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了开头,大妈们的记忆阀门就开了闸,不管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一股脑地往外涌。
江进又问:“那这些事儿,戚翠蓝的儿子有什么看法?”
既然被形容是个“聪明”的男孩,显然智商方面不仅正常,而且优于常人。当时的戚原又处在激素爆棚的青春期,是情绪波动最大的年纪,对于这样一个母亲,心理难免会有抵触。
果然,大妈们说,每次看到戚原上下学穿过小区都是低着头走路,很少跟人打招呼。
听说在学校也很内向,因为小区里有同校同学,他家里的事儿很快就传到学校里,导致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精神不正常、作风不检点的母亲,而且没有父亲,连个朋友都没有。
江进接着问:“那你们有没有见过她另一个儿子?还有她前夫?”
“啊?她还有个儿子?不知道,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她前夫嘛,我倒是有点印象,但我也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反正是有个男人来找过她,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好像是从春城过来的。”
“对,戚翠蓝过世之后,那男人来过好几次,应该是来处理她的后事。”
“那戚翠蓝是怎么死的?”江进问。
“听说是在家里摔了一跤,还是突然生了疾病走的?我们知道的时候,那臭味儿都熏天了,整个楼道都闻得见,实在受不了就有人报了警,这才发现她已经死在家里好几天了!”
“那戚原呢,听说他走在戚翠蓝前面?”
“哎,那孩子是真可惜,听说学习成绩特别好,能在年级里排前三呢。”
“好像是发生了意外?”
“哪里是意外啊,就是被当时几个不学好的小混混盯上了,跟他要钱。要了一次还不够,接二连三地要。他不给就挨打,听说是最后一次下手重了,把人打死了……”
这些邻居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问了一圈,江进和周淮走出小区。
回到车上静了片刻,周淮率先发问:“难道十几年前的死因有古怪,你才来调查?可我听着,除了你说‘还有一个儿子’之外,其他的没什么特别。”
江进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你是旁观者清,在不知道案情背景的情况下,都能感觉到这唯一的特别之处,就说明我们的判断没有错。”
“可是人死了这么久,尸骨早就没了,怎么查?除非动手的人亲口承认。”周淮说。
江进叹了口气,静了几秒便下车给戚沨拨了通电话。
电话接起,戚沨上来就问:“怎么样?”
江进说:“问到一点背景,听上去和案子没有关系。不过有两条信息很意外——戚翠蓝脑子不太清楚,干过一些很荒唐的事儿,私生活也有点说不清,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这也给戚原造成一些影响。”
江进又将听来的戚翠蓝和戚原的“死因”描述了一遍,转而说:“要证实真伪,我得去所里一趟。不管是打架斗殴,还是家中猝死,应该都有记录。”
不一会儿,戚沨回道:“我查阅过戚原的记录。他是一个故意杀人案里的受害人。不过记录不够详细,只提到其中一名嫌疑人一直到判决下来都不服,也不认罪,再加上是主谋,判了无期。”
“这么说派出所我是不用去了,直接去一趟监狱,问问那个嫌疑人。”
“嗯。至于戚翠蓝,我认为问当时的尸检法医更直观——这件事我来搞定。”戚沨语气一顿,又道,“还有个人……就是我妈。你买点东西,以看望我妈腰伤的名义去家里坐一会儿。在你去之前,我会先和小姨打好招呼,让她给你开门。”
“……”江进沉默了几秒,问,“以同事的名义?你确定她们不会误会么?”
“你可以一口咬定就是同事,她们信不信,是她们的事。”
江进笑出声:“你的意思是让我‘欲盖弥彰’,故意误导她们认为我是自己人,然后再把戚翠蓝母子的事儿聊透了。反正我已经说是同事了,就是顺道拜会一下阿姨,所以就算将来发现不是她们想的那样,也不能怪你。”
“起码这样不能算是欺骗。”戚沨说,“不至于怪我。”
“不是我说,和自己家里人至于吗?”江进脱口而出。
“至于。”
江进一时词穷:“行吧,等我梳理好演技这就动身。你随时可以打招呼。”
“好。”
……
挂上电话,戚沨的视线再次回到桌面
桌上摊开着一份十几年前的法医报告复印件,原件没有录入电脑,还是她凭着印象从档案科找出来的。
当然,这份报告属地林新,之所以出现在春城的支队,还是因为主检法医不是别人,正是高幸。
高幸,戚沨的老师。如今就在春城监狱服刑。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我还以为老师不会见我。……
第四十五章
这还是高幸坐牢以后戚沨第一次探监。
两人面前隔着一整块防爆玻璃, 戚沨看上去很坦然,第一句便是:“我还以为老师不会见我。”
“我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高幸微笑着说。
他看上去比坐牢之前胖了点,因不再接触风吹日晒的法医工作, 也不需要熬夜, 肤色更白了, 看上去很健康。
“听说你升职了。还适应吗?”高幸问。
戚沨回道:“很有挑战性。”
高幸笑了:“我的所有学生里就你最出色。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话不是马后炮, 高幸的确很早就“预言”过, 只是那时候谁都想不到,戚沨的“上位”是踩着老师的肩膀。
“您怪过我吗?”戚沨脱口而出。
话刚落, 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却不是惊讶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惊讶自己真的问出来了。
“你很在乎吗?”高幸反问。
戚沨想了想,老实回答:“在乎。”
“这就说明, 作为老师,我在你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这是当然。您知道, 在专业上我一向很敬重您。”
是“专业上”, 而非人品。
“你用词还是这么严谨。”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高幸将话题拉回正轨, 还带着一点期待。
能让戚沨放下心里那道界限,来监狱里探望他,必然是出现了某些只有他能解答的“问号”。
“是一个案子, 当年您是主检法医。地点在林新,死者名叫戚翠蓝。”
戚沨快速指出重点, 话音还未落实, 就注意到高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恍然。
“戚翠蓝, 我记得她。不过她那个案子没什么特别,怎么会吸引你?”
“我记得您说过,任何看似不起眼的案件都有独特的记忆点。作为法医, 您主检的尸体上千具,每一件都能记住。我想知道的就是在您眼里戚翠蓝的特点。”
高幸笑着双手环胸,审视着戚沨问:“那你先回答我,你的怀疑是什么?”
戚沨没有立刻接话,似有犹豫。
高幸又道:“你专程跑这一趟,为的是十几年前一桩居家发生意外死亡的案件,不要告诉我只是突然想见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戚沨终于开口:“如果那不是居家意外,而是人为呢?”
“不可能。”高幸果断道,“戚翠蓝是因为要拿放在柜子顶部的相册,没有抓稳梯子,掉下来的时候头部磕在桌角上,当场死亡。而且门窗反锁,现场没有第二个人。”
这案子的卷宗原本还在林新,高幸升职之后,法医记录也随着他一起来到春城支队。而他所描述的就和记录里写的一样,并无可疑。
可即便如此,戚沨还是一下子找到问题:“听上去是很普通,那令您留下印象的特别之处又是什么?”
