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身下是茫茫雾霭,仿佛望不到尽头。

手指用力抠着石壁缝隙,很快渗出血来,男人却只是毫无知觉般,动作愈发急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踩到一片坚硬的地面,空荡荡的山谷里,遍地枯石,荆棘丛生。

他一步步踉跄着寻去,衣袍被尖利荆刺割得破烂不堪,染着雨泥,狼狈得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男人一遍遍唤着夫人,直至嗓音嘶哑,几乎干咳出血来,却始终无人应和,只有凄厉雨声,潺潺不绝。

裴青璋痛苦地跪倒在地,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响动,他连起身都无暇顾及,手脚并用地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爬去,“宁宁……”

逐渐清明的视线里,他没有见到他温婉美丽的夫人,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啃食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见他走来,野犬们警惕地叼起各自的收获,转瞬便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一地殷红的、潮湿斑驳的血迹。

裴青璋神情惶然地爬到那片血渍面前,不顾一切地抠挖着、寻找着,终于在一簇草叶之间,发现了一支折断的海棠珠钗。

那是今早出门时,他的夫人簪在鬓边的。

嵌着红艳艳的宝石珠子,是她这些日子来身上少有的明媚颜色。

如今却醒目地躺在泥泞草丛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裴青璋捧起那支断钗,任由锋利的断口戳进他的掌心。

他终于再无法压抑心头的绝望,崩溃地嘶吼出声,声响在寂静幽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

静室门口,江雀音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山崖,想起姐姐方才纵身坠下的身影,饶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姐姐做给王爷看的假象,还是忍不住哭得越来越凶。

若、若是姐姐真的离开她了……

江雀音不敢想,只要稍稍想起这念头,眼泪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过她哭得这样凄惨,倒也有一样好处,那便是更加坐实了江馥宁的死,省得裴青璋疑心。

两个小道士见江雀音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实在惹人可怜,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被一位年轻清贵的公子挡住了去路。

李玄淡淡看了那两个道士一眼,撑开手中纸伞,径自朝江雀音走去。

王忠福笑呵呵地上前,“太子殿下入山赏景,不喜旁人打扰,诸位都散了吧。”

太、太子?

两个小道士吓了一跳,这等身份的贵人,自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两人慌忙点头应着,又招呼着其它人都散了。

李玄将伞撑在江雀音头顶,看着小姑娘红肿的杏眼,无奈地用手背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不过做场戏而已,倒惹得音音伤心了。”

听得太子声音,江雀音眼睫颤了颤,慌忙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还未福下身去,手腕便被太子的手温和扶起。

“本宫说过,音音在本宫面前,无需这些繁礼。”

“还有,本宫教过音音的,往后,该唤本宫什么?”

李玄含笑望着她,江雀音心跳加快,慌乱地垂下眸,声音里兀自带着哭腔,很小声地道:“该、该唤太子哥哥。”

李玄唇角笑容愈盛,他的小姑娘当真可爱极了,只是唤一句太子哥哥,整张脸便都熟透了。

“好了,莫哭了。本宫带你去见你姐姐。”

李玄牵住了江雀音的手。

小姑娘颤了颤,她仍旧有些怕他,却还是乖乖地任由他牵着。

从见到江雀音的第一眼起,李玄便想,怎么会有如此懂事乖巧的姑娘。

她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像是受过了很多不被人知道的苦楚,让他很想把人抱在怀里,怜爱,疼惜。

路过崖边时,李玄远远望见张咏和几个侍卫守在那里,急切地朝山崖下张望着。

李玄脚步微顿,他想,这件事,倒也算不上是他算计了他的兄弟。

他一早便劝过裴青璋,不该那样对待江娘子,也该让他尝到些苦头,长长记性。

李玄牵着江雀音,绕过崖边,顺着小路往山林深处去,来到一间朴素的小屋前。

他答应过江雀音,不会告诉江馥宁这一切都是他背后安排,所以将江雀音送到此处,便离开了。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江馥宁毫发无损地坐在里面,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红着眼睛扑进江馥宁怀里。

“姐姐没受伤吧?”

江馥宁笑着摇摇头,“姐姐没事,倒是音音,怎么哭得眼睛都肿了。”

江雀音嗫嚅着,“姐姐方才跳下去的时候,音音真的好害怕。”

江馥宁摸摸妹妹的头,“好啦,姐姐如今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

李玄命人在崖下扯开一张坚实的大网,又铺了好些厚实的被褥,江馥宁一跌下去,几名侍从便动作迅速地连人带网拖进了一旁的暗道里。等裴青璋下去寻人的时候,哪里还有江馥宁的踪影,只剩下那支被她随手抛下的发簪。

至于尸体——

那山崖陡峭险峻,饶是裴青璋身手再好,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下来。山里原本就有好几条饿狠了的野狗,半个时辰的功夫,足够它们将尸体啃吃干净了,所以见不到她的尸身,也并不会惹人怀疑。

一切都布置得仔细,江馥宁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对那位萧状元自是十分感激。

陵葛离开了菩提观,这着实在她的计划之外,如若不是妹妹求了萧状元,她此番还真不一定能借着今日的机会,顺利脱身。

何况这萧状元办事十分周到,不仅为她准备好了离京的马车,还特意让侍从指了一条隐蔽的下山小路,可以避人耳目。连她一早收拾好放在江家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替她早早搬到了这间小屋里来。那侍从说,她可以在这里安心住着,自会有道士为她送来饭食,她想何时下山都可以。

想起妹妹与萧状元的婚事,江馥宁仍有些不放心,“萧状元的身子可好全了?耽搁了不少时日,你们也该早些全礼了。姐姐还想看着音音出嫁,再离开京城呢。”

江雀音垂下眼睫,支支吾吾地,“他、他还病着呢,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起不了身的,姐姐就别管我了,早些动身吧,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上一次姐姐要走,因为她耽误了时辰,这件事江雀音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她迫切地希望这一次,姐姐能顺利离开京城,去过姐姐想要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江馥宁想了想,离京一事,的确是越早越好。

早一日离开这个有裴青璋的地方,她便能早一日安心。

只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妹妹的,妹妹还那样小,便要独自一人嫁到江南去,这让她如何舍得?

江馥宁叹了口气,握着妹妹的手,最后一次温声叮嘱:“到了江南,切记照顾好自己,这是最紧要的事。等姐姐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江雀音用力点头,姐妹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好半晌,江雀音才依依不舍地从她怀里离开,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只剩江馥宁一人。

她望着那道关上的门出神良久,才缓缓低下头,伸手抚上她的小腹。

她想,等裴青璋的人离开菩提观,她就离开这里。

她会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没有人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第46章

只是江馥宁没想到, 裴青璋带着一队侍卫在山谷里搜寻了整整一夜,仍未离开。

翌日清晨,来送饭的小道士提起此事不免咂舌, “我方才见那位王爷从山崖下爬上来的时候, 手上身上全都是血……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真吓人。”

江馥宁神色淡淡地听着。

小道士唏嘘一番,便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江馥宁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那张俊美冷毅的面容, 唇角轻扯,裴青璋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么?

