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衣上绣着鸳鸯, 取的是成双成对的美意。
与裴青璋洞房那夜,她穿的似乎也是这样一件绣了鸳鸯戏水的心衣。
可眼下,江馥宁望着那喜庆吉利的纹样, 却觉浑身冰凉, 仿佛那是对受裴青璋驱使, 要将她吃了的活物。
屋中太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隐约传来零星水声, 滴答,滴答。
男人坐于昏暗处, 漆黑凤眸阴冷地盯着她,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等了半晌,见江馥宁一双美眸满含惊惧地望着自己, 却迟迟没有动作,终于耐心耗尽, 长指轻叩两下桌案, 嗓音愈发冷寒:“怎么,夫人是要本王帮你?”
江馥宁羽睫猛然颤动两下, 呢喃道:“你、你疯了……”
裴青璋轻嗤:“夫人身上哪一处本王没见过?又何必装出这般贞洁模样。”
男人凉薄话语如冷雨浇灌心头, 偏他所言字字是真, 令江馥宁根本无法反驳。
她的身子早被裴青璋尝遍了, 身强体壮的男人,欲.望汹涌猛烈, 床笫间亦有许多不同寻常的花样,她一身娇嫩怎堪承受, 待几番事毕,身上便全都是男人留下的吮咬痕迹。
那时她总是疼得裹着被子轻轻哭泣,唯有在此时, 那沉默寡言的男人才会动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将她抱在怀里,低下头,用粗粝的掌心替她将药膏揉抹均匀。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江馥宁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明白,她与裴青璋本该好聚好散,为何却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半晌,她终是颤着手,摸索着解开腰间系带,任由衣衫层层褪落,直至纤白雪肩露在寒凉的空气中,细弱地颤抖。
没了衣裳遮掩,那股一.丝.不.挂的异样感令江馥宁羞耻地抱紧了双臂,她毕竟是有夫之妇,怎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继续。”
男人低沉嗓音再度响起,江馥宁的心瞬时跌入谷底,再无挣扎的余地。
她眼尾洇红,几颗清泪屈辱地顺着莹白小脸滑落,手指攥着背后交缠布带,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下手,将自己最后的几分尊严在裴青璋面前剥干扯净。
“你、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你若当真恨极了我,不如给我个痛快……”
“恨?”裴青璋笑了声,“本王怎会恨自己的夫人。”
他撑着扶手起身,一步一步朝江馥宁走来,高大的身躯将烛火微弱光亮挡在身后,只余阴恻恻的黑影,落在江馥宁的脸上。
她惊慌地望着步步逼近的男人,下意识将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可下一瞬,男人轻而易举便将她两条纤细胳膊拨开来,系带扯散,那块唯一能遮羞的棉布随之无声滑落,身前陡然一片冰凉。
江馥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想伸手去挡,可手腕却被裴青璋牢牢钳按在木椅扶手上,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任由那片丰盈雪峦赤在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下,寒凉湿冷的空气拂过峦尖,映在他深邃眼底,哀哀地轻颤。
心口朱砂字迹仍在,醒目的“景云”二字,令裴青璋眼中的戾气稍稍散去几分。
他随手捞起地上的裙带,将美人一对柔弱皓腕结结实实地与扶手绑在一处,然后才专心欣赏起眼前美景来。
指腹顺着朱字笔画,一遍遍地摩挲轻抚,薄茧摩擦过娇嫩雪肤,江馥宁很快便不堪承受,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王爷,求你,就当是看在昔日情分上,放过我罢……”
“夫人还敢与本王提情分?夫人若是记得与本王的情分,当年便不会改嫁他人,留本王孑然一身,看着夫人与那姓谢的逍遥快活。”
听得江馥宁主动提及昔日,裴青璋眸色倏然晦暗,指尖用力捻起她因寒冷而挺立的峦尖,江馥宁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猛然颤抖起来,他眼中这才浮现出些许满意,可对她的惩罚却仍然没有停下。
每说一句,手上力道便加重一分。
裴青璋看着他的夫人紧咬唇瓣忍得满面绯红,泪珠逶迤流淌,弄得满面狼藉,却仍倔强地不肯泄出一丝女子的娇吟,不由勾唇冷笑。
他的夫人,还真是一身铮铮清骨。
裴青璋忽然忍不住去想,他的夫人在那姓谢的小白脸身下承欢时,又该是何种模样。
她与那姓谢的人前便那般亲密,私下里,怕是比他所看见的还要主动……