那特别之处,极有可能就是在高幸心里留下问号的那个点。
高幸扫过戚沨直勾勾的目光,不由得笑了:“你一点都没变。任何疑点只要被你发现,一定咬住不放。”
“您还没回答我。”
高幸故作长叹:“这里的图书室内容太单一了,我想看几本书。”
“您把名字写下来给我,我会找人送进来。”
高幸满意了,这才说:“戚翠蓝的死之所以让我觉得特别,是因为她儿子刚被人打死不久。戚翠蓝本来就有病,又痛失爱子,要去够柜子顶上的相册,属人之常情。而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饭,体力不足,加上精神恍惚,脚下踩空才摔下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导致的。”
说到这里,高幸停下来,将眼神递给戚沨。
戚沨对此并不陌生,高幸每次“突击考试”都是这样,令人极有压迫感。这项“技能”后来也被戚沨学了去,前段时间袁川还和张法医说,有时候见到戚沨就像是见到了高老师,特别是“抽考”的时候,心里突突跳。
戚沨反应极快:“戚翠蓝和戚原相依为命,那时候戚原刚走不久,戚翠蓝要拿的相册一定装满了戚原的照片。可问题是,戚原走的时候,戚翠蓝就应该翻找过照片,选出合适的‘遗照’。这之后,相册应该就会放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方便她随时怀念儿子。为什么却搁在柜子顶上?”
“是啊,为什么呢?”高幸重复道,进而又说,“这案子所有细节都在卷宗里,你联系林新调取卷宗,一目了然。可你却跑来问我,说明你还没有掌握足以翻案的证据。”
“我不是为了给戚翠蓝翻案。”
“那是为了什么?”
戚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攻心:“老师,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那本相册是谁放到柜子顶上的吗?”
高幸这人有个特点,案件中哪怕遇到的是芝麻绿豆都大点的“线头”,都要弄明白搞清楚,否则他心里就会一直想着这事儿。
他工作时还有个随身的记事本,每一个“线头”都会用一句话写下来,搞清楚了就在后面画个勾,存疑就打问号。
那记事本戚沨并不陌生,问起时,高幸是这样说的:“我这本子上有大大小小二十个问号,大部分都已经结案,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解开了。”
而戚翠蓝就是其中一个小问号,因案子不大,现场没有人为他杀的痕迹,当时很快就以“居家意外”结案。
沉默了几秒,高幸叹了口气:“我怀疑过戚翠蓝的前夫。当时的办案民警也调查了,她前夫虽然到林新住了一阵子,却没有杀人动机。戚翠蓝住的房子是公房,人死了,房子就被收回了。她也没有大额存款,更没有意外保险,她和前夫十几年间只见过几面,相处还算和平,从没有动过手。”
说到这,高幸又话锋一转:“主观上,相册的摆放位置的确令我存疑。但客观来说,就算戚翠蓝的前夫故意将相册摆在高处,他也没有办法预见戚翠蓝爬梯子摔下来这件事。那梯子很稳当,没有动过手脚。戚翠蓝不吃不喝,体力不支,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而且处理完儿子的骨灰后,她前夫就走了,不可能会在那时候就计划出十几天以后的‘意外跌落’。而且还那么巧,是后脑勺撞到桌角。所以经过我们反复论证分析,最终以‘居家意外’结案,一点毛病都没有。任谁来翻,也翻不出花儿来。”
高幸坐牢以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人畅聊过案件。
而他的神态和语气中,也带着一种笃定,好似无论他人如何挑战,都无法推翻他的判断。
直到戚沨说:“您很自信案件无可疑,但同时也在期待,如果真的翻出花儿,会是怎样的剧本。”
“那你说说看,你的猜测是什么?”高幸问。
戚沨却不答反问:“戚翠蓝还有一个儿子,你们当时查过吗?”
“查了。那孩子一直跟着他父亲,就是戚翠蓝前夫。”
“他叫张魏,是弟弟,哥哥叫戚原。他们俩是双胞胎。”戚沨不紧不慢地说,同时观察高幸的表情,“张魏跟着父亲生活,生长环境健康,性格开朗。而戚原性格孤僻,又因为母亲戚翠蓝的精神和生活作风问题,受到不小压力,在学校里没有交到一个朋友。这个时候戚原见到了无忧无虑的张魏——同样一张脸相,境遇却如此不同,于是心生嫉妒……”
“你是想说,那个被小混混打死的男孩不是戚原,是张魏。”高幸似乎并不意外,不等戚沨说完,就将结论道出。
戚沨接道:“看来你们也怀疑过。”
“而且也论证过。”高幸说,“当时我们就想,会不会是戚翠蓝的前夫失去儿子,于是想抢夺戚原。而且戚翠蓝死之前曾一直念叨孩子被前夫抢走,我们猜她应该也采取过措施,想将孩子抢回来。这有可能会成为她前夫的杀人动机。可是这种猜测很快就推翻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现场并无人为痕迹,那就是一场意外。而且以戚翠蓝的心智、能力、经济条件,她根本没有办法抢回儿子,她说的话也没有人信,她前夫还不至于用杀人来阻挠她。最主要的是,戚翠蓝脑子有问题,她说的儿子被抢了也许只是臆想出来的。总之不管死掉的是戚原还是张魏,这件事和戚翠蓝的死都没有直接关系,所以调查到这里就终止了。再说那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跟着父亲生活的确更好……”
高幸最后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戚沨立刻接道:“于是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有怀疑两个孩子掉包,却没有进一步证实。”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当时调查的重点只是戚翠蓝的死因。死因无可疑就符合结案标准,谁都挑不出错儿。至于双胞胎谁是谁的问题,那是另外一件事。除非戚翠蓝报案,提供的证据足够立案标准,那该查就得查。往轻了说,冒用身份是行政处罚。可往重了说,如果冒用身份用来犯罪,那就是刑事责任,我们一定公事公办。但问题是,戚翠蓝从来没有报过案,我们总不能强行介入吧?不管怎么说,戚翠蓝的案子就是意外,你要是不信就去翻,但结果一定会失望。”
……
几分钟后,戚沨从监狱出来,心不在焉地走向停车场。
夏正一直坐在驾驶座,见戚沨回来了,立刻下车追问:“戚队,高老师怎么说?”
戚沨醒过神,摇了下头,一言不发地上车。
直到夏正将车子开上路,这才问:“都过去那么久了,高老师记不清也很正常。要不要跟林新打个招呼,先把卷宗要过来看看?”
现在的案件虽然都有电脑录入,通内网,但这是十几年前的案子,又不是大案要案,连刑事案都不算,详细情况只能向林新调取。
“不用了。老师对这个案子印象很深,我也相信他的判断。”戚沨看着窗外说,“戚翠蓝的死并无可疑。再说这一趟,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这个,而是另外一件事。”
“是什么?”夏正忍不住问。
戚沨反问夏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讨论过,张魏身上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和他的犯罪动机有关。”
“记得,表面看他没有任何动机,但他对董承宇兄妹和郝玫,都有非常强烈的主观恶意。”
“其实恶意每个人心里都有,但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肆意释放。大多情况下,人们会因为受到的教育和文化而约束自己的阴暗面,而不是纵容这种情绪。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恶意,膨胀之前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开始。这就像犯下连环案的那些罪犯一样,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到要杀人,大多是因为一些比较小的事儿,比如小偷小摸,再严重点就是入室抢劫、绑架,然后才发展到杀人。这种事往往有一就有二,尝到‘甜头’以后就停不下来。因为没有任何事,能提供像杀人一样所带来提供的刺激感。”
夏正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戚沨的思路,直到来到红绿灯前,夏正惊异地看向她,问:“戚队,你是说戚翠蓝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但是很有可能是张魏导致的。张魏发现之后,没有因此感到愧疚,反而还令他感到兴奋?”
