说起了孟溪,说林时远亲自跑去一家酒楼替这个姑娘主持公道,至于喜不喜欢,他也不太清楚。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林绘不动声色吩咐自己的护卫,年后去监视儿子。
林夫人埋在他怀里嘤嘤的哭:“可不能让他娶一个厨子!”
她无法接受。
林绘也无法接受,他再开明也忍不了儿媳妇是个父母双亡,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女。
初三。
孟溪同孟深去柳镇。
孟深穿着新做的棉袍,这棉袍十分合身,是显眼的宝蓝色,大概是他在孟家穿过得最好的衣服了,但他的心情实在美不起来。
“你的银子真的够了?”他问。
“够了,师父刚刚发了二两银子。”
“给蒋夫子的束脩呢?”他还得继续在那里念。
“也够,我上个月挣了四两银子呢,不然怎么给你做新衣服。”孟溪有些骄傲,“我以后会挣得更多,指不定一年能挣一百两。”
孟深忽然觉得,义妹太会挣钱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无话可说了。
默默坐上马车,孟深心想,但愿那陈大夫真如他们所说,是个神医,这样施针的时候应该不会很疼。
看义兄闭目养神,孟溪道:“你不用担心,我觉得应该会有用。”她想安慰他。
他一点不担心,就是担心疼不疼。
“对了,后日我休息,我打算请叶师兄晚上过来,你应该也有空吧?”
他睁开眼睛:“有空,”顿一顿,“他平日里真的就在酒楼炒炒菜?别的不做什么?”
“他会教我跟师弟,之前还送了我他写得心得,等我字认全就会看了。”
叶飞青向来是很热心的,所以他幼时缠着叶飞青玩,他一点都不嫌弃,教他玩弹弓,带他骑马,还给他讲故事。不过他把这热心用在孟溪身上,便有些令人不太舒服。
孟深的眉心拧了拧。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
因孟溪认识路,带着他找到陈家。
小厮知道约定的事,迎着他们去里面。
“陈大夫。”孟溪见到陈钟昆,朝他行一礼,“我把哥哥带来了,劳烦你替他看看吧。”
面前的年轻人眉清目朗,完全没有一丝病气,若非孟溪说他失去记忆,陈钟昆看不出丝毫的不对。
他请孟深坐下。
“一点都想不起来吗?”陈钟昆问。
孟深回答:“是。”
“可有头疼之症?”
竟是知道会头疼,他确实疼过,但早就好了,孟深道:“不曾。”如果说疼过,陈钟昆反而会怀疑,一点不疼那才是疑难杂症。
陈钟昆诧异,伸手替他把脉。
他血气畅通,精力旺盛,极为健康。
陈钟昆犯疑了,他这失忆症很特殊,他医治过失忆的病者,一般都会头疼,有些能想起来,有些则想不起,但都是因头部受过撞击,以至于里面有淤血。
不过,还有一种症状是没有被撞过的,只是遭受到太大的打击使然。
不知这年轻人是否是后者。
孟溪屏气凝神旁观,生怕打搅到陈钟昆。
“我试一下吧,”陈钟昆收回手,“或许能有帮助。”
孟深淡淡道:“如果没有帮助,大可不试。”
陈钟昆一愣。
孟溪忙道:“当然要试一下了!”义兄肯定又要退缩了,生怕白忙一场到时候失望,可不试怎么知道?
孟深:……
陈钟昆便拿来针盒。
打开来,只见里面有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各种针,有些长至四五寸,银光闪闪。
孟深闭了闭眼睛。
陈钟昆拿起其中一根银针,叮嘱道:“千万不要动。”动弹的话会影响刺穴的精准,会导致弯针,滞针,那还得重新开始。
对于针灸孟溪此前并不了解,此刻看到这么长一根针,吓了一跳,急声问:“大夫,这会疼吗?”她希望义兄能想起身世,但却不希望他遭受疼痛。
听到她关切的声音,孟深心头舒服了一点。
“会有一点,但只要他配合好,便无事。”
孟溪闻言,柔声道:“哥哥,你别紧张,陈大夫是神医,应该不会怎么疼的。”
“谁紧张了?”孟深道,“不如你去外面等着。”
“不,我还是在这里陪着你吧。”
“你这样会影响大夫……”
听到这句,孟溪乖乖得出去了。
陈钟昆把针徐徐刺入他脖颈的一处穴位。
酸,麻,痛几乎是同时袭来,他的手指不由捏紧,嘴里却道:“竟然不是扎头上吗?”
