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倾 他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来找他妈……
自古以来, 在众多道法的典籍中都谈到——人的许多经验和情绪都是后天所得。
在婴儿眼里,人类和动物没有什么两样,亲人和陌生人也没有亲疏之别, 金子和石头也没有贵贱之分。
要成仙成神,追求的就是回到婴儿一样纯净的状态, 远离世人,远离纷争,视天地万物为一。
黄梦庐过去在想,到底是有多无情的人,才会想着飞升成神呢?
她儿时看过前掌门责罚沈英达的模样, 想着,沈家的人确实无情, 也难怪昆仑仙主可以成仙。
如今看着沈英达被无量生操控的模样,黄梦庐忽然又觉得,无情和冷漠似乎没有区别, 人能够靠无情成仙,也能靠无情成为五邪。
越是想要放下的东西,越是容易成为执念。
他们修仙这么多年, 终究还是无法克服情绪, 最终成为了情绪的傀儡。
沈英达头顶的“善”字锃锃发亮。他这一生还没做过什么恶事,黄光明作为判官笔,此时自然伤不了他。
黄光明脸色发沉, 放出缚仙索将沈英达捆得严实。沈英达的□□被束缚住,但黑色的气从他身上不断涌出, 化作浓稠的黑云向他们冲来。黄光明的生死簿挡在跟前,却被黑云搅得呼呼作响,云中似乎藏着锋利的刀片, 破开空气,撕裂了生死簿的纸页,也要将眼前的人绞作血沫。
“太一生水!”
水生万物。
一团团绿树翠藤繁花似锦的东西自他们跟前长出,将黑云拦下,绿枝干被削去,又长出新的绿枝,生生不息。
黄光明忽然感觉到心脏一阵抽疼,他偏头看见黄梦庐嘴角留下的血,一咬牙,拿起自己的判官笔。
黄梦庐猜到了他的意图,开口制止他:“阿兄!”
“就算是掌门,我也敢杀。”
黄光明大笔挥出,墨迹向空中飞去:“天志明鬼!”
空中有闷雷声隐隐作响,判官笔中飞出的墨迹在空中扭曲,化作了几道鬼神身影。
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①。
鬼神身影手握武器,向黑云杀去,却见黑云一散,化作了数道人影立于空中。黄光明看去,那几道人影竟然是早已逝去的沈家先祖。
鬼神见身影化作沈家先祖的模样,竟然定住行动,不再向前。定善恶的光落在沈家先祖的幻影之上,只见白光亮起,他们头顶浮现出一个个“善”字。
沈家先祖皆为善人,天志明鬼无法将他们惩治。
沈英达勾起嘴角,他们沈家人虽心中固执难变,但皆为善人,无论是天道还是鬼神都无法责罚他们。
他抬起手,沈家先祖的幻象也抬起手,一道道真真假假的剑影从空中浮现,对准身前的两个人。
这万剑落下去,从今往后他就会从善人化作恶人。
后悔吗?
或许吧。谁的一生不会有遗憾呢?过往百年来,沈家的历代先祖大概也和他一样。
他应该像其他先祖一样,即便道法停滞不前,始终无法走到尽头,也静等着一场意外,或者等着阳寿耗尽,神魂与剑相融,最后被挂上高台。
但他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再耗下去了。
一百年对修仙者来说太短,对他来说太长,他安安稳稳地走了半辈子,最后想在临死前不顾一切地疯一次。
他从很早以前,就很忌妒眼前这两个人。
明明都是在昆仑里出生的人,为什么他偏要从小承受那些压力,不能像他们一样肆意地长大。血脉给了他很多优待,却同样成为了他的枷锁,他这一生都走不出去。
憎恨与嫉妒是刀是剑。
沈英达想着,举起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下去:“万剑归心。”
“太一生水!”
水从四面八方来,化作螺旋聚在眼前,生出一片花团锦簇。
剑光落下,忽然雷霆乍闪,在电光中,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剑光之下,背靠花墙,试图接下沈英达的万剑。
他看见那个身影,脑中传来嗡一声响,他赶紧将万剑收回去,但离手的剑又怎么可能收得回。他闪身向前,接下了落下的剑光。
一道道剑光刺穿他的躯体,被剑刺中的时候,人是感觉不到疼的,沈英达第一次被这么多剑穿透,他想,果然一点也不疼啊,只是有些冷。
果然,肉身只是神魂的容器,万器归心,只要心没有受伤,就不会觉得疼。
被他护在身下的小孩紧闭着双眼,身子颤抖着。
他明明在害怕,为什么还敢来挡他的剑呢?他什么时候和黄家这两个人这么熟了,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挡下他的剑?
或许是濒临死亡,沈英达觉得身子一轻,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沈英达看着沈清晏问道。
黄梦庐消去太一生水,看见眼前的情形,赶紧上前将沈清晏护在身后。
随着“骨碌”一声脆响,一颗黑珠子从沈英达的手臂上掉落,伤口处黑洞洞,他却不觉得疼,继续问道:“你笃定自己是我的孩子,所以猜我不会对你下手是吗?”