“张魏狡猾,有小聪明,不具备亲自动手杀人的能力,却向往‘狩猎’的快感。用一张嘴去教唆他人是他能力范围内,且隐蔽性最高的犯罪方式。可如果对方是正常人,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大概率不会被他摆布。而他因为戚翠蓝的关系,对精神病这类弱势群体怀有巨大恶意,于是就借助工作和生活的接触便利专门朝这类人下手,以满足‘掠食者’心态。我这趟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出源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受害者一定不止他们几个。”
“所以下一步,就要挖掘出曾和他有过接触的潜在受害者。”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不,应该说像是换了个人。……
第四十六章
挖掘既往受害者是更为繁琐严谨的工作。
戚沨调派了几名民警协助夏正, 但即便如此,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出足够申请逮捕,并达到定罪标准的证据, 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戚沨只说:“张魏的行为并不符合真正意义上的高智商犯罪, 不要将他想象得太过狡猾强大, 这样只会给自己的工作增加难度。如果实在没有头绪, 就将自己当成张魏, 问问自己什么样的受害者更符合你的‘狩猎’标准?”
于是夏正开始顺着几个重要提示去搜寻。
——有精神类疾病或智商不足的弱势群体。
——张魏的生活和工作中有机会接触,有机会通过“热心肠”人设去接近的目标。
——目前已知的戚翠蓝、郝玫、董承欣均为女性, 董承宇为男性。女性占比更大,因此首先考虑女性受害人。
而“弱势群体”指的并不是老人、儿童、精神病患者、残疾人、失业人士、贫困人士等,还包括处在某种情境里比较弱势且需要帮助的一方。
女性处在这样的境地, 会比男性的比例更大,次数更多。
董承宇之所以会成为例外, 就是因为他的病令他失去正常人的理性, 令他自以为要独立面对一个“强大的猛兽”,也就是贾强。在那一刻, 董承宇也是需要帮助的。如果当时的张魏能做到正确规劝,那一刀也许不会砍下去。
……
再说“戚原”。
另一边,江进寻着地址找到任雅馨的住处。
因戚沨特意打了招呼, 小姨上午就去门口的理发店捯饬了一番,提前十几分钟就容光满面地等在小区门口。
见到一辆车停在马路对面, 又从车上走下来一个长得高头大马的男人, 瞅着眼生, 但长得很精神,手里还拎着礼盒。
直到江进来到小姨面前,问:“请问是任阿姨吗?”
小姨真是越瞧越对眼, 一路笑眯眯地把人往家里领。
戚沨的母亲任雅馨虽然已经伤愈可以下床,但行动还是缓慢,脸色也透着白,但对于戚沨的同事依然很周到。
江进进门刚坐下,任雅馨就说要去厨房切点水果,小姨却先一步张罗起来,生怕任雅馨再扭到腰。
任雅馨就坐在客厅里跟江进聊天,话题一直围绕着工作辛不辛苦,危不危险。
江进一下子就听出来,任雅馨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戚沨。
他不知道戚沨和母亲是因为什么事生了隔膜,这么多年几乎没怎么来往过,戚沨难得休假也不是到林新看望母亲,而是因为那个叫苗晴天的姐姐。
江进颇有技巧地将支队的一线工作描述成以坐办公室为主,特别是戚沨升职以后,要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案头上,施展一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演技,总算是让任雅馨放了心。
随即江进话锋一转,将话题代入戚翠蓝身上。
任雅馨说:“翠蓝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个人别看有点毛病,但是人很好,走那么早真是太可惜了。”
“其实我之前就跟她生前那些邻居打听过,听说她这个人有点怪,对孩子也不太好……”后半句是江进编的。
任雅馨一听就皱起眉头,这表情戚沨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放他们的屁!”
江进下意识抹了把脸,又轻咳一声。
任雅馨见状,忙说:“不好意思啊小江,我不是对你。就是那些闲磕牙的老太太,实在是太欺负人了!翠蓝在世的时候,她们就没少挤兑……她脑子受过伤,那个病要靠人照顾,要长期消耗很多钱。她没钱,孩子小,照顾不了她,就那么耽搁了。就因为那个病,她是干过一些荒唐事儿,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说她对孩子不好。翠蓝是我见过最称职的母亲,简直就是挖心掏肺!”
脑子受过伤导致了精神和智商问题,这令江进想到了董承宇。
江进问:“那她对戚原的好,是她自己说的,还是您看到的?”
任雅馨回答:“每次我们通电话,十句有八句都是她儿子。她儿子学习特别好,独立性很强,也不给家里添麻烦。但她说这些不是跟我炫耀,而是要向我请教问题,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脑子笨,怕耽误了孩子。”
如果是警察以查案为名来问,任雅馨不会这样毫无防备,讲得也不会这么细,她一连举了几个例子,比如戚翠蓝看不懂戚原的卷子和作业,就来问如果要考重点大学需要多少补习费,将来考上了大学又要花多少钱,平时应该怎么营养搭配,那些卷子、课外读物又该怎么买等等。
任雅馨还说,她曾看过戚翠蓝的小记事本,上面记录着日常开支和戚原每一次考试成绩,而那些开支除了一日三餐和日常用品开销,其余的都和戚原有关。戚翠蓝极少为自己消费,即便她的脑子不好使,也知道自己没有钱,所以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然而不管戚翠蓝多节俭,因病失去工作只能领低保度日的家庭,很快就捉襟见肘,连生病都不敢去医院。
也就是因为这样,戚翠蓝认识了那个老鳏夫,但他们之间不能算是皮肉交易。
听任雅馨的意思是,老鳏夫想再婚,而戚翠蓝原本不想再嫁,可她这种情况只能再找个男人帮衬。然而她的条件根本不可能找个“正常人”,老鳏夫是她当时唯一的选择。
任雅馨说:“我记得特别清楚,戚翠蓝说,只要能供她儿子上大学,别的她不图。”
一说到戚翠蓝,任雅馨就滔滔不绝。
这些事她十几年来没跟人聊起过,主要是她的亲朋除了小姨之外,也没有其他人认识戚翠蓝,无从说起。
戚翠蓝刚走的时候,民警也曾来找过任雅馨,任雅馨震惊之余,也曾追问过民警,真确定人是自己在家里摔死的吗?
事实证明,戚翠蓝的前夫在办完戚原的身后事就离开林新,没多久戚翠蓝去世,她前夫才再次出现。
可任雅馨心里却一直犯嘀咕,总觉得有鬼。
“对了,我这里有一张照片,你等着……”
任雅馨扶着腰往屋里走,一直插不上嘴的小姨这才问:“小江,你老实说,你和我们小沨只是同事吗?就没别的意思?”