“脑袋上的穴位轻易不可动,除非你昏迷不醒,便死马当活马医。”陈钟昆扫一眼他的手,“年轻人,这点痛应该能忍,你这病症不好治,不能一针就能行的。”
已经来了,还能如何?孟深心想,他好歹也是将门虎子,不至于真的忍不住。
孟溪在外面等了许久,他才出来。
隐隐可见他额头上的汗。
“怎么样?”她轻声询问。
他摇摇头。
没有想起来吗?孟溪急忙问陈钟昆:“大夫,没有别的办法吗?”
陈钟昆道:“这岂是一次就能行的,施针过后得让他缓一缓,看看情况如何,等半个月后再来。”
孟溪将银子递给他:“劳烦大夫了。”
“银子我收下,但不保证能令他想起,我至多施针三次,若到时他还想不起,只能另请高明。”陈钟昆叮嘱,“等会不要走太快,引起气血上冲。”
“是。”孟溪扶着孟深离开。
义兄的脸色很白,看起来有些难受,孟溪道:“哥哥,刚才是不是很疼?”
疼又怎么样,还不是她让他去的?
孟深道:“是不是我说疼,你就不让我治了?”
“陈大夫说要三次,哥哥就忍一忍吧。”不能半途而废,不然这一次可不是白扎了?
呵。
孟深不想说话。
孟溪扶着他坐上马车:“我晚上做个白煨鸭汤给你补补,好不好?”
“你新学会的?”他怎么不记得。
“对,之前叶师兄教的,你去泸州了,我只好请叶师兄教我看菜谱。”
孟深听着又不悦:“随便吧。”
看来他真的疼了,连她做新的菜都提不起兴趣,孟溪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哥哥,你还是随身带着吧,现在被陈大夫治过,也许看着它就能想起来,这样说不定以后都不用再来找陈大夫。”
是那块沾了血的帕子,被她洗干净了。
真是周到。
孟深接过来,闻到上面带着的一点香味。
应该是她身上的。
“我试试吧。”他塞在袖中。
其实这帕子是最普通不过的,除了料子好些,上面一点线索都没有。
“哥哥,你现在怎么样,”孟溪过得会儿问,“扎的地方还疼吗?”
“你说呢,也不看看那针……扎了七八根,”孟深道,“你说我会不疼吗?”
孟溪打了一个寒颤。
“你替我揉揉,”他忽然道,“我疼死了。”
孟溪急忙问:“哪儿?”
“这儿。”他指指脑袋左侧。
孟溪伸手过去在上面碰了碰,突然又顿住:“你在疼着,我怎么揉,一揉不会更疼吗?”
“不会,你轻点就行。”
看他太受罪了,孟溪便轻轻的在他脑袋上面揉。
“右边也疼。”他侧过身。
孟溪便一手揉一边。
小姑娘的裙子贴着他棉袍,脸对着他的脸,时不时轻声问:“这么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点,可好一些了?”
极尽温柔。
他的脸倒是忍不住要红了,然而孟溪心中坦荡,竟是连一丝羞涩都没有。
她这是真不把自己当男人?她是把他当亲哥哥了不成?
孟深扎完针后,感觉此刻的心情比扎针时还要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孟深:怎么才能让她脸红呢?
作者:你觉得我会帮你想点子?
孟深:……打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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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当初小叔子领着这孩子回来,也曾四处去问过,可没有谁家丢了孩子,他自己又不知,便收为义子。王氏在屋里点算铜钱,一边跟孟方庆道:“你觉得阿深这病能治好吗?”
“应该行吧,那可是神医,他都治不了那还有谁能治好?”
“治好了,想起来可不得走了?”王氏皱眉,“这孩子平时说话难听,但做事漂亮啊,万一真走了,二房可就只剩下阿溪一个人。”
孟方庆道:“那也不能不让他们一家团聚。”
王氏摇摇头,不置可否。
“我明日想回一趟娘家。”她把铜钱串一起,“上回我嫂子来你也看见了,就怪我不顾念他们,如今阿奇已经娶妻,手头没那么紧,我得回去尽尽孝心。”朝丈夫看一眼,“我拿二两银子,行不?”