她有点可惜她没有亲眼看到裴青璋那副样子, 不过,对裴青璋的事,她也不想关心。

在小屋里住了整整三日, 终于听得那位留下的侍从禀话,道裴青璋苦寻几日无果, 玄机道士亦不愿他长留此地扰了观中清静, 所以一刻钟前,裴青璋终于带着他的人下山了。

“娘子想何时动身, 知会我一声便是, 我驾车送您出城。”

江馥宁想了想, 决定酉时下山。傍晚时分, 几乎没什么人来往山中,是最稳妥的。

侍从应着, 不多时,这消息便传到了东宫。

酉时末, 江馥宁的马车出现在通往城门的长街上,她特地乔装改扮了一番,扮作一位出城探亲的妇人, 顺顺当当地出了城门。

她没有看见,城门旁不远处,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王忠福恭敬掀着车帘,江雀音远远望着江馥宁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唇,掉了两颗晶莹的泪。

李玄示意王忠福将车帘放下,耐心地替江雀音擦去眼泪。

他的小姑娘很爱哭,他不得不在身上多带几方干净的帕子。

不过李玄对此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相反,他甚至颇为享受,将小姑娘抱在怀里,细细地擦过她面颊上的潮湿。

她会胆怯而乖巧地望着他,杏眸睁得很大,无辜得令他心软。

眼见帕子上的泪越擦越多,李玄无奈叹了口气,安抚道:“明日便搬进东宫来住着,与安庆作个伴,也省得你总是想念姐姐。”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糯声道:“多谢太子殿……太子哥哥。”

马车转了方向,徐徐往皇宫行去。

这两日江雀音牵挂着姐姐,一直没怎么睡好,很快眼皮便打起架来,迷迷糊糊地靠在太子肩头睡着了。

李玄低眸望着那缕乖巧垂落在他心口的乌发,眸色深了深。

他本想将册封太子妃一事早些办妥,他不喜身旁有太多女人,只音音一个便够了。何况以音音的性子,若他当真纳了旁的女人入宫,怕是要被欺负得整日哭肿着眼睛。

他哪里舍得他的小姑娘委屈。

只是裴青璋如今正为江馥宁的事伤心着,这事说到底与他也脱不了干系,自然不好在这节骨眼上大办喜事,只得先委屈音音,暂且无名无份地在东宫住着。

此时,平北王府。

映花院里,丫鬟们垂着头候在院里,各个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人,您快进去劝劝王爷吧,王爷回来时满身的血,可把老奴吓坏了,王爷又不许郎中进去,老奴实在担心王爷的身子啊……”管事忧心地对李夫人道。

李夫人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她早知道江馥宁是个轻易不肯服软的性子,自己儿子这般待她,早晚要惹出祸端,只是没想到江馥宁会决绝至此,竟、竟跳了崖……

从菀月口中得知这消息时,李夫人只觉一阵晕眩。

而后菀月哭着告诉她,江馥宁腹中还怀着她的孙儿,李夫人心口更是猛地揪紧。

那该是绝望到何种地步,才会宁愿一尸两命,也要如此决绝地死去?

她的好儿子,究竟对阿宁都做了些什么?

那是她当作亲生女儿照料呵护的小娘子啊,如今却好端端的没了性命……

李夫人很想愤怒地冲进去狠狠训斥一番她那糊涂混账的儿子,可想起菀月说,裴青璋为了找寻江馥宁的尸体,在山崖下徒手挖了几乎整整三日,那双手都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了,李夫人终究还是有些心疼,只沉默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裴青璋坐在床榻边,伤痕累累的掌心里,躺着那支海棠断钗。

只几日功夫,他整个人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眼下乌青浓重,鬓发凌乱,衣袍不整,与那个曾让京中无数少女悄悄痴慕的大将军几乎判若两人。

李夫人深深叹了声,轻声道:“人既已逝,你便节哀吧。”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裴青璋自己酿成的苦果。

是他执意要把江馥宁强留在身边,明知她不爱他,却仍强横地要将她占为己有。

可是看着自己儿子苍白憔悴的脸,李夫人也不忍再苛责什么,“让郎中进来,把伤口包扎一下。阿宁的丧仪还要你来操持,你还不能垮。”

至于江馥宁腹中孩子的事……

人都没了,再告诉裴青璋这消息,只会让他更加崩溃,就当那个孩子,从未到这世间走过一遭吧。

李夫人叹息着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便离开了。

丧仪……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冰凉的刀刃,在裴青璋的心口狠狠戳了下。

裴青璋缓缓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直至此刻,他仍旧不肯接受,他的夫人已经离他而去的事实。

他想过江馥宁会逃,会跑,却从未想过,她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彻底离开他。

夜深无人时,裴青璋每每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他的夫人站在山崖边,柔柔地朝他微笑的样子。

那一瞬心神俱碎的滋味,如同一根剜不去的刺,深深生长于他的心口,叫他从此深陷于绝望的痛苦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或许母亲说得对,他不该如此对她。

他有千百种手段能把她的人牢牢锁在他的身边,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

反而是他的步步紧逼,害得他的夫人没了性命。

男人眼底赤红,他蓦地用力将钗子攥进掌心,鲜血淌落,巨大的痛楚牵动肺腑,令他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连着几日未睡,再加之体力过分透支,再强健的身子,也早就撑不住了。

郎中惴惴候在门外,没有裴青璋的命令,他并不敢擅自进门。

他等了半晌,没等到裴青璋唤他进去,只听见男人哑着嗓子吩咐张咏,去叫臧蓝婆来。

臧蓝婆忐忑不安地走进屋中,惶恐跪地,向裴青璋行了礼。

面前的男人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还要可怕,浑身透着一股冷煞之气,令人噤若寒蝉,抬起眼时,那双漆眸里却是死水一般的凄寂。

臧蓝婆见过很多鳏夫,像裴青璋这般骇人的却是头一次见。

那位小娘子的遗物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浸染着他掌中的鲜血,仿佛如此,他便仍与她在一起,从未分开。

臧蓝婆低下头,抖着声询问:“王爷有何吩咐?”

“你可有法子,让本王再见夫人一面。”男人嗓音嘶哑。

臧蓝婆胆战心惊:“王、王爷,这,王妃已逝,人死不能复生啊……”

裴青璋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将手中断钗攥得更紧,大颗大颗的血,滴落在臧蓝婆面前的地板上,很快积蓄起可怖的一片殷红。

臧蓝婆吓得慌忙磕下头去,哆嗦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祖上曾传下一种招魂之术,能短暂地唤回王妃的魂魄,再以骨血作引,便可使生者与魂魄交谈,或许,能聊以疏解王爷相思之苦……”

裴青璋动作微顿,死气沉沉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要多少时日?”

“以奴婢的道行修为,十二日便可……”臧蓝婆小心翼翼地提醒,“只是、只是这术法代价深重,需以王爷十年阳寿做交换……还望王爷三思。”

男人却没有丝毫犹豫,淡声吩咐:“去办吧。”

十年阳寿而已。

他的夫人已经不在了,他独活于这世间,活得再久又有何用?

臧蓝婆还想再劝,男人已不耐烦地摆手,她只得喏喏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是夜,映花院里便设起了法坛,下人们抬着供品一样样摆在桌案上,血淋淋的牛羊腥气浓膻,很快盖过了花草芳香。

高大的男人形容枯槁,身上褪去了昔日被视作功勋象征的玄金墨色,一身凄冷的素白,跪于长案前,焚香祈祷。

宁宁……

求你,求你回来,再与我说几句话罢……

*

三日后。

湘平镇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江馥宁坐在窗边,闲闲地打量着这镇子上的风景。

这几日她日夜赶路,总算是彻底离了京城地界,便寻了个客栈,打算歇息一日再上路。

一个瘦小黝黑的丫鬟走过来,将茶盏搁在桌上,比划着让她喝些茶水解解渴。

这丫头名唤巧荷,是个哑巴,还有个姐姐名叫巧莲。昨日江馥宁去街上采买东西,无意撞见这姐妹俩在街头乞讨,好不容易得来几文钱,却被几个年岁稍大些的乞儿欺负,她瞧着可怜,便把她们带在了身边。

不知为何,看到巧莲将巧荷紧紧护在怀里,不让那些尖锐的石子砸到妹妹身上,江馥宁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妹妹。