如果只是同事,怎么会专程登门呢,还拎着礼盒。
江进笑道:“小姨,我这不是正好有空么,正好要查戚翠蓝生前的事,听说阿姨受了腰伤,戚沨不放心,就托我过来一趟。”
“那你有对象了吗?”小姨瞅着江进,越瞧越满意。
正说着,任雅馨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款式老旧的相册。
现代人基本都用手机拍照,拍了也不会洗出来,任雅馨却经常跑照相馆,将抓拍洗成照片放在相册里,还会标注好年份,几乎是一年一本。
任雅馨边念叨边翻找:“我跟你讲,这几张照片特别有纪念意义,原本是要给翠蓝的。但是照片拍了没两天,戚原就出事儿了……”
就像任雅馨描述的那样,照片一共六张,其中有五张拍的都是戚原,只有一张是母子合照。
江进立刻用手机将照片拍下来。
任雅馨将装了十几年的疑惑道出:“这些照片派的上用场吗?小江,你老实告诉我,翠蓝不是死于意外的,对吗?”
“阿姨,戚翠蓝的确是自己在家中摔倒,而且当时没有其他人在,所以……”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要查?”
江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您见过戚原吗?”
“只见过一次。那孩子挺开朗的,说是知道我经常照顾翠蓝,特意来感谢我,还买了好多水果。”
开朗,还主动登门?
“其实他不像翠蓝说的那样内向拘谨,我觉得他口才挺好的,一口一个‘谢谢阿姨’。长得也白净,就是额头上有道疤,有点破相。”
江进不动声色地听着,同时在脑海中回忆张魏的特征,可他的额头上什么疤痕都没有。
“那道疤什么样,有多长?”江进问。
任雅馨比划着:“从这里到太阳穴。”
如果任雅馨没有记错,那道疤痕应该有四五公分长,疤痕发白,没有头发遮挡的话还是很明显的。
戚原有疤,可现在的张魏没疤。
难道“偷儿子”这件事真的是戚翠蓝臆想出来的,张魏并非戚原?
江进又和任雅馨说了会儿话,几分钟后走出小区。
直到上了网约车,江进翻出手机里抓拍的照片,放大了一张张仔细辨认。
六张照片里一共五张是戚原的单人照,应该是同一天拍的,因他穿着一样的衣服,背景也大同小异。
但不知道是拍摄的问题还是日照光线的问题,起码从照片上看,戚原称不上白净。而且也不符合任雅馨所说的“开朗”,因他一个笑容都没有,而且眉心聚拢,好像对照相这件事很抵触。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江进眯着眼睛,又将照片放大一些,仔细观察戚原的眼神。
那眼神似乎是厌恶,而且针对的是拍照人。
拍照人是戚翠蓝吗?
江进一边琢磨一边往后划,直到第六张照片映入眼帘,突然就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第六张照片不仅整体色彩更为“明亮”,衬着戚原的肤色也更白。
最主要的是,他在笑,笑得很开心,而且绝对不是假笑。
戚原还伸长了手臂,搂着旁边的中年女人——戚翠蓝。
如果只看照片,这对母子的关系可以说相当和谐,特别是戚原的状态,和前面五张相比就像换了个灵魂。
还有……
江进眯起眼,将目光放在第六张照片里戚原的额头上。
如果不是反光的话,那片额头上似乎真的有道疤。
江进揉了揉眼睛,闭上眼静等十秒钟,又再次睁开,将六张照片重新过一遍。
如果不细究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只看感觉,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前五张是同一个人,但第六张则是另外一个。
问题就是,到底前五张是戚原,还是第六张搂着戚翠蓝的才是?
唯一肯定的是,前五张这个男孩和如今的张魏一样,都没有疤痕。然而再看这一脸仇恨相的男孩,和总是笑呵呵的张魏却又不同。
反倒是搂着戚翠蓝的那个男孩,像极了现在的张魏。
思路走到这里,车子停在宾馆门口。
江进回到房间,将照片发给戚沨,又发了几条语音过去,将收获的来龙去脉描述一遍。
不一会儿,戚沨回了:“有一种可能是他做过修复手术,所以疤痕消失了。”
江进接着说:“还有一种可能,当年死掉的男孩就是额头有疤的这个。”
“那么死掉的就是张魏,而非戚原。”戚沨补充道,“如果他们母子关系真像这张照片一样和谐,他父亲根本‘偷’不走孩子。戚原一定会跑回来,或强烈要求就近照顾母亲。”
“所以前五张照片的男孩才是真正的戚原,他对戚翠蓝的厌恶根本掩饰不住,巴不得离开。但问题是张魏为什么会死在林新?我想还是要查一下他们父子当时的出行情况。”
说到这,江进又问,“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戚沨说:“福利院的何叶老师已经离职了,有些事反而方便说了。许知砚下午去见过她,她没直接说,但暗示了一下张魏曾利用工作便利搞的小动作。说是他们福利院的老师,会经常带子们参加社区活动,比如给孤寡老人表演节目。”
“怎么,有老人遇害?”
“不,是一对母子。那位母亲有抑郁症,儿子还不到五岁,就确诊了自闭症。她曾经咨询过社区的意见,社区考虑到福利院的老师有照顾自闭症儿童的经验,介绍张魏和何叶帮她做评估。可没多久,那位母亲就带着儿子就在家中自杀了。何叶说,最后一次和对方聊天,她还没有轻生表现,对抗抑郁症的态度也很积极,按时吃药从不间断。”
“除了何叶之外,福利院就只有张魏接触过那对母子,所以何叶怀疑是张魏做了手脚?可除了他,难道那对母子就没接触过其他人吗?”
“有是有,但是她的病令她性情大变,对他人防备心很重。就算是其他人说了什么难听话,她也不会真当回事。而张魏是以‘帮助’为名的福利院老师,从一开始她就将信任交给对方。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何叶就曾经撞见过张魏对院里有自闭症的小孩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这些孩子虽然语言系统发育迟缓,但并不是听不到、听不懂他人的话。有时候他们听见了,但不会表达,会因为受到刺激又无法控制情绪而出现破坏性行为。成年人看到了,会下意识认为是这个小孩子不听话、不好沟通,很难管教。特别是张魏在的时候,这种情况更加频繁,有一次张魏还被其中一个孩子打伤了,但周围所有人都认为是因为那孩子有病,是那孩子的错。只有何叶注意到张魏的古怪。”
““专门朝这类群体下手,隐秘性的确很强。”江进不由得冷笑,眼睛盯着照片中的戚原,“如果不是董承宇杀害贾强,他这种‘游戏’也许能一直玩下去不被发现。”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罗斐。”
第四十七章
翌日一早, 江进先去了一趟辖区派出所,找到以前合作过的同事,又和监狱方打了招呼, 将探监申请递交上去。
那个将“戚原”打死的主犯一听是为了当年的案子, 立刻同意见面。
而支队这边, 连续几天没有睡整觉的夏正, 正在跟戚沨汇报工作。
遗憾的是, 官方记录查不到十年前张魏父子曾一起去过林新,只能查到张魏父亲一个人坐火车去林新的购票记录。
许知砚补充说:“虽然没有查到张魏去过林新, 但有同事去学校问过。他的班主任老师对他印象非常深,说张魏曾经请了将近一个月的假,因为学习进度严重落下, 后来就让他留了一级。张魏病愈后回来,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学习成绩直接冲到班级第一, 在年级里也能排到前十,一直到毕业考上春城大学。”
人可以做到在短时间内换脸, 比如靠整容技术。
那么学习成绩呢?