光是想想,裴青璋便觉愤怒不已,不知不觉,美人瓷白的肌肤已被他掐玩出了一片不轻的红痕。
“好痛……”
江馥宁终于无法承受,张开被泪水濡湿的唇瓣,吐出两个声音微弱的字眼。
一句无意识的话语,却让裴青璋莫名想起与江馥宁的洞房花烛夜。
到底是初尝风月滋味,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拥着江馥宁折腾了好几回,最后她彻底没了力气,只仰着一张沁满汗水的小脸望着他,小声对他说,世子,好痛。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人,沉默半晌,只能略显僵硬地对她道,多行几次,往后便不会痛了。
彼时那张泪水盈盈的娇怯面容,与眼前这张哀戚可怜的小脸影影绰绰地重合在一处,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可眼中神情却截然不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裴青璋,她如今已是旁人的妻,不再是那个在床榻间低垂着眉目,规矩唤他世子的新妇。
裴青璋眸中阴戾渐深,盯着江馥宁的脸看了许久,忽觉扫兴,恹恹收回了手。
江馥宁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总算松缓了几分,只是低头望见心口那片红字,她心中便又泛起不安,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开口道:“王爷可否将这字迹擦去,总、总不能一直留在身上……”
这几日她借口来了癸水,一直不曾与谢云徊同房,可如今七日过去,便是真来了癸水,身上也该干净了。
她惴惴不安地望着面前脸色阴鸷的男人,本以为他会冷冰冰地拒绝她,毕竟当初他亲手留下这字迹,便是为了不许她和谢云徊亲近的,又怎会轻易为她擦去。
可出乎意料的,裴青璋却淡淡道:“夫人所求,本王可以准允。只是夫人需按本王的要求行事。”
江馥宁咬唇道:“你、你说便是。”
这字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在身上,只要裴青璋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她都会竭力满足。
裴青璋见她答应得爽快,不由低笑了声,长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睫,再慢条斯理地擦抹在她赤.裸的雪肤上。
“夫人每唤本王一声夫君,本王便替夫人擦去一笔,如何?”
江馥宁微怔,水盈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不明白裴青璋为何能如此云淡风轻地提出这般不讲道理的要求,她的夫君是谢云徊,她怎可背着他,唤旁人为夫君?
裴青璋只当没看见她眼中的抗拒,径自转身,走回桌案旁,轻叩了三下。
立刻有丫鬟快步走过来,规矩地停步于布帘后,恭敬道:“贵人有何吩咐?”
“去打盆水来。”
“是。”
丫鬟应了声,不多时,便把盛着净水的铜盆送了过来。
裴青璋蹲下身,把铜盆放在江馥宁脚边,又从怀中取出个深褐色的药瓶,往帕子上倒了些药粉,再浸入水中打湿了。
湿透了的绢帕冰凉彻骨,才贴上心口,江馥宁便冷得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夫人可想好了?”
裴青璋盯着她的眼睛,任由帕子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沿着她细嫩的肌肤滑落,描摹出诱人的水痕。
那股潮湿的冷寒,如同他的手在她的身上逡巡游走,江馥宁呼吸急促,连带着心口那醒目的景云二字都在男人灼灼直视的目光下颤抖起伏着。
眼角无声淌下两行清泪,她终是认命般张开了紧闭的朱唇,在男人饶有兴味的打量中,极小声地唤了句:“夫君……”
裴青璋皱眉,偏过头去,似乎要听得更真切些。
江馥宁便知他这是不满意了,只能微微扬高了几分声音,再唤道:“夫君。”
裴青璋轻勾唇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表扬道:“乖。”
江馥宁只觉万分屈辱,他这般举动,好像真将她当成了豢养在身边的一只猫儿狗儿,只要听凭他的心意,便能得到主人的夸奖。
可裴青璋倒也信守承诺,当真擦去了景字的第一笔。
他似乎颇为享受这个游戏,语气都温柔许多:“继续,唤得好听些,若哄得本王高兴了,便早些放夫人回去,与家人团圆。”
江馥宁咬着唇,起初还强撑着,可眼看只剩云字的最后一点还未擦去,她却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声了。
每唤一遍,脑海中便浮现出平日里她唤谢云徊夫君时,男人望向她的温柔眼神,仿佛在无声提醒着她,她是个背叛夫君的浪.荡.妇人。
江馥宁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抬起一双委屈泛红的眸子看向裴青璋,恨声道:“王爷既然如此爱听,何不去杏花楼里寻两个嗓子好的姑娘,整日唤给王爷听,又何必来磋磨我这个成了婚的妇人!”