年幼时,她也是这样将江雀音护在怀里,替她挡着孟氏的斥责刁难,挡住这世间的一切风雨。

可妹妹终归要长大嫁人,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她的身边。

她与江雀音的容貌不过五六分相像,而这对姐妹俩却生得有八九分相似。瘦瘦小小的两个人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向她磕头谢恩,直磕得额头青紫一片,江馥宁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她不放心妹妹远嫁,一早便把宜檀留给了妹妹,如今身边正好也缺个丫鬟伺候。

姐妹俩干活都十分卖力,搬弄行李、打水擦地,几乎顶得上两三个年轻力壮的小厮。

江馥宁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她眉心轻蹙,扶着桌沿低头干呕起来。

巧莲闻声跑来,连忙递上帕子,又让妹妹去问掌柜换一壶热的来。

“夫人,您、您可是怀着孩子?”巧莲见她呕得难受,忍不住小声问了句。

江馥宁嗯了声,直起身,抚上平坦的小腹,目光不禁流露出几分温柔,“月份还浅,瞧不出什么来。”

“那,孩子的爹爹……”巧莲下意识问道。

江馥宁眼眸微冷,半晌,才淡淡道:“死了。”

就当是裴青璋战死在了关外罢,她撒起谎来,倒也心安理得。

巧莲见状,忙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可她瞧着这位夫人生得十分貌美,举止又端庄温雅,一看便知不是这镇子上的人。既怀了身子,自该待在家中好生养胎,为何独自一人跑到外头来?

其中定有些难言的苦衷。

巧莲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江馥宁的身子,这位夫人如此心善,她无以为报,只能尽心伺候着。

巧荷很快端了热茶进来,惶恐地跪下道歉,江馥宁伸手将人扶起,温声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必如此。”

巧莲悄悄在妹妹耳旁叮嘱了些什么,巧荷懵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好奇地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

姐姐告诉她,夫人怀着孩子,以后做事更要仔细着些,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巧荷将这话记得认真,这夜,主仆几人早早便各自睡下,却忽听窗子外传来落雨的声响,巧荷连忙爬起来,踮着脚去关窗子。

江馥宁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却毫无预兆地,忽觉心口一痛。

她蹙眉睁开眼,下意识挽起衣袖,看向腕上曾落蛊之处。

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浅淡的疤痕。

纵使她祛蛊时已经对自己下了狠手,可还是不小心留下了一点未祛的蛊痕,花叶的一角,青黑地覆在她瓷白雪肤上,如一粒剜不去的小痣。

虽然不必再经受蛊毒发作时的痛苦,但不知是不是江馥宁的错觉,这无意剩下的一点蛊纹,好像仍旧联系在她与裴青璋之间。

“夫人不舒服?”巧莲见她醒来,连忙起身,上前伺候着。

江馥宁摇摇头,“无事,睡吧。”

惊雷劈开黑沉天幕,大雨瓢泼浇下。

平北王府,管事殷勤撑着伞,引着李玄穿过青石小路,往映花院去。

“太子殿下,王爷执意要做法招魂,甚至不惜献上十年阳寿,大夫人劝了好几回,王爷仍是一意孤行,若非不得已,大夫人也不愿叨扰殿下。”

管事说起这事,便是一脸的愁容,“如今只盼着王爷能听进去殿下的话,莫要再做这糊涂事了,王妃已逝,即使那婆子所言是真,王爷白白舍了阳寿,只为与王妃说几句话,也实在太过荒唐啊……”

李玄听着,眉头轻皱。

他实在没想到他这位好兄弟会为了一个女人,疯魔到这般地步。

在战场上那样沉着冷静的一个人,面对北夷十万大军,尚能镇定自若临危不乱,如今不过一个女人,他却好像魔怔了般,竟开始求助于这等玄术。

他虽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守秘密,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裴青璋为了一个并未死去的人,而白白搭上十年的寿命。

李玄走进映花院,远远便望见裴青璋跪在法坛前,雨水落在那张俊美冷肃的面庞上,将男人深邃凤眸染上一层凄楚的冷意。

一身单薄白衣早淋得湿透,胸前、大腿,那些在山崖下被树枝荆棘划伤的口子尚未愈合,兀自渗着血,随着雨水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他却只是定定地望着长案上那刻着江馥宁名姓的灵位,哑着声问一旁的臧蓝婆:“夫人的魂魄何时能回到本王身边?”

臧蓝婆有心想劝裴青璋放弃,可看着男人眼底的死气,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小声道:“至多十二日,若王爷心诚,或许能缩短些时日……但奴婢并不能保证。”

裴青璋淡淡道:“本王会一直跪在此处,直到夫人回来见本王。”

臧蓝婆哆嗦了下,这回她不得不劝道:“王爷,您已经跪了大半日了,总该歇一歇,否则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你先退下吧,本宫与阿璋说几句话。”李玄走至裴青璋身边,抬手示意臧蓝婆退下。

李玄望着自己兄弟憔悴的身影,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叹了口气,试图唤回裴青璋的理智:“阿璋是明理之人,许多话,应当不必本宫点醒。这世上哪有什么玄术,不过都是生者的幻想罢了。”

“不。”裴青璋哑声,“她会回来的,只要与她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

他想告诉他的夫人,他愿意放她自由,愿意成全她的一切,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她想如何都好。

她走之后,无论他在屋里点起多少白兰香,都再无法感觉到她身上柔暖的温度。

他想,她应该很恨他吧。

恨他以锁链镣铐束缚,令她终日不得自由。

狂风卷着雨珠卷过,须臾,便将那块灵位掀倒。

裴青璋疯了般膝行过去,双手从一地积水中捧起那块木板,用衣袖拼命擦拭干净。

臧蓝婆匆匆跑过来,一面扶起长案上散乱的香台,一面踌躇地提醒道:“王爷,王妃许是、许是不大愿意回来……”

话未说完,便见男人身子骤然栽倒,长久地跪在雨中终于令他的身子承受不住,听见臧蓝婆的话,裴青璋只觉心口一阵绞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竟无情到这般地步,连忏悔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么……

在李玄担忧的眼神中,裴青璋紧紧护着身前的灵位,口中却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继而便闭上了眼皮,昏了过去。

第47章

平北王府的招魂法事, 几乎惊动了整个京城。

就连皇帝都知晓了此事,早朝时无意问起,群臣却只是惶惶低着头, 无人敢言语。

虽说皇帝并不抵触玄术, 甚至有意提拔北夷那些精通术法之人, 为他钻研长生之道,可裴青璋堂堂王爷, 身上又担着神英大将军的名号,为了一个女人闹出如此阵仗, 实在不是件体面的事。

即使那个女人是他的夫人,也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皇帝叹息不已,到底还是体恤裴青璋, 命郑德林去府上传了旨意,让他安心在府中休养, 军营中的事, 暂且由副将杜蒙替他打理。

裴青璋极少生病,这一病, 却是足足病了快一个月。

那场法事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只以为是江馥宁不愿回到他身边, 却不知是李玄给了臧蓝婆一大笔银子, 斥令她不许动用什么阳寿之法, 只敷衍过去便是。

彼时臧蓝婆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不免有些迟疑, 她隐约感觉到,法事并未做成, 不是因为王妃不愿,而是、而是王妃根本就……

可李玄淡淡朝她看来一眼,臧蓝婆心下便明白了大概, 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的。

李玄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去王府照料裴青璋的身子,可裴青璋却迟迟不见好转。

裴青璋身子强健,哪怕是在关外最恶劣的雪天,也从未有过头疼脑热,此番却病得格外严重,听太医回禀,说若不是还有鼻息,他几乎以为,那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李玄揉着眉心,实在头痛。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密,又怎能轻易反悔。