又一颗黑珠子从沈英达身上掉落。
沈清晏抬起头看向沈英达,眼神里带着恐惧,但这恐惧并不是对剑光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沈英达这个人,以及他“父亲”的身份。这个身份自他童年起就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儿时的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父亲满意,这个身影像山一样笼罩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满意,于是逐渐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永远是无能且懦弱的,无论他向前走还是向后退,他永远也无法让别人满意。
因为他的存在永远是父母的败笔,象征着他们产出了一个失败品。
即使换了一个世界,即使眼前的沈英达和现实中沈清晏的父亲长得不一样,但沈英达仍然止不住害怕。
黄梦庐挡在沈清晏跟前,而黄光明护在沈清晏身后,不知为何,他忽然长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对着他的那个阴影说道:“如果你想杀我,那你就动手啊!”沈清晏不畏惧死亡,当他拿起泣鬼神划过自己脖颈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他不害怕死亡,他愿意将肉身还给父母,而那时救下他的人是他自己。
随着沈清晏的话落下,沈英达的□□像泥滩一样融化,一颗颗黑色的珠子滚落在地上,像是那座大山轰然倒塌,随后,一个声音飘散在空中。
“那你赌对了,我确实没有想过对你下手。”
【角色沈英达,当前好感值:100】
“凭什么……”沈清晏垂头说道,“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这就是父亲表达爱的方式吗?爱就意味着痛苦吗?那他宁愿变成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他不要这些所谓的爱。
【融合进度:30%】
“你又往我脑子里塞了什么东西啊!”另一个声音在沈清晏的脑海中响起,“好恶心,快把这些东西丢出去!”
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吱哇乱叫着,沈清晏回过神来用意念回复他:“对不起……”
沈清晏醒了,或者说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沈清晏,他身体的原主人的灵魂醒了,现在正和他共用着同一个身体,他们的思想也相通,读取到了彼此的记忆。
“你刚刚还敢用我的身体去挡剑,要是我真的死了,你就完蛋了。”原主恶狠狠地说道。
“对不起。”
“你虽然嘴上说着对不起,实际上没有一点愧疚之心,现在我们意识相通,别以为你能骗过我。”
“……”
确实,沈清晏在察觉到灵力波动的时候,就下意识向大殿的方向跑去。当看到沈英达对长老们使出杀招的时候,他的身体先意识一步挡在他们跟前。他知道自己并不重要,他始终觉得别人比自己更重要,如果他这一生能有为了救人而殉道的机会,那就好了。
只可惜他这条命太硬,好几次都死不了。
“你这个夺舍我身体的坏东西,你想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的同意,我允许你死了吗?你想死,我还不想死,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等我找到分开的办法,我随你怎么死。”原主怒气冲冲地说道。
过去他在蓬莱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如今刚从蓬莱出来,就受了这种劫难,不仅身体被一个孤魂野鬼占据,那孤魂野鬼还是个一事无成的笨蛋,将他的大好天赋都浪费了。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当初他受生母之命来昆仑,就是为了给昆仑掌门沈英达送信,告诉他这个便宜老爹他的存在,好在昆仑里多套出点资源和信息。他对那个人可从来没有什么感情,即使沈英达是他的亲爹那又怎么样。
反而是他体内的另一个沈清晏对沈英达又惊又惧。
“有什么好怕的,他不就是一个比你年长一些的老男人吗,你还怕起他来了。”原主嗤笑一声。
血脉在人的一生中意味着什么?背景、家庭、阴影。
沈清晏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怕沈英达,但听着原主的话,心底的枷锁忽然松动一下。好像他说得对,确实没有什么好怕的,父亲在他眼里是会穿衣服的野兽,但野兽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娘呢?”原主读到了沈清晏的记忆,问道,“你爹打你的时候,你娘没有护着你吗?”在沈清晏的记忆里,他没有读到母亲这个角色。
沈清晏的神色恍惚一下,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里生起。
他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世界。
他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来找他妈妈——
作者有话说:①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墨子-明鬼下》
第92章 追忆 我怀疑过,操控者是不是你……
人, 可能会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但却不会忘记自己的母亲是谁。
除非他在出生时因为外力因素与自己的母亲分开,又或者她主动放弃了他, 不然他怎么可能找不到自己的母亲呢?
就像原主一样,他从小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随着母亲一起长大,这便塑造了他如今的性格。母亲的角色是坤,是地母,给了原主坚实的支柱和底气。
沈清晏想过,如果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在沈清晏眼里,原主就像他想象中的自己。他曾很多次幻想过, 如果当年自己随了母亲,而不是父亲,是否自己能变得像原主一样。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见到了截然不同的自己。
原主接收到了他的思绪,警惕地说道;“别打我娘主意,她是我娘, 不是你娘。”
沈清晏没有说话, 他透过原主的记忆看到了原主回忆里的母亲,但这与沈清晏想象中的母亲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明明自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会觉得“不一样”呢?
他上昆仑不应该是为了什么继承、什么剧情,也不是为了当主角。当系统消失的那一刻,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来昆仑,是为了求一个答案, 找一个人。
看着落了满地的黑珠,沈清晏忽然抬起头问道:“昆仑的掌门死了,下一任掌门是谁?”