学习考的是日积月累,并非一朝一夕。当然也不排除极个别情况,在短时间内从学渣变成学霸。但在这个案子里, 在张魏身上,几乎不可能。
戚沨说:“现在这个人到底是戚原还是张魏, 证据方面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大家心里清楚就好。我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对张魏冒用他人身份进行追究, 而是他这十年来的犯罪行为。”
再者,张魏的父母和戚原均已不在人世,即便在, 做DNA也没有意义。双胞胎的DNA排列一致,只有指纹是独一无二的。但戚原是十年前去世的,他没有留下遗物,无从提取指纹。
戚沨继续说:“现在搞清楚张魏的成长经历,人物画像已经成型,下一步就是将所有受害人都找出来。”
夏正精神一振,立刻接话:“对了,张城知道董承欣单独见过郝玫之后,去福利院闹过一次,还找过院领导。董承欣受了批评,但她说没想过要害郝玫。院领导也认为以董承欣的智商和口才,还不至于几句话就将郝玫刺激成那样,不过还是让她先停职了。而且福利院也想推卸责任,否则张城追究起来,不仅要赔钱,连名声都会受累。昨天我们和张城谈过,听他的意思,福利院好像对这件事很心虚,像是知道什么内情,但是他没证据起诉,一直催促我们尽快破案,希望刑事、民事能双管齐下。”
许知砚接着说:“还有何叶提供的线索,那对母子自杀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死无对证,暂时还没有办法证明和张魏有关。不过我们还在追溯,希望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也就是说,现在正处于“大家都知道张魏犯罪”的阶段,却很难从司法程序上证实这一点。
汇报结束后,戚沨回到办公室静了片刻,遂拿出手机刷开微博。
微博上显示着姚氏慈善基金会的最新消息,而原本置顶的那条,也已经从写李蕙娜的文章变成了希悦福利院的助资项目。
戚沨一边看着一边回想着曾在支队见过的许垚,以及江进描述过的她,包括她在李蕙娜案件中起到的“作用”。
几分钟过后,戚沨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起,对面响起傅明裕的声音:“戚队,是不是有进展?”
“是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戚沨停顿了一秒,遂提出一个令傅明裕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怎么界定你和许垚的关系?现在还有联系吗?”
沉默片刻,傅明裕回答:“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过了,关系就是朋友。”
戚沨声音带笑:“她负责的慈善基金在希悦有助资,希悦很需要这个‘金主’,绝对不会允许在这个阶段出任何纰漏,所以但凡和刑事案有牵连的人都会‘清理’掉。之前是何叶,现在是董承欣,她们都因为和郝玫案有关而被踢出局了。”
听到这里,傅明裕明白了:“你是希望我和许垚聊一聊。如果是她,应该有办法从福利院拿到一些我们现阶段无法掌握的证据。”
“特别是文字记录。”戚沨说,“如果等确定张魏的犯罪行为,我们再申请搜查,这段时间很有可能会面临记录被销毁的风险。而且许垚出手名正言顺,是福利院自愿拿出来的,不算是非法取证。”
“我可以跟她聊聊,可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愿意帮这个忙?”
“据我了解,每次许垚出面,都是因为要帮助一些弱势群体,特别是女性。而在这样的案子里,加害者往往是男性。张魏的行为我认为比刘宗强的情节还要严重恶劣,何况还是在基金会介入的项目里——能清除这颗毒瘤,我想她会有兴趣。”
不谈正义,只谈兴趣。这的确是条思路。
如果是前者,以许垚的性格只会觉得好笑,但如果是后者,她会愿意听一听,再计算自己的利益得失。
傅明裕说:“你倒是了解她。”
戚沨险些脱口而出“应该没你了解”,却又忍住:“光了解也没用啊,我和她说不上话,还得辛苦你了。”
“说不上辛苦,郝玫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力。”
“好,那我等你消息。”
……
直至下午,罗斐又一次到支队讨论案情进展。
两人见面没有寒暄,一个面无表情,而另一个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风尘仆仆。
罗斐坐下还没喝水,戚沨就将一份笔录副本放在他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快速扫了一遍,遂冷笑出声。
戚沨只是看着他,直到罗斐吸了口气,又静了几秒,率先开口:“我同意你说的,张魏的确有问题。”
这份笔录正是董承宇上一次接受讯问的内容。
罗斐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从现有材料上看,要证实张魏教唆,几乎不可能。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东西送到检察院一定会退侦、补侦。但如果是起诉董承宇故意杀人,已经非常充分了。”
“程序该怎么走我很清楚,董承宇杀害贾强属实,我们不会包庇他。我找你过来,是希望站在律师的角度,让你的当事人开口说出实情,而不是在关键问题上装失忆。”
罗斐却不以为意:“也许他是真的失忆了,他有间歇性精神分裂,失忆很正常。”
戚沨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他是有精神分裂,可能会激发器质性遗忘,这类患者在犯罪当中和犯罪之后出现‘断片’的现象不在少数。但是精神分裂患者犯案通常缺乏明确动机,根本不清楚自己曾有过攻击行为。还有一些是在犯罪前出现幻觉,或是出现被害妄想症,先是‘看到’他人要害他,然后才做出反击,而且这类人情感上非常淡漠。可董承宇并不属于这两者,即便在案发过程中出现幻觉,也不是全程都有。他更换死者的衣物、鞋子,扔掉自己的手机,这些都是反侦察行为,绝对不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
“我同意。但这也只能证明董承宇在供述中撒谎。”罗斐轻描淡写道,“这样的嫌疑人你见的比我多,逃避责任、自以为高明骗得过司法程序,目的是为了自保,实际效果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如果这些谎言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保护张魏呢?”
“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保护张魏?”