王忠福弓着腰走进殿中,双手捧上一封信。

“殿下,这是江娘子送去江南萧家的信,应当是给太子妃的,奴才便着人拦下送了回来。”

李玄闻言,神色稍缓,接过信去了春惜殿。

“殿下万安。”江雀音正趴在床上翻看话本子,听见李玄的脚步声,慌忙起身,匆忙理了理衣裙,按着这两日学过的规矩怯怯地与他见礼。

李玄顺手把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你姐姐的信。”

听得姐姐写了信来,江雀音紧绷的身子立刻放松了些许,她欢喜地拆开信笺,低着头细细地读着。

李玄的手放在江雀音的腰间,琢磨着人已在他身边养了这么些日子,怎的还是这样瘦。

她初入东宫时胆怯得像只误入旁人领地的兔子,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甚至连用饭,都是得了他的准允才敢动筷。吃东西也总是吃得很少很少,好像生怕多吃了一点,便会挨骂似的。

江雀音很快读完了江馥宁的信,姐姐在信中写,她已经平安抵达荣祥镇,一切都安顿妥当,信的末尾,还不忘关切地问及她与萧状元近日如何。

江雀音咬紧了唇,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解释这件事,李玄目光扫来,自然也看见了信中江馥宁的话,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音音打算何时告诉你姐姐?”

小姑娘瞒得一丝不漏,江馥宁至今仍以为她的妹夫是萧元山,这让李玄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江雀音低着头,不知该如何答太子这话。

她自然是不能给姐姐回信的,万一走漏了风声,被裴青璋知晓,岂不是坏了姐姐的大事。

“殿下恕罪,臣女还不能……”

李玄皱眉,温和提醒:“教过音音的,又忘了?”

江雀音及时止住了话音,很小声地纠正了方才错误的称呼:“音音记得的,太子哥哥……”

李玄这才满意了,拿过她手中的信扔进香炉之中,“昨日让玉芝姑姑拿给你看的那册图,可仔细学了?”

江雀音蓦地红了脸,头埋得愈发低了,好在宫女及时进来,打断了李玄的问话。

“殿下,这是您吩咐奴婢去寻的玛瑙手串,库房里的都在这儿了。”宫女恭敬道。

前日安庆手上戴了串皇帝新赏的玛瑙串,小姑娘多看了几眼,李玄心想她大约也喜欢,便命宫女把库房里的都拿了过来。

江雀音怯怯地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只最不起眼的白玛瑙手串,目光却停留在一旁的红玛瑙上,挣扎良久,才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可以要两只吗?”

从小到大,姐姐有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份,她想着姐姐戴红色的会很好看,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姐姐。

李玄失笑,这些本就全都是给她的,她自然想要多少都可以。

只是红色明艳,并非江雀音所喜,他大约猜到小姑娘是想送给姐姐,不免有些嫉妒。

罢了,就让江馥宁在外头多待些日子吧。

她若是回来了,他的小姑娘眼里,怕是再没有他的影子了。

*

暮春时节,荣祥镇里才下了场薄雨,柳叶泛着湿绿,处处都是生机盎然。

江馥宁几日前便到了镇上,先买下了一处清静的宅院,又带着两个丫鬟置办了不少东西,一安顿下来便用假名给妹妹去了封信。

在家中歇息了两日,江馥宁简单拾掇一番,便打听着,去寻母亲的娘家。

母亲姓陈,好在这镇子上姓陈的人家并不多,两个热心的妇人给江馥宁指了路,告诉她巷子尽头那座瞧着十分气派的宅院便是陈家的宅子。

陈家祖上做绸缎生意,也曾风光一时,只是后来家中经营不善,日渐没落,便到了荣祥镇,靠着旧时人脉做些旁的生意,不过在这等偏僻小镇上,已经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家了。

当初江栾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因公务在荣祥镇住过一段时日,机缘巧合之下,瞧上了陈家的嫡女,陈晚蓉。

后来江栾被调回京中任职,便带着陈晚蓉一同回京,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陈晚蓉生下江馥宁时落了病,很快又怀上了江雀音,生下二女儿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江馥宁与门房报了名姓,门房很是激动,飞跑着去传了话,不多时,便有丫鬟出来,恭敬地道老太太要见她。

这是江馥宁第一次见到她的外祖母。

老太太慈眉善目,一见她便握着她的手唏嘘慨叹,道她真真像极了她的母亲。

“可惜晚蓉没那个享福的命啊,早早便去了。”想起自己没了的大女儿,老太太不免落了几颗泪,拉着江馥宁絮絮说了许多母亲以前的事。

陈家人待江馥宁十分客气,尤其是两位姨母,热情地张罗了一大桌饭菜,让江馥宁一定要留下用饭。

江馥宁推辞不得,只得应了。

席间有一道韭菜蛋花,她一向吃不惯韭菜的味道,如今怀着身子,对各种气味又格外敏.感,忍不住蹙了眉,又想干呕。

陈玉珍连忙叫丫鬟上茶水,她年前才生了女儿,一看江馥宁这副样子便知晓了大概,不由关切道:“宁宁怀着身子呐?”

陈婧之闻言,忙张望过来,见江馥宁点了点头,忍不住嗔怪道:“瞧你,既怀着身子,该好生待在京城养着才是,大老远地跑到这镇子上来,也不嫌折腾!快,给宁宁换两个清淡些的菜式,那茶水也仔细着些,别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两个姨母忙着张罗,江馥宁愈发不好意思,柔声道:“姨母不必忙活了,还不到两个月呢,哪有这么娇贵。”

陈婧之瞪她一眼,“那可不行,越是月份小,越得仔细,否则等以后肚子大起来,有的你罪受。”

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年岁最小,虽也嫁了人,说起话来仍是口无遮拦惯了,陈玉珍便稳重许多,待一家子用过了饭,才悄悄将江馥宁拉至一旁,低声问:“你与姨母说实话,此番到这儿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一个女子腹中带着孩子,大老远地寻到这里,定然是在夫家过不下去,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才会如此。

陈玉珍认真道:“陈家虽比不得从前,但多双筷子多间屋,还是养得起的,你怀着身子多有不便,明儿就搬进家里来住,我与婧之照看着你,也放心些。”

江馥宁眼眶一热,久违的亲情令她心里暖暖的,但她还是委婉拒绝了陈玉珍的好意,“多谢姨母关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至于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养,不必计较孩子的父亲。”

陈玉珍见她态度坚决,倒也不好再劝,只与她许诺,若有难处,尽可来寻陈家。

回到家中,江馥宁闲来无事,便拿起针线,想着给陈玉珍的儿子缝件小衣裳穿。她女工不好,镇上日子清闲,如今倒是有大把的时间练习。

才缝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叩响了院门。

巧莲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秀气书生,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

“这里可是江娘子的住处?”王寻礼貌地问,“陈家嫂嫂托我给江娘子送只鸡来。”

他生得瘦弱,拎着那只肥鸡着实有些吃力,江馥宁从窗子里瞧见,便放下针线,起身去迎。

落日黄昏,将院中草木镀上一层清浅的橙黄。

女子推门走来,王寻抬眸看去,只觉心跳倏然停滞一瞬,目光呆呆地望着那面带笑意的年轻娘子。

直至江馥宁走至他面前,王寻才蓦地回过神来,脸却不知何时红了,说话也有些结巴,“我、我姊姊与陈家二娘子相熟,二娘子说你初来镇上,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住在隔壁,所以让我平日里多帮衬你些。”

江馥宁含笑道:“那便多谢姨母,也多谢王公子了。”

她话音温柔,没有这镇子上百姓的俗气粗鄙,字字句句都美妙轻灵,王寻只觉面颊愈发滚烫,只能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眼前那张宛如仙子般的面容。

“娘子院中可有什么活计需要帮忙?”