黄光明看着他,皱起眉。
黄光明敏锐地察觉到,现在的沈清晏似乎又与一炷香之前的他变得不一样了,他抬起头时,黄光明似乎在沈清晏身上看到了沈英达的影子。似乎沈英达在死后并没有消失,而是与沈清晏融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他身上。
沈清晏想当掌门。
沈英达死了,昆仑没有了掌门,虽然掌门对于昆仑内的人来说名存实亡,但昆仑之外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内幕。
沈英达死了,五邪的气焰便会更加嚣张。昆仑需要一个新的靶子。
如果没有人,那就让他来当这个新的靶子,成为五邪攻击的对象。
魑魅魍魉从身过,命不达,真金火炼,他借此见真章①。
*
“去哪?”沈苍玉问道。
“入世。”裴文景说道。
在第一世里,沈苍玉的前半生一直留在昆仑里,她将出世做到了极致,即便是逍遥游的弟子也不曾做到她那个程度。自裴文景离开昆仑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但却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
关于她是如何火眼金睛将昆仑中的五邪赶出去,又怎么救昆仑于水火之中,在残垣中建立起新的昆仑。她建立起自己的组织,建立起学堂,将自己的一些思想散布出去,供后人学习,她享尽人们的信仰与爱戴,万业加身。
人们将她与一般仙人区别开来,用“圣人”来称呼她,她逐渐被人捧上神位,也离人越来越远了。
那时的沈苍玉是众人敬仰的圣人,而裴文景却是人们眼中难以抵挡五邪诱惑,最后堕落的修士。
他们打得你死我活,直到沈苍玉的昆仑剑落在裴文景的脖颈旁,他知道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但沈苍玉没有杀他,沈苍玉说:“按照剧情的发展来说,在好感值100的时候,我确实应该杀掉你,让好感值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但我还不想杀你。”
裴文景没想过自己离开昆仑以后,他们还有一天可以像那样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
沈苍玉对他说:“按照剧情来说,反派只有在死的时候才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价值,但我在我看来,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人能称得上是反派。所有道法都有存在的意义,五邪也有五邪存在的意义,我让你们离开昆仑,只是因为你们不适合昆仑,仅此而已。”
她能理解且共感所有人,大概除了她这个圣人,没有别的正道修士会有她这样的想法。
圣人似乎想在自己真正成为神之前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于是她对裴文景说:“我在昆仑做了这么久任务,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你在人间都看到了什么,和我说说?”
裴文景想了想,说;“你入世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这不是南柯山吗?”沈苍玉看着村外被人拦腰劈断留下的木墩,说道。
沈苍玉的话打断了裴文景的回忆,他看向那座孤零零的木墩:“对,这里是南柯山,过去铜钱眼盛行的地方。”
沈苍玉停在那座木墩旁,远处放牛的村民看见他们的动作,远远朝他们搭话道:“那棵树是千年老妖,几年前被路过的仙人看见,顺手斩杀了。”
沈苍玉当然知道,因为斩杀槐树精的“仙人”就在这里。当初杀死槐树精的时候,她初出茅庐,只觉得热血澎湃,这是她第一次斩杀五邪。
但现在的她看见这块断木墩,心中想的却是——如果被雷击中以后,这村子里的村民没有动手将槐树的皮肉挖去,槐树精也不会恨上这个村子的村民。明明不是槐树精先动的手,它只是正当防卫,这也算错吗?
当年万千重将铜钱眼的道法给予槐树精,应该是想让它获得反击的能力,不再任人宰割,这也算错吗?
“这明明只是因果循环的报应而已。”
裴文景忽然说出的话正好与沈苍玉心头所想对应上,沈苍玉抬起头看他,却见他说道;“你当时也是这样说的,所以将铜钱眼传了出去。”
沈苍玉吓了一跳,还以为裴文景知道自己身怀铜钱眼的事情,转念一想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第一世的她。
“我将铜钱眼散播出去?将铜钱眼散播出去的人不是万千重吗?”
裴文景却挑眉说道:“对啊,在你陨落之前,做这些事情的人明明是你。你说兼爱是一种美好的品德,但当兼爱者遇上自私者时若没有那点看清人性的本事,就只能沦为别人的吸血包,所以你将铜钱眼的道法散播给了善者,你说刀俎还是只能被善者拿在手里。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在你陨落之后,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变成了万千重?”