话音落,便见裴青璋才缓和了几分的脸色倏然又冷了下去,帕子坠入盆中,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毫不怜惜地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直至江馥宁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痛苦地弓起背,在他掌中可怜地挣扎着。
“夫人这张嘴,何时学乖了,何时再说话罢。”
裴青璋欺身压近,见她愤懑地睁着眸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诉说着抗拒,他忽觉无比烦躁,为何在谢云徊面前,她百般温存,到了他这儿,却连唤声夫君都不情愿?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这世上,只有他知道该如何满足她,将她送上云雨之巅,共享夫妻之乐。
纤柔的美人泪眼盈盈,裴青璋喉间微动,低下头,狠狠咬上她微张的红唇,攻城掠地般侵入。
“唔……”
唇齿间被裴青璋来势汹汹的气息填满,偏江馥宁被掐着脖颈,手腕亦被牢牢绑缚,根本没有分毫挣扎的余地,连呼吸都只能依靠他来赐予。
“那姓谢的能让夫人这般舒服么?”
男人凤眸晦暗似风雨欲来,嗓音噙着几分讥讽,大掌慢慢往下探去。
意识到他手掌触碰之处,江馥宁抗拒地呜咽起来,拼命蜷缩着身子想往后躲,裴青璋低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将手背上的潮湿慢悠悠地擦抹在她秀气的鼻尖上,戏谑道:“夫人哭什么?是本王伺候得夫人不周到?”
江馥宁瘫软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再没了力气,只是闭着眼,静静地流着眼泪。
裴青璋却仍旧不肯放过她,捧起她泪痕斑驳的小脸,目光深深盯着她紧闭的眼睛:“那姓谢的亲吻夫人时,夫人也哭成这般模样?”
他一口一个姓谢的,落在江馥宁耳中,却仿佛在刻意提醒着她,她身为谢云徊的妻子,除夕夜却在旁的男人身边,做着这等荒唐事。
她如同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木偶般,缓缓睁开一双泪水氤氲的美眸,有气无力道:“王爷还想做什么,便快些罢。云郎若迟迟寻不见我,必定会闹到官衙去,到时王爷脸上也无光。”
见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显然是被欺负得狠了,裴青璋顿觉失了兴味,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冷道:“什么云郎,马上就不是夫妻了,还唤得这般亲昵。”
江馥宁敏锐地从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几分威胁,不由警惕起来:“王爷这话是何意?”
男人眉眼平淡无波,显然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话,江馥宁却越发紧张,许氏因胡道士之言,命谢云徊休妻,此为谢家内宅私事,就连她都是一个时辰前无意中听见母子二人争执才得知此事,裴青璋又怎会知晓?
江馥宁怔然半晌,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隐约记得那时在宫宴上,郑德林曾说,那位胡道士,是平北王特地请进宫中的。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裴青璋故意设计的?
江馥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裴青璋,男人并未否认什么,反而轻勾唇角,夸奖般道了句:“本王的夫人,果然聪慧。”
“你、你怎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来!”江馥宁颤着声,美眸含怒,“所以那胡道士根本就没有看错八字,我与云郎的确八字相契,是你、是你买通了胡道士,让他在许夫人面前胡言挑唆……”
裴青璋任由她骂,末了,只淡淡道:“那姓谢的平日里便与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独女李芸走得极近,两人时常在茶楼见面,为了能得李大人举荐,他可是没少在李芸身上花心思,光是文房笔墨就送了六套——”
江馥宁根本不信,“王爷莫要凭空污蔑云郎清白,云郎品行高洁,怎会与旁的女子有染?”
她停顿一瞬,望着男人眼底讳莫如深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你派人跟踪云郎?”