“因为他认为张魏是除了他唯一能照顾董承欣的人。可事实上,这次的悲剧是张魏一手导致的,董承宇兄妹因为缺乏分辨能力而成了牺牲品。张魏以后还会对其他人下手。”
事实上,董承宇的犯罪事实,放在精神分裂患者犯案的案例中,病情并不算严重的。而这类嫌疑人其中有两成会“伪装失忆”,董承宇的表现基本吻合。
比如他一到关键问题就保持沉默,或是“不记得”“选择性失忆”,“弃置作案工具或手机”,但是到了不涉及案情的话题就对答如流。
换一个人,戚沨必然会认同罗斐的说法,认为董承宇是因惧怕惩罚、出于自保的本能才伪装失忆,但是董承宇人生中的两次犯罪全都是为了保护妹妹,而非考虑自己。
片刻沉默之后,罗斐叹道:“就算我有办法让董承宇说出实情,张魏也可以反咬一口,说董承宇是推卸责任。别忘了,嫌疑人的证词一定要经过质证和查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
“还有董承欣。”戚沨提醒道。
“她是轻度弱智,她的证词也会被质疑。”罗斐将双手放在桌面,身体前倾,试图说服戚沨不要太过执着,“这类案件我打过,不仅吃力而且结果不如人意。如果经过一番努力,不管过程多辛苦,只要能换来我们想要的结果,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可是……”
都说情理法,司法程序中往往出现的是情理法无法兼顾,令人遗憾唏嘘的案子。
张魏学习成绩是很好,但他并不是什么罕见的高智商人才,如果在犯罪方面真有天赋,那么这次根本不会被警方抓住小辫子。
可张魏很狡猾,他很清楚董承宇、董承欣这样的特殊群体,在法律上证词的可信度不高,甚至不具备法律效力。这类群体就成了他的“保护色”,令他像是变色龙一般隐蔽在角落。
戚沨却很坚定:“就算董承宇和董承欣的证词在法庭上被质疑,前提也是我们先拿到证词。还有其他证据,我们一直在寻找,我相信天网恢恢,他一定有疏漏的地方。”
“天网恢恢……”罗斐不由得笑了,“说出这四个字,往往是人力不可及的时候,就这样安慰自己。”
“你这么说太悲观了,我认为还不到这一步。”
“我是看清现实。”
“罗斐。”戚沨语气一转,叫出他的名字。
罗斐一顿,对上她的目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互称对方姓名了,而且还是用这种温和的语气。
开口时,戚沨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董承宇因为保护妹妹而面临两次牢狱之灾。这份心情别人不懂,你一定会懂。如果……遇到危险的是姐姐,你不是律师,不懂法,只有一身蛮力,你会怎么做?”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张魏……他不会骗我的。……
第四十八章
“我……”罗斐的嘴唇动了动, 竟然说不出话。
他是律师,可以用法律来捍卫苗晴天的权益。
然而事实上,生活中有许多是即便知道如何运用法律, 也会感到无可奈何的情况。而如果他不懂如何善用法律, 又像董承宇一样没有钱, 只有一颗去保护妹妹的心, 又该如何, 又能如何?
罗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戚沨不再多言, 而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罗斐一口气喝了半杯,又喘了口气, 再次看向对面的戚沨,仿佛已经经过慎重思考:“我可以和董承宇再谈一次。如果董承欣再找我, 我也会旁敲侧击。但是我的感觉是, 董承欣完全不认为张魏有问题。而且她每次来,张魏都跟着, 就是怕她会说错话。”
原来张魏一直看着董承欣。这么说,董承欣一定知道一些关键信息,或是她那个记事本上有非常重要的时间记录。
戚沨问:“那董承欣的记事本有办法拿到吗?”
“我可以试, 但需要将张魏支开。”
“好,我来想办法。”
正说到这里, 戚沨的手机振动起来。
戚沨看了眼来电显示, 又对罗斐说:“那先这样, 你先和董承欣约定好时间,再通知我。”
这话落地,戚沨就往外走。
她一路往办公室走, 同时接起电话:“喂,说吧。”
电话另一头正是江进,此时的他刚从林新监狱出来,就蹲在监狱大门外的树荫下,一手拿着矿泉水瓶,眼睛还看着大门口。
“我已经见过那个主犯了,他到现在都认定是死者戚原挑衅在先,他和几个朋友才动的手。”
江进喝了口水,又道:“就在案发前一天,他们几个将戚原拦在放学路上。戚原手里没钱,但是却答应他们第二天就把钱送过来,还说‘老地方’见。哦,那地方就是一个废弃工厂的后草丛,戚原在那里没少挨打。”
“然后呢?”
“第二天,戚原来了。但他没带钱,还拿了一根铁棍,说要教训他们几个。结果在互殴的过程中,戚原被击中后脑,当场死亡。他们几个都说,那天的戚原特别能打,他们原本不想下重手,都是被逼的。而且因为以前的戚原都是被动挨打,他们那天去都没有持械,最后打中戚原后脑的铁棍是戚原自己带去的。也就是说,这帮人一开始没想过要将人打死,自认为就是一个不小心导致死亡。哦对了,戚原那天还穿了一身有牌子的衣服,十年前很红,也很贵,戚翠蓝根本没有购买能力。”
“这么说,第二天去现场的很可能不是戚原,而是原本的张魏。”
“如果这个主犯没有撒谎,现在就可以完全肯定,是戚原故意让张魏帮他出头,没想到张魏被当场打死。不过张魏死亡是殴打中导致的,戚原事先无法估计得这样精准。至于戚原跟主犯的对话,挑衅是有,但不到教唆。所以就算张魏的死被挖出来,戚原也不构成犯罪。”
说到这,江进问:“怎么样,你给分析一下这又是什么变态心理?”
戚沨吸了口气,想着如今这个“张魏”的模样,说道:“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凭什么我过得这么差,你却吃香的喝辣的?我要跟一个又穷又有病又跟老鳏夫乱搞的母亲生活,那个老鳏夫还住到家里来,他们带给我的只有羞耻。我学习再好又有什么用,老师和同学都瞧不起我,整个社区的人都知道我妈什么样。我不要脸吗?你呢,你学习差,还打架,可你从一开始就赢在起跑线上。你不愁吃喝,穿着名牌,从不因为家人而在他人面前抬不起头,可你一点都不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就算你的成绩考不上大学,你将来也会比我混得好,我努力一辈子都追不上……那些人欺负我,侮辱我,经常讲我家里的事,还添油加醋。而你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脑子,居然还想要为我出头。那好,我就让你们狗咬狗,让你尝尝我的滋味儿。”
直到戚沨“代入”戚原的视角描述完整个心理,又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江进的声音:“草,吓人。”
戚沨抽离出来,低声说:“他并有没想过要张魏和戚翠蓝的命,主要是也不具备那个能力。他恨他们,恨自己遇到的不公,恨周围的一切,只想逃离那个地方。他父亲让他顶替张魏,他毫不犹豫。他没有为母亲和弟弟的死感到愧疚,反而因为这两件事而松了口气,并且尝到‘逍遥法外’所带来的刺激和成就。原来躲在角落里操纵一切是这样的感觉,摆布愚弄别人的人生,让自己‘改头换面’。”
戚沨一边说一边拿出随身的记事本。
这上面的最后一幅简笔画,画的是剪刀和菜刀。
而这一次,她快速画下两个少年。
他们都没有五官,一个额头上有道疤,另一个则在面部打上阴影。
江进在电话里说:“这趟也算是有收获,算是进一步完善张魏的画像。可惜这个主犯的证词,对张魏的定罪没有帮助。还得从其他地方着手。”
两人刚切断电话,正巧手机里进来一条罗斐的微信,写道:“我和董承欣联系上了,约了明天上午十点见面。”
明天是上班日,董承欣已经停职,但张魏还在福利院。
戚沨回了一个字“好”,随即找到张魏的微信窗口,快学打字:“张老师你好,明天上午我想来福利院送材料,你方便吗?”