见沈苍玉没有说话,裴文景接着说道:“随着你的陨落,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很多你做过的事情都落在了别人身上,让我无数次怀疑过,你是不是还在,这背后的操控者是不是你。”
听见裴文景的话,沈苍玉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渗出。
南柯山是他们的一个重要锚点。
上一世的沈苍玉意外在南柯山里碰见了昆仑修士,替他们采下仙草,才有了机会进入昆仑这个占据了重要剧情的主地图,才有机会和其他人接触。正因为如此,她这一世重生以后才会第一时间决定前往南柯山。
而对于裴文景来说,南柯山也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他的每一次重生都没有携带记忆,他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每一次他都因为南柯山惨案觉醒了太极道法,从此开始了自己的循环。
如果徐秋白没有死在南柯山,他也没有继承太极道法,那他最后将无法获得自己前几百世的记忆,也无法获得重生的能力,一切也无法延续下去。
正是因为南柯山,他们这一世才得以相遇,能够共同在这里追忆过去。
但在裴文景的描述中,沈苍玉将太极道法传递给槐树精这件事情应该发生在十年后,那时她看着弱者只敢挥刀向更弱者②,以槐树精的焦木牟利,第一次决定动手去掺和人间的事情,将原本判定为“恶”的铜钱眼传给了槐树精。槐树精只是一个开始,她将铜钱眼传给了更多的弱者。
这不像是圣人会做的事情,但那时的沈苍玉却说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们相互折磨去吧,这才是应有的平衡。”
“可是万千重为什么会这么巧,将铜钱眼传给了槐树精,将剧情提前了呢?”沈苍玉琢磨着。
她不可否认,万千重这个举动确实很关键,构成了故事背景中重要的一环。但这也太巧合了,沈苍玉对所有的巧合都抱有质疑的态度,她并不觉得这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沈苍玉替万千重找了很多书,但她没有那么多的问题能够问她,于是她和万千重约定好,将那些问题放着,等她什么时候有了新的问题,再去找万千重要答案。
她摸向自己别在腰带间的藤花铜钱,却发现那枚铜钱不知何时忽然消失了。万千重那个骗子竟然主动断绝掉了沈苍玉联系上她的可能。明明在昨天的时候,这枚藤花铜钱还在沈苍玉的身上。
不知何时,这铜钱竟消失了。
难道说,万千重知道沈苍玉要找她,所以早早将那枚铜钱消掉了。
“你在找什么?”
沈苍玉沉着脸说道:“万千重的铜钱。我不知道为什么万千重会将铜钱眼给槐树精,你问的那些问题只有在找到万千重的时候才能找到答案。”
沈苍玉看向裴文景:“你重生了这么多世,肯定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吧,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万千重的真身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①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杜甫《天末怀李白》
②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鲁迅《华盖集·杂感》
剧情开始收束,我慢慢捋。从本周开始上六休一,休个周六,要去过周末啦
第93章 饥荒 观音土
万千重云游四海, 居无定所,她总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打转,不断收集着铜钱眼的信徒。收徒是她的乐趣, 又或者说,她就是在享受那种将法力授予凡人的感觉。
沈苍玉借着万千重留在昆仑的笔记, 曾见过过去的她。她印象中的万千重,一心钻研心术,化繁为简,想让更多的凡人也掌握心术的能力。她不喜欢道法,她觉得道法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只能眷顾天资聪慧者。
但现在,万千重不断给人们施予道法铜钱眼的模样, 和过去她曾讨厌的那些道法持有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或许人总是会变的。
“她云游四方,就没有一个家吗?”沈苍玉问道。
“她不需要家,她认为所有人都是她的累赘。”包括裴文景, 正是因为如此,当年万千重生下裴文景以后,才会将裴文景丢下, 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名字。
万千重向往着自由和流浪, 就像蜗牛将家背在身上,无论去哪里,哪里都是她的家。她不需要一个固定的住所、固定的家人。
裴文景过去是恨她的, 万千重给了他生命,却没有给他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不明白如果万千重对他真的没有感情,那当初为什么要将他生下来。后来某一世,裴文景去找万千重要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是你的人生、你的课题、你的业力,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从你我之间的脐带被剪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两清了。”
万千重冷漠无情的模样,又让他想起了沈苍玉。
沈苍玉当初留下他一命,又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让他爱上了她,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糟糕透顶。但她又偏偏在他最爱她的时候选择了自爆魂体。
她也是残忍无情的,但如今的沈苍玉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他也没有办法从她这找到当年离开的答案。
听见裴文景的话以后,沈苍玉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裴文景口中的万千重很像她,在这一点上她的想法和万千重也对上了,她们都是极其独立的人,将自己和所有人分割开来。
但沈苍玉和她不同的地方在于,沈苍玉并没有将自己和他者的界限划分得这么分明。从设定上来看,万千重才是读者想要的那种孤狼,她不允许任何人走进自己的圈子,她和别人的关系只有交易,没有感情。沈苍玉需要队友,而万千重不需要。
像这样固执己见,对别人都不信任的人,她收下那么多铜钱眼门徒,自然会将他们当作自己的资源,她不做赔本买卖,又不放心把这些人交给其他人管理,她肯定会亲自监控着所有人的动向,好让他们的行动不会脱落她的计划。
这或许也是沈苍玉的滕华铜钱消失的原因——万千重看到了她的动向,但她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于是主动切断她们之间的联系。
万千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沈苍玉可不允许。
她手中掐诀,点在自己右手手腕之处,红光亮起,良久,一根红线从她掌心处缓缓飘出。
沈苍玉靠着万千重在她手上留下的道法印记,硬生生扯出了一条因果线,去追万千重的方向。
裴文景看着沈苍玉手中的因果线,脸色兀然一黑。
他有上千条因果线指向沈苍玉,沈苍玉一根都不肯还给他。过去他还能安慰自己,没关系,沈苍玉谁都不爱,她从不会把任何一条因果线给别人,他又不是例外。
但现在沈苍玉扯出的第一条因果线居然是给那个女人,不是给他!
【恋爱脑大爆发】
【喜大普奔】
超大的弹幕忽然在沈苍玉眼前刷屏。
“?”
什么玩意?
沈苍玉扭头看向身旁的裴文景,裴文景盯着她,又盯向她手里的红线。闻到了浓郁的醋味,沈苍玉总算是懂了,裴文景的痴又发作了,连他亲娘的醋都吃。
沈苍玉想了想,抬手拍了拍裴文景的肩膀:“跟我一起走吗?”