裴青璋不置可否,“本王关心夫人,自然要留心夫人身边人的底细。”
“你无耻……”
听着江馥宁的怒骂,裴青璋反而笑了声,“夫人所托非人,念着旧日情分,本王又怎忍心看着夫人真心错付而不自知。”
他言之凿凿,倒真像是位对她用情至深的端方君子,唯有江馥宁知道,那副俊美皮囊下藏着一颗何等疯魔偏执的心。
她一时气急无话,这时,方才送水进来的丫鬟去而复返,在帘外恭敬提醒着时辰。
“贵人,已是戌时了。”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一想到他不得不将他的夫人还给那姓谢的小白脸,裴青璋眼中便染上一抹恹戾,他抬手示意丫鬟退下,面色不虞地将绑着江馥宁的裙带松开,俯身捡起凌乱堆叠在地上的衣裳,冷冷扔进江馥宁怀里。
江馥宁连忙去寻自己的心衣,却听男人冷声命令道:“穿本王送夫人的那件。”
江馥宁动作登时顿住,为了能尽快离开这里,她只好咬咬牙,在男人监视的目光下,穿上了那件绣着鸳鸯的心衣。
待她终于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拾掇妥当,那丫鬟得了裴青璋示意,便掀开帘子,躬身道:“娘子这边请,奴婢带您出去。”
江馥宁一刻钟也不想再与裴青璋待在一处,径自从裴青璋身侧走过,便要随那丫鬟离开。
可男人却忽然出声叫住了她:“站住。”
江馥宁忐忑地停下脚步。
男人嗓音低沉,于晦暗阴冷处传来,令她仿佛置身地狱,胆战心惊。
“本王不妨与夫人打个赌——”
“三日内,夫人必定会与谢家和离。”
江馥宁心头一跳,蓦地咬紧了唇,只当没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眼看着那抹纤丽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地消失在转角处,裴青璋只觉心头烦躁得很,他倚坐进那张江馥宁坐过的圈椅里,闭上眼,试图在空气中嗅到几分她留下来的气息。
可他没能闻到昔日那股令他沉醉的兰香,只闻到生涩药味,酸苦难言。
裴青璋厌烦地睁开眼,“张咏。”
“属下在。”张咏立刻出现在帘后,跪地等着吩咐。
“备车,回府。”
安远侯府,桌上早已摆好了团圆饭,李夫人见他回来,欢喜不已,忙让丫鬟摆上碗筷。
本是喜庆佳节,饭桌上却只母子二人,不免有些冷清。李夫人看着儿子这张与安远侯有八分相似的面容,不由叹了口气:“若是你爹爹还在,咱们一家三口在一处,也能热闹些。”
那时裴家虽不及眼下富贵,但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更不必说她还得了个体贴懂事的儿媳,日日到院中陪着她说话。
只是儿媳再好,如今也是谢家妇,早已与裴家无干。
“对了,上次我与你说的那几位姑娘,你可有看上的?”
想起那日儿媳梨花带雨求到她面前的模样,李夫人放下木箸,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
裴青璋不答,只夹起一块软烂排骨放进李夫人碗中,“母亲多吃些。”
李夫人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根本没把选王妃的事放在心上,正欲语重心长地教训他一番,却突然看见裴青璋的唇角,有一点嫣红的口脂痕迹。
她一愣,继而心头警铃大作:“你又去找阿宁了?”
裴青璋没有说话。
李夫人气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罔顾礼义廉耻的儿子:“我与你说过多少遍,阿宁已经嫁了谢公子,你该与她少些牵扯,莫要再纠缠人家,你偏是不听!是不是非要把为娘气出个好歹来,再叫你背上一桩不孝的名声,你才肯罢休?”
裴青璋垂着眼,“母亲不必动气,要不了多久,她便不再是谢家的媳妇了。您不是一直念着她吗?到时儿子再将她接回侯府,继续做您的儿媳便是。”
李夫人听着儿子这番惊人言论,呆怔许久才回过神来,这还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吗?几次三番地纠缠那已然另嫁他人的小娘子不说,如今这番话,竟是隐隐有种要强行拆散人家姻缘的意思……
李夫人又气又恼,裴青璋却神态自若,仿佛那些龌龊事根本不是他做的一般。
李夫人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半晌,只能严厉地撂下一句警告:“我只告诉你,待过完年,便赶紧娶新妇入府,不然我日日悬着心,这病要养到何时才能好?”