随即她又不紧不慢地打了第二句:“上次咱们不是聊过旺兴小区那个事儿吗,警察又找到我了。”
张魏很快回了:“我有时间,欢迎戚女士随时过来。”
“那你看十点行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明天见。”
……
转眼到了第二天。
自从董承欣停职后,就再没见过张魏。
她六神无主,每天都要给张魏打两次电话,但每次都聊不久,张魏总被公事叫走。
其实董承欣心里很清楚,董承宇还坐过第二次牢,而且这次是杀了人,会判得更重。之前见律师的时候,罗斐也说,会争取无期,但前提是董承宇认罪认罚才有的可谈。
无期,那就意味着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董承欣心情起伏很大,原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外生活,这三年好不容易和哥哥团聚,多了一丝牵挂,没想到又要打回原形。
董承欣犹豫再三,不仅问过张魏,还去问了宋昕,要不要将董承宇有精神分裂的事儿说出来,或许能轻判呢?
然而当董承欣向罗斐提到时,罗斐却说,董承宇现在的情况可能会被评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并非法外之人,而且精神分裂不是“护身符”,还要判断他在犯案的时候是否发病。如果当时是正常的,这个病并不会为他争取轻判。大原则就是,既要平衡精神病患者的权益,也要保护社会公共安全。
罗斐的描述非常精准明确,但董承欣却听得不是很明白。
这次董承欣在见罗斐之前,特意写下要问的问题,生怕遗漏。
张魏说有事来不了,她心里越发没底,将手里的本子翻来覆去地看,还在嘴里念叨着说词,生怕待会儿露怯。
罗斐来到会议室门前,正好透过玻璃门看到这样一个董承欣。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前一天戚沨的比喻,令他突然想起了苗晴天,甚至联想起戚沨并不知情的那件事——威胁他,并在家庭酒店安装监控的“大哥”。
苗晴天瘫痪了,如果真有人对她生出歹意,她就是待宰的羔羊,和眼前的董承欣是一样的。
而董承宇和那些迫害董承欣的人渣不同,他一心要保护妹妹,只是用错了方法,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想到这些,罗斐脚下一转,先去茶水间冲了一杯热奶茶,这才再次回到会议室。
而罗斐进门,董承欣的节奏仿佛一下子被打乱了,方才背得好好的词儿在这个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董承欣紧张地起身:“罗律师……”
罗斐将她的无措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出现那副避无可避未来一定会发生的场景——没有了董承宇的保护,董承欣将一个人面临生活里的困境。
“请坐,董女士。”
董承欣坐下后,罗斐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记事本,问:“这就是你一直用来记事情的本子,我能看看吗?”
董承欣对律师是毫无条件地信任,她立刻将本子交了出去。
罗斐接过,一心二用地翻看着,同时嘴里说:“你哥哥的案情有了新的进展,我这次叫你来,就是要和你聊这件事。不过这层进展对他是否有利,还取决于他是否在关键问题上撒了谎。”
董承欣努力想听懂罗斐的话,但因为过于紧张,只懂了一半:“是什么样的进展?”
罗斐抬了下眼皮:“警方已经安排他做了司法鉴定,证实他有间歇性精神分裂。”
很快,罗斐就将“不利”的部分描述了一遍,关键就在于董承宇大多时候都是正常状态,如果在犯案时是清醒的,那么这个病就不涉及从轻发落。
罗斐又道:“等将来去了看守所,到案子开庭前,只要警方和看守所批准,你就有探视的机会。记住,只有你能去,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人,而朋友是没有探视权的。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他,让他说真话。”
罗斐特意在语气上加重了些,即便董承欣再紧张,再不在状态,也听出来端倪:“我哥,没有说真话吗?”
罗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董承欣:“你哥对警方说,是因为贾强前段时间骚扰过你,张魏还找过对方,却被轰走,你哥才登门找贾强理论——这前后两件事互为因果。这件事你知情吗?”
董承欣茫然地摇头:“我完全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你哥为什么找贾强,还是不知道张魏见过贾强?贾强真的骚扰你了吗?”
“贾强没有骚扰我,自从……就一直没有再见面。张魏见过他吗,他没有告诉我……我哥也没说过啊……”
董承欣一下子六神无主,罗斐见状,说:“先喝点奶茶缓一缓,我会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分析给你听。”
“好……”董承欣连忙喝了两口。
罗斐问:“你先回答我,你相信你哥的话吗?”
“当然!”董承欣毫不犹豫。
罗斐又问:“那么张魏呢,你相信他吗?”
董承欣点头:“相信。”
“你哥骗过你吗?”
“他……就算他骗我,也是为了保护我。”
“那张魏呢,他骗过你吗?”
“张魏……他不会骗我的。”
罗斐将董承欣的反应看在眼里,瞬间分辨出同样的问题,针对不同的对象,董承欣所表现出来的反应,随即说:“听你哥的供词,他没有见过张魏去找贾强,而你对此根本不知情。如果假设,张魏没有去找过贾强,但他却骗了你哥……”
说到这里,罗斐故意一顿,见董承欣没有明显的反应,这才继续:“总之这件事一定有人撒了谎。你说贾强没有骚扰过你,那么你哥为什么会认为他做过呢?他的认定,就是杀害贾强的动机。”
董承欣被说蒙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直到罗斐补充:“知道你们兄妹和贾强恩怨的就只有张魏。如果是张魏告诉你哥,贾强骚扰了你,你哥一怒之下去找贾强,你认为这说得通吗?”
董承欣喃喃道:“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要问问他……”
“不,你不能问。”罗斐严肃地将董承欣打断,“你和你哥才是亲人,张魏只是你们的朋友。而且在这件事情上,你哥和张魏存在利益冲突。”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什么利益冲突?”……
第四十九章
“什么利益冲突?”
董承欣虽然智商不足, 却也明白利益冲突这四个字的意思。而在这以前,她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而是一直认定张魏为他们兄妹好, 他们以后会结婚, 他们会是一家人。
罗斐语速很慢地解释道:“张魏的话极有可能会影响你哥的刑期。你哥杀人时, 张魏在电话里听到了全程。如果他作为证人, 在法庭上说你哥当时是清醒的状态, 法官是会采纳的。如果张魏的证词被发现造假,就涉嫌做伪证, 有可能会牵扯刑事责任。张魏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说真话。”
类似的案子罗斐见得多了,在笔录上是一套说辞, 上了法庭又翻供。到了关键时刻,当证人意识到可能会因为一句话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时候, 基于趋利避害的心理, 极有可能会在这个阶段杀嫌疑人律师一个措手不及。
更有甚者,还有证人反咬说, 是嫌疑人律师教他这么说的。这样证人就能将责任推卸出去,可嫌疑人律师就要面临刑事调查。
总之一句话,他人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摆在眼前, 证人都会选择“自保”,不管这个代价有多大, 只要不是他来负。
至于张魏, 有了戚沨的多次铺垫, 加上在律所接触过几次,罗斐对此人的属性已经非常了解。
如果法庭真有变数,那一定是出在他身上。
起码在这个案子里, 和检察院的对抗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防着这个人即可。
罗斐接着抛出一个问题:“如果张魏说的真话,和你哥的口供有出入,你说法庭会相信谁?”