那一瞬间,裴文景像是融化了一样。他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他说道:“你要去哪里,我带你过去。”他会神移,也会遁地,他有不少本事,只要沈苍玉一声令下,他就能即刻出发。
“不用,我有鱼车。”沈苍玉抬手,一条大鱼凭空出现。
随着这些年她在昆仑的记忆逐渐恢复,她也逐渐掌握了各家道法的能力。以前的沈苍玉猜测过,人的一生是不是只能拥有一种道法。但现在她清楚了,只要她能够理解所有道法,就能获得所有道法的力量。
第一世的沈苍玉也拥有各家道法的力量,无所不能,但第一世的她获得这些力量,靠的是人气值和系统的援助。她是主角,而主角一向集百家所长。那是她的金手指。
现在的沈苍玉没有用系统,也没有在商城里兑换任何一个金手指,她能获得这些力量,是因为她能读懂且认可所有道法背后的理念。只要海纳百川,她的河流就能流向任何一个道法。
沈苍玉乘着鱼车一跃而起,风吹起她的衣角。裴文景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过去的她。
其实裴文景也试过,想要像沈苍玉一样,深入了解各家的道法,试图掌握它们的能力。但他失败了。
各家道法虽有相同之处,但背后的根源截然不同,人不像水,能将自己分割成不同的碎片,他们有且只能走向一个结局。
只有沈苍玉是不一样的。
正因如此,裴文景才会觉得,沈苍玉是来体察人间的神仙,毕竟这些事情人做不到,但神仙可以做到。
所以,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却妄想留住一个神,这又何尝不是痴心妄想呢。
但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沈苍玉说过。
神是完美无缺的,而他处处都是缺陷,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就像那只妄图从水里捞出月亮的猴子,永远也没有资格留下月亮。
鱼车越过了群山,红线停在了江北。
大地龟裂,黄沙漫天,烈日当头,沈苍玉意识到,现在是九月。
九月的昆仑鸟语花香,夏暑褪去,寒冬未至,气温正好。但山外凡间没有昆仑的灵气和扭转气候的本事,一场大暑折磨尽,天不曾下雨,草木枯萎,井水烧尽,又是一个荒年。
地上的干草房里空荡荡,里面什么都没有,整个村子都化为了荒村。
雨一直不下,没有了水,也没有了粮食,人就需要离开自己的村子,开始漫长的迁徙,去往新的地方去寻找事物。
沈苍玉想起,阿嫲说过,沈苍玉就是生在这么一个荒年荒地。
大旱与饥荒相伴而来,村子里没有了食物,大旱久久不去,他们便带上了仅存的食物开始了迁徙。
人是群居动物,在迁徙的时候,群居总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分工合作,有人觅食,有人寻路,增大他们存活的概率。这是好坏并存的事情。
坏事便是,如果始终找不到食物,他们就会将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在迁徙的过程中,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便成为了更多人的目标。人吃人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极为常见。
沈苍玉的娘亲怕自己的孩子在夜晚被人偷取烹了分食,早早脱离了人群,一个人独自远走。
沈苍玉扯着手上的红线一直走,走到了村子尽头,看到一座大房子,房子外有木刺栏,瞧着那模样,应该是有人在里面居住。
她往房子走去,视线透过破开的纸窗,对上了一双警惕的眼睛。
修仙者入世,一向是在观察人们,却游离在人群之外,从不掺和他们的人生。但沈苍玉却推开木栏走了进去。
她推了一把房子的木门,木门摇晃一下,却没有打开,那人从里头将木门拴了起来。
沈苍玉抬手一挥,风带着门闩哐当一声落地。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她看到了屋子里的景象。
屋内都是杂物、干草和结成硬块的泥,屋子的窗户太久没有打开,因此屋里飘着一股人身上的酸臭味。随着沈苍玉推开门,屋内的女人冲到房门口,手中举着棍子,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像护犊的野兽。
屋内有婴儿微弱的哭声,还有小孩在哄着婴儿的细语声。
屋里不只有一个孩子,难怪这女人要如此护着房子,原来是生怕他们将自己的孩子夺走。
沈苍玉的视线扫过女人干柴一样的四肢和带着一道道伤口的皮肤,落在她异样向外突出的腹部,像是六月怀胎一样。
但她肚子里的不是小孩,是泥土。
不知为何,沈苍玉的脑中出现了这个想法,就像她亲眼见过这个画面一样。
在饥荒中,树皮草根都被吃尽了,人没有食物,就会吃土。他们将土称作观音土,将它咽下以后,腹中的饥饿就会褪去。
女人吃下了观音土,身体吸收泥土的养分转化作血肉,再以刀破开手上的皮肤,将血喂养自己的孩子,以命续命。
当年沈苍玉的母亲从饥荒中逃生,终于跑到了长满绿树的山头,将孩子托养给阿嬷,她明明已经来到了绿洲,却活不下去,也是这个原因。
流淌在她的身体里的不再是血,而是泥浆,她用泥土延续了自己的生命,但泥土无法让她存活。
沈苍玉只是想来找万千重,却不知自己这一趟溯源,又隐约间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第94章 传授 她不像她
我明明只是一个穿越者, 我在这个世界里又没有过去,阿嬷口中说的关于我母亲的经历,也和我没有关系, 那都是原主的过去,又不是我的。
沈苍玉在心里想着。
在此之前, 她身上没有任何的因果线,这就足以证明,她和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联系。她不应该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感到难过,但如今她看见眼前的女人,忽然觉得心疼。