这次裴青璋倒是应了声是。
他自然是要娶妻的——
不仅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娶。
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江氏娘子,是他裴青璋的妻。
*
江馥宁随丫鬟走了许久,方知裴青璋带她来的是一处设于地下的石室,怪不得人声尽绝,一片冷寂。
“娘子,前头便是出口,您的婢女已在外面等着了。”丫鬟远远替她指了个方向,便躬身退后,隐入黑暗之中。
江馥宁循着石阶往上行去,渐闻爆竹声响,市集喧闹。她用力推开暗门,宜檀立刻快步朝她跑了过来,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夫人,您没事吧?身上可有受伤?”
江馥宁此时倒比她冷静许多,她握住宜檀的手,温声安抚:“我没事。这是哪儿?你怎会在此?”
宜檀抹了把眼睛,十分后怕地道:“那时夫人与公子走散了,奴婢便和公子四下找寻夫人,路过一处暗巷,奴婢便被人蒙了眼捂住口鼻拖到了此处,那人警告奴婢,若想夫人活命,便老实在此处等着,夫人自会平安归来。”
想到谢云徊此时或许还在满大街地寻她,江馥宁心下一沉,拉起宜檀便往外走,“一会儿见了公子,便说是我被人群挤散,偶然遇见几位旧相识,聊得兴起,一时忘了时辰。旁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对公子提起。”
宜檀忙点头应了,两人很快回到了方才看杂耍的地方,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一处卖灯的摊子前找到了谢云徊。
素日清俊温雅的公子此刻满脸急迫,因在人群中来回拥挤,衣衫十分狼狈,他一路问了好些人,皆说不曾见过江馥宁,那卖灯的小贩一脸爱莫能助,好心地劝他,既寻不到人,还是快些报官吧。
“云郎!”
江馥宁顾不得其它,远远地高喊了声,谢云徊闻声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娇美面容,眉宇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忙拨开身侧人流,快步朝她走来。
“夫人去哪儿了?”
他握住江馥宁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了地,只是想起方才遍寻不见她的慌乱,又忍不住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馥宁闻着夫君身上熟悉的药香,好似终于从方才那番噩梦中清醒,她将脸颊靠在谢云徊肩头,小声把方才叮嘱宜檀的那番说辞对他说了一遍。
“……是我不好,让云郎担心了。”
“分明是我没能护好夫人,怎会是夫人过错。”半晌,谢云徊终于松开了她,只是仍紧紧牵着她的手,喃喃低语道,“不去看灯了,我们回家。”
江馥宁任由他牵着,一路无话,回到容春院,谢云徊屏退下人,关上房门,便将江馥宁揽进怀中,急切地去吻她。
两人自然而然便到了床榻上,那身曾当着裴青璋的面脱下的裙裳,此刻经由谢云徊的手,再次一件件地脱下,江馥宁莫名有些心慌,男人清秀手指抚过她背后心衣系带,忽又犹豫地顿住,目光在那对鸳鸯戏水的纹样多停留了一瞬:“这件小衣……似乎从未见夫人穿过。”
江馥宁垂下眸,“前几日宜檀新买来的,我见这样子喜庆,今日便穿上了。”
谢云徊倒是没再多问,手臂拥着她,躺进床褥之中。
江馥宁攀着夫君清瘦脖颈,这样的时刻,她本该专心,却莫名想起那时裴青璋说的话。
他说谢云徊为了祭酒一职,与李芸姑娘来往甚密,还送过李芸不少礼物……
江馥宁心神有些乱,连谢云徊是何时停下的都未曾发觉。丫鬟很快送了水进来,两人擦洗收拾过,谢云徊揽着她安然阖目,江馥宁却一丝睡意也无,良久,她终是忍不住侧过身,小声问了句:“云郎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胡道士的卦言、还有许氏休妻的命令……
这令她神思烦忧的种种,难道他都不准备对她提起吗?