董承欣有些慌了,这又是一个她没想到的情况,她原本以为他们兄妹和张魏关系稳固,这件事有张魏在,一定不会出错。
罗斐开始举例:“所以,如果张魏否认曾经告诉你哥,贾强骚扰了你,这就会被认定为是你哥幻想出来的事,进而导致你哥对贾强的残忍杀害。这说明他的病情很不稳定,一旦发病就会对社会有危害性。”
董承欣努力去理解罗斐的话,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虽然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复杂关系,却听懂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张魏的话和董承宇多久能出来有关。
罗斐话锋一转,问:“董承欣,你现在还完全相信张魏吗?”
董承欣张了下嘴,迟疑了:“我不知道。”
罗斐建议说:“如果你相信我的专业,那么就要牢牢记住我的话。”
董承欣用力点头,想将记事本拿回来。
罗斐却说:“不要记下来,用脑子记住,每天背诵。”
上一次董承欣和张魏一起来,罗斐亲眼看到张魏直接翻看董承欣的本子,特别是她记不住前情的时候,张魏直接找到具体在哪一页,指给董承欣看。显然张魏对本子里的内容了如指掌,必然经常看。
董承欣回道:“好,我一定会记住。”
罗斐颔首,看着董承欣的眼睛,一字一字缓慢地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张魏。让你哥哥说出实情,只有这样你们兄妹才有机会在未来重聚。”
“好……我这就背……”董承欣很快说。
罗斐起身道:“这个本子上面有一些和案情有关的信息,我需要拿去复印,稍后还要做公证,你同意吗?”
“同意,谢谢罗律师……”
罗斐没有多言,很快拿着记事本去了复印室。
复印机复印时响起一声又一声,光划过罗斐的面容。
罗斐始终没有表情,只是每复印出来一张就看上一眼,直到助手拿着笔记本进来,他还让助手将记事本里的内容扫描留存。
记事本编号15,说明前面还有大量记录,不过这本“15”和案情关系最近。其中还记录着董承宇近一个月来看望董承欣的具体时间和日期。而这部分和警方的取证完全吻合。
前一天戚沨的种种分析也逐一出现在耳边。
她说,精神病患者犯罪基本上都是冲动犯罪,是因为受到强刺激才出现伤人或伤己行为。而所谓的强刺激可能是酒精导致的,但是董承宇在案发当日没有饮酒,可以排除这一点。
有一种精神病患者犯罪是不明动机的,或者是针对陌生人,或者是突然对熟人发难,随机性非常强。但董承宇并不属于这种,当然更不属于那些对亲人、好友下手的情况。
“董承宇的犯罪动机非常明确,他去找贾强就知道会发生暴力事件。如果威胁没有用,就用拳头。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持械,说明没有意图杀人。”
“董承宇认定贾强骚扰董承欣,如果这件事是张魏说的,那么就涉及‘教唆’。张魏非常清楚贾强和他们兄妹的恩怨,也知道董承宇有精神病,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也期待看到那样的后果。”
戚沨还一并提到郝玫的案子,借此说明张魏在这种事情上是“熟练工种”,而且持续多年,已经成瘾。
至于董承宇在案发过程中的表现,国内刑侦对于精神病患者的犯罪研究有一套系统的结论,其中就包括辨别“失忆”的真假依据。
董承宇提过他在案发之后的感觉,比如发冷、晕眩、幻觉,这些都符合实情。
在病情发作之后,特别是出现暴怒情绪之后,人体会非常疲倦,进而陷入疲软、昏迷,甚至熟睡——董承宇在警察赶到现场之前,曾跌坐在贾强家的过道昏迷过一段时间。
还有董承宇曾间歇性出现离奇荒谬的恐怖幻觉,进一步激发他的愤怒,还将贾强形容成猛兽、野兽。
不过这些都是系统性分析,之后戚沨还说了自己的看法:“我个人认为除了犯罪事实之外,了解作案动机,在这个案子里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董承宇出狱后的一贯行为表现良好,没有酗酒、闹事,人际关系也比较正常简单,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对十一年前的往事生出幻觉?他说‘看到’贾强骚扰董承欣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很有可能是有人告诉他,而我们要找的就是‘作案诱因’。可他在认罪认罚的过程中又伴随着非常明显、不容狡辩的反侦察行为,不管他是为了自己,为了董承欣,还是为了包庇其他人,最终为这些供词付出代价的只能是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助手从位子上起身,将记事本还给罗斐。
罗斐醒过神,拿着本子折返会议室。
董承欣依然坐在位子上念念有词。
罗斐推门而入,将本子放在她面前,问:“你的记事本张魏有拿走过吗,或者从中撕掉某一页?”
董承欣接过本子,摇了摇头说:“没有。他知道我要经常查找,不过他说过,叫我不要随便给人看。”
随便给人看?
“那他有没有特指是哪些人?”罗斐又问。
董承欣点头,遂小声说:“他说,那些警察一直想给我哥定罪,是什么……对抗关系,叫我千万不要交出去。就算警察要,也要他帮我筛选过,再给……”
“那么在案发之后,张魏还提醒过什么?”
董承欣回忆道:“他说,宋老师那里可能也有不利于我哥的东西,叫我去求宋老师……”
“宋老师就是你哥的心理咨询师。”
“对。”
“我听说他收费不便宜,你哥找他咨询的费用是怎么计算的,谁来支付?”
起码就警方调查到的董承宇的经济状况,没有心理咨询这项支出,而且董承宇靠送外卖为生,应该也没有闲钱去做这件事。
董承欣说:“哦,宋老师是免费帮我哥做咨询。张魏说是互相帮忙,好像是他有个什么学术方面的论文要写,可能将来还会出书,需要一些人提供素材……”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
按理说以董承欣和董承宇的生活圈,不太可能会接触到宋昕这类高知群体。
“他会定期来福利院帮小孩子们做心理疏导,也是义务的。张魏说,如果老师和社工也有需要,也可以和他约时间。”
“原来如此。”罗斐又问,“那你已经去找过宋老师了吗?”
“找过一次,但他很忙,没跟我说几句就走了。张魏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会尽力帮我哥,但不能对警方撒谎。”
这是当然,为了一个杀人案的嫌疑人而撒谎,那就会赔上自己整个职业生涯,任何一个心理咨询师都不会选择“自我牺牲”。
罗斐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记事本,说:“你的所有记事本要收好,不能让任何人拿走。我所说的任何人,也包括张魏。”
董承欣抓紧了本子:“罗律师,为什么你一直强调张魏?他不会害我哥的。”
罗斐没有过多解释:“你只管记住我的话,按照我说的去做。直到你哥的案子判下来之前,都不能松懈,知道吗?”
“好,我记住了!”
直到助手送董承欣离开,罗斐回到办公室,手边就放着那叠复印件。
他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几条关键信息,并用铅笔勾了出来。
片刻后,又刷开手机先给戚沨发了一条微信:“董承欣来过律所了,张魏没有来。董承欣对张魏的信任依然很难撼动,我还不能完全将实情告诉她。但我已经嘱咐过她,叫她劝董承宇说实话。”
短短几句话,罗斐却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有提到已经拿到记事本一事。
戚沨许久都没有回。
罗斐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戚沨正在和张魏“飙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