饿鬼道不在阴间, 饿鬼道在凡间。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沈苍玉说道,从袖中掏出了水和馒头。
沈苍玉不爱吃馒头, 所以丢在袖里乾坤中。但如今这个馒头拿出来,她看见女人眼里亮着渴望的光,女人几乎要冲出来, 但她还是用仅存的理智控制住自己,握紧棍子,盯着沈苍玉的动作。
接着, 女人被割破的手腕上闪过一道光, 沈苍玉听到了熟悉的铜钱响。一枚铜钱在空中旋转着,叮当落下。
一钱窥心。
这是眼前女人放出的道法,她在看如果接下沈苍玉的食物, 她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眼前这个女人也是铜钱眼的信徒,难怪红线会引导着沈苍玉向这里走来, 这印记是万千重留下的,而万千重大概才走没多久。
但沈苍玉不明白,万千重将铜钱眼给这个女人, 又能帮她什么呢?她需要的是食物、是水,又不是看透人心的本事。
沈苍玉将馒头放进碗里,连同和装水的水囊一起放在地上。
女人看着地上的食物,又看向沈苍玉,最后看了一眼空中漂浮的铜钱,她忽然跪了下来,朝沈苍玉磕了三个响头。
她明明只是给了她食物,又没有给她更多的东西。沈苍玉想。
女人抱起食物向屋里跑去,棍子哐当一声落地。沈苍玉长出一口气,但心里沉甸甸的感觉还没落下。饥荒在这个时代太过常见,他们嘴上说着人定胜天,但天灾来临的时候,凡人又要用什么和天灾对抗呢?
眼前的女人只是灾荒的受难者之一,但这大陆、这世上还有数之不尽的灾荒,干旱、洪水、寒潮、蝗灾……受难的人成千上万,她能救一个人,但却救不了所有人。
沈苍玉的视线穿过房门,看向屋内榻上正在就着水狼吞虎咽的孩子,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想修仙吗?”
孩子将头从碗里抬起,黝黑的眼睛看向沈苍玉。
透过铜钱眼,女人看见孩子心中的贪欲正在上涨,她拦在孩子跟前,说道:“让我来。”
沈苍玉却说:“我会教你们所有人,但谁能学到手,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女人:“你能护着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与其害怕他过早掌握力量而迷失了心智,还不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对他好好管教。可怕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力量,而是人心。”
沈苍玉抬起手,手中掐诀,翻飞的手指迷了他们的眼,只见沈苍玉两指并拢,直指苍天。
女人回过神来,发现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身上也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不像之前来的那个女人一样,在她手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她迷茫地看向沈苍玉,下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床榻上的小孩先她一步翻滚下去,跑出门外,他抬头看向天上,漆黑的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越积越厚,云里传出阵阵雷声。
“娘!下雨了!”他兴奋地喊道。
女人赶紧跑到窗边抬眼望去,毒辣的太阳被厚云遮挡住,大地难得变得阴沉。一滴雨砸了下来,融进焦干的土地,又一滴雨砸了下来,落在她脸上。
“这一招,叫呼风唤雨,”沈苍玉说道。“我只教你们这一招心术,但我希望你们能将这一招学到极致。”
女人回过头,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沈苍玉不断磕着头,一下又一下。跑出屋外的孩子见到娘亲的模样,赶紧走过来,也在娘亲身旁跪下,学着娘亲的模样对着沈苍玉磕头。
沈苍玉看见自己的荣誉值正在上涨。越是虔诚地祈祷和感恩,越是能增长她的荣誉值。
但神并不想看到这些,她只想看到经受苦难的人能真正掌握心术的能力,靠着心术改变自己的未来。
“你也要拿走我的魂魄吗?”女人抬起头看向沈苍玉,“但我已经答应了另一个大人,死后将魂魄给她,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沈苍玉反应过来,原来万千重将铜钱眼的道法继承给眼前的女人,是和她做了交易。女人成为了铜钱眼的信徒,相应地,她能够将人们的贪欲化作自己的力量,对这些力量加以利用,就像过去的槐树精一样。
但在她死后,她的灵魂将会被万千重收走,无法投胎转世。
无法投胎转世对于凡间的百姓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们觉得,这辈子他们受了太多的苦,是因为上一世他们犯下了过错,这一世他们需要偿还上辈子的过错。而他们这辈子熬受了苦难,做尽善事,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过上好日子。
这是他们一辈子里为数不多的盼头。
如果对一个穷苦又濒临绝境的人说,如果做了这个交易,她将没有办法投胎,那这个人接受这场交易,就已经付出了极大的勇气。
女人吃下太多的观音土,她知道这可以充饥,但也会造成她的死亡,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她命不久矣,却还是答应了万千重的交易,成为了铜钱眼的信徒。铜钱眼能助她看清人心,又能助她抵抗想要伤害他们的人,但却无法给他们提供食物。
就像空有上层建筑,却没有经济基础,他们走不了多远。
“我不要你的魂魄,但我有一个要求,”沈苍玉说道,“你们学成呼风唤雨的心术以后,不要停留,到所有出现旱灾的地方,给所有的村子求雨。”
女人的眼神发怔,只听得沈苍玉说道:“我要这世上再也没有旱灾。”
一旁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青紫的小孩听见她的话,激动地应下;“好!”