“还用问我?你尽管拿。”孟方庆打心眼里感激妻子陪着他过苦日子,那真是从土里刨食,可妻子从来都不曾抱怨。
王氏笑起来。
母亲去娘家了,晚上孟奇夫妇跟孟竹一起去卖糕。
孟竹擅长叫卖,又是她亮着大嗓门喊。
冬日寒风重,孟奇看妻子跟妹妹都把手缩着,心里想,也许他们应该租个铺子。
有铺子挡风,舒服多了。
不过现在钱还不够,得再挣几个月才行,但却忍不住把想法跟二人说了。
“好啊,”孟竹雀跃,笑道,“那我们再加把劲,争取在大暑前能开个糕点铺,名字就叫孟记点心。以后等阿溪出师了,再开一家酒楼,叫孟记酒楼,跟点心铺并排挨着,多好。”
孟奇跟郑秀梅也忍不住幻想起来。
孟竹叫得更大声,更欢快。
就在这时,有个年轻人从远处走过来,他穿一身深褐色的棉袍,眉目英挺,一露面就被孟奇发现了,惊喜道:“余捕快,是你啊,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你,你是来……”没穿捕快服,不是在巡夜。
“我来买糕,”余靖指指五香糕,“给我两个。”
见他取铜钱,孟奇急忙摆手:“怎么能要你的钱呢,你救过阿竹,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余靖朝孟竹看了看。
这几日她没有来集市了,想必说了那句话之后很是害羞,那他只好来这里见她。
孟竹被他一看,脸就有些热,心里觉得甜,又觉得苦。甜是觉得他可能是来找她,可苦又是在提醒她,也许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也许他就是饿了顺便来买点糕吃。
“是三文钱一个吧?”余靖把六文钱递过去,“我是捕快,救孟姑娘是应该的,你莫要再提。这钱要是不收,我便只能饿肚子。”
这捕快也太正直了,弄得他们家连报恩都不行。
孟奇叹气,接过铜钱。
余靖看孟竹绷着一张小脸,垂着眼帘,话也不说,便问孟奇:“令尊令堂明日可在家?”
孟奇愣住,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
“在吗?”
“不在,我娘去我外祖父家了,后日回。”
他怎么会问这个?孟竹起先跟哥哥一样不明所以,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别处,惊讶的抬起头看向余靖,年轻男子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洞察了一切,也回馈给她一切。
孟竹的心瞬间开出了花。
原来,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他要来提亲了!
孟竹又惊又喜,想扑到他怀里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还没答应呢,要矜持。
她又垂下了头,带着女子的娇羞之色。
余靖拿着糕点离开。
回到家,孟竹迫不及待的去找孟溪。
孟溪刚刚从酒楼回来,正捧着一杯热茶再喝,暖暖身子。
“阿溪……”
“嗯?”孟溪看着她兴奋的样子,问,“今儿挣到很多钱?”
“不是,是,是余捕快来买糕了。”
事关堂姐的终身大事,孟溪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爹我娘何时在。”孟竹说完两只手握着放在嘴边,悄声问,“阿溪你说,他是不是要来提亲了?应该是的吧?不然不会这么问的吧?”
肯定是了,余靖看着就不笨,孟溪抱住她:“恭喜你了,心想事成。”
孟竹捂住脸:“我晚上要睡不着了。”
“那就多想想你的余捕快。”
“讨厌。”孟竹脸红。
孟溪看她扭捏,忍不住扑哧发笑:“我看这余捕快是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你还是我堂姐吗?”
“什么魂儿勾走,别瞎说!”孟竹嗔道,“等你哪日喜欢上谁也会这样的,别急着笑我。”
“我啊,我应该不会……”
孟竹才不信:“你是没遇到……”拉着她的手,“阿溪,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啊?林知县你都看不上,盐镇哪里还有比他更出色的男人?”
“又不必非得出色。”太出色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愿意,家里父母未必愿意。
“那怎么行,你这么好!”孟竹摸着她的小手,“又好看又会挣钱,烧得一手好菜,谁娶到你那是祖上冒青烟了。”
是吗,孟溪被她逗乐。
不过她对成亲这件事还是没什么想法,这世也不知最终会嫁给谁,反正没碰上,那只能顺其自然了。
两人说完话,时辰也不早,孟溪便没有跟义兄学字,去说了声便歇着了。
隔了一日,王氏回来后,等到傍晚便来了一个媒人,不是之前那个,换了一人,说是替余家的公子来提亲。
王氏心道奇了怪了,连接来两个。
“哪个余家?”