江馥宁倒不想麻烦他什么,巧莲和巧荷都很能干,可王寻执意坚持,江馥宁四下看了看,见院子里还有些柴火没劈,便引着他进了院,歉然道:“有劳公子了。”

“举手之劳,娘子无需客气。”

话虽这般说着,可王寻毕竟是读书人,在家中也极少做粗活的,才劈了不过一刻钟便累得满头大汗,偏又不愿被江馥宁看笑话,只得强撑着。

江馥宁无奈,亲自去屋中沏了茶,端至王寻面前,“公子先喝盏茶歇歇吧。”

这算是体贴地给王寻找了个台阶下,王寻感激接过,巧荷搬来矮凳,两人便坐在柳树下,聊起家常来。

言谈中江馥宁得知,这镇子上读书人不多,只一间学堂,王寻便是那学堂里唯一的一位教书先生。

听得江馥宁不仅识字,甚至还能说出许多他不知道的诗词典故,王寻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晶亮,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道:“娘子满腹诗书,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不如随我一同到学堂教书吧?如今镇上的孩子们都要送去学堂读书,我一个人,也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江馥宁微微一怔,教书?她吗?

在京城,可从未有过女子教书的先例,不过这等偏僻小镇,倒也无人计较这些,只看她情不情愿了。

“容我思量几日,再给公子答复。”

江馥宁自然是想做些事情养活自己的,她只是担心腹中的孩子,如今算来也有三个月了,她身上的不适愈发强烈,若答应了王寻去教书,必定要辛苦些,也不知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王寻欣然点头,并告诉了江馥宁学堂的位置,等她想好了,来学堂寻他便是。

江馥宁在家中歇了几日,巧荷和巧莲都极力劝她答允王寻,在她们看来,自家娘子貌美温柔,又知书达理,一定很受孩子们的喜欢。

姐妹俩都不识字,这些日子跟着江馥宁零零碎碎地也学了不少简单的字,对江馥宁是既尊敬又崇拜。

看着两个丫头亮晶晶的眼神,江馥宁抚着肚子,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孩子们果然很喜欢她,不过最高兴的还是王寻,江馥宁教孩子们读诗,他便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等她下了课,便赶紧递上晾温的茶水,还有自家做的糕饼点心。

日子长了,有年纪稍大些的孩子见了王寻,便都吹着口哨打趣,问他打算何时去江馥宁家中下聘。

王寻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让他们莫要胡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馥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江馥宁从未想过瞒着这个孩子,是以学堂里的孩子们都知道她怀着娃娃,久而久之,镇子上的人便都知道了。还有不少妇人为了感激她教会了自家娃儿认字读书,特地拎着好些补品送到她家里,还张罗着早早便替她请好了稳婆。

王寻并不介意江馥宁嫁过人的事情,他只是在想,江馥宁这样好,她昔日的夫君,腹中孩子的父亲,必定也是极为出众的人物。而他不过是这小镇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江馥宁……会接受他的心意吗?

眼见江馥宁抱着书册朝他走来,王寻慌忙收起心思,快步走上前,殷勤地替她拿着手中的东西,又抬脚赶走两条撒欢扑过来的土狗,免得她惊动了胎气。

江馥宁柔声:“多谢王公子。”

王寻连忙道:“江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江馥宁看着身旁这个老实憨厚的年轻公子,他的心思太过赤诚,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昨日陈玉珍来看望她时还曾与她提起过,说王寻是个不错的人,王、陈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王寻若当真有意娶她,她何不答应,也好让腹中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对王寻,江馥宁心怀感激,但却从未动过男女之情。

不过……他应当会是个合格的父亲。

想到孩子的父亲,江馥宁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裴青璋模糊的面容。

春夜湿凉,她又畏冷,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短暂地想起裴青璋来。

她想,她如今过得很好。

有自力更生的本事,有真心关爱她的亲人,待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便有了至亲的骨肉。

平北王府里那位温顺的王妃早已死去——

从今往后,她是江馥宁,只是江馥宁。

*

东宫,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

一转眼,便入了夏。

王忠福引着裴青璋往内殿去,一路上忍不住频频瞟向身旁这个枯槁憔悴的男人,他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有昔日神英大将军的半分风采。

若不是今日李玄请他入宫,只怕他还要把自己关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里,一日日地腐烂下去。

裴青璋步入内殿,面无表情地朝李玄行了礼。

李玄一抬眼,顿时吓了一跳,他是听说裴青璋这些日子守着江馥宁的灵位,一直闭门不出,却没想到他已经把自己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李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叹息半晌,才委婉道:“阿璋,你已经许久没去军营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你总要振作起来,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裴青璋哑着声道:“臣已经想好,明日臣便向陛下卸去大将军一职,然后自去菩提山中,为夫人守着,直到臣死。”

李玄听了这话,登时头疼得更加厉害,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熬也该熬出来了,没想到裴青璋非但没有想通,反而愈发偏执,甚至连大将军的职位都不要了!

“是臣对不住夫人,做了许多错事,才会害了夫人。一命还一命,这是臣应得的。”裴青璋淡淡道,“殿下若没有旁的吩咐,臣便告辞了。”

“等等!”李玄气急,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裴青璋就此一蹶不振下去,“你是糊涂了不成?你自己好好想想,江娘子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是谁?她与音音自幼相依为命,音音年纪还小,江娘子怎会舍得撇下音音不管?”

裴青璋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直直盯着李玄。

李玄却不肯再说了,只烦躁地摆摆手,让他滚回王府去。

裴青璋走出东宫时,脑子里仍是混沌一片,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

是了,夫人平日里最牵挂的便是她的妹妹,又怎会忍心如此残忍地,当着妹妹的面坠崖身死?

难道,难道……

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又一场算计?

可李玄如何会知晓?

裴青璋很快便无暇去想李玄的事了。

他只是怔怔地想,他的夫人,或许还活着,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第48章

一出宫门, 裴青璋便激动地唤来张咏,吩咐他从菩提观查起,每一处细枝末节都不可放过。

她既能设下此局, 定然为自己留了后路。

菩提山再大, 只要他坚持不懈地查下去, 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张咏心道王妃都没了好几个月了,再如何查, 也不能令死人复生。他本来没抱什么指望,却不想还真查出了些线索来。

他奉裴青璋之命, 观中的道士一个也没放过,仔细盘问下来,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便经不住敲打, 什么都交代了。

山崖后被碎石封死的暗道,深林中的小屋, 下山的秘道……

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裴青璋听着张咏的禀话, 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迸发着骇人的寒光,他既恼怒于江馥宁竟然又一次地欺骗了他, 又庆幸于她还好好地活着, 种种情绪交缠心头, 他终是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沉声命令:“去清点些人手,本王明日便动身。”

他要找到她, 无论她在何处,便是天涯海角, 他也要她回到他的身边。

*

夏日闷热,晒得一地青石滚烫。

江馥宁扶着腰小心地从学堂里走出来,陈玉珍和陈婧之立刻迎上前, 姐妹俩一个满脸担忧,一个见了她便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劝:“宁宁,你如今月份大了,该好生在家将养,怎么还来学堂教书呢?眼下天气又热,走两步便要出一身的汗,你身上本就难受,可别出来折腾了,听姨母的话,我替你与王寻说一声,明日便在家歇着罢。”

江馥宁本想再坚持几日的,孩子们都求知若渴,每日巴巴地盼着她来,她实在不忍心让孩子们失望,可自个儿的身子确实也有些经不住了。

显怀了的肚子,夜里连翻身都十分困难,她时常睡不好,翌日又得早早起来,着实疲累。

于是江馥宁这次便没再逞强,温声应下了。

陈玉珍和陈婧之本想将江馥宁接到陈家来住,可想起陈家那一大家子人,哥儿姐儿又正是闹腾的年纪,怕扰了她的清静,只好由着她仍自己住着。

两人将江馥宁送进院门,巧荷和巧莲立刻跑过来迎接。

“两位姨母留下喝些茶水再走罢,我自己烘的花茶,还没请人尝过,也不知味道如何。”江馥宁笑着说道。

巧荷很是伶俐,听了这话立马跑去沏茶了,陈玉珍和陈婧之也就坐了下来,与江馥宁说起话来。

见床头放着一件还未绣完的小衣裳,陈玉珍拿起来,随口感叹了句:“这孩子怀得辛苦,也不知生下来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婧之插嘴道:“可千万是个女儿,你只瞧我家玉哥儿便知道了,只差没上房揭瓦了!”