身旁的男人似乎挪动了下身子,也不知睡着了没有,江馥宁凑近了去听,却只听到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心头失落,慢慢侧回身子,揣着满腹心事闭上了眼。
*
翌日。
谢云徊一大早便离了府,说是与几位同僚约好了去吃新岁酒,江馥宁本不打算出门,哪知才拿起一卷书册,便听宜檀禀话,道江雀音来了府上。
江馥宁忙起身去迎,便见妹妹整个人兴高采烈的,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扑进她怀里,“夫人一早便带着弟弟妹妹回娘家探亲了,今日可没人拘着我了。”
她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悄声对江馥宁道:“姐姐,咱们去灵华寺走走吧?听说那儿的佛祖菩萨最灵,今儿又是初一,不少人都去求个吉利呢。说不定姐姐去求一求,很快便能怀上孩子。”
江馥宁闻言,不由面色微红,那日带妹妹入宫赴宴,路上她倒是无意中对妹妹说起过此事,不想妹妹却认真记在了心里。
昔年为替裴青璋求平安,她倒是去过灵华寺几回,如今看来,佛祖当真应了她所求,的确是个灵验之地。
江馥宁犹豫半晌,见妹妹一脸渴盼,显然是在府中憋闷得久了,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正好借此机会,替妹妹在菩萨娘娘面前求一桩好姻缘。
今日虽是裴青璋所提的七日之期,可昨日他已经那般欺辱于她,想来也该解了心头之气,再者,李夫人正为他操持王妃之事,他自应忙着四处相看,应当无暇顾及她。
思及此,江馥宁便吩咐宜檀去备了马车,带着妹妹出了府,往灵华寺去。
才一进山,便见远处乌泱泱的全是人,尽是赶着新岁的好兆头来拜佛上香的。姐妹俩好不容易挤上了山,一路寻到观音殿,敬过香后,便有个胖乎乎的小和尚捧着一沓红纸走了过来,笑着问道:“两位娘子,可是来求姻缘的?”
江馥宁微笑道:“我已嫁了人,倒是舍妹还未婚嫁,还望得菩萨庇佑,日后能得一位好夫婿。”
难得来寺中一趟,她本该在菩萨面前替自个儿好好求一求,保佑她早日怀上谢家子嗣,可不知为何,每每想起昨日谢云徊在许氏面前说的那番模棱两可的话,她便觉心里窒闷得厉害,便隐瞒了自己这桩心事,只认真替妹妹求了一番。
江雀音红着脸躲在姐姐身后,那和尚笑着看她一眼,“无妨,无妨。这莲台殿里的观音最为灵验,娘子既已成婚,不妨在这红纸上写下您与夫君的名字,观音自会保佑你们二人福运加身,恩爱美满。至于这位小娘子,也可将名姓写下,一并挂在那树上,静待上苍福泽便是。”
江馥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那株覆满白雪的古树上,已经挂上了好些写了名字的红纸,凛凛冬日里,如同满树海棠盛放。
她想了想,便接过和尚递来的纸笔,交予妹妹,柔声道:“去写吧,写完好生挂上,莫让风吹走了。”
江雀音迟疑了下:“姐姐不写么?”