“柳镇的余家,他家儿子在知县衙门当捕快,叫余靖,他说你们认识。”
“啊,”王氏马上想起来,“是他啊!”
哎呀,救女儿一命的捕快竟然要娶女儿,那可真是天大的缘分!
不过王氏很快又冷静下来,这答谢归答谢,还得问问清楚,她给媒人倒上一杯茶,倾着身子问:“这余家是做什么的,父母可在,家中可有兄妹?”
“开茶叶铺的。”媒人笑,“家中有三个儿子,余公子排行第三,自小痴迷武术,家里便送了他去学武。他说,你们家阿竹嫁给他,保证不受委屈。他在盐镇也有地方住,不用阿竹去柳镇。”
这个好处立刻就比过了那位张公子,毕竟是女儿,怎么舍得嫁远了呢?
王氏笑得合不拢嘴。
“辛苦你了,明儿我就答复你,找个时间请余公子上家里来。”
“好好好。”媒人看事情顺利,也很高兴。
他们都见过余靖,小伙子仪表堂堂,家里又是开茶叶铺的,吃穿不愁,自个儿做捕快又能自力更生,最关键的是还救过孟竹。
为人又很正直。
一家人聚在一起,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
“阿竹,你的意思?”孟方庆问。
孟竹红着脸点点头,心里比蜜还甜。
家里两个孩子的婚事都有着落了,王氏的话也多了起来。饭桌上趁着孟溪不在,就跟老太太说起侄女儿的终身大事。
“阿溪今年也要及笄了,看着吧,马上提亲的人会踏破门槛,娘你也该早做准备。”王氏夹了一块炒肉吃,“林知县这样的是不能高攀,但有钱的人家不难,我这次回娘家,那边都有托人来问我阿溪的事儿的,不过离得远我是没答应。”
奈何老太太向来优柔寡断,不是个喜欢做主的人,她推脱道:“还是让阿深跟阿溪自个儿商量吧,我是年老眼花了。”
王氏瞅一眼孟深:“娘,你上次是为堵别人的嘴,还真让他们自己做主不成?阿深才几岁,十九岁,就算念书多,可识人不?又有什么经验?阿溪就更别说了,还得你把把关才是。”
孟竹插嘴:“阿溪怎么就别说了,她自己长眼睛。”
王氏嗤笑:“小丫头懂什么?”十五岁的小姑娘,指不定就看人家的脸,脸能当饭吃?
“怎么不懂?娘你给阿溪找,就是找一些家境殷实的,小地主之类,说不定大字都不识,或者油头粉面,油头滑脑,怎么配得上阿溪?”
王氏这话不爱听了:“地主哪里不好?你是又想让她当官夫人?”怎么老做梦呢?她那个师兄就挺不错啊,两个人都是厨子多般配。
“官夫人也未必难。”孟竹瞥一眼孟深,“指不定堂哥考中了呢,万一又做官了?到时阿溪是官员的妹妹,怎么就不能做官夫人!”
孟深啪的放下筷子,心道孟竹平日看他不顺眼,这踏板用起来倒是顺手。
感情他当贡士,然后做官,就是给孟溪找相公?
他疯了?
他站起来就走。
在门外都听到孟竹的声音:“阿溪的丈夫,不止得家境好,还得模样好,得会怜香惜玉,得有学问,得……”
得了吧,怎不去找个神仙,孟深心想,这孟竹的心也真够高的,难怪前世怂恿孟溪跟林时远在一起。
也不看看孟溪的身份。
她这样的,也只有……只有他才不会介意吧?别的官员愿意相娶?
孟深恼火的回到屋里。
点了油灯,他坐下来准备看书。
三月就要会试,只剩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必须得考中才行。
这样就不用再看到蒋夫子。
然而翻开书册,却看不进去。
如同王氏所说,孟溪今年及笄,指不定真的会有很多人来提亲,她虽然是重生,不会再跟林时远纠缠,那别人呢,挡得住吗?
孟深拧了拧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