陈玉珍瞥她一眼,笑着打趣:“那老太太还不是喜欢得紧。”

陈婧之冷哼:“随了他父亲,一样的臭脾气,老太太只管惯着罢,我是管不得了!”

姐妹俩说起家常,自是有聊不完的话,江馥宁微笑听着,目光不禁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心想,这个孩子自从怀上,父亲便不在身边,待长大了,应当会更像她一些罢?

不过等孩子渐渐大了,自然会问起父亲的事。

镇子上的孩子们都有爹娘,只他一人是娘亲独自带大,心里必定会有些不自在。

陈玉珍和陈婧之留下喝了两盏茶,极力夸赞她烘茶的手艺好,比她们到铺子里买的还要好喝。江馥宁收敛思绪,让巧莲装了好些给她们拿着,目送着她们出去了。

晌午时分,王寻来敲门,手里拎着一条新鲜的排骨。

“我家里今早刚杀了猪,我娘特地让我给江娘子送来,江娘子如今怀着身子,该多吃些肉补补。”王寻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晒久了,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巧荷和巧莲都认得王寻了,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排骨,江馥宁含笑道了谢,王寻已经熟练地弯腰拎起地上的砍柴刀,劈起柴火来了。

帮着江馥宁砍了好几个月的柴火,王寻的力气大了不少,只是他终究是个读书人,如今日头又晒,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

不过这倒也有一样好处,便是他顺理成章地得来了江馥宁亲手送上的一盏解渴的凉茶。

两人照旧坐在树荫底下说话,江馥宁递上帕子,王寻低着头擦汗,目光却总忍不住朝她身上瞥去。

听陈玉珍说,江娘子的身子已有约莫六个月了。

王寻琢磨着,也是时候把他的心意告诉江馥宁了。

他支支吾吾地,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是家中独子,这些年家里也攒下一些家业,在镇子西边还有一处宅子空着,足够三口人住着。等你生下孩子,我母亲也能帮忙照料……”

江馥宁一怔,继而便明白了,王寻这是在对她交代家中的底细。

眼看青年的脸越来越红,江馥宁不得不温声打断了他:“王公子,我很感激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但我无意嫁人,只能辜负公子的心意了。”

王寻登时一噎,好半晌,才低着声问:“江娘子可是心里还放不下故人?”

江馥宁愣了下,随即失笑,“王公子多心了。我既孤身一人来到此处,便是将过去的事都尽数抛下了,何来牵挂故人一说。”

王寻的目光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可是、可是孩子总要有个父亲……”

正说着话,忽听小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

小镇清静,鲜少有马车来往。

那声响便格外刺耳,震颤着大地,惊得枝头鸟雀都振翅而飞。

江馥宁心跳蓦地加快一瞬,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然后才抬眸朝门口望去。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不顾巧莲的阻拦,强横地将院门推开,而后便侧身候在一旁。

盛夏刺眼的日光落在男人身上,落在他身下黑马锃亮柔顺的皮毛上。

裴青璋拉住马缰,马儿嘶鸣着,在这方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连日奔波,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树叶,唯有那双凤眸仍旧锋锐冷寒,他死死盯着那对坐在树荫下的男女,呼吸粗重。

他的夫人唇角带着笑,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明媚模样。

小腹高隆,显然是怀了身子。

而她身旁的男子,目光柔和地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两人坐得那样近,那样亲密。

裴青璋紧紧攥住缰绳,这些日子,他完全依靠着江馥宁还活着这个念头苦苦支撑着,不知费了多少功夫,终于一路循着她的踪迹寻到了这里。

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与他的夫人团聚。

可眼前这一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的夫人不仅早就有了别的男人,甚至,还怀了那人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49章

江馥宁怔怔望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熟悉脸孔, 心口跳得厉害。

裴青璋怎会寻到这里?

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一路上都是以假名示人,他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

男人眼底赤红, 直直盯着她隆起的小腹, 江馥宁咬紧了唇, 下意识地将肚子护得更紧了些。

王寻站起身,牢牢挡在江馥宁身前, 警惕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你、你是什么人?”

镇子上一向太平,已多年不见山匪作乱。

看裴青璋的衣着打扮, 男人虽满身风尘,但丝毫不掩贵气威仪,并不像是匪徒之辈。

裴青璋闻言, 此时才终于纡尊降贵地多看了王寻几眼,低低嗤笑了声。

这样一个瘦弱矮小的书生, 也配得到他的夫人?

裴青璋翻身下马, 大步朝王寻走去。

见男人脸色铁青,江馥宁再顾不上其它, 慌忙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一把推开王寻, 直直迎上裴青璋的目光, 扬声道:“不许伤害他。”

裴青璋脚步顿住,半年过去,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夫人,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馥宁的脸上, 缓缓地扫过她纤长浓密的羽睫,她的眼睛,她的鼻尖, 她的唇瓣。

她像是一株恣意生长的花,那样鲜活,那样明艳,夏日的风扬起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她整个人都光彩熠熠的,与映花院里那个整日坐在窗边神色哀婉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他的夫人冷冷地直视着他,身后护着另一个男子,那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的新欢。

裴青璋只觉喉间又涌起淡淡腥甜,他烦躁地抬手示意张咏上前把王寻带走,王寻挣扎着,口中还愤怒地叫喊着,让他不许伤害江娘子。

这个夺走他夫人的男人,一口一个江娘子地唤着,裴青璋眉宇阴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想割断王寻喉咙的冲动。

他盯着江馥宁隆起的小腹,好半晌,才哑声开口:“孩子是他的?夫人何时与他在一起的?”

江馥宁后退一步,一手护着孩子,冷冷道:“与王爷无关。”

那样凉薄的语气,仿佛在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裴青璋再无法压抑心头涌动的情绪,大步上前,想要将他的夫人牢牢抱在怀里。

巧莲冲上来拼命扯住裴青璋的腿,分明害怕极了,却还是大声地警告他:“哪里来的登徒子,不、不许非礼江娘子!”

巧荷也抄起地上的砍柴刀,一脸警惕地护在江馥宁身前,不让他碰到江馥宁分毫。

裴青璋眼眸猩红,他朝思暮想的夫人就在眼前,他不但分毫碰不得,还要被这两个粗鄙丫头当成登徒子斥骂。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见江馥宁淡漠地站在原地,并无半分要对那两个丫鬟解释他身份的意思,只觉心口堵得愈发厉害。

只要他想,他轻而易举便能了结这两个碍事丫头的性命,再无人能阻拦他与夫人团聚。

可想起江馥宁坠崖时的那一幕,裴青璋终究还是忍耐着心中暴戾的冲动,只定定地望着他的夫人,嗓音喑哑道:“好,我不过来。只要亲眼看见夫人还活着,我便知足了。”

说罢,他拂开脚边的巧莲,深深看了江馥宁一眼,当真转身离开,再未纠缠于她。

江馥宁愣了愣,一时都有些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裴青璋。

以裴青璋的性子,知道她又算计了他一回,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马上便会用镣铐把她锁起来,压进马车带回京城。

可他竟就这样走了。

巧莲惊魂未定地从地上起身,“娘子,你认得他?”