“我将内丹调息的方法传授给你们,只要你们将内丹练成,你们就能将心术的力量发挥到更大。”
说着,沈苍玉向他们演示了一遍:“我只教这一遍,能不能学成就看你们自己。”
她嘴上这样说着,但看到女人磕磕绊绊地模仿着,她还是动手将她的手势指正。
裴文景站在门口看着,良久,也没有移开眼睛。
沈苍玉是一个矛盾的人,她身上杂糅着无情和慈悲,她不忍心看着人们受难,总想要让这世界变得更好一些,但同时她又是无情的,没有人能走进她心里,她说走就走,丝毫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来这个世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她永远都不会留下,他们没有以后。
这是过去沈苍玉对裴文景说的话。
裴文景只是她的一个攻略对象,不仅是他,昆仑的很多人都是她的攻略对象,她和他们交好,只是为了好感值。沈苍玉说完这些话以后,便自爆灵魂消失了。
她明明可以一直骗着他,但却偏要在最后一刻对他说出真相。
那时的裴文景半脚踏入登仙的境界,但因为沈苍玉的话,将自己修了几十年的道法全部散去。他从那时起开始修太极道法,跨三界,穿阴阳,就是为了找她。
他不在乎什么成神成仙,他要是真的在乎,他当初就不会散去自己的道法。他只想找回沈苍玉,即使找不回来,他也想找办法,去她的世界看一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一直让她如此牵挂。
上一世,他在昆仑看到沈苍玉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毕竟他找了上千年也没有将她找回来,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她呢?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和她一模一样,但又确实不像她。
沈苍玉受了气,绝对会报复回去,但那个女孩受了气,却只是笑着忍下。
沈苍玉总是出世太远,锐利且无情,杀人不手软,她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将他们看做活生生的人。后来裴文景带着沈苍玉到人世间逛了一逛,他才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不是伪装出来的、真正属于她的情感。
但那个女孩从一入昆仑开始就在入世,她就像这个世界里一个土生土长的凡人,在小昆仑里左右逢源,在山外凡间逍遥快活。
她不像她。
但如果沈苍玉真的出生在这个世界,说不定确实会变成她那个模样。毕竟后来的她常对裴文景说:“可惜了,我看这世界看得太晚。”
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要完成主线,她要成神,她要离开这个世界。
如今沈苍玉又回来了。裴文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回来,但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原因。
她大概,还想做完过去她还没完成的事情吧。
第95章 及笄 从地到天
“你们掌握了心术, 有了求雨的能力,但你们要明白,只要你们展现出超然的力量, 就会有人觊觎你们的能力,这个时候, 万千重的铜钱眼就能帮助你们去分辨人心。”
沈苍玉说着,转头向外走:“至于你们这个心术,学成以后就成了你们的东西,我便不再管你们,你们爱教给谁教给谁, 收徒还是扩大组织都好,全凭你们心意……只是你的铜钱眼, 除了对着别人以外,还得对着你们自己的心。”
沈苍玉朝裴文景招了招手。
“就这样走了?”裴文景问道。
沈苍玉有意将求雨的心术传给这对母子,想靠他们的力量去改变灾荒, 但只靠他们两个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沈苍玉提点他们,让他们找到信任的人,将心术传播出去, 扩大影响。
但人心是脆弱的, 裴文景见过无数仗着自己有了能力以后揭竿而起,想要称王称霸建立一个势力,他们说自己的能力是天道所授, 他们才应该是当朝天子,以此来蒙蔽愚昧的百姓。
裴文景觉得, 他们和这对母子萍水相逢,沈苍玉却将心术传给他们,太快了。至少以前的沈苍玉不会这样做, 她喜欢将一切都筹备好,确认不会出差错再动手。
“你真的放心就这样将心术交给他们,不怕他们靠着心术的能力做恶事吗?”