江馥宁敷衍道:“我与你姐夫都成婚三年了,老夫老妻的,用不着求这些。”
江雀音却不依,偏要她再向那和尚讨张纸来,“老夫老妻又如何,姐姐和姐夫往后还有好多好多个三年呢,也得求一求才成。”
江馥宁拗不过妹妹,只得陪着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与谢云徊的名字,仔细系在了枝头。
江雀音双手合十,喃喃道:“菩萨保佑,愿姐姐姐夫一生顺遂,儿孙满堂。”
姐姐为她吃了太多的苦,她是衷心盼望姐姐,能和姐夫一辈子甜甜蜜蜜的。
看着妹妹认真虔诚的神色,江馥宁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接受了妹妹的祝福。
眼见晌午将至,寺中的人越来越多,姐妹俩也没在山上久留,谢过那小和尚,便往山下去。
小和尚客气地与她们道了别,一转头,却见一道高大身影立于古树前,抬手便将江馥宁才系上的字条扯了下来。
小和尚一惊,忙上前提醒:“施主,这些可碰不得……”
男人阴厉地扫他一眼,小和尚登时打了个哆嗦,见他一身装束不似普通人家的公子,又生得一副英武样貌,许是京中哪位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只得噤了声,只当没看见他这冒犯佛祖的举动。
裴青璋低头,看向红纸上娟秀字迹。
江馥宁,谢云徊。
两个名字挨得那样近,真真是连理同心。
他冷笑不止,手掌用力捏紧,眨眼功夫,红纸便碎成粉末,飘落在寺中洁白雪地上,仿佛溅了满地杀人的血。
几个路过的香客瞧见了,俱是吓得脸色惨白,慌忙退后,离得远远的。
“原来阿璋在这里啊。”
须臾,一道温和嗓音自身后响起,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瞥了眼那满地的纸屑,不由揶揄道:“本宫给你引见的姑娘,阿璋瞧不上,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却跑来此处撕毁旁人的姻缘印证——若非本宫认识阿璋,还以为是哪个没本事的男人,得不到人家娘子的心,只能用此等方式泄愤呢。”
裴青璋喉间滚动,青筋迸起,“她早晚会回到我身边。”
李玄惋惜地叹了声:“天下美人那么多,阿璋何必只惦记着那一个。本宫那位表妹,可是对你十分敬慕,所以特地求了本宫,安排你们在此处见上一面。阿璋当真不考虑么?”
既在宫外,两人说起话来便自在许多,裴青璋毫不客气道:“听闻近日陛下正督促殿下选几位妾侍入东宫侍奉,殿下都安排妥当了?”
李玄面色微僵,心道他兄弟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正欲出言回怼一番,却忽然瞥见一对娉婷身影,正是江馥宁与江雀音。
江馥宁牵着妹妹的手,一路低头四下寻找着,看样子,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
李玄眸中浮起几分兴味,抬手唤来暗处侍卫,吩咐道:“去问问那两位姑娘,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江馥宁便带着妹妹匆忙赶了过来。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她低着头,声音小了几分,“见过王爷。”
李玄温和摆手:“不必多礼,二位姑娘,可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回殿下话,是舍妹贴身的香囊不知掉在了何处,许、许是被人拾了去,也不是什么值钱物,臣妇这便带舍妹下山了。”
方才那侍卫过来问话,她只当是太子闲情雅致,来寺中求佛问道,顾着规矩,便过来见了礼,不想裴青璋竟也在此处。
想起昨日那番荒唐,她只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裴青璋眼前,生怕他若发起疯来,连佛门之礼都不顾,再将她敲昏绑了去。
可李玄却道:“既是姑娘家贴身之物,又怎可轻易被他人拾去,若拾到此物的是个男子,岂不是污了音音姑娘的清白?”
说罢,他便吩咐侍卫:“多带些人仔细找找,一刻钟内,务必要将音音姑娘的东西找到。”
江雀音怯怯地躲在姐姐身后,她有些害怕这位太子殿下,那可是东宫之主,未来的新皇,她这等小户之女,还是离这样的人物远些为好,免得惹上什么杀头的麻烦。
不多时,侍卫首领便将一个藕粉的香囊捧至李玄面前,“殿下,找到了。”
李玄拿起来,见香囊一角沾上了些污渍,又被雪水浸湿,一时擦不干净,便对江雀音温声道:“这香囊脏了,不好看了。改日本宫送个更好的给音音姑娘罢。”
说着,便从容自若地将那女子的香囊收入了怀中,又吩咐随行侍卫,仔细将她们二人送下山去。
目睹太子一番举动,江馥宁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好在太子既已开口允她们离开,裴青璋便没有再强留她的道理,她生怕再出什么变故,牵着妹妹匆忙谢了恩,便随侍卫离开了。
自始至终,她不曾抬头看裴青璋一眼。
李玄目光深邃,直至那对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收回视线,意味深长道:“看来,江娘子心中当真没你。”
裴青璋无声攥紧了拳,好半晌,才冷冷道:“她是我的夫人,只能待在我身边,决不能为他人所有。”
李玄摩挲着怀中那染着女子香气的香囊,摇头轻叹:“你呀,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却不懂该如何得到心爱的女人。”
裴青璋不语,自顾自问那小和尚要了张纸来,提笔写下他与江馥宁的名字,再亲手悬系于树上。
山间风雪萧瑟,满目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