江馥宁默了默,望着那道在风中吱呀晃动的院门,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一个不愿再见到的人罢了。”

裴青璋的突然出现,无疑打破了江馥宁平静的生活。

她回到屋中,拿起床头针线,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普普通通的绣样,她绣了大半个时辰,仍是不成样子。

晌午时,巧荷正张罗着饭菜,忽然听见隔壁王寻家的宅子里传来一阵搬弄东西的声响,巧莲出去看了看,回来时告诉江馥宁,是方才来过的那个男人买下了王家的祖宅,正让侍卫把王家的东西都搬出去。

“……听说王婆婆起初无论如何也不肯卖,可那人直接给了王婆婆一箱子金锭,足够买下十几个这样的宅子了。”巧莲没见过金子,说到此处,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江馥宁眉心轻蹙,不知道裴青璋究竟想做什么,不过他既舍得金银,那便任由他折腾去,左右花的也不是她的银子。

大不了过两日,她便搬到陈家去住,总要先顺顺当当地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这要紧的关头,她可不想被裴青璋扰了清静。

隔壁的响动,到了傍晚便渐渐停歇了。

江馥宁只当今日没见过裴青璋这个人,在院子里乘了会凉,便让两个丫鬟扶着回了房,擦洗过身子后,便合眼躺了下来。

肚子里的孩子这几日折腾得厉害,江馥宁蹙着眉,直熬到后半夜,才堪堪睡去。

月色如水,两个丫鬟靠在檐下打着瞌睡。

裴青璋悄无声息地跃过院墙,径自从她们身边走过,翻窗而入。

夏夜闷热,所以巧莲特地开了窗子透气,免得江馥宁热得难以入眠,倒是给裴青璋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站在床头,望着床榻上他的夫人,被褥被她凌乱地踢在一旁,睡梦中的她仍旧紧蹙着眉心,手掌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裴青璋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下那片撑开的雪肌上,忍不住去想,她是何时与那王寻有了欢好之实,又是何时怀上王寻的孩子的。

她的心里,当真从未有过他吗?

否则为何一离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寻了新欢?

裴青璋眸色晦暗,他手心里握着一颗褐色的药丸,是他下午去市集上向一位妇人买来的。

只要给他的夫人吃下,便能流掉她腹中的孽种。

可那妇人也再三提醒过,一旦显怀,便是胎儿已经孕育成形,若再服用此药,便有伤害母体的风险。

裴青璋在一片漆黑中静静伫立了许久,听着她清浅均匀的呼吸,他终是用力攥紧了手心,任由那粒药丸化为粉齑。

她已经在他面前死去过一回,他不能让她再有任何闪失。

大不了便杀了王寻……

只当这个孩子是他的,他来抚养便是。

裴青璋克制着粗沉的呼吸,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江馥宁额头上吻了吻,而后便无声离开了卧房。

这一夜,江馥宁难得睡得安稳。

翌日,她由巧荷扶着坐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闻到院子里散进来的饭菜香气,忍不住问道:“你姐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巧荷努力比划着,江馥宁认真看了半晌,算是看明白了大概——

巧荷说,“姐姐在炖昨日王公子送来的排骨呢。”

江馥宁想着炖好了也该给王寻送去一份,昨日他应当被裴青璋吓得不轻,家里的宅子又无缘无故地被买了去,也不知他们一家子人如今住在何处。

她下了床,正要往小厨房去,却忽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裴青璋正在她的院子里替她砍柴。

高大强壮的男人拎着砍柴刀,三两下便把那些坚实的木头劈得整齐,天气炎热,他索性赤着上身,任由汗水顺着腹肌沟壑,蜿蜒淌下。

江馥宁蓦地停住了脚步,只觉见了鬼般:“谁让你进来的?”

裴青璋闻声,动作微顿,他随意擦了擦汗,修长脖颈蒙着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向江馥宁,目光专注又深邃,分明什么都没说,江馥宁心跳却蓦地快了半拍,随即不大自在地扭过脸,不再看他。

巧莲从小厨房里出来,正巧听见他低低唤的那声夫人。

她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看向了江馥宁的肚子,难道、难道这个男人,便是江娘子的夫君?

巧莲一时不知该不该赶裴青璋出去,最后还是江馥宁小声道了句:“他愿意干活就让他干吧,倒省得再花银子去寻苦力。”

说罢,江馥宁便径自转身回了房间,不再理会裴青璋。

裴青璋也没再多话,只闷头干活,他力气大,不多时便劈了好些柴火,又替巧莲打了水,顺便将小厨房漏雨的屋顶也修好了。

见他干活如此卖力,巧莲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去锅里盛了炖好的排骨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留裴青璋一同吃些,便听得院中脚步声响,是陈玉珍和陈婧之过来了。

两人听王寻说起镇子上来了个男人要寻江馥宁的麻烦,撂下手里的活计便赶了过来。

“你就是昨日欺负宁宁的人?”陈婧之毫不客气地问道。

一旁的陈玉珍上下打量着裴青璋,心道这男人模样倒是不错,瞧着也是个能干活有力气的。

只是不知,他好端端的为何寻上了江馥宁,难不成……与江馥宁腹中的孩子有关?

裴青璋不明这二人身份,也懒得答话,继续埋头干活。

见他这般态度,陈婧之不乐意了,正欲发作,江馥宁闻声从屋中出来,忙唤了声姨母,将两人从裴青璋面前拉走。

陈玉珍压低声音问:“宁宁,究竟怎么回事?他是谁?”

她瞧着裴青璋的衣着气度,不像是生长于这等村镇上的人,倒像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江馥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两位姨母解释,又怕闹出什么误会,以裴青璋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想让陈家人无辜被殃及。

江馥宁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陈婧之便明白了,指着裴青璋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你就是那个让宁宁有了身子却又抛下宁宁的混账东西?”

第50章

江馥宁连忙扯了扯陈婧之的衣袖, 想与她解释,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可陈婧之正在气头上, 根本没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只顾着骂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有脸来找宁宁?你知不知道宁宁怀着身子有多辛苦, 你非但没让她跟在你身边享福,还逼得她独自一人寻到外祖家来……你到底都对宁宁做了什么好事?”

陈婧之虽然自幼在荣祥镇上长大, 但家里毕竟是经商的人家,也曾听说过不少京城里头大人物的故事, 当下已在脑海中杜撰出了不少裴青璋的恶行,譬如没给江馥宁名分便强要了她的身子,害得她只能躲到这地方来, 免得遭人议论。

裴青璋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孩子……夫人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陈婧之还在恼怒地骂着, 却见男人脸上竟诡异地浮起几分喜色。

“夫人,这孩子……是本王的?”他迫切地看向江馥宁, 向来冷沉的眸子里盛满了期盼, 焦急地等待着江馥宁的回答。

江馥宁抿起唇, 没有说话。她本不想告诉裴青璋这件事的, 她不想让裴青璋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他们二人骨血的连系,仿佛只要裴青璋不知道, 她便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早已割断与裴青璋的一切维系, 今生,亦再不会相见。

她沉默的回答却令裴青璋激动不已,夫人怀的是他的骨肉, 不是那王寻的,还好,还好他没有酿成大错。

裴青璋走上前,想离他的夫人近一些,离他的孩子近一些,却被陈婧之挡住了去路。

陈婧之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装装样子,过来帮宁宁干点活,宁宁就会原谅你,女人家吃的苦遭的罪,可不是你干几天活就能弥补的。”

裴青璋何时被一个乡野妇人指着鼻子这样斥责过,可想起这女人是江馥宁的姨母,何况她说的话也确实在理,的确是他对不住他的夫人在先。

裴青璋默了默,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江馥宁,“夫人,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照料你和孩子,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江馥宁垂着眼睫,只觉稀奇,这辈子她竟然能从裴青璋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陈婧之睨着他,似在考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好听话谁不会说,我只告诉你,往后你若敢对宁宁不好,我们陈家绝不会饶过你。”

陈玉珍忙拉了拉妹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裴青璋倒是答应得痛快:“姨母说的是。”

江馥宁眉心跳了跳,他这就跟着唤上姨母了?

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对陈婧之和陈玉珍柔声道:“姨母,这是宁宁的私事,宁宁自己会处理好的。”

陈玉珍看看裴青璋,又看看这眉目温婉的小娘子,叹了口气,只叮嘱道:“孩子要紧,切勿动气,千万顾着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的,姨母。”

江馥宁让巧莲送了两人出去,此时才将目光落在裴青璋身上。

她抿起唇,不想和裴青璋多话,搭着巧莲的手便往屋里去,裴青璋忙快步跟上,房门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江馥宁竟把他关在了门外。

巧莲跟着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娘子,您、您不让他进来吗?”

“我与他没什么话可说。”江馥宁拿起茶盏喝了口凉茶,便自去拿了针线,继续缝起衣裳来。

她不想理会裴青璋,更不想让他靠近她的孩子。

缝了大半个时辰,江馥宁揉着发酸的脖颈抬起头,却发现裴青璋仍站在窗子底下,日头明晃晃地晒在他身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紧紧盯着那道关紧的门。

“娘子,如今天气热,他再这么站下去,怕是身子受不住啊。”巧莲忍不住劝。

江馥宁盯着男人在日光下依旧挺拔颀长的身形,默了半晌,才移开视线,淡淡道:“不管他,去打些水来,给我擦身吧。”

她的肚子一日日地大了,一出些汗便觉十分难受,一日要擦好几遍身子,才能勉强舒服些。

她这般说,巧莲的心思立刻就不在裴青璋身上了,忙应了声是,便去了后院打水。

不多时,巧荷也捧了帕子进来,服侍着江馥宁脱了薄衫,小心地为她拭去肌肤上的湿汗。

江馥宁由着两个丫头服侍,目光无意从窗子望出去,落在门外的男人身上。

几月不见,他消瘦不少。

方才在她院中干了不少活计,男人一身黑衫早被汗水浸湿,贴在身前,隐约透出胸肌的轮廓。

江馥宁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对巧莲吩咐道:“罢了,让他进来吧。”

她可不想眼睁睁看着裴青璋昏死在她的门前,到时,她还得费力把人挪走。

巧莲去开了门,裴青璋走进屋中,看了两个丫鬟一眼。

江馥宁道:“你们先出去吧。”

“是。”

裴青璋看见桌案上的水盆和棉巾,又见她敞着衣衫,便自觉拿起巾帕,在水里绞湿了,接替巧莲为她擦起身来。

江馥宁忍不住蹙眉:“轻些。”

裴青璋一向粗鲁惯了,此刻听她低斥,忙不迭放轻了力道,见她缓了眉目似乎很是受用,这才放心地继续。

他一面沉默着,一面看着江馥宁的脸色,见她竟没有半分要与他说话的意思,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孩子是夫人离京前便有的?”

江馥宁闭着眼,凉凉道:“我说过,与王爷无干。”

裴青璋喉间滚了滚,极力忽视她话里的淡漠,呼吸起伏半晌,哑着声道:“以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待夫人,更不该让夫人怀着孩子独自一人承受种种辛苦。”

饶是他已经见到了江馥宁,甚至夜里就宿在她隔壁的宅院,可每每闭上眼,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她坠崖时的那一幕。

那样心痛如刀绞的滋味,他此生不会忘记。

他不能再失去她,不能。

从前他不懂何为爱,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明白,失去爱人的滋味有多痛苦。

江馥宁仍旧不为所动,“姨母说的对,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王爷想在这地方住多久都成,只一件事,这孩子是我的,别以为王爷哄我几句,我就会让王爷把他带走。”

卧房中寂静了一息。

江馥宁清晰地听见了男人粗沉的呼吸声,她想,裴青璋那样一个要脸面的人,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高高在上地掌控着她的一切,如今被她这样落脸,也该识趣些,早些离开这里,不要再打扰她和孩子清静的生活。

可下一瞬,她却惊诧地看见,高大的男人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脸,手中湿帕擦过她的小腹,再往下,是汗津津的、白皙的小腿。

男人膝盖屈起,慢慢地单膝跪地,掰开她脚踝上那只泛着华美光泽的金镯,用湿凉的帕子轻柔地拭净她肌肤上潮湿的汗。

他身形高大,弯腰便有些费力,粗粝掌心捧起她赤着的雪足,在江馥宁震惊的目光中,竟缓缓地将另一边膝盖也贴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裴青璋仰望着她,嗓音喑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宁宁。”

江馥宁无法掩饰眼中的错愕,她记忆中的裴青璋,何时有过这般卑微乞求的模样。

余光无意瞥见裴青璋的手腕上,原先刻着蛊纹的地方,不知何时被一片刺目的血痕所取代。

殷红轮廓撑起的,赫然是一个宁字。

她只觉心口跟着颤了一颤,不可置信望向裴青璋,男人却神色淡淡,仿佛理所当然。

当初是他不顾她的心意,强行在她身上种了那蛊,而后她狠心将蛊剜去,又遭了一回痛楚。

他不过是把他的夫人所经历过的苦痛,在自己身上重新来了一遍罢了。

“夫人若心中还有怨气,尽可发泄在我身上,我都受着。”裴青璋仍旧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纤白手腕,引着她用战栗的指尖,去触摸那片醒目的血痕。

江馥宁偏过脸,不愿去看那令她心惊的血色,“王爷以为如此,便能偿还我受过的罪了?”

她凉薄道:“若不是王爷逼着我夜夜与王爷欢好,还命人强行灌下汤药,我又怎会怀上王爷的孩子,受这般辛苦? ”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裴青璋心口。

他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一言不发地为她擦净了身子,然后才缓缓起身,深深望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江馥宁有些意外,他竟没有再纠缠着她不放,不过这于她而言倒是件好事,眼下她只想静心养胎,把这个孩子好好地生下来。

听陈玉珍说,女人生孩子,便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凶险非常。

眼看只剩几个月了,更是得仔细养着,万不可出一点差错。

之后的几日,裴青璋照旧过来帮她做着院子里的粗活。

巧莲递上凉茶,裴青璋接过来一饮而尽,朝江馥宁的卧房望去几眼,便沉默地离开。

日复一日,江馥宁也渐渐习惯了院子里有个忙碌不歇的男人身影,彼此互不打扰,倒也相安无事。

她很快便也无暇再顾及裴青璋,一场秋雨落尽,陈玉珍早早便替她将稳婆请进了家中,陈婧之也住了过来。

陈玉珍很是忧心,江馥宁的肚子比寻常足了月份的妇人还要大些,她心下担忧,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小院里,巧莲和巧荷也忙活着预备生产那日要用的东西,无人注意,张咏领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妪走进了隔壁的宅院。

臧蓝婆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辛苦,还不及喘口气,便被带到了裴青璋面前。

她不知这位王爷又有何事吩咐,只得悬着心听着。待听完裴青璋的话,臧蓝婆迟疑半晌,才斟酌地答道:“的确有一味蛊,能短暂地转移痛觉,让王爷替王妃承受生产之痛。只是……王爷当真想好了?奴婢怕王爷万一熬不住……”

裴青璋淡淡道:“你只管去做便是。”

夫人怀的是他的孩子,他理应替她承受这些。

若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又有何脸面让夫人回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