“会吗?会吧,谁知道呢。”
雨还在下着。
裴文景觉得,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他跟了上去,正要开口,却听见沈苍玉说:“就算他们现在没有做坏事的想法,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人是会变的,就算他们现在是怯懦的好人,以后也可能变成仗势欺人的坏人,我没有办法看到所有人的未来。”
“那你还……”
“他们用心术谋利也好,要挟别人也罢,那都是他们的选择,一念成神,一念入魔,全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无论怎么选择,未来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我没有必要去承担别人的业力。正因如此,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裴文景,不要去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只看现在。”
裴文景的脚步顿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轮回了这么多世也未曾有新的开悟,反而听了沈苍玉这一番话,他原本禁锢心头的枷锁忽然松动一下。
沈苍玉还在往前走着,她的脚步很轻盈,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比畅快。
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她觉得那对母子很可怜,于是她出手帮一下。“帮别人”这件事让她感到满足,她的愿望便达成了。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吗?】
“我是恶女,又不是好人。”沈苍玉看到弹幕飘出这么一句话,她在心里回道。
这几年过去得太久,沈苍玉的生活除了修炼以外就是日复一日的讲课和悟道,读者跑了很多,新来的人也很少,逐渐弹幕变得稀疏,没有当年那么多了。她已经能够熟练地在弹幕区里分辨出哪句话是读者发出来的,哪句话是作者发出来的。
那个家伙自从被她揭穿了IP以后,已经学会了熟练地改变自己的IP地址和发言的风格,想要装作真正的读者。但沈苍玉看一眼,就能轻易在人群中将她认出来。
这大概就是角色和作者之间的默契吧。
【你现在又肯承认你是恶女了,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要按照作者的规定好的路线来走吗?!!!还有,你一个恶女,为什么要去帮那两个人,你的行为难道不ooc吗?】
就算隔着文字,沈苍玉仿佛也能想象到那个人气急败坏的模样。
“你管我。”沈苍玉心情愉悦地回道。
【……那你去当圣母吧。】
“好啊,”沈苍玉顿了一下,回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最初的设定,就是想主角变成那样的人吧。”
【!!!】
“因为你害怕挨骂,有瑕疵的主角永远会被读者挂在耻辱柱上,你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挨骂,所以你想让你的主角不断做好事,当个好人。即使我的设定是恶女,你也一直盯着我,想尽办法不让我杀人,你担心我的行为有污点,日后成为我被世人鞭挞的罪证。”
【……】
“是啊,他们担心主角受委屈,担心主角被别人分了高光,想让主角当世界中心,希望主角可以自私一点,于是产生了恶女的概念。但他们又打心里不希望恶女真的是个无恶不作的恶女,希望她心存善念,行为没有污点。他们说过的话我都在看,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沈苍玉这些话都是对着文字背后的作者说的。这些年她在悟道,悟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这个世界,以及背后的创世主。
作者一直想要塑造一个完美的主角,但一直在尝试,却一直在失败。
“所以,你才会用因果线引导我走到这里,来替万千重善后。同样,在我死去以后的那么多次轮回里,你通过天音将要做的事情告诉万千重,让万千重重复我的行为,让万千重替我做我没做完的事情,对吧?”
沈苍玉在过去和万千重的对话中能够意识到,天音对万千重有着重要的影响,联想一下,不难推出,万千重做出这么多事情的原因。
万千重将铜钱眼继承给那么多凡人,又从昆仑中偷取心术秘籍,组建学堂,将心术传播出去。她做的这些行为和第一世的沈苍玉对上了,正是因为作者看到了沈苍玉的做法,于是在没有沈苍玉的世界里,找了一个新的人去代替沈苍玉做出这些事情。
这恰好意味着,在作者眼里,无论是将心术传给更多的人,还是让人们破除善恶的观念,正视五邪……这些事情对于作者来说很重要。
“我这一次重生,是你的手笔吗?”沈苍玉问道。
这个问题她问过作者很多遍,以前只要她在弹幕区将作者逮到,就会问她这个问题。但作者从来都不会回答,一旦看见沈苍玉问出这个问题,就意味着她们今天的话题结束了。
后来沈苍玉便不再问她这些,她专注着修炼,偶尔与作者互怼,大家心照不宣地将这个话题掀过去。
但现在沈苍玉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过了许久,久到沈苍玉以为作者又要将这件事翻篇的时候,她忽然给出了答案。
【我没想过你还会出现。】
这下,沈苍玉总算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天上的雨停了,乌云逐渐散开,云上的日光重新落下,穿透湿润的空气,空中跨着一道长虹。
沈苍玉听到身后的裴文景说道:“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沈苍玉生在秋天,乘肃杀之气而降生。她过去提过一次,裴文景记了千百辈子。这一次的生辰不一样,正逢她的及笄礼,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来算,及笄是很重要的日子,过了及笄,她就成年了。
过去沈苍玉的及笄礼在昆仑里举办,普天同庆,所有人都向沈苍玉送上祝福。
但这一次沈苍玉的及笄却在山外凡间,四处是荒村是焦土,没有华服,没有发簪,也没有礼者和宾客……裴文景想带她去更好的地方。
沈苍玉听了裴文景的话以后,抬头看向天上的长虹:“对啊,好快啊,转眼又过去了这么多年。”
沈苍玉的视线落下,落到远处黄土之上的破庙里,说道:“那里应该就是观音庙吧,走,我们去看看。”
女人吃下的观音土就取自这座观音庙中。
饥荒绵延太久,村子里早就没有了人,观音庙的香火早就不知断了多久,神像上早就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那母子三人也是只是路过,在此处落脚而已,他们来过观音庙,吃了观音座下的白土,聊以饱腹。但他们没有给观音庙留下香火。也是,他们连自己都难以救活,又去哪里找香火呢。
沈苍玉看着眼前的神像,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到了这里,就在这行我的及笄礼吧。”
裴文景震惊地看向她,他觉得沈苍玉应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而这破庙配不上她。
但沈苍玉却毫不在意这些,什么华服什么金屋对她而言都不过是外物而已。沈苍玉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用烛龙点燃,立在香炉中。她垂首,朝着神像行了个礼。
这个礼,感恩生她的母亲、养育她的阿嬷,也感恩土地和赐土